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類與亞人
《少女王子與魔獸騎士》 · 柊遊馬 · 2.4萬 字
拂過王都的涼風非常舒服,太陽也照得人暖洋洋的。
自芙蘭森林的遠征課程已經過了兩天。裘達此刻正身在王都魔石專賣店裏。他是被捷克琳教官叫出來採購物資的,簡而言之就是提東西啦。
明明有着只要設置好甚至可以比中午的太陽還要耀眼的魔石燈,店裏的燈光依然被調的有些許昏暗。據說這是引出魔石自身的光輝,但與這份昏暗相反,店裏卻清掃的非常乾淨,東西也很全。
不僅是王國產的,店內甚至連外國進口的魔石也有。還可以定做用於武器和道具的魔石。裘達看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劍柄上鑲嵌着魔石的劍、裝飾着好幾個小魔石的胸針……
“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三個了。”
捷克琳教官嘆着氣說道。
“這次是汀迪特子爵……昨晚他被亞人解放戰線的殺手殺害了。”
裘達一言不發。他的視線看向了魔法道具。
“裘達,你在聽嗎?”
“什麼?”
“貴族被殺害的事啦。阿爾塔爾公爵、艾夏克男爵,還有昨晚的汀迪特子爵——”
金髮的女騎士一邊把訂購清單塞給店主一邊說道。
“殺了阿爾塔爾公爵的假面戰士。殺死艾夏克男爵的犯人還不知道是誰。而這次汀迪特子爵則是死於亞人解放戰線的暗殺者——王都的日子也開始不太平了呢。”
“最近亞人解放戰線的行動開始惹眼起來了。”
對裘達而言事不關己。
“王都警備隊都在幹些什麼呢?”
“亞人們的行動太神出鬼沒啦。似乎是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逃走路線。就像老鼠或鼴鼠。”
“這只是我的自言自語……”
裘達把話說在前面。
“王國軍似乎在逮捕可疑的亞人,不過我認爲這隻會產生反效果。”
果然是麻煩事。裘達興致缺缺地說道。
“嗯,裘達君,謝謝你!”
——雷布人原本應該不是那種會加入亞人解放戰線這種組織的類型。因爲雷布人對自己領地外的事情漠不關心,而他們戰鬥的理由基本都限定在【狩獵】、【保護後宮家族】和【守衛領地】這三項中。
她衝到裘達身邊,抱了過來。明明是娃娃臉,胸部卻發育得極好,它碰到了裘達的右手腕……難以形容的彈性。
再怎麼樣也不能把亞人的女孩子半夜丟出去。裘達這麼告訴自己。而託妮則向他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聽好了,教官。帶着騎士生去堵暗殺者,如果出了什麼事,倒大黴的可是你。”
“……一起喫飯,這話說的太容易讓人誤會了吧。”
捷克琳教官挺胸說道。在騎士學校的教官中,她是被評爲最強劍客的實戰派。在戰鬥技術上的確是毋庸置疑的,但是——
“的確挺讓人懷疑的。”
“不懂你什麼意思。”
龍蜥是裘達趕跑的——雖然一部分的騎士生出於善意地表達了驚訝,但對大多討厭他的貴族生而言,這是難以置信且不願認同的事。
託妮可憐巴巴地說道。
“要說遠征後——”
這時候。
“正好當成實戰訓練啊。”
但是,這樣的裘達有了【妹妹】。正是那位艾庫特少女——託妮。
“這已經不是訓練,就是實戰本身了。”
王子殿下特意強調了裘達光用眼神就趕走了以暗之魔獸而聞名的龍蜥。因爲得到了一起在場進行報告的莉蕾和雪拉的強烈同意,教官們也只能帶着疑惑的表情選擇相信。
“裘達,關於今天的遠征我找你有點事。”
芙蘭森林的課程時。在穿過森林後,勞迪在教官們面前原原本本地進行了報告。
光會從門縫裏漏出去,就算裝睡也沒用吧。但是現在——
“因爲我是裘達君的艾庫特嘛!”
“喂,裘達。你對熬夜有沒有自信?”
裘達沒有家人。雙親都已經死了。他沒有兄弟姐妹,只剩他孑然一身。
聽到捷克琳教官的話,裘達頓時有了種不詳的預感。
被她這麼一說,裘達倒不知該如何回應了。又不可能告訴她是斯洛卡眼睛的力量,裘達閉上眼。
“啥?”
遠征課結束後,全裸的女孩正等着回到宿舍房間的裘達。
託妮扯過牀單,把前面遮了起來。
傷腦筋。說真的很傷腦筋。
雖然的確沒說錯。
“總之,既然你無處可歸,今晚就呆在這吧。”
“被殺的汀迪特子爵的心臟被模仿劍齒虎的牙齒所鑄造的劍刺穿的。那是亞德·瓦希亞的殺人手法。子爵的士兵、騎士甚至連僕人都被殺光了。那是個喜暗殺和虐殺的兇殘傢伙,據說至今爲止已經殺了一、二百人了。”
“所以啦,我離開馬(艾庫爾烏)羣,來到了成爲艾庫特主人的裘達君這裏!”
託妮露出了惡作劇得逞的孩子般的笑容,那毛茸茸的尾巴愉快地甩動着。
“……不去懷疑亞人,而是與他們聯手的話,就能將過激派孤立起來了。現在這種把所有的亞人都看作【邪惡】的想法,只會不斷增加敵人,能找到的東西也找不到了。”
認爲裸着是理所當然的艾庫特與人類的文化有許多不同。艾庫特人自古就與人類有接觸,是爲數不多的,至今仍被感謝着的種族……近百年來,雖然大多亞人與人類的關係日漸緊張,但艾庫特人依然是充滿善意的。艾庫特能夠互譯人類與馬的語言,他們總是能得到重用。
“那你爲什麼信?”
因爲龍蜥的事件,她們對他都變得友好起來,但其他同學則變得有些微妙。
如果失去了領地,失去了家人呢?就算是雷布人,保不準也會因此參加亞人解放戰線吧。如果真的是那樣,倒挺值得同情的——雖然自己還是不喜歡他。
“對亞人而言,如果你們拿去的不是枷鎖,而是酒或食物,我想應該能比現在更有效率地擊潰敵人的行動。”
“比如你說的逃跑路線。”
“不用擔心我。不管是假面戰士還是亞人殺手,我都不會落下風的。”
話音剛落,有着褐色肌膚的艾庫特少女就一把扯開了牀單——露出了漂亮的裸體——
“……求求你先把胸部遮起來。”
“……你在這裏做什麼?”
“裘達君,歡迎回來!”
身爲雷布人的亞德·瓦希亞卻加入了亞人解放戰線,並且暗殺貴族……什麼都有例外嗎?還是——
並不是討厭。雖然艾庫特少女充滿了善意,但是不行,這裏是騎士學校。更何況還是學生宿舍。如果說要和亞人一起生活,周圍的反應一定會很恐怖。
“能找到的東西?”
“嗯,是獅子人。怎麼了?”
捷克琳教官抱着胳膊,佩服地說道。
“是啊,你是騎士學校的教官,而我只是個普通的騎士生嘛。”
“但可惜的是,我和你都沒有將其付諸於行動的立場。”
“因爲看了從芙蘭森林回來後的勞迪王子及莉蕾、雪拉的反應啦。”
裘達都有點喫不消了。然而捷克琳教官依然繼續說了下去。
“不僅是莉蕾。似乎和雪拉也要好起來了吧?”
發現自己是真的不明白,褐色肌膚的少女露出了滿面的笑容。
捷克琳教官點點頭。
“這麼說來,你剛纔說亞人解放戰線的殺手了吧?有沒有特定下來是誰?”
“我不可以住裘達君這裏嗎?”
“哦?能讓我聽聽你的高見嗎?裘達·雪德騎士生。”
“教官,這個叫亞德·瓦希亞的是雷布人嗎?”
“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有妹妹啊?”
等注意到的時候,雪拉就好像裘達的跟班一樣,不知何時就來到了身邊,聽着勞迪或莉蕾的話,不時也說上幾句。
託妮挺了挺胸。那傲人的曲線讓裘達的視線不知該往哪放。
“光靠眼神就趕跑龍蜥?沒親眼看到的確很難相信啦——”
不管怎麼想都沒有好辦法,但裘達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種傢伙就潛伏在王都中——教官眉頭緊皺……是叫死神獅子嗎?
“家人!”
遠征課後,裘達的周圍起了變化。
“不,沒什麼。”
“真是耐人尋味的意見。”
裘達搖了搖頭。
已經不是喫不消了。裘達這次甚至被問的答不出話來。
“因爲撫摸就表示認同嘛。”
雷布人……有着獅臉的亞人。雖然是與虎系亞人迪古爾斯非常接近的種族,但他們會形成小規模的集團,以首領爲中心,只在自己的領地內活動。男性有着獅鬃,在肉食系亞人中被稱爲最強。再加上是男女都能參加戰鬥的種族,非常團結。然而……
——也許和我一樣是個復仇者吧。
捷克琳教官點點頭。
“啊?對哦,人類都會穿衣服來着。”
“【二刀流的死神獅子】——亞德·瓦希亞。”
捷克琳一邊在店主遞來的簽收單上籤下名字一邊說道。櫃檯上擺着的是裝滿上課要用的魔石的箱子。
裘達受不了地說道。捷克琳抱着胳膊輕輕歪了歪腦袋。
捷克琳教官的聲音裏帶上些調侃。裘達抓了抓腦袋。
門被敲響了。聲音的主人是勞迪。已經是大部分人都就寢的時間了,到底有什麼事?
“艾庫爾烏(馬形)和人形都被承認的話,就要爲了那個認同自己的人而工作,這是一族的驕傲!”
所以這只是自言自語——裘達嘟囔道。
雖然孔特羅和馬爾特對此閉口不談,但薩法莉娜則露骨地皺起了眉頭……她和孔特羅他們恐怕是親眼見到了那個場景吧。薩法莉娜之所以會露出這種表情,是因爲看到了事實後,即便不甘也無法否定的關係。
要說理由的話,就是因爲他加入了亞人解放戰線。
“裘達?你還醒着嗎?”
“我給你外出許可。能不能陪我巡夜?”
裘達頭痛起來——這該怎麼辦?
橫躺在牀上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在引誘他一般。
“我已經離開馬羣了,回不去了。”
似乎是艾庫特人獨有的文化。對艾庫特而言,撫摸了自己人形和馬形兩種形態的人類,就和自己的家人一樣。對非常重恩義的艾庫特而言,就會把這個人類當作主人,併爲其鞠躬盡瘁。
“真沒想到還真有教官會信勞迪殿下的報告。”
“話雖如此,但裘達,你之前光是眼神就把龍蜥給嚇跑了吧?既然有這種絕技,我覺得沒什麼可擔心的啊。”
“讓你出去的話是不行的吧?”
裘達看向金髮碧眼的女騎士。
不過,本來就不善交際——應該是沒有朋友——的莉蕾倒也沒有突然變的健談,只是關注着裘達和勞迪的對話,並偶爾插上幾句的程度……即便如此,在瞭解她的同期生和教官看來,已經是讓人下巴掉地的大事件了。
“那個莉蕾開始和你一起喫飯了……這可不尋常。”
難相處的莉蕾開始與裘達熟絡起來。至今爲止總是獨自坐的遠遠的她移動到了與裘達或勞迪相鄰的位置上。高傲而孤僻,誰敢多嘴就會被毫不客氣的教訓,在背後被戲稱爲【狂犬】的莉蕾居然會主動靠近別人。
“光憑撫摸嗎?”
“你是不要緊啦,那我呢?”
“途中遇到了龍蜥,不過將其擊退了。”
“不好……”
“什麼?”
託妮驚訝地抬頭看裘達。
“就是指你在這裏啦。”
“爲什麼?”
“還問爲什麼……”
裘達不知該說什麼。如果勞迪知道有裸體的女性在這個房間的話——不,等等,勞迪怎麼想應該都無所謂吧?有問題的是託妮甩着尾巴在這裏的這件事——他會知道這裏有亞人!
“裘達,我進來咯?”
“等等!請別進來!”
裘達立刻喊道,但是已經太遲了。門被打開,走進室內的勞迪僵在了原地。
褐色肌膚的女孩光着身子,正抱緊了裘達——當看到這個狀況,就算不要求說明,恐怕也會腦補某種想象吧。這對裘達而言是無可奈何的,而且也與事實不符。
“不、不……”
勞迪的肩膀抖動起來。
“不知廉恥!裘達,你不知廉恥!太不知廉恥了!”
勞迪喊了起來。
“居然把年輕姑娘帶進宿舍……!這違反校規!竟然還讓女孩子脫下衣服,做這種苟且之事……真是看錯你了!你這個變態!禽獸!太差勁了!”
看來她是不會聽自己解釋了。裘達插不上話。與之相對,託妮喫驚地看着勞迪。
“你們還要黏在一起多久!你也是,快從這禽獸身邊離開!女孩子要有點羞恥心……嗯?尾巴?”
臉色氣得通紅的勞迪的表情慢慢變了。
“尾巴……?爲什麼會長着尾巴?你是……亞人嗎?”
裘達不禁泛出了笑意。不歧視亞人啊。
“你是指?”
“你認同託妮的事嗎?”
“別告訴別人哦……其實,公爵似乎在研究斯洛卡的樣子。”
“弄明白的不是假面戰士的事,而是有關阿爾塔爾公爵的。”
“那麼,你不反對託妮就這麼呆在這裏咯?”
“明白了,裘達君哥哥。”
勞迪斬釘截鐵地說道。
“什麼?”
“不是問它名字的由來啦……嗯?你有說西方亞人語吧?”
在對爲什麼要外出表示好奇後,她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諸如“因爲學校有莉蕾和雪拉在……”之類的讓人摸不着頭腦的理由。
“其實,關於這個,有一件事被弄清楚了。”
這是非常安靜的地方。巴倫蘭特王國的歷史書、戰史和魔法研究的書都被分門別類地放在書架上,書架被貼牆放置。與室外的酷熱相反,室內十分涼爽。
“裘達——?”
“……我纔不會對託妮出手。”
勞迪斬釘截鐵地說道。裘達翻了一頁戰術書,頭也不抬地回答。
話是這麼說,但與認爲裸體是自然的女孩子呆在同一個房間的確是個讓人頭痛的問題。
“我跟養父商量一下吧。也許他能將託妮作爲與我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來收養……畢竟我就是撿來的嘛……”
勞迪露出了非常害怕的表情。裘達端起茶潤了潤脣。
“原來如此。”
“公爵似乎打算人工創造斯洛卡。”
勞迪立刻改口。這公主說的肯定是可奈波。
勞迪伸手拍在自己胸口上。
“要問。”
“你居然是這麼看我的,真讓我傷心。我認爲可以和住在這個國家所有的亞人攜手合作。雖然現在有很多問題,但總有一天,我相信雙方一定能和解,讓這個國家恢復原本的和平的。”
“妹妹……”
勞迪把戰史書攤在裘達面前繼續問道。裘達很擅長戰史和戰術。
“那我只能說【請】了吧。”
就在此時,勞迪唐突地問了一句。
裘達的動作停滯了一瞬。勞迪的話語簡直如同突然襲擊。
順帶一提,直到此時爲止,她似乎還以爲【裘達君】是他的名字。從一開始就直呼其名啊……
勞迪搖了搖頭。
“那麼,你是說你來照顧嗎?”
“啥?”
裘達的表情自然陰沉下來。研究——也有這種可能性吧。畢竟那混蛋把十年前用黃金斷頭臺割下的母親的腦袋裝飾在宅邸了嘛。剩下的身體被切碎,用於各種各樣的研究,這也並非不可能。
託妮精神奕奕地回答。裘達則轉開了視線。——嗯。
“斯洛卡是什麼?”
裘達看向託妮。
是的,就是因爲勞迪。即便是休息天,裘達也被她以“陪我學習”的理由約到了騎士學校外。
“……”
勞迪絲不參雜感情地說道。
裘達向取回了幾分冷靜的勞迪說明了事情的經過。——你準備的慄毛馬其實是艾庫特人,而她因爲崇拜我,所以此刻纔會在這裏。
“當然反對!”
如果是指公爵其實是個會切碎貧民窟小孩和亞人的身體並隨意玩弄的最差勁的壞蛋的話,這事他早就知道了。
勞迪非常投入地學習着。她不僅身爲王位繼承人,本性也非常認真。對陪她來的裘達而言雖然很想抱怨兩句,但既然能在幾乎很 難進來的王立圖書館看有關戰史的讀物,倒也不是那麼難熬。
“嗚,嗯?不,可奈霍。我說的就是可奈霍哦!”
“謝謝。關於第五次北方戰役的希古爾將軍所採用的可奈波——”
“我又不歧視亞人。”
“前陣子發生過阿爾塔爾公爵被暗殺的事件吧?”
好了,這王子大人對亞人會採取怎樣的態度呢?根據事態的發展,自己也許不得不做些粗暴的事。
“是的。”
但勞迪卻毫不在意。事實上,就算宿舍管理員來了,勞迪也有身爲王族的權利。
“那麼,裘達。你打算拿託妮怎麼辦?”
在聽着事情經過的過程中,黃金王子默默地聽着裘達的辯解和託妮的插話。在此期間,她沒有作出嫌棄亞人的舉動,也沒有出言辱罵。
“這樣一來,你就成了我的義妹啦。就是所謂的家人。明白了嗎?”
“……嗯,我是【妹妹】吧?裘達君。”
從什麼時候起的呢?……應該是趕走龍蜥後吧。
“你想問什麼?”
“啊,不……我在想能讓託妮呆在騎士學校的理由。既然是艾庫特人,也能當作僕人啦,不過讓亞人當僕人有點太顯眼,也許會與其他人發生衝突。不過,如果是家人,就算進出同一個房間也多少會被睜隻眼閉隻眼,我是這麼想啦。”
“看校規的話,這裏並不是可以不經許可就帶亞人進來的地方。被教官們知道的話,也會讓你把託妮趕走吧。”
“假面戰士的真實身份?”
“是的,王子大人!託妮是艾庫特!”
“我並不打算就託妮是亞人這一點來責備你們。不過,你真的明白自己這是在惹麻煩嗎?”
“喂,裘達。能打擾一下嗎?”
今天是每週一次的休息天。除了要繼續籌備暗殺國王的計劃,裘達也打算睡睡懶覺或散散步,很可惜,這些並沒能付諸於行動。
——蠻族可不懂什麼騎士道嘛。
真是個好辦法,不愧是勞迪——聽裘達這麼說,金髮碧眼的王子害羞地扭過臉去。
“那倒還沒有。如果知道真實身份的話,抓到他也就只是時間問題了吧。”
勞迪那端正漂亮的臉一下子湊了過來。
“嗯,那個——”
聽到這裏,勞迪捧腹大笑起來。託妮莫名其妙地看着王子。
“你得有個恰當的藉口吧——”
已經是就寢時間了,本應該熄燈纔對。
勞迪乾脆地說道。她皺起眉頭。
“不行……我這麼說的話你就不問了嗎?”
“從這上面看來,北方蠻族看起來出乎意料地擅長使用戰術呢。”
勞迪沉思起來。這讓裘達有些意外。
“你難不成以爲我會不分青紅皁白地把託妮趕出去?”
“即便如此,據她所說,她已經無處可去了哦。也不能就不管她吧。”
時間就這樣流逝着。勞迪的侍女梅亞泡了茶來,於是學習會進入了休息時間。
託妮的臉色蒼白起來。像是在讓她放心一般,裘達摸了摸託妮的腦袋。
桌上的歷史書堆積如山。勞迪正在羊皮紙筆記上奮筆疾書,而陪她來的裘達也讀着寫滿戰術的書。
畢竟艾庫特是裸族嘛。
陪捷克琳教官去王都買東西后過了兩天。
“不,沒什麼。請繼續說吧。”
裘達諷刺地回答道。當然,他諷刺的並不是蠻族君,而是在這種時候拿騎士道來說話,氣急敗壞地指責別人【卑鄙】的人類。如果指揮官不糾結於騎士道的話,明明能幹得更好。裘達總是這麼認爲。
勞迪抱着着胳膊,那估量般的眼神並沒有向着託妮,而是釘在裘達身上。
因爲託妮的事姑且也算是欠了她人情,也沒什麼適當的能夠拒絕的理由,結果就是裘達此刻身處巴倫蘭特城旁邊的王立圖書館。
“你是這麼想的吧?這份沉默就是肯定的意思吧!”
內心所想似乎是表露在臉上了。一想到阿爾塔爾公爵就噁心。
——哦……
裘達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道。雖說用假面遮去了容貌,但這方面的話題依然還是不能無視。
“勞迪,是可奈霍。在西方亞人語中是【兔子】的意思。兔子戰術。”
整個事件的詳情裘達都可以事無鉅細地說出來。畢竟犯人正是他本人嘛。
“爲什麼希古爾將軍要組成好幾個設計部隊來引誘敵人繞圈子呢?”
勞迪突然喃喃低語道。裘達抬起頭。
融入人類社會中的艾庫特姑且會爲了禮貌而穿衣,即便如此,男性大多都會裸着上半身,而女性也比較喜歡露出度高的衣服……首先得讓她好好穿衣服纔行。
“嗯。”
“……這樣啊,託妮是那匹【慄毛】啊。”
這麼說來,勞迪好像也從不久前開始直呼裘達的名字了。
“不對,要叫【哥哥】或【兄長】。”
——託妮之所以會把他的名字搞錯以爲是【裘達君】,還不是因爲勞迪一直這麼叫他的關係,這人真的明白嗎?
——因爲他們有很多弓弩及魔石銃。在射程、攻擊速度和命中率上比敵人有優勢……希古爾將軍很擅長有效活用自己現有的東西。
“這是當然的吧?讓年輕姑娘呆在裘達的房間……而且還是習慣裸着身體的種族哦?怎麼可能會允許這種事發生!如果你被邪惡的感情所趨勢而襲擊了託妮可怎麼辦?裘達,這可不是開除就能了事的啊!”
裘達點了點頭。與此同時,腦中浮現起身爲養父的貝爾巴基亞大臣的面容。
“人工的斯洛卡?”
裘達大喫一驚。難不成?怎麼會——他心中一片混亂。但同時有什麼在腦中浮現起來。
阿爾塔爾公爵的宅邸中那像是魔法工房一般的房間。似乎放過標本的玻璃櫃和牢籠,還有種藥品的味道——如果那些就是研究所留下的痕跡呢?
“這話真讓人不安生。”
“嗯,就是嘛。居然想靠人來做出斯洛卡,真是瘋了。到底打算用那種東西做什麼啊?想想就毛骨悚然。”
勞迪的抖了抖身子。關於這一點自己完全同意。
“把話題轉回來哦,現在有這種說法。假面戰士——他的真實身份也許是阿爾塔爾公爵所造出的人工斯洛卡。”
“哦……”
假面戰士——人工斯洛卡。這個組合讓裘達不禁想笑,他還是忍住了。雖然自己是真正的斯洛卡,但如果他們以爲犯人是人工斯洛卡,那也和猜中差不了多遠了。
“有什麼證據?”
“沒有證據。只是,看那暗殺的狀況,從而有了這種猜測罷了。能連着金屬製的鎧甲一起切開人體的強大力量。那種力量常人不可能會有。”
“那你又是怎樣認爲呢?”
“什麼意思?”
她看向了他。裘達用灰色的瞳孔緊緊凝視面前的少女。
“你覺得假面戰士是人工斯洛卡嗎?”
“天知道。就算有着超越常人的怪力,也不能說肯定是斯洛卡啦。有可能是人類,也有可能是亞人。”
“那麼,如果那真是斯洛卡呢?”
“……那就是雷奇梅斯該出手的時候了。”
雖然繼承了黃金一族血緣的勞迪這麼說道,但她的臉色卻不太好。
“也不能全交給父王嘛。雖然父王一定會舉劍戰鬥,但他也上年紀了……也許我不得不戰吧。”
被如此直率的目光看着,裘達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雖然被期待是不會讓人討厭啦——但斯洛卡就是我啊,明明要打倒我,卻來向我尋求幫助嗎?
“……是這樣啊。”
“雷奇梅斯的力量和黃金之刃,或是與斯洛卡相同的超絕怪力。如果沒有這些是不可能讓斯洛卡腦袋落地的。”
“你真冷淡。我妹妹可是王國第一的美人,被稱爲巴倫蘭特的美姬哦。”
“嗯,最近她離開王都了,但很快會回來的。”
“只是幫忙的話是可以啦。”
好熱鬧。裘達被勾人的香味所刺激,頓感飢腸轆轆。但他並不打算去這些普通的飯店或小攤。能聽到用葡萄酒乾杯的傢伙們的喧譁聲,自己不喜歡吵鬧。
裘達低下頭繼續說道。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裘達在心中嘟囔。居然和身爲敵人的王族姑娘一起在城裏閒逛——
剛烤好的肉燙的讓人懷疑口中會不會被燙傷。但那厚厚的肉非常柔軟,與帶着甘甜的調味汁相輔相成,十分美味。
“企圖?我能問問爲什麼會冒出這個詞嗎?”
“啊!?不,那個——”
兜帽一下子轉向了另一邊。
“什!我、我是美人!?”
“纔沒那回事。一想到你就在身邊,我就會非常安心。”
讓豪爽的店主切了羊肉包了起來。接着看到的是浸在冰石冷藏桶中的水袋。被散發冷氣的冰石所冷卻,那一定非常冰爽吧。嘴巴也幹了,裘達買下水袋,依舊沉默着回到了勞迪身邊。
勞迪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看到那打從內心露出的笑容,裘達不禁晃了晃心神。可以看出她是發自內心相信着自己的。不知爲何,裘達鬆了口氣。
——自己是瘋了嗎?那可是巴倫蘭特的孩子啊?
勞迪將雙手探入兜帽,捂住臉頰。
王子是男性,如果是女性的話,應該是公主。這是不管怎樣都無法改變的事實。
“啊?不,沒什麼。我可是王子哦!別說什麼可愛啊美人的。”
看着繃起臉的碧眼少女,裘達對着自己那份肉豪爽地一口咬下。
勞迪苦笑起來。也許是因爲自己回答得太直了。
裘達一言不發地向近處的小攤走去。雖然勞迪似乎出聲叫了自己,但裘達並沒有回頭。
“裘達,如果我要和斯洛卡戰鬥的話……你會陪我共同作戰嗎?”
而與在學校時不同,裘達在王都根本沒什麼知名度,所以他大搖大擺地在街上走着。
“嗯!”
“好了,公主大人,請吧。這是教你在外買東西喫這種不端行爲,且壞心眼的同班同學施捨你的,也許你並不想要。”
世上不如意事十有八九。
“你不覺得很漂亮嗎?”
而另一邊,走在他身旁的勞迪在兜帽的遮掩下東張西望着。在去圖書館的途中也是如此,她對城裏的人們和小攤上的商品都充滿興趣。明明是她約自己出來的,看來她其實也並不怎麼上街。
“你妹妹呢——”
“沒錯。十年前,有個斯洛卡被處刑了。聽說看上去是非常漂亮的女性。”
“怎麼了?”
“哦?畢竟你也是個美人嘛,這也是理所當然吧。”
“但是,不管是人工還是真正的斯洛卡,他們有多麼可怕我都不知道。傳說中的魔獸、不死之身的惡鬼——雖然在書上看到過,但畢竟沒和實物戰鬥過……”
在街上隨意晃盪時,勞迪突然停下了腳步。她以幾乎貼上去的勢頭靠近了裁縫店的窗戶,專注地看着裏面……這次是對什麼感興趣了?
應該說,因爲最近經常在一起,從他人看起來,自己與勞迪恐怕看起來像【朋友】一般親密吧。而勞迪也把裘達視爲【朋友】……
“這可真是讓人感興趣的提議……不,沒什麼啦,嗯。但是,那個,該怎麼說……你有什麼企圖?”
“會逃。有幾條命都不夠用嘛。”
她藍色的眼睛筆直地看了過來。裘達輕輕聳了聳肩。
“會不安嗎?”
我在說什麼啊?
巴倫蘭特國王的確有好幾個孩子。勞迪是唯一的男孩子——其實不是,也就是說所有孩子都是女性。
勞迪對亞人也採取着公平的態度。所謂的貴族和王族對亞人種都是歧視的。因爲裘達有着這種偏見,對於勞迪的這種態度,可謂是喜歡得緊。
“……應該說,別叫我公主。”
“謝、謝謝……”
所以纔會被說成是不死之身的怪物啊。就因爲大多數人類無法殺死它們。雖然不是沒有能殺死它們的手段,但這也足夠算是不死之身了。
勞迪指着店內。那是縫製着衣服的中年女性——不對,是在最裏面裝飾着的純白禮服。還有其他各種各樣顏色的禮服,看來是面向中上層階級的貴婦人們的專賣店。
戰鬥過啊。裘達在心中低語。在騎士學校與真正的斯洛卡進行過模擬戰……就是你眼前的我。
“……你看,還是死的掉的啦。只要腦袋落地。”
話都有些說不溜了。勞迪自然不會知道裘達的心情,伸手取了一本古書。那是名叫《暗之魔獸王斯洛卡》的書。
“【用劍砍殺不死,即使被弓箭射成篩子也沒事。用魔法之力,不管是燒也好,雷擊也好,它都不會死】……沒錯,是連小孩子都知道的,有關斯洛卡的舊話。”
“不死之身的怪物、暗之魔獸——我從以前就有些興趣,所以對斯洛卡做了些調查,不過這些都是很早的記錄了,不知道該信哪些。”
——和仇人的女兒做朋友嗎?這也不太好吧。
勞迪不像其他貴族騎士生那樣仗着身份歧視他人。對裘達也主動打招呼並跟前跟後。雖然以前覺得很煩,但現在已經基本上沒感覺了……習慣真是可怕。
“時間差不多嘛,肚子餓了。既然是休假,就算在外面買東西喫也沒什麼不行吧。”
看到裘達大口嚼肉,勞迪也咬了一小口肉。在咀嚼了一番後,她輕聲嘟囔了一句“好喫”。
想到這裏,一個想法突然闖進腦中。難不成,這就是所謂的約會?
“據說它是姿態既像人又像龍的野獸。也有它是從邪神那裏得到了力量的惡魔之子的說法……”
勞迪慌慌張張地擺着手。
勞迪的表情非常僵硬。
裘達的表情陰沉下來。
“……”
勞迪睜圓了眼睛。
等回到騎士學校的時候,教官該聽到勞迪殿下居然在外面買東西喫的傳聞了吧。這種事態裘達還是希望能避免掉。爲此,兩人不得不再繞些路,而裘達知道自己對此並不討厭。
但是,對於勞迪,自己並不討厭。
真的是這樣嗎?裘達不太相信。該不會其實只是自己想穿吧?
——是母親。
“走吧。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勞迪,你要喫些什麼嗎?”
“但是沒辦法輕易做到。”
“不會……是呢,一想到要面對斯洛卡這種怪物,的確不能說是什麼讓人愉快的想象。”
“那如果要和斯洛卡戰鬥的話,是你會怎麼辦?”
——原來如此,你是這麼看我的啊。這可一定得回應你的期待纔行。
你還沒喫完啊?聽到裘達這麼調侃,勞迪用惡狠狠地視線瞪了回來,一邊努力加快進食的速度。
勞迪皺起眉頭。
勞迪問道。我自己就是斯洛卡啊——裘達當然不會把這話說出口,他認真地想了想,但很快停了下來。
聽到裘達的話語,勞迪點了點頭。
—如果她不是國王的女兒就好了。
“簡而言之就是對人類而言是作爲【醜陋的敵人】而被描畫的。”
“一定有什麼套子等着我鑽。如果我說想喫,一定會在最後關頭讓我失望的。你最擅長把人捧高然後再讓他狠狠落地。”
休息結束了。對着桌子看了會兒書後,裘達和萊迪離開了王立圖書館。這時,正午的鐘聲恰好響徹了王都。
“買東西喫!?”
“美人……”
她沒有讓人討厭的要素,裘達認爲這一點很重要。
裘達以詠贊調說道。勞迪用指尖戳了戳書本。
“因爲裘達總是欺負人。”
“唔嗯,我還對不同的答案有所期待呢。”
“你怎麼了?”
勞迪似乎對自己毫不起疑心地問道。
“那個,對了!妹妹,我有個妹妹啦,我在想她穿會不會適合,嗯。”
勞迪露出茫然的表情,接過裝着羊肉的紙包。也許還有些燙,勞迪吹着氣想讓它涼下來。
“勞迪?”
勞迪綻開微笑。
順帶一提,侍女梅亞在與裘達和勞迪有一段距離的地方跟着。雖然其實想跟的更近些,但身爲主人的勞迪這麼指示了,她也只能照辦……姑且算在一旦發生什麼就能立刻趕往的位置上保持着警戒。
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身爲王族的勞迪爲了隱藏真容而穿上了帶有兜帽的斗篷。如果露出真容,就會被周圍的人們所注視……王子大人也很不容易啊。
“……會不會合適呢?”
“你會嘲笑我嗎?”
“……怎麼了?你會這麼說可真是少見。”
人們爲了喫午飯而大批移動着。飯店擠滿了人,排列在街道上的小攤也烤起了準備好的肉,烤的恰到好處的香味飄散在空氣中。
兜帽顫了顫。那陰影深處的藍色瞳孔緊緊地盯着自己。
邊走邊喫對她而言應該是頭一次吧。比起三兩口就喫完的裘達,她則喫的慢多了。
“對手可是斯洛卡哦,我覺得自己幫不上忙……我又不是雷奇梅斯。”
而在裘達身邊的名爲勞迪的王子,其實是個女孩子。事實上,裘達已經把勞迪完成當作了女性,而對勞迪來說,如果是有着這份想法才約自己辦學習會的話,那就只能是【約會】吧。
但的確是美人。在裘達看來就是個女孩子,所以沒什麼差別。說真的,就算勞迪扮男裝,裘達也不會覺得他是男孩子。只是個胸部扁平,用男生口氣說話的女孩子罷了。
“真是的……你當我是誰啊。”
雖然勞迪看起來在生氣,但似乎也只是表面上而已。在她憤怒時會發出的雷奇梅斯的波動——對裘達而言皮膚會感受到如同針刺般的痛楚——此刻絲毫沒有顯現。
“女孩子嗎?”
勞迪突然低語道。
“穿着漂亮的禮服……公主,總是被侍奉的存在……”
聽起來好像有幾分羨慕的樣子——果然還是自己想穿禮服吧?
“王子大人,你的興趣是男扮女裝嗎?”
裘達故意調侃道。勞迪一下子轉過身來。
“什!說什麼傻話!我可是總有一天要成爲國王的男人哦!?”
“就是嘛。勞迪殿下是男人……嗯,這樣一來,如果你穿禮服的話,就是所謂的男扮女裝——”
“別、別說了!”
勞迪慌了起來。
“欺負人!你真是個壞心眼的男人!”
“是啊,我就是壞心眼。”
看到裘達裝作認真地認同了這一點,勞迪把腦袋扭向了一邊。
“有時我也會羨慕女孩子。如果我不是王子,而是作爲公主被養育的話……”
“……被養育的話?”
“裘達,別問了……太難爲情了。”
勞迪越說越小聲。她偷偷瞥了裘達一眼。
“果然都是些禽獸,所以說不該讓亞人進入王都——”
聽到了辱罵的聲音。在那裏。裘達減緩了加速,但依然還是快速穿過了走廊,出聲喊道。
背對着勞迪,成爲了她盾牌的梅亞手握短劍擺好了架勢。
聽到他的聲音,周圍看熱鬧的人們都嚇了一跳,讓出道來。
“背叛者!”
騎士生們認爲這是亞人解放戰線所做下的破壞活動而氣急敗壞,憤怒不已。冷眼旁觀着這一切,裘達的心裏卻越發苦澀。
村落被火炎所包圍。
親眼看到爆炸後的慘象,勞迪抱着腦袋不停低喃着“爲什麼”。來到她身邊的雪拉以非常沉靜的聲音說道。
“等他們侵犯了我們的地盤,就把他們全殺光吧!”
明明自稱是爲了亞人的正義,卻把亞人們變爲了被報復的對象,他對這種愚蠢的行爲深惡痛絕。
這是虐殺。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因爲不詳的預感而抬高了聲調,艾庫特的少女嚇得一下子僵硬起來。
悲傷與憤怒交雜,形成了無限的後悔。
不知爲何雪拉的上身一絲不掛。下半身的衣服也被脫下,那毛茸茸的銀色尾巴正被周圍的目光所注視着。當看到雪拉因屈辱和不甘心而垂着視線咬緊下脣的樣子時,裘達心中的【那份感情】爆發了。
“咦……?”
而最終,要滅了允許這種事發生的國王。
“這是報復的連鎖。從誰開始的?是誰先出手的?已經和這個沒關係了。只是被憤怒和衝動驅使,孕生了新的報復……”
看到在村落爲所欲爲的人類,少年們進行了早就預謀好的計劃。他們拿起槍、弓、劍——既有自己做的,也有撿來的——等武器,襲擊了人類在附近設下的警備所。裘達也參加了這次攻擊。
“你們在做什麼啊!?”
而在三年前,那件事發生了。
“居然當衆脫女性的衣服,你們作爲騎士難道不覺得羞愧嗎!”
裘達與亞人歧視主義者同樣討厭亞人解放戰線。
當他們回到艾倫騎士學校時,王都發生的爆炸事件已經在騎士生中傳開了。爆炸聲甚至傳到了學校,據說當時能看到升起的煙霧。
殺了下命虐殺村落的傢伙。
“是亞人解放戰線搞的破壞活動嗎?”
那是被重重森林所包圍的悠閒村落。但住在那裏的年輕人們對不時出現的人類所犯下的暴行感到憤怒。
“怎麼了?怎麼那麼大聲?”
爲此,必須要在不給亞人種添麻煩的情況下殺了他們纔行。
總是在一起的銀髮女人。
託妮在那裏急的慌了手腳。
當天亮時,原本是村落的地方已化爲了一片焦土。在那裏的只有原本居住在這裏的居民和慘遭反擊的士兵所化作的屍體,以及被燒成了焦炭的房屋殘骸。
“你這個混蛋亞人!”
店被炸了一間,而周圍的人也被捲了進去。
“對,就是那個雪拉小姐!”
映入裘達眼中的,是巨漢馬爾特正抓着銀髮少女——雪拉的手腕,將她的身體拉起來騰在空中的樣子。
“沒什麼!”
“雪拉嗎!?”
亞人少年們爲了慶祝勝利而歡呼起來。雖然也有受傷的人,但卻沒有亞人因此殞命。人類們面對偷襲完全束手無策。
人類!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因爲是亞人,所以連什麼都沒做的孩子們也要殺掉嗎!?
亞人解放戰線——聽到這個名字,裘達不禁繃緊了臉。
……唔嗯。
要說王族的公主,一般都會嫁給有力的貴族或鄰國的王子。也就是被當作外交的道具。就這而言,作爲王子的勞迪與將來會嫁給除了身份高貴外一無所知的男人的公主,究竟哪個比較好呢?
解放被壓迫的亞人?別開玩笑了。做這種事是達不到目的的。這種不徹底的攻擊只會招來人類的報復。
“讓開!”
烏爾裴……?好像在哪裏聽到過?裘達有些反應過來了。不是人的名字。應該是……
然後——一直到了今天。
【不能連累任何人】。
“看起來是用火系魔石組合成的爆炸魔法。從情況看起來,恐怕是——”
不過稍微等等——裘達突然注意到。烏爾裴——應該是狐人吧?
勞迪快步走開了。裘達則摸不着頭腦。
是誰幹的……?
真的非常突然。距離他們僅有十米左右的古代美術品店被炸飛了。
“怎麼會……”
響起一片尖叫。滿地都是粉粉碎的陶器和美術品。路上倒着好幾個行人。大街也被紅黑色的血液所染紅。剛纔還是平凡的光景,在一瞬間化爲了異常。
少年們討伐了可憎的惡魔,帶着自認爲是英雄的心情回家了。
幾天後,村落遭到了人類軍隊的夜襲。
爲什麼?
第二天早晨。託妮臉色大變地來到了正在房間準備去上課的裘達身邊。
身爲孩子王的狼亞人少年如此說着鼓勵被大人們告誡不能反抗人類而消沉的同伴們。
“勞迪大人,請退下。”
“她被可怕的人欺負了!”
“什麼?”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要流血?
把大家都捲進來了——不能再連累他人,要靠一己之力去擺平一切。
如果是帶頭的洛卡和自己,或是拿起武器反抗的夥伴們爲此死去,那倒是無話可說。但是……無辜的大人們和勸解嘲笑頑皮少年的女孩子們爲什麼也被殺了呢?
“就是一直和裘達哥在一起的人!”
“讓你們知道一下我們的憤怒!”
在宿舍奔跑着,穿過正要去上課而走出房間的騎士生們。絲毫不在意爲此感到喫驚的他們。當來到教室所在的校舍與宿舍之間的走廊,有許多人正聚集在樓梯那裏。
尖叫此起彼伏。向倒下不動的人拼命呼喊的聲音——這光景似曾相識。
“裘達哥!不好了!不好了啦!”
朋友們死了。
“——是什麼人進行的破壞活動吧。”
就在裘達想事情的時候,前方突然毫無預兆地傳來了激烈的爆炸聲。
“亞人解放戰線!?”
首先,就要殺了會殘酷虐待亞人種的人。
“?那是誰啊?”
梅亞的聲音讓裘達回過神來。
勞迪的聲音拔高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真是的!就是那個銀色頭髮的人。銀色頭髮的女性!”
裘達也握住掛在腰間的劍柄。
他燃起了復仇心。母親被處刑所帶來的痛苦和喪失感也隨之復甦。
連鎖的結果就是——裘達閉上眼睛。過去那痛苦的記憶湧現出來。那是讓他後悔萬分的記憶。
裘達愕然了。
裘達大喝一聲。這一喝讓馬爾特嚇了一跳,也讓正在雪拉身前進行辱罵的薩法莉娜露出了一絲怯意。
“我認識的人裏沒叫烏爾裴的……”
陪着勞迪的侍女梅亞迅速地站到了說不出話來的勞迪前方,那是進行護衛的位置。
裘達擠出所有的力量嘶吼起來。
包含着苦澀。這份灼熱的情感正是【憤怒】。
被馬爾特放開的雪拉當場坐倒,抱緊被脫下的制服遮擋胸部和腰部。
“那些傢伙居然——”
裘達立刻衝出房間。
裘達去了收養他的貝爾巴基亞大臣身邊,拜託他辦理了進入騎士學校的入學手續。
“託妮!雪拉出什麼事了!?”
裘達皺起眉頭。託妮跺了跺腳。
裘達也贊同他們的想法。人類是敵人。他認爲處死了母親的人類是邪惡的。
在來到王都前,裘達雖然受到了貝爾巴基亞大臣的保護,但母親被處刑後,他依然在邊境生活了好幾年。接受了他的是亞人們所居住的村落。
心裏一緊。
裘達看向走在他身邊的勞迪。她正望着王都的景色和與她擦肩而過的人們。
要好的夥伴也……大家……都死了。
裘達也戰鬥了。雖然身體還是個小孩子,但力量卻是斯洛卡。他憑蠻力連同鎧甲一塊兒撕裂了人類成人的身體。每次遭到他的攻擊,對方的劍都會折斷,不過他還是從死去的士兵那裏得到了武器進行戰鬥。
大人們死了。
“烏爾裴不好了!”
“這是在煽動同仇敵愾之心。亞人對人類,人類對亞人。”
爲了追捕偷竊的亞人而來的人類騎士及其手下在搜索村落時,亞人少年們的憤怒爆發了。
雖然裘達的聲音讓周圍都嚇得直縮脖子,但薩法莉娜還是向前踏了一步。
“裘達·雪徳,我可不認爲做了什麼該被你責備的事。你好好看清楚現在的情況!”
“在我看來像是聚衆欺負同班同學的樣子。”
“纔不是!這個女人……雪拉·普拉提那是個亞人。亞人的女子混進了這個只有人類才能入學的學校!你知道這代表了什麼嗎!?”
薩法莉娜提高了音量。
“這個女人是間諜。昨天的爆炸事件也一定與她有關!她潛入王都,把情報傳給了亞人解放戰線——”
薩法莉娜尖銳的視線緊盯着雪拉。但裘達搖了搖頭。
“薩法莉娜,你有證據嗎?”
“證據?哈,還需要這種東西嗎……”
薩法莉娜聳了聳肩,像是在說“事到如今還在說些什麼呀”一般。
“裝成人類潛入了只有人類才能入學的騎士學校——有了這條,還需要其他什麼理由嗎!?”
“這可算不上她是間諜的證據。”
是的,沒有證據。光憑眼前的騎士生是亞人的少女這一條就定了她的罪。不是人類就有罪嗎?非人類的學生這裏也有一個。
“也不能當作與亞人解放戰線有關係的證據。”
“爲什麼你能斷言?”
薩法莉娜以懷疑的視線看向裘達。裘達淡淡地答道。
“我認爲如果她是亞人解放戰線的一員,就該選更恰當的地方作爲攻擊對象。”
“比如說?”
“……騎士學校。勞迪王子殿下。”
大家都摒住了呼吸。潛入了騎士學校的學生。同樣住學校宿舍的王子。巴倫蘭特王國未來的國王——作爲亞人解放戰線的攻擊對象,沒有比這更好的獵物了吧……如果裘達是亞人解放戰線的人,他一定會這麼做。
回到房間後,裘達悶悶不樂地打發着時間。因爲託妮露出了非常不安的表情,他把她叫到身邊,撫摸了她的慄發。而這樣一來,她與自己的心情都變得平靜下來。
那時候,以爲他迷路了的士兵叫住了他。裘達東問西問——裝作壓人歧視主義者,從那個士兵口中挖出了很多情報。
“裘達!夠了,住手!”
“那裏的人……”
那是課程的一環。雖然騎士生們在看守所參觀,但那時候裘達悄悄從集體中溜走了。因爲他聽說曾經有斯洛卡被關在這裏……也就是說,母親曾被關在這裏。
“這麼說來,託妮你知道雪拉是亞人嗎?”
“銀髮姐姐被捕了?”
託妮回答。
亞人解放戰線的間諜?……平時她都老老實實切小心翼翼的。難道是怕自己是間諜的事會穿幫?會把這種人送來當間諜嗎?裘達覺得這太蠢了。
該說是不幸的事故嗎?裘達壓下焦躁的心情,抬起頭來。
女扮男裝的公主大人露出了嚴肅的表情。莉蕾低下頭。
勞迪不快地瞪了過來。
“你是說就算被懷疑是間諜也是沒辦法的嗎?”
“似乎以折磨亞人爲樂。”
這樣啊——雖然覺得有些意外,那銀髮同學的臉還是浮現在裘達的腦中。他不禁有些不安。雪拉不要緊吧?
“我也不知道。”
烏爾裴——狐系亞人。從銀髮中鑽出的狐狸耳朵,還有屁股上那毛茸茸的尾巴。那就是烏爾裴人原本的樣子嗎?那是一種能使用幻術的種族,會用法術隱藏起那些特徵,並僞裝成人類。
雪拉不可能是間諜。
同樣參加了參觀學習的莉蕾露出了沉痛的表情。光是想起來,似乎就讓她非常不愉快。
因爲沒什麼身份,所以貴族組壓根看不上她。雖然有實力,但對魔法卻不太擅長,應該說壓根沒興趣。也許是因爲烏爾裴人是擅長魔法的種族,所以在故意迴避這一點吧。
“我不覺得她是壞人……我會讓看守所的人公平對待雪拉的。讓他向我保證會以對待艾倫騎士生的態度來對待她。”
啊,順帶一提,那個笨蛋已經被我教訓過了。莉蕾補了一句。隨便用魔法來惡作劇是無法被原諒的。
騎士生雪拉·普拉提那是亞人。
看到勞迪搖頭,裘達轉向莉蕾。紅髮騎士生也搖了搖頭。
如果沒有勞迪的制止——說不定裘達已經殺了薩法莉娜。他就是那麼憤怒。教官們趕到現場後,他們讓引起爭端的騎士生回房反省。
爲什麼雪拉會在騎士學校呢……?甚至還爲此隱藏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勞迪答道。
雪拉入學的理由和動機都不明。這一點就是瓶頸。
“勞迪,你的想法太天真了。”
“拷問……”
“爲什麼?”
“嗯。在你轉來前,我們有去過看守所參觀學習。”
“可惡,裘達!你也是背叛者嗎!?明明是人類卻幫着亞人!你也是亞人解放戰線的人——”
“不管雪拉是不是無辜的,他們都會進行拷問,並讓她屈打成招。一旦確定她爲間諜,就肯定會被處刑。”
莉蕾開口道。
薩法莉娜的聲音顫了起來。但在下一個瞬間,她發出近乎尖叫的聲音。
歧視主義者是不會放過亞人的。
裘達覺得難以釋懷。而時間慢慢地流逝。
“不知道。雖然想相信她不是,但卻沒有明確的證據。”
“……謹遵您的吩咐。”
“哦,哦。”
“喂……”
“嗯,從味道就能知道。”
他告訴裘達,所有被收容在這裏的人都會受到的盤問。他甚至詳細地表述了看守所中的亞人是多麼愚蠢地被送上了處刑臺……哪裏有拷問室——士兵並沒有說那是盤問室——哪裏有關着囚犯的牢獄?士兵們又聚集在哪裏?看守所的內幕,比如在囚犯們的飯中加了料也被他爆料了出來。
裘達冷淡地說道。莉蕾也贊同地閉上了眼睛,而勞迪歪了歪腦袋。
“因爲某個笨蛋惡作劇而使用了魔法的關係。雖然不是什麼攻擊性魔法,所以她沒有受傷,但因爲魔法幾乎正面直擊了雪拉,結果就是魔力互相干涉,讓雪拉用魔法隱藏的部分暴露出來了——真相好像就是這樣。”
“話說回來,爲什麼身爲亞人的事會在今天暴露?”
皮膚傳來針刺般的疼痛。這份痛楚是——
黃金王子說不出話來。託妮坐在牀上,抱緊自己的身子顫抖着。
“是呢。這個女人——總是圍着王子殿下打轉。如果就這麼放着不管,王子殿下會有危險!”
“喂、喂,裘達!”
“開什麼玩笑!薩法莉娜!你給我閉嘴!”
“裘達!”
裘達一把掐住了薩法莉娜的脖子。
趁着兩節課的間隙,勞迪和莉蕾來到了裘達的房間。但是,從她們的口中,裘達得知了難以置信的事實。
“雪拉被逮捕了。”
“有沒有不是間諜的明確證據?”
“能見見雪拉嗎?”
雖然交集變多是最近纔開始的,但雪拉從裘達進入騎士學校的時候起就已經認識了。
“你們也不準對雪拉出手。明明沒有證據卻把她當作犯人,我絕不允許。”
唔嗯。裘達淡淡回答。
“把王子殿下作爲目標——”
剛纔的辱罵觸痛了裘達的舊傷。他一把將薩法莉娜按在牆上,惡狠狠地瞪着她。如果真的用力的話,這女人的脖子會被輕易扭斷。
“雪拉……有說什麼嗎?比如,到這個學校上學的理由?”
“你懷疑雪拉是間諜嗎?”
一想到雪拉的處境,不詳的想法冒了出來。對亞人歧視主義者而言,因爲頻發的爆炸和重要人士被襲擊的事件,一旦覺得可疑就會不分青紅皁白抓起來,她一定會被嚴刑逼供的。
想是這麼想,那到底爲什麼她會在這騎士學校呢?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是嗎?”
“別把我當成那幫無能之輩!”
“辦不到吧。”
聽到裘達的提問,勞迪不帶感情地回答道。
“住手啦,再繼續下去的話……”
馬爾特和周圍的騎士生們像是彈起來一般向雪拉伸出手去。而雪拉則因恐懼而顫抖。裘達用力甩開馬爾特向她伸去的手。
裘達回頭看去。勞迪正站在那裏。雖然表面看起來十分平靜,但充滿攻擊性的意志通過黃金之力表露出來,刺激着裘達的肌膚。這針刺般的痛楚……看來勞迪內心的情感已經激昂到可怕的地步了。
“我沒能跟她當面談話。”
——不,不對。應該說是收容了很多被懷疑是亞人解放戰線的亞人才對……
周圍的聲音像被靜音了一般,傳不到裘達的耳中。
“裘達,放開薩法莉娜小姐。”
馬爾特難以置信地看着裘達。薩法莉娜也伸出手想要從裘達的右手中拯救自己的脖子,但那隻手卻不爲所動。
“不,如果她是無辜的話會被釋放的吧?只不過是懷疑她是間諜,並沒有確定——”
“裘、裘達,你要包庇這個亞人的女子嗎?”
沉默代表着肯定。如果被問這個問題,恐怕裘達也答不上來。
——同班同學中居然有亞人。
勞迪反問道。被她這麼一問,裘達無言以對。
“——不管怎樣。”
“這樣一來,雪拉就沒救了。”
周圍一片譁然。裘達以充滿威壓的視線看了過去。
“我也覺的那孩子不是當間諜的料。但她隱藏身份混了進來,這一點很糟糕。”
裘達退開兩步。被放開的薩法莉娜當場跪倒在地,哭了起來。
勞迪也表情也非常苦澀。
裘達老老實實地聽從了他們的要求。明明是來阻止騷亂的,但卻被衝昏了頭腦,等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成了騷亂的中心。
“因爲以前親眼見過嘛。”
作爲騎士生入學,直到今天,周圍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聽到裘達這麼嘟囔,莉蕾用食指頂着自己的眉心說道。
“裘達,爲什麼你能說的那麼肯定?”
“據教官所說,城堡派了士兵來,他們把雪拉帶走了。恐怕是去王都東北的艾倫看守所吧。”
是想要當騎士嗎?但是,有什麼理由會讓她甚至不惜混在人類中也要當上騎士呢?
雖說與許多亞人有過交集,但裘達完全沒發現這一點……原本亞人就是千差萬別的。雪拉是裘達認識的頭一個烏爾裴。
黑白不分對歧視主義者而言是家常便飯……這種做法直接導致了裘達過去犯下的後悔之事。
“馬爾特,把這女人抓起來!必須現在立刻就把她交給警備員並隔離起來纔行!”
“雪拉纔不是間諜。”
勞迪簡潔地說道。裘達和託妮面面相覷。
“懷疑她是間諜。再加上她潛入騎士學校,所以被帶走調查了。”
從騎士學校看來,那是隔着巴倫蘭特城堡,在城鎮對面所建立的犯罪者收容設施。據說最近收容了很多隸屬亞人解放戰線的亞人。
“我想雪拉小姐應該也知道我是艾庫特。畢竟我和她走得還挺近。”
她似乎不太擅交際,總是獨來獨往的,所以經常和裘達分到同一組。迄今爲止,她從未發表過對人類充滿攻擊性的言論。
“你要去看守所?”
聽到裘達這麼問,勞迪思考了一會兒。
“是呢。那樣會比較好吧……如果裘達說的是真的,雪拉就危險了。”
聽到她堅定的話語,裘達似乎看到了些希望。
——說不定不用強硬手段,事情也能得到解決。
“我陪你去。”
看到裘達舉手提議,勞迪露出似乎鬆了口氣的表情。
“謝謝。有你在我就安心多了。”
那你呢?像是在這麼詢問一般,勞迪將視線移向莉蕾。
“我也一同前往。那孩子人挺好的……放着她不管總覺得心裏不舒服。”
也許是最近聊了不少,莉蕾也說要去。一旦與以難相處聞名的她拉近了距離,其實倒也是個不錯的傢伙。
“我去準備一下。”丟下這句話,勞迪就出了房間,莉蕾也跟了出去。雖然下一節課即將開始,但一想到雪拉的現況,那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了。
——如果勞迪能說服看守所的傢伙們就好了。不行的時候就……
“我現在正想着些糟糕的事呢。”
“裘達哥?”
託妮輕輕歪了歪腦袋。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也能幫忙……這事挺兇險的,所以我不會硬讓你去。留在這裏也可以哦。”
“周圍的人類們都對我們亞人非常敏感。”
艾庫特的少女低下頭。
“一旦身份暴露,我也會很危險。既然如此,還是呆在裘達哥身邊更安全些。而且……”
女扮男裝的公主大人依然抬着頭,甚至沒有移動視線。
“託妮,放下行李。”
“殿下,非常抱歉!如果沒有監督長或所長的允許,是不可以打開大門的!”
“把衣服給雪拉穿上。我去門邊把風……快點哦。”
託妮的聲音一下子低了下去。雪拉的臉上一片青腫,身上穿的囚犯服也破破爛爛的。託妮這纔看出——她被打了。
“如果我認爲她不是好人,就不會來這裏了。”
雖說是王族,她也是個孩子。面對這麼複雜的問題,他不覺得她會有【正確】的認知。對亞人歧視主義者而言,正確的認知就是【亞人即是邪惡】。
“不過,被丟進這裏的那一刻起,就算是無辜的,也會被判有罪。”
勞迪給了句慰問的話語。
聽到了通報的士兵們衝了出來。裝備着槍劍和盾牌的士兵們很快找到了身爲入侵者的假面戰士,將他團團包圍。十人,不,接近二十人吧。
看守所外根本沒有人。已經很晚了,並不會有人會想靠近這種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即便如此,負責警備的士兵們依然謹慎地值班監視着。
當忍不住穿過門時,她看到假面戰士帶着銀髮少女從裏面走了出來。託妮高興起來。
他反射性地擺好架勢,但意識卻在一瞬間就消失了。
託妮放下背上的東西。把出發前弄到的衣服——此刻,也許某個貴族騎士生正因找不到衣服而大吵大鬧吧——遞給雪拉。
很快,厚重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哨兵跑了回來,向他們敬禮。
假面戰士進入監視塔,走上呈螺旋的樓梯。塔頂的監視臺上還有一個士兵。
“王子殿下,讓您久等了!請進去吧!”
“今天被收監的那個烏爾裴人現在還處於調查階段。當然,如果她不是間諜,自然很快會得到釋放。”
在裘達背過身的期間,託妮看到了雪拉一絲不掛的樣子。
說真的,勞迪根本沒被放在眼裏。
“要離開王都了。託妮,變成坐騎吧。”
當走下石鋪的樓梯,來到大門內側的廣場上時,警告有入侵者的鐘聲終於敲響了。
勞迪面無表情。不,也許是在緊張吧,雷奇梅斯的波動正輕輕刺激着裘達的肌膚。
當接近塔的時候,他打開門與負責警備的士兵碰了個正着。士兵一看到這素未謀面的入侵者,身子先是反射性的一僵,而在下一個瞬間,假面戰士的劍已經貫穿了他。
“你覺得雪拉會是間諜嗎?”
“巴倫蘭特王子殿下,歡迎您的大駕光臨。”
“把你們一網打盡……來吧。”
聽到動靜的士兵回頭看來,而在同一刻,假面戰士那染血的劍已經撕裂了他的身體。戰士破壞了監視臺上爲了通報【緊急事態】而設下的信號臺。
託妮目送他們離開。她依然等待着主人與那銀髮少女從裏面走出來。
——該不該去找他?
裘達默默地看着這一切。當勞迪與所長的談話結束時,他只能認爲來之前所抱的期待是自己想得太樂觀了。
“銀髮姐姐你看起來也平安無……事……”
“什麼人!?”
周圍又再次陷入了寂靜。已經沒有人從裏面出來了。託妮從門的一邊向裏面看去。
“嗯,嗯!”
“謝謝你擔心我。裘達哥那麼照顧我,我也要爲裘達哥而努力!我能做些什麼呢?”
拖着腳,支着棒子的囚犯也出來了。從她身邊通過的囚犯們有幾成的腿腳都不好,那是非常不自然的走路姿勢……他們在那裏面遭受到了怎樣的對待呢——託妮不敢去想象。
所長表面上是把勞迪當作王族對待,但從他的態度和言行可以看出,多少有些瞧不起她的意思。
在重要場所設置的魔石燈的光輝照亮了附近。那是一整天沒有一刻休息的建築物之一。對囚犯殘酷的拷問不分晝夜。
“簡直是森嚴到插翅難逃呢。”
因爲勞迪用兜帽擋住了臉,行人們並沒有注意到王子。但因爲有女僕陪同,再加上還有裘達和莉蕾這樣的騎士生同行,似乎是被當作了某處的貴族。
“留在宿舍了。”當莉蕾問起託妮,裘達這麼告訴她。拍了拍慄毛馬的後腦勺後,它似乎很舒服地甩了甩腦袋。
的確——裘達表示贊同。但他依然開口說了下去。
裘達命令道。
因爲沒有任何徵兆,託妮嚇了一跳。
毫不留情。對每天都虐待亞人的傢伙根本不需要同情。
“先是第一階段。”
“即便是王族也不行?”
雖然裘達讓她等在外面,但也說過如果看到信號,就要到裏面去。不過現在還沒看到信號——
在騎士學校校庭的一角,騎着慄毛馬的裘達與勞迪她們匯合了。莉蕾和總是陪伴勞迪的侍女正等在那裏。
“失禮了,巴倫蘭特王子殿下!現在就向監督長進行確認,請稍等!”
裘達抬起視線。能看到守備森嚴的建築物。那用灰色磚頭砌成的毫無間隙的厚牆讓看到的人感受到一種威壓感。
裘達就這麼騎在託妮背上眺望艾倫看守所的外貌。
巴倫蘭特城堡雖然是堅固的城堡,但卻被建造設計地十分優雅。而這艾倫看守所則看上去冷冰冰的,幾乎可以視爲頑強的象徵。就算拿來當要塞或城堡,也有着似乎所有攻擊都無法撼動它的魄力。
“王子殿下還是個小鬼。”
恐怕所長是這麼想的吧。不時故意裝出的嘆息,也是對孩子的無聊問題感到厭煩的大人才會採取的態度。
所以只能【幹】了。儘早出手。在雪拉被看守們蹂躪前將她救出來。
“終於來了啊。正好我開始覺得一個個幹掉有點麻煩了。”
雖說讓他們進來了,但也只不過是在來賓用的接待室中與看守所所長面談的程度。
“……我還是頭一回來這裏。”
“裘達哥!”
託妮眯眼笑了起來。
勞迪拉開兜帽,梅亞上前向哨兵進行說明——
狼腳。這種跳躍甚至能夠飛過城牆。
月亮升起,從周圍看起來就彷彿是一種城塞的艾倫看守所。
託妮坐立不安地在看守所門前晃悠。
多麼完美的回答,但裘達根本沒打算相信所長的話。
“託妮小姐?”
哨兵大聲喊道。能看到士兵們正聚集到大門正上方的看守臺上。
裘達——假面戰士架起劍來。
“該不該和父王商量一下呢……?”
哨兵之一消失在大門旁的小門後。是去向上司報告了吧。勞迪向留下的哨兵問道。
隨着越來越接近看守所,與他們擦肩而過的人也漸漸減少了。
“是的,殿下!”
假面戰士撿起了士兵的遺物——劍。就這麼隱去腳步在迴廊中前進。
——裘達哥不要緊吧……?
“能到裏面等嗎?”
勞迪抬頭向大門看去。裘達讓託妮上前幾步,來到了勞迪身邊。
騎着馬接近大門後,哨兵阻止了他們前進。
從裏面出來的——並不是看守所的士兵,而是衣着襤褸的囚犯們。當中也有人類,但到底還是以狼人、蜥蜴人、豬人之類的亞人居多。他們都同樣害怕再次被捕,能跑的人飛奔着從看守所中逃了出來。
勞迪的低語聲傳了過來。她的聲音中包含着被壓倒的色彩。悄悄看了眼莉蕾,她正面無表情地凝視着建築物。
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就送了命的士兵倒下後,假面戰士落到了迴廊裏。
穿過大門,由十名士兵組成的儀仗隊正在前方待機。這就是用來歡迎王族的隊伍啦。
爲此,裘達需要做些準備。
她覺得非常美麗。那充滿光澤的銀色長髮在魔石燈光芒的照射下閃閃發光。趁着託妮體貼地轉開視線,雪拉換好了衣服。
到底過了多久了呢?終於,那厚重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
入口處的大門前有哨兵,但除此以外似乎沒有別人在。好像聽到從看守所中傳來了尖叫的聲音。是因爲不知從何傳來的臭味或是聲音嗎?似乎沒有人願意接近這裏。
在外牆與監視塔間的迴廊上巡邏的士兵突然發現了一個一晃而過的影子。
“畢竟是收容犯罪者的設施嘛。如果沒有這種程度反而會讓人困擾。”
“裘達哥,好了。”
“裘達,這問題真夠蠢的。”
她跑了過去。銀髮少女——雪拉睜大了眼睛。
假面戰士——裘達回收了監視兵的武器十字弓和箭筒後,下了監視塔。他並沒有刻意隱藏行蹤,而是一邊走在外牆通路上,一邊用十字弓將看到的監視兵全部射殺。
火災?是裘達哥做的嗎?
慘叫傳了過來。最初還混雜着憤怒的聲音,此刻只剩下恐懼。
“辛苦了。”
而在他們中央是穿着正式的騎士——稍微有些小肚子的中年男子,他應該就是負責人吧——他向勞迪深深鞠了一躬。
突然,看守所的一角噴出了紅色火苗。
離開學校,來到王都。一邊從側面眺望巴倫蘭特城堡,裘達他們從街上的人羣間穿過,向位於王都東北方向的艾倫看守所前進。
恐怕就算裘達把這事告訴身爲養父的貝爾巴基亞大臣也沒用吧。
——算了,只能說和預想的一樣吧。
雖然勞迪這麼想,但裘達認爲那也是浪費時間。他一定會給出些不鹹不淡的回答,最後以勞迪被哄騙而告終。比如“都交給大人吧”之類的。
而那些聲音也漸漸聽不到了。託妮不禁發起抖來。
勞迪沒有回答。
如果她年紀再大些,或更有些威嚴,也許多少能壓倒他們,但很不湊巧,作爲男性太過柔和的長相——事實上她是女人,這也沒辦法啦——讓看守所所長根本不爲所動。
“嗯。”
託妮迅速地脫下身上的連衣裙。讓肌膚暴露在空氣中真是舒服。穿着衣服不管怎樣都覺得不自在。託妮變成了馬形。
裘達從行李中取出馬具,裝到了託妮背上。等做完這一切,他迅速地翻身上馬。
“雪拉,上來。”
身爲主人的裘達招呼了烏爾裴的少女。
雪拉坐到了裘達身後。雖然重量增加了,但馬形的託妮還是撒腿跑了起來,腳步沒有絲毫蹣跚。即便看起來很瘦弱,但身體強度到底還是非常優秀的。
爲了儘快遠離燃起熊熊烈火的看守所,託妮帶着主人他們飛奔着。
就如字面意義上的風馳電掣。
“你總是不走尋常路呢。”
雪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裘達讓託妮領路,在月光下的草原上奔馳。雪拉的手摟在裘達的腰間,看起來像是從背後抱緊了他一般。
“你說什麼?”
裘達轉過頭去。因爲他已經收起了假面,他的表情在月光的照射下能被看的非常清楚。
“我從以前就覺得你有些與衆不同……而這一點在今天變爲了確信。早上,你從騎士生手裏拯救了被襲擊的我。而此刻又單槍匹馬地冒着危險到看守所來救我……”
突然聽到了雪拉的嘆息。
“裘達·雪徳,你究竟是什麼人?”
雪拉的手突然收緊,透過盔甲,裘達能感受到背部所承受的壓力。
“嗯,我只能告訴你我是被人類忌諱並憎恨的種族。”
斯洛卡——對於把這一點告訴別人,裘達還是會猶豫的。因爲那份警戒心,他甚至無法把自己的真實身份告訴身爲亞人的雪拉。真是膽小啊,裘達在心中自嘲。
“對不起。”
沒能守約。
“我幾乎放棄了。還當自己死定了……連夢想都沒能實現。”
雪拉小心翼翼地問道。
雪拉沒有應聲。
裘達踩上馬鐙,打算上馬。
“會需要的。而與你相反,對現在的我而言不需要錢。你用吧。”
直到看不見她爲止,她一直在揮手道別。
“明明是你救了我……明明被救就該心存感激的。”
“我想應該還缺很多東西,不過我放了錢。你用來買需要的東西或當作旅費吧。”
裘達將視線轉向王都方向。
裘達也不再繼續說下去。從正式的騎士那裏得到任命——但又有哪個騎士會把亞人少女收爲見習騎士呢?
“也謝謝託妮。”
“不行……我不能收!”
“謝謝你爲我做了那麼多。”
“那個,裘達君。”
雪拉的聲音顫抖起來。
“有事要做?”
她一定非常努力吧。雪拉的用劍技術是非常厲害的。作爲二刀流劍客,她的身手早就夠得上騎士水準了。
“裘達君,以後你有何打算?”
雪拉顫聲道。她哭了吧。裘達有些不知所措。
“……這樣啊。”
“結果……還是沒能實現夢想。”
“就是並非人類的我上騎士學校的理由啦。”
原本那纔是成爲【騎士】的方法。但騎士的數量因戰爭而減少,所以纔會開了騎士學校。即便現在看起來那纔是主流,但也有和以前一樣修行成爲騎士的路。
裘達將視線移回前方。騎士學校。我所要做的是……殺了國王。
她開始訴說起裝成人類進入騎士學校的理由。
裘達不禁睜圓了眼睛——見習騎士?我的?
那是個人類的孩子。與她卻是知心好友。那孩子曾說,如果能一起成爲騎士就好了。
無聲的感情波動蔓延到了全身,裘達抬頭望向天空。
雪拉試圖把裝着錢的皮革袋子還回來,裘達抬手阻止了她。
想成爲騎士——她的兒時玩伴曾說過這種話。
但她的朋友病逝了。雪拉爲了實現與死去的朋友一起許下的誓言,爲了成爲騎士而來到了王都。
“謝謝。”
這是多麼純粹的夢想啊,裘達如此想道。
“嗯,夢想。想要成爲騎士的夢想。”
“……好,如果有那麼一天的話,可以。”
“我有着必須清算的過去。”
“要說再見了呢,雪拉。”
“如果你成了騎士,能收我做你的見習騎士嗎?”
“回學校。”
“夢想?”
他想起自己剛纔說過,除了騎士學校外也能稱爲騎士的方法。原來如此,還有這一手。
“已經無法再回騎士學校了。我沒辦法成爲騎士了……”
——間諜?太蠢了。因爲是亞人,所以對她太過抱有偏見了。少女想要成爲騎士的純粹夢想和約定,就因爲她不是人類而無法實現,這太奇怪了吧?
雪拉輕輕靠在的裘達的背上。她的確是在哭泣。
“……非常感謝。”
烏爾裴的少女擦了擦眼角浮起的淚水。
雪拉寂寞地低聲道。
“必須得在天亮前回去。我還有事要做。”
“從騎士學校畢業,並不是唯一能成爲騎士的途徑。比如拜正式的騎士爲師,修煉並得到認可,也能成爲騎士的。”
等到她平靜些,裘達如同低喃一般開口道。
“裘達·雪徳,受你照顧了。多虧了你我纔沒有崩潰。祝你幸運。”
“……你也遭了大罪啊。”
能成爲騎士嗎——裘達騎到託妮背上,與雪拉告別。
雪拉鞠躬致謝。
雪拉摸了摸馬的額頭。裘達把行李遞給她。
裘達低下頭。
“……喂,雪拉。”
又跑了一段路,他們來到了官道。沿着官道去最近的城鎮大約有一刻鐘左右距離。裘達和雪拉從託妮背上跳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