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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蠢的詩人

《交響樂之雨》 · 西川真音 · 1.3萬 字

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她正在唱歌。

人聲鼎沸的室內,混雜着各式各樣的噪音和歌聲,但她一個人的聲音確實傳進了我的耳裏。那並不是很大的聲音,可是這個應當是合音,而不是主旋律的歌聲,聽來卻是那麼清晰。

朋友和我約在交誼廳,但是他卻沒有留言說會晚到,我只好一個人在這裏等待。聽見歌聲的時候,就是這樣閒的發慌的時刻。

的確是相當美妙的歌聲。在瑟歐伯音樂學院裏,要提到光是歌聲好聽的學生就數也數不清了。可是在這些歌聲中,還能強調本身存在感的這種聲音,確實令我感到有些興趣。還有這個聲音主人的美麗。

從她開始唱歌到曲子結束之前,我的視線完全無法離開交誼廳的中心。後來也一樣,一直都是這樣。

主宰這整個房間的人,是她。唱完歌曲之後,她的一個動作牽引着四周全部人的行動。爲她準備飲料的人、暗自想詢問她覺得剛剛的歌曲唱得如何、以及偷偷看着她的人,還有坐在鋼琴前面的人,正想要知道她下一首歌要唱什麼。

面對所有的人們,她全都公平地給予希望。對着某些人微笑、又接過某些個人遞來的玻璃杯,她的態度是那麼幽雅從容。

[如果大家不會累的話,那麼再唱一曲怎麼樣呢?]

理所當然地,她接受多數贊同的聲音,提出了一首有名的歌曲。彈奏鋼琴的人,自豪地對她說着她當然會彈,阻止正要去拿樂譜的同學。即使沒有指揮者,所有人全都專心地看着她,等待着她輕輕點頭的暗號,音樂再度響起。

法珞希黛佛瑟多。

我知道她的名字和長相,她是成績優秀的前任學生會長,被視爲將來前途無量的聲樂系學生中,她是最有名的一位。可是除此之外,我對她的一切,卻是一無所知,連她的歌聲也是今天第一次聽見。

人羣逐漸散去,我靠着冷清的交誼廳牆壁思考着。

我等的人還未來。

在附近找了張椅子坐下,她的歌聲在腦海中浮現。歌聲的確美妙,但是不只是這樣。音質、音量、程度都表現的很準確,不只是忠實地表現音樂記號的唱歌方式、聲音的抑揚頓挫、其中蘊涵的感情。

即使我不是聲樂系的專家,還是覺得這一切都太棒了。

因此,我更覺得不只是這樣。如果要說技術和表面上的完美,在這個學院內只要隨便找,肯定有和她一樣程度的學生。但是她不同,她在唱歌的時候,完全不會令人想到其他事,只會出神地凝視着她快樂唱歌的側臉。

音樂的餘韻慢慢消散,彈鋼琴的人謹慎地將腳抬離踏板——隨着那個與木頭輕觸的聲響,有某個東西發生了變化。也許是看着她的我,產生了變化。如果不是的話,應該就是她自己有了某種變化。

那麼,什麼改變了呢?我沒有答案可以回答自己的疑問。當然,這個改變和我覺得她不同於其他唱歌的人,應該也一點關係都沒有。

只是她那唱歌的愉悅臉龐,清晰地烙印在我的心中。相反地,當她唱完歌和其他人談笑風生的開心表情,我卻立刻忘記。

所以,她是和別人不同的,我心不在焉地想着。

[選我們兩個人都知道的歌曲,可以嗎?]

我並沒有認真地在唱歌,所以閉住了呼吸,好讓自己能夠聽見音樂。而停下演奏的這些人裏面,大多數都是緊皺着眉頭,只有少部分的同學喫驚的看着他。

[你應該懂的吧?我只能這樣做。]

可能是我想要無條件地信任法珞吧,所以我無法逃避,也不虛張聲勢,靜靜地將手指放在符德魯琴的鍵盤上。

[啊,要回去了嗎?]一個溫柔的女低音的聲音——剛剛纔聽見的歌聲,就這樣在我耳邊響起。

[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和我合奏一次看看呢?隨時都可以的。]

我不想讓自己感到難爲情,因爲我根本沒有自信能夠第一次就順利的演奏法珞自己創作的歌曲。而我自己的創作也並沒有好到可以拿出來讓人欣賞。

[因爲你沒有參加合奏,我就在想應該是這樣子的。]

[你喜歡符德魯琴嗎?]完全沒有猶豫,法珞立刻丟出這樣一句話,這不是問句,這句話的意思,等同於被判定爲討厭。

[對我來說,音樂是很重要的東西,所以我絕對不能妥協。]

[你會彈符德魯琴,又是貴族……這樣不是很好的事嗎?]

終於輪到僅剩的最後幾位了,直到他身旁一位女同學不知道說了什麼,他才露出淡淡的笑容,來到符德魯琴面前坐下。他簡單的介紹說自己叫做庫里斯霍爾頓。

[庫里斯霍爾頓。]

[我是……阿璽諾。]

[我沒有彈的那麼好,沒有妨礙到你們其實比較好呢。]聽完她的歌聲之後,我只能這樣說。

[嗯……不過,能像這樣和你一起合奏,我覺得很棒啊。]

[但是,還是想要問?]彷彿早就已經猜測到這個問題,她的聲音聽起來如此鎮定。

懷抱鮮少會有的緊張心情,我帶着符德魯琴去和法珞見面。

她的語氣態度溫柔,緩緩地點頭。善良體貼的微笑背後,她應該會告訴我實話的,不是任何的客套話。雖然害怕,可是我知道敵不過心中那份想知道的渴望。

這個姓氏,是延續了一白年以上的舊體制下的遺物,住着稍微大一點的房子,允許放縱一些的奢侈,但也不過就是普通人。雖然是這樣,但是表現謙卑就浪費了這個姓氏。只要有人認同這個姓氏的價值,就可以好好利用並且表現出相稱的態度。只是現在,我不需要這樣虛張聲勢……

那是在入學沒多久的時候。

打斷這個臆測、或者該說只是一種妄想的思考吧,我看了時間,又望向窗外。再過五分鐘要是沒來就回去吧。反正我在等的那個人也不算是多親近的朋友。而且也不可能臨時起意合奏了,還是早點離開交誼廳吧。雖然剛剛纔決定再等五分鐘,我還是打算走出房間,大門像是刻意地湊巧打開了。

[我明白了。]

[嗯……沒錯,雖然沒有爵位,也不是什麼多有名的世家……]

[嗯,是的。]

在走廊上偶然相遇,她問我現在有空嗎,我回答有空,所以就約好在練習室見面。想一起合奏看看,聽起來並不像是客套話。

[是嗎?可是你的言行、態度、還有讓人感受到的某種氣質,都讓我覺得你很像是貴族。]

[法珞難道也是貴族?]

[庫里斯霍爾頓,是你的朋友嗎?]

這就是我和法珞希黛佛瑟多的相遇,我所崇拜的第三位女性。

[你和他說過話嗎?]

當時還不知道名字的某個符德魯琴系的同學,提議要開一個同樂會,將大家集合在交誼廳。自然而然地提議要合奏,符德魯琴被大家拿來拿去地輪流彈奏着。其他有些人是去隔壁的樂器庫拿來可以彈的樂器,又有些人在唱歌。

[……這樣嗎?]

[太好了。我是法珞希黛佛瑟多,叫我法珞就可以了。]她伸出的手輕柔的懸在半空中,可是沒有想象中那般柔軟。

我顧忌着要不要說出口的邀約的話,沒有想到竟然先從她口中說出。

沒有任何變化,和在唱歌的時候完全相同——或者甚至是,在唱歌之前也一樣——她仍然是面帶着歌詠人生的那種微笑。

雖然我還想要再問一個問題,卻做不到。那就是,爲什麼願意和坦白討厭符德魯琴的我合奏。

[我沒有聽到,所以不知道呀。]

[怎麼了?阿璽諾?]

一曲結束之後,庫里斯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的鞠躬行禮。然後又繼續走回去倚着牆。交誼廳裏開始沸沸揚揚,有些人開始談論着他,緊皺眉頭的傢伙們則是瞪了他一眼之後,隨即無視他的存在。當演奏再開始的時候,庫里斯的事彷彿已經被大家遺忘,交誼廳又再次充滿優美的音樂歌聲。

[啊?你就是阿璽諾?]

[結果我唱得太投入了,完全忘記了。]她絲毫不以爲意地笑了。

[這樣說也許有些失禮,不過我還沒有做出決定。因爲我想要和各式各樣的人合奏之後,再來決定。]拿起胸前的墜飾,她笑着說了。

[那麼爲什麼要進符德魯琴系?]

[我在等人,不過對方好像爽約了。]

[稍微。就是他還沒決定搭檔,還有他是你的朋友這樣而已。]

[嗯嗯,原來是這樣。]

在大多數的人都已經彈起符德魯琴的時候,有一個總是背靠着牆壁,既不唱歌也不彈琴的男同學。我也在某位同學的勸誘之下彈了一首,可是那傢伙依舊只是看着窗外,也不打算離開。

[應該可以?]

我無視這個困惑,反過來提出疑問,[我的符德魯琴彈得怎麼樣?老實說,我自己知道並不算好,但是……]

我膽怯地說出了名字,她疑惑地反問我。

這麼一位美麗的女性,歌聲如此美妙,讓人着迷。甚至,我還能以畢業演奏的候選人選,和她一起合奏着。

那是和她說話之後的兩天後了,持續着簡單無趣的對話。

雖然我被看穿了心情,卻一點也不生氣。如果是她以外的其他女生這麼說,或許我會很不高興。

[啊……對了,我想先確認一下,你決定畢業發表的搭檔了嗎?]

[……我是討厭。]

[嗯。不過我們就開心的合奏吧,只是想要聽聽阿璽諾的琴音,不是爲了測試。]

那麼我爲什麼會來到這裏?

——根本不像我。

就只是這樣。如果是平常的話,我應該會說些甜言蜜語讓人開心,但是面對着她,我反而能夠像現在這樣輕鬆地開口聊天。

可是貴族的本質就是不在乎個人意見,尊貴而不可動搖。有個會演奏符德魯琴的兒子,這樣的虛榮自然不可能輕易捨棄。那麼我究竟想做什麼?我並不打算把自己的弱點暴露到這樣的程度。

怪異。

[對不起,你的朋友要我轉告說今天不能來了。]

[喔,那……你找我有事嗎?]

[難以形容?可以的話,我想聽聽看好嗎?]坐下椅子,法珞擺出準備聽我說話的姿態。翹腿、托腮的動作,就如同我從前一直誤認的那副貴族的氣勢。

[……是的?]

雖然我沒有刻意調整,但是語調自然而然地變得客氣有禮。和女生說話時總是會提醒自己用禮貌的字句,但是不同以往,我是在說完之後才發現自己竟然是那麼自然地脫口而出。

[你知道我的感覺嗎?]不是因爲上面的哪一種原因,只是我承認了自己的確難爲情,反倒說出自己心中那種微妙的放棄掙扎。也許是想要被認同吧,更或者是在心底的某處感悟到了,我再也無法隱瞞住自己的本質了。

[有一點難形容……我和庫里斯的關係。]正確說來,庫里斯是有點特別;說難聽一點,是怪異。

熟識他的人其實很少,不過就是我和朵魯蒂尼妲兩個人。想要了解他的人,法珞並不是第一個。但是像這樣談起他的事情,我卻是第一次。庫里斯的琴音很特別,雖然不喜歡的人很多,卻能在聽衆的心裏造成很大的迴響。第一次聽到他的琴音,是兩年前的事情了。那個音色,我始終無法忘記。

[別這麼緊張,沒關係。]

[你不適合當壁花。]說着,我將那朵花插在他的胸前口袋裏。對女孩子做這種動作或許會比較有效果吧,庫里斯只是困惑地看着花,然後開口問了,[你是?]

[你是符德魯琴系的嗎……真是可惜,今天都是鋼琴系和聲樂系的同學,要是再加上符德魯琴的音色,肯定會很優美。]

腦中浮現出的第一個字眼,就是這個。

[可以嗎?以我這樣的實力。]

可是——

[沒有。]

[我?不,不是的。]

[……嗯,我是想知道。]

庫里斯一開始似乎沒有發覺有人正在和他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過來看着我。他的眼底彷彿佈滿了灰濛的烏雲,又像是在注視着莫名的遠方。

[好了,再合奏一次吧。]像是要岔開這個話題,她這麼說着之後隨即離開,回來的時候,手裏拿着一份樂譜。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變暗,剛剛還人來人往的交誼廳,現在只剩下我和她。雖然我早就想過,應該差不多就要問到這個問題了,但是當現實中聽到她提起這個名字,我的心還是猛烈地跳了一下。

拒絕的話還留在喉嚨裏猶豫着,她又接着繼續說了。

[那就麻煩了。]

在那次之後,我們又一起合奏許多次,我才知道她真的和許多符德魯琴系的同學們一起合奏過,我的幾位朋友都已經和她熟識,因爲受到她拜託介紹的請求下,爲了她,已經去說服了好幾個人。當然,是以她的搭擋候選身份去的。我從來不覺得自己的候選資格最優越,也不認爲一定非得是我纔可以。但是唯一例外的人物就是庫里斯霍爾頓。

[我不是。]邊聽着我說的形容,法珞只是搖搖頭。

對着這個問題,我知識搖搖頭。

[我也沒有帶符德魯琴,沒辦法了。]

[可是我……一點也不希望這樣。]

[嗯,說是……朋友應該也可以吧。]

我以爲這樣說,應該會讓她感到開心、或者是害羞臉紅……

他的琴音裏,有某種東西。那不是一種能夠無條件讚美的音樂,但是我就是焦躁地、沒來由地感到憤怒,卻又無法將視線從庫里斯身上移開。就在沒來由的焦躁慢慢平息之後,隨之浮現的是一種興趣。我從花瓶抽出一朵花,突如其來地遞到他的面前。

隨後,就在她的歌聲緩緩平靜,符德魯琴將要結束合音的餘韻之前的時間,我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你有空嗎?]

[阿璽諾耶盧迪烈。]像是切斷了一言一語的論辯,她叫了我的名字,[姓耶盧迪烈的話……難道你是耶盧迪烈家族?]

[真是遺憾,我可不是在謙虛喔。]如果這樣是謙虛的話那該有多好呢。我有些後悔沒有好好認真練習符德魯琴,兩年來的時光都白費了。符德魯琴系的學生爲了要從瑟歐伯學院畢業,必須通過一項測驗,那就是符德魯琴和歌聲的協奏,必須要以這樣的合奏,獲得著名音樂家的審查通過。這個畢業考試,可以說大大地左右了未來的音樂家生涯。

這是卡德魯老師要我練習過無數次的曲子,我的手指靈巧地遊動着。比起當時在角落聽見的,現在她的聲音,更顯得清澈明亮。從前手指總是拼命在鍵盤上追趕着音符,今天卻是那麼從容不迫。我一抬起頭,看見快樂地唱着歌的法珞,臉龐是那麼接近。她的表情看來是打從心底,樂在其中地唱着歌。

[不過,你還是願意和我合奏?]

[阿璽諾耶盧迪烈。]

就在庫里斯開始演奏符德魯琴的同時,彈奏樂器的人大多停了下來、唱歌的人也不繼續開口。少數繼續演奏的人,也許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感覺吧。

[你聽說過他的事嗎?]

她理解地點着頭,光是這樣的動作就足以構成一幅畫,原來她的美麗不只是那張臉蛋而已。對着剛纔認識的人就有這樣的感想,我自己也覺得很奇怪,但是我沒有任何抵抗就承認了,這是事實。

[你喜歡上符德魯琴了吧?那麼就合奏我的曲子吧。]

所以符德魯琴系的三年級學生,在這個時期都在忙着尋找搭檔的歌手。而遺憾的是,我還沒有決定好搭檔。如果不繼續留在交誼廳,我不可能像這樣繼續和她聊天,她也就更不可能當我的搭檔。

[咦?]

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沒有事情就不能打招呼嗎?]

[不……不是的,只是叫住我卻說沒事的,這還是來到這裏之後的第一次。]

[既然是難得的同樂會,我想跟你聊聊天。]

後來,我們聊着從哪裏來,還有一些符德魯琴的話題,但是氣氛一直不熱絡。正當我也開始在他身上感覺到和他的符德魯琴音中相似的那份焦躁時——終於,我開口問了,[對了,你爲什麼會到這裏?]

[……因爲有人約我來。]

[如果不喜歡的話,就先回去也可以吧?]

[我正在等人。]

[到底是在等誰?]

誰會約你這樣的人啊?我刻意諷刺着,他卻不以爲意地只是盯着門口看,不久之後,門打開了,有一位女同學走近來。雖然在大家合奏的中途,有人突如其來打開門近來,卻沒有打斷正在進行的演奏,只是有幾個人轉頭往那個生意看去。

她向這個方向走過來,無視我的存在,低聲說了,[不是說好要在授課室的嗎?]

[所以我有留字條了。]她的手上拿着什麼紙張,像是被用力捏過,顯的皺巴巴的,隱約看得到寫着交誼廳的文字。

[庫里斯,這一位是?]

脾氣雖然不太好,不過還是一位美人。我探過頭去想要他爲我介紹一下,她則是用打量的眼神看着我。

[嗯嗯,阿璽諾,她是朵魯蒂尼妲。]庫里斯這麼介紹着,而朵魯蒂尼妲則是沉默不語。

[初次見面,你好,我是阿璽諾耶盧迪烈。]

[……你好。]

這個女孩就連對庫里斯也很冷淡啊……正當我這麼想着,她卻露出強悍的表情,再也不想繼續聊下去了。

[我們還有點事情……失陪了。]朵魯蒂尼妲拉起庫里斯的手,正想像進來時遺言粗暴的開門離開……

[這是什麼?]看着庫里斯胸前的花朵,她感到狐疑。

那一天,我比較晚出門。應該會遲到吧,不過我對待符德魯琴的歷史之類的,本來就沒什麼興趣。而且,瑟歐伯音樂學院對於遲到是採取寬容的態度。不過相對地,對於沒有展現實力的人卻不是這麼一回事。

[沒有你們嚴重。]

[你這個要求太唐突了吧?]

[你掉進噴水池了嗎?]

[花啊。]

[爲什麼要這麼在意那傢伙的事情?其他人也沒有問到這麼多啊。]

朵魯蒂尼妲從書包裏拿出毛巾,擦拭着庫里斯的頭。難道他在來學院的路上掉進河裏了嗎?

[焦躁?庫里斯的琴音裏?]當我說完我和庫里斯認識的過程,法珞這麼問我,看來她首先在意的是那傢伙的音樂。

[……你找庫里斯有事情嗎?]

[因爲我想知道,好像很有趣啊。]

[不要把我包括在內。]朵魯蒂尼妲重複着這個說法,[話說完了,庫里斯那裏我會自己跟他說。]

[決定介入不介入的,不是你吧。]

[這個剛剛已經聽到了。]

可是……庫里斯霍爾頓,只有這個傢伙是特別的,光是看着他,我就會莫名感到焦躁。不管是和他說話,還是聽見他的琴聲。但是,進入這個學院後,第一位和我聊天的人,是他,他是唯一稱得上是我朋友的人。但如同我對法珞提到的遺言,要稱呼那傢伙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感到困惑猶豫。

[誰知道?也許是在逃避現實吧。]

回過頭的朵魯蒂尼妲,用毅然的態度直直地看穿我的眼睛,的確很美。

[我……]雖然可以選擇和庫里斯一起去授課室,不過我對朵魯蒂尼妲的行爲很感興趣,[我也有點事情要跟朵魯蒂尼妲說,你先走吧。]

[嗯,我想那傢伙應該是會笑的。]

留下來的兩個人,刻意保持微妙的距離,暫時沉默無言地對峙着。終於,先開口的是朵魯蒂尼妲。

[你要是無話可說,我倒是有話要說。第一我們是同班同學吧?]

現在不可能再問出更多事了。

邊露出困擾的微笑,庫里斯回過頭來看着我,[這是什麼?]

庫里斯整齊的將毛巾摺好,然後交給朵魯蒂尼妲,就這樣走入了走廊的盡頭。到底要說什麼……這樣的疑問,他肯定根本沒想過吧。

她的眼神很銳利,雖然只是第二次見面,可是她總是露出這樣的表情。雖然她這樣傲慢的女生也很多,不過總覺得她有些不同,好像是在勉強自己。我想庫里斯把花遞給她的一瞬間,她那完全不同的表情。或許該說,那就是一般女孩子會有的表情吧。當時的表情,不是她真正的表情嗎?

不過話已經說到了這裏,也許是覺悟到除了說出來沒有別的方法,她突然露出微笑說着,[如果你告訴別人的話……]

[然後,他回接着說,]我的腦海中鮮明地浮現——露出困擾的神情,然後抬頭望着天空的庫里斯的身影,[就像平常一樣啊。]

[況且,如果多了一個人知道這件事,對你來說不是比較輕鬆?]

[能夠隱瞞三年嗎?就只憑你?]這句話一半以上的目的,只是想要激怒她。你在隱藏什麼?針對我的第一個問題,如果她真的回答了什麼,或許就更難繼續追問下去。可是朵魯蒂尼妲想要用攻擊性的字句來威嚇我。她拼命想要隱瞞的意志的確清楚地傳達了,但是她卻無法保持情緒冷靜。

[我不知道我會對你做出什麼事情喔。]

[沒有其他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只要對他說“今天還在下雨,真不方便呢。”你就會知道了。]

[聰明的人應該會把話說得淺顯易懂吧?]

[好吧,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我也不是不能幫忙。]

刻意保留讓她猶豫的時間,在這段空檔中又刻意加了一句話。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比別人優秀。我的確擁有彈符德魯琴的能力,但是如果就此把它爲才能,倒是愚蠢透頂的事。所以就算符德魯琴的實力被批評了,也不會顯露出任何情緒。

當話一說出口,心中驚覺糟糕的時候,一切都太遲了。如果要說是開玩笑卻又說得太多,硬扯是比喻卻又描述的太具體。我想起和庫里斯認識了幾天之後,和朵魯蒂尼妲交換過的約定。可是就算腦袋中清楚明白,我的情緒卻冷靜下來。

[就這樣吧。地點在一樓的第二授課室,從這邊直走然後左轉就是了,不要弄錯了。啊,還有……既然遲到了,就要先道歉再進教室喔。]像是在和小孩子說話一樣,朵魯蒂尼妲快速的叮嚀着。可是庫里斯完全沒有反駁,露出好像完全沒有問題,有像有些無奈的笑容。

語氣是那麼平順,和她的笑臉那麼相稱,可是……

[……現實?]她別過視線,低着頭陷入思考。

[事情?]

庫里斯的符德魯琴卻不是這樣,即使不到想要塞住耳朵的程度,但是那令人感到不快的琴音……我也不會離開吧。就算再怎麼焦躁不安,也一定會聽到最後,我不知道理由爲何,理論上來說,我明明就有離開的權利。

[那麼你就是庫里斯那位虛僞的朋友嗎?]

[唔嗯……你說的看見是什麼意思?]

朵魯蒂尼妲的表情顯得更嚴肅凝重了,[爲什麼你要這樣對庫里斯要緊不放?]

[可以的話,儘量不要和我們說話。]

[這是要幹嘛的?]

[爲什麼?]

[……這個嗎?送給喜歡的女生吧?]

[不用,我不需要你的幫忙,就是因爲不想要你繼續介入,我才說的。剛剛我說的全都忘掉吧……還有,不要再找我說話了。]

[因爲這裏是雨城。]

[……我知道了,不過,阿璽諾怎麼辦?]

[……是吧。]

[你在隱瞞什麼?朵魯蒂尼妲。]

[……]

[你是……]

[因爲阿璽諾跟我提到很多啊,比起聊到其他人的時候還要多。]

[我只是和同樣是符德魯琴系的同班同學聊天,一點要有事嗎?]

[啊,阿璽諾,早安,你也遲到了嗎?]庫里斯抓着覆蓋在頭上的毛巾,回答着。

[嗨,庫里斯,還有朵魯蒂尼妲。]

[……我不會被嘲笑吧?]

[既然是隱瞞的事情,我會特地告訴你嗎?]

[跟你沒關係吧?]

[這點我承認……不過就是因爲這樣,勸你最好不要和腦袋有問題的我們在一起,這是良心的建議。]

[爲什麼?]

我聳聳肩正要離開的時候,朵魯蒂尼妲用令人不寒而慄的低沉語調說着,[你的回答呢?]

[我說的是現在……沒想到你這麼笨。]

[還有一項,如果有任何人去對庫里斯說的話,我絕不饒你。]

[他的琴音就是灰暗,沉悶憂鬱,像是在逃避什麼……]

[之前我自我介紹過了。]

[你在說多久以前的事情啊?]

[你真的很笨啊。]

既然都要打發時間,我想就算是隻有說過幾句話的同伴也好,所以我開口打了招呼,朵魯蒂尼妲轉過頭,用一種強悍的表情瞪着我。

[……]

[庫里斯在逃避?]

因爲好玩,因爲我有興趣——這些答案在我的腦海中浮現,可是我沒有說出來。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或許就是這樣,我反而說出了真心話,[因爲我對那傢伙的符德魯琴音……很有興趣的關係吧。]我雖然常陪人一起去演奏會,可是我對音樂實在沒興趣,聽完的隔天就全忘了。

[反正你要這樣說是你的自由,我想要跟誰說話也是我的自由。]

面對她略微尷尬的笑聲,正當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時,朵魯蒂尼妲對着庫里斯繼續說了,[嗯,庫里斯你先走吧,我和阿璽諾還有些事情要說。]

互相嘲諷着,兩人接着都沉默了,這次換我先開口,[理由呢?]

[……我可以的。]

[是嗎?我知道了,那麼待會兒見。]

[如果你告訴別人的話。]

[也許我們可以當朋友啊?雖然現在還不是。]

[那還真令人害怕。]這是我的真心話,我用開玩笑的聲音掩飾着回答。朵魯蒂尼妲像是喃喃自語一樣地簡短說了。

[你說爲什麼……?]法珞微笑了。

正當我在煩惱第一節課結束之前,應該要去那裏打發時間的時候,就在剛走進校舍不遠的前方看見兩個人影。是一個女同學和一個男同學吧,隱約看到那個女同學的緞帶和我一樣,都是新生。我刻意提高姿態,想走近一點,看那位一入學就遲到的新生的臉,隨即又馬上發現那兩個人就是庫里斯和朵魯蒂尼妲,因爲前幾天那樣認識的關係吧,對他們實在沒什麼好印象。正打算往反方向離開的時候,我看見朵魯蒂尼妲奇怪的動作,又再次停下腳步。

[庫里斯有現在正在下雨的幻覺。]

[你是庫里斯的朋友?]

[這……也是啊。]

[理由我不清楚……現在也是。]

[剛剛那傢伙拿毛巾擦頭,爲什麼?]在正準備離開的朵魯蒂尼妲的背後,我丟了這個問句,看來是奏效了。

[幻覺的意思……是庫里斯相信正在下雨?]

[尤其又是同班的朋友知道的話。]

[有一件事忘了說。]

[哈哈哈,這怎麼可能?]

[什麼?]

[除此之外我無話可說了。]

那時候,我甚至將一直不想說出口的東西都坦白了,[那傢伙根本不面對現實,因爲他擁有的只是雨的幻覺、只活在信中的女朋友、還有虛僞的朋友……]

我邊開玩笑邊說着,可是庫里斯手上的毛巾像是剛曬過一樣的幹皺,而且他的頭髮也沒有沁溼的模樣。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正想要繼續問下去的時候,朵魯蒂尼妲訕笑地想要遮掩這個話題。

[這不是爲了讓你取樂用的。]

[如果你做不到的話,就照我剛剛說的,全都忘了吧。]

[你是不是哪裏有問題?]

[我不能說。]

庫里斯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然後就站在大門前,將那朵花遞給表情不太高興的朵魯蒂尼妲。瞬間,朵魯蒂尼妲的臉垮了下來,僅僅過了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她隨即別過臉,就這樣直接走出去。庫里斯完全不在意這個舉動,小跑步地跟着她的背後離開了,我對這兩個人的言行舉止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但是當時的我,還不明白有關庫里斯和朵魯蒂尼妲的任何事。

[我拒絕。]

[……什麼意思?]

[那傢伙太怪異了,甚至竟然幻想自己看見了下雨。]

還沒等我回答,宣告第一節課結束的鐘聲響起。

從授課室竄出的學生們讓走廊陷入一片騷動。就這樣,我和她互相凝望着,連一分鐘都還沒過完的時候——

[你們兩個人在幹嘛?第一節課已經結束了啊。]庫里斯揚聲說着,我們兩人才驚覺地回過頭。

[……怎麼了?]

[沒有,沒事啊,聊得太熱烈了。]看着笑臉盈盈的朵魯蒂尼妲,庫里斯也毫不懷疑地微笑了。

[真稀奇呢?朵魯妲也會聊天聊到翹課呢。]

[喂,庫里斯。]

[什麼?阿璽諾。]

瘋狂了,某個事物,已經瘋狂了。

[真麻煩啊,像這樣每天下雨。]

庫里斯露出有些困擾、卻又熟悉的笑容,[就像平常一樣啊。]

我目送了兩人彷彿相互依偎着離開的背影。

然後,忽然有人從背後叫住我。

[咦,阿璽諾,你第一節翹課了嗎?]

她是已經說過好幾次話的一位同班女同學,名字叫做……什麼呢?

[因爲我對符德魯琴的歷史沒什麼興趣。]我用一如往常的語調說着,那位女同學輕輕笑了,我有一種終於回到普通世界的感覺。

[對了,剛剛跟你說話的那個人是庫里斯霍爾頓嗎?]

[……嗯。]

[他總是不和別人說話,所以我剛纔嚇了一跳。他上課的時候也老是看着窗外發呆,阿璽諾和他是朋友嗎?]

[……這樣啊?]

[不太像女生的房間喔,不好意思。]

她忽然別過視線,喃喃地說着,[那麼爲什麼沒有當詩人呢?]

夜深了,即使在瑟歐伯這個音樂城市,也到了應該考慮是不是可以大聲演奏的時間,她滿足地終於深呼吸。

從這樣一個只有單獨區域的臥房看過去,那端的廚房看得一清二楚,只要開口說話就能立刻聽見的這個狹小空間,就是她所生活的房間。

[的確是。]

只在信上出現的——庫里斯的戀人,有關雅琍耶妲的事,庫里斯幾乎從來沒有提過。

她請我坐下的椅子並沒有坐墊,又冷又硬。

我稍稍猶豫之後,回答了,[這個啊,誰知道呢。]

[一定可以的,是法珞你的話。]

[瑪麗亞耶盧迪烈。]如果硬要把那件事說出口,實在是太差勁了,可是我就是忍不住要這樣做。察覺到認真起來的自己,還想用玩笑掩飾過去。

我坐在符德魯琴前,伸手端起已經冷掉的花草茶,接受着這些客套話。

[還美麗的詞句。]

在大門前,法珞像是要挽留我一般地說了,[今天真的很抱歉。]

[嗯,不過既然是別人的事情,卻可以那樣生氣,我覺得你還是很善解人意。]

[雨的……幻覺……]

到底是什麼人?本來想這麼問,又覺得太過失禮而猶豫着,可是她卻接下這句話繼續說了,[我是……孤兒。]

她將盛着花草茶的兩個杯子放在桌上,然後從包包拿出樂譜。冒着霧氣的茶杯,飄着花草的濃郁香氣。

[一起喫晚飯嗎?]

她自己邊笑着,邊有些猶豫地喃喃說了,[我……想變成職業音樂家的夢想。]

[剛開始誰都是這樣的啊。]

[帶點髒污的翅膀,不過卻很適合你,顯得如此美麗。]

[哈哈,阿璽諾和什麼人都能聊上幾句的呀。]

[……笑什麼?]

[……不好意思,沒有演奏得很完整。]

[我可以相信你嗎?]

在這之前,我也去過不少女生的房間了,卻是第一次看到這麼樸素的房間。

然後,有些不自然地又添上一句話,[或許……根本就沒有人會跟我這種人搭檔。]

[啊……嗯。]

——根本不像我。

[你是說,你懂得我心裏的某些想法嗎?]

她的胸前掛着一個因爲氧化而變成紅黑色的墜飾,一直以來都用黑色的皮繩穿着,在胸口搖曳,現在則是珍愛地撫摸着它。

法珞希黛佛瑟多。

[不會的……你想和誰練習、心裏想怎麼做……]我發自內心這麼說着,[只要跟我說一聲……我隨時都能和你搭檔。]早就已經對女孩子說習慣的字句,現在說來卻這麼難爲情。

[是嗎?我以爲應該會是不高興的表情……]

雅琍耶妲。

[……你真的很喜歡唱歌呢。]

她輕輕地在牀邊坐下,簡陋的牀架發出嘰嘎的聲響。像這樣的場景早就經歷過許多次了,儘管如此,內心的鼓動卻提前來臨。

法珞的聲音引我回到現實,那樣的聲音,如同發自內心同情着別人的不幸。

[盤子之後再洗就好了。對了,可以的話,來一起合奏吧。]

[對不起,今天……我有點累了……]

想否定的話語,從胸口竄了上來。因爲我知道她這番溫柔的說法,不只是對着我才說的。

[不會。]法珞依舊微笑着,[我懂。]

[你母親的名字是?]

雖然根本沒有心思練習,我還是下意識地伸手拿了符德魯琴。爲了她,我能夠做些什麼呢?

[不過有點陰沉呢,老是和那個跟他在一起的女孩子,說一些奇怪的話。]

我發現她的語氣自然而然地,有些軟化了。

[奇怪的話?]

她顛簸走來的這一條路。這個過程中,沾染了泥土,翅膀的確是髒了,但是這對翅膀一點都沒有失去它的力量。

[那個是?]

[嗯,非常喜歡。]

[不是的……我只是在利用那傢伙而已。]

就這樣,斷斷續續地,法珞開始訴說着,說了她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事,說了她從前是過着怎樣的生活。

說完了庫里斯的故事,她終於開口邀請我來到她的房間。

老實說,我真的很驚訝。和過多的抱枕、色彩鮮嫩的窗簾毫無瓜葛的這間房間,真的是她生活的空間嗎?因爲學院校地的建築位置關係,獨自一人生活的學長並不算少數。可是大部分幾乎都是貴族的後代或是我也聽說過學生可以邊做適合的工作、邊一個人過生活。

[……不是吧。]

[謝謝。]

[你想彈符德魯琴也可以呀,在這邊就算演奏也不會被罵很吵喔。]

[那麼我去做飯了。]

[我懂,阿璽諾的感覺。]就這樣,她沒有再說下去了。

[所以中午阿璽諾說的那句話,我懂。爲了要利用他,才和庫里斯當朋友的事。]

[嗯?]

[……耶盧迪烈家族,我的名字,並不容許我這樣做。]

[利用?]

[可是……]

[那個墜子?]

[抱歉什麼?]我裝傻地說着,她的臉上終於又露出平時的笑容,手還是撫摸着翅膀。

[也許是對城市的歷史有興趣吧?唉呀,那根本不重要。]

可是她——

[咦?]

[可是我不會拿下它,因爲這是我能夠展翅高飛的翅膀。]這麼說着,她更用力地握着那個翅膀。

[……好的。]

[那翅膀就像你一樣,那麼美麗、那麼直接。]

[說的也是。]在別人聽得見的地方還是少提到下雨的事情,我想有必要要這樣建議她。

[是啊……總是會有這樣的事情。]她起身,輕輕地搖搖頭。

[未來你的姓氏如果可以和我的母親相同,或許就應該將這個奇蹟稱爲命運的安排。]

看着法珞端着喫完的盤子和叉子走到裏頭的背影,我有一股更強烈想多知道她一些的心情。

[這個……]邊說着,她把墜飾迎到我的視線前。從顏色來看並不清楚,但是應該是類似的羽毛的形狀吧。

[我像這樣尋找畢業演奏的搭檔,和許多人不斷練習,可是最後,我還是隻能和其中一個人搭檔,必須背叛其他的人,所以我也是爲了自己而利用別人。]

[不會笑我吧?]

[那麼打擾了。]

[我有三位崇拜的女性。]

心底的話語,不由自主地說出口,因爲法珞,變的情緒化。

[不過……]一該剛剛沉重的語氣,法珞溫柔地繼續說着,[我覺得阿璽諾和庫里斯,真的是好朋友呢。]

[嗯嗯……不會的,沒有這回事。]

[嗯,請相信我。]我輕輕觸摸她的肩膀,貼近她的臉……

[我一定會想辦法的,爲了你。]

[因爲說到庫里斯的事的時候,阿璽諾的表情很溫柔呢。]

感覺到有一股隱約的視線,我回頭一看,朵魯蒂尼妲就在距離不遠的地方,臉上正微笑着。

[法珞……你……]

但是她的手並沒有伸過來擁抱我。取而代之的,是她那雙白皙的手腕,握着胸前的墜飾。

[如果是在報名截止的前一天,會給你帶來困擾吧?]

[啊,不……是我不好意思,留得太晚了。]

端上桌的料理,比我想象中豪華很多。聽她說,她在位於舊市區的意式餐廳工作,所以是完全依照那裏的菜色製作的。味道的確沒話說,但是品嚐時刻卻說不上是愉快的。

我並不覺得遺憾,如果就這樣和法珞有了關係……會更後悔吧。

[一開始你還說第一次彈會不順手,不過後來手指慢慢都有趕上節拍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結果,我根本沒辦法彈符德魯琴,直到她將親手做好的料理端來之前,我只能一動也不動地呆坐在椅子上。

[很棒呢,很棒的名字呢。]可是,法珞卻有些出乎意料的模樣,揚聲地笑了。

[好美麗的詩句。]她又重複一次這句話。

[我沒有跟你提過嗎?我其實是想成爲詩人的。]

[這是我唯一從出生以來就一直戴着的東西,原本應該是很美麗的銀色,因爲我一直觸摸它,就變的這麼髒了。]

[雨城之類的……什麼下雨啊,你知道爲什麼嗎?阿璽諾?]

[……阿璽諾。]

[對不起……這個我也不清楚。]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兩年,儘管如此。我真的還是不知道。即使某種程度上猜測到了,也肯定還有無法預測的部分。

[那傢伙的音色有價值,所以我只是裝出朋友的樣子而已。]說完不久,我又多加了一句話,[你會看不起我嗎?]

[請一定要再邀我一起合奏,只爲了你,我隨時都沒問題。]

[……聽了我的故事,你還願意繼續這樣說嗎?]

[當然,我……因爲我想要了解你。]

就在那一瞬間,如同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所感受到的變化,又出現在她的身上。可是,我還是無法描述這個變化。

[阿璽諾。]

[……是的。]

[總有一天,這個時刻會來臨——你就會了解。]就像是個預言者一樣的神情,彷彿是另一個人借了她的口說着話。

[阿璽諾耶盧迪烈。]她再一次呼喚我的名字。

[總有一天,這個時刻會來臨。]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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