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豐饒之地

《My Humanity》 · 長谷敏司 · 2.2萬 字

「不錯。有顯著進步。」

在昏暗的監控室裏,健三啜着咖啡,盯着巨大的壁面監視器。

屏幕在中央一分爲二,顯示着設備條件完全相同的兩個房間。那是配備了三層投影控制檯和作業畫面的精密模擬器,用於培訓大型宇宙飛船必備的農業設施技術員。兩個房間裏各有一名技術員,正熟練地進行操作。

唯一的區別是,這兩個人中,那個日本青年直到模擬演習三天前,還完全是個沒碰過農業設施設備的門外漢。

這就是目前已完成測試版公開、進入正式發佈倒計時的新技術——經驗傳輸。實驗中的受試者,正將用僞神經控制語言ITP(Image Transfer Protocol圖像傳輸協議)描述的農業設施技術員經驗,寫入移植到腦內的ITP控制器中。這種移植生物器件,既能翻譯使用者的中樞神經信號,又能通過連接注入腦內的無數納米機器人,構成擬似神經元。這些擬似神經元,能在使用者腦中構建出原本不存在的神經連接——ITP神經結構(Neurostructure),從而「將專業技術人員的經驗神經連接本身,直接複製到使用者腦中」。

「你真是吵。就不能安靜地看着嗎?」

同事傑克·里斯利端着冒着白色熱氣的茶杯說道。傑克在這個擬似神經領域頂級製造商——神經邏輯公司已工作了六年。來自美國的他,在加入公司前曾是ITP本體的研究員,雖剛年滿三十,卻已沉穩得近乎無趣。但對健三來說,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滿了觸及新時代的興奮。

「他們聽不見這邊的聲音。讓我興奮一下怎麼了。」

先是兩千道知識測試,接着提交問題解決方案報告。然後是在封閉環境中待上三十天,守在每隔兩小時就出一次故障的農業設施運行模擬器旁,接受操作技術考覈。而所有這些,那位通過經驗傳輸獲得技術的ITP協議受試者,都完成得如同熟練技師一般。

畫面中,那個正充滿自信地操作着投影控制檯的青年,誰能想到他半年前來到美國,直到四十天前還處於無業狀態,除了參加產品演示外無事可做。此刻,那個速成技術員手邊,滑來了一個整合了維護作業的黃色虛擬控制檯。

就在這時,農業設施的警戒警報在封閉環境中響起。

「那是什麼?」

被傑克一問,健三看了看手中的平板。

「顯示了三個問題。『儲水罐內液體因過濾器附着未預料的物質而污染』、『儲水罐遭外部接觸』、『外部因素導致設施內大氣循環機構損壞』。若在發生八分鐘內未採取有效措施,則除真菌類外全部滅絕,糧食危機確定。應該是模擬了恐怖分子向儲水罐投毒的情況。」

「換作是我,纔不會住在可能因此捱餓的地方。」

傑克一邊望着監控室外牆面上不斷刷新、按滅又出現新錯誤信息的監視器,一邊嘟囔道。

健三並非在金錢困擾中長大,但同事身上那種「擁有者」的從容,常常讓他感到不自在。在健三跳級讀完小學的那個年代,世界曾瀕臨自暴自棄的邊緣。即使在治安相對較好的日本,他也清楚記得,因爲「外面危險」而絕對不被允許外出玩耍。當時在世界許多地區,最可靠的賺錢方式就是搶劫。新聞節目曾嚴肅討論,再過多少年,資源消耗將達到無法在地外建立開發據點的水平。

接着,大約十五年前,關乎人類命運的月球開發時代激烈地開始了。爲了滿足太空勞動力需求,義肢變得廉價。相應地,罪犯中義體人(賽博格)也增多了,治安跌至谷底。發達國家爲確保宇宙開發和消費所需的海量資源而瀕臨極限,發展中國家則抵制因價格飆升導致的資源壟斷。難民潮湧現,收入差距不斷拉大。直到月球開發步入正軌,全球不再爲食物發愁,這種悲慘狀況纔有所緩和。如今,在史無前例的繁榮中,火星的地球化改造順利進行,十年內將開始殖民。經驗傳輸能輕鬆培養出高級專業技術人員,因此對於確保火星勞動力,ITP也被寄予厚望。

提示音響起,健三手中的平板增加了新的問題顯示。這是模擬受試者的人工智能搭檔犯下致命錯誤的設定。以2089年的技術,人工智能在非極端困難情況下幾乎不會出錯,而人類幾乎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從這種情況中恢復。說到底,這只是紙上談兵的極端情境。

『農業設施運行模擬結束,剩餘三分鐘。』

這大概也是唱歌的男人最不願被問及的事,於是健三目送着冰冷雨滴在人行道上濺開,聆聽着歌聲。任何人都會迷惘,理所當然。內心矛盾的民族運動家爲了一美元歌唱着上世紀美國的歌曲,奇異地滲入心扉。

至於ITP這邊,如今已被納入美國的國策。連公共廣播PBS每天都在播放「通過技術擺脫舊日混亂,邁向拓展宇宙新時代」的經驗傳輸系統廣告。從ITP中受益最多的「子孫」,並非日本人。健三覺得,老人似乎產生了巨大的誤解。

這裏也不宜久留,健三他們決定處理完剩下的正事。於情於理,即使尷尬,也不能不回收抽取數據就離開。老人褪下和服的一邊肩膀。ITP的記錄媒體記憶棒插入端口,目前考慮到使用者安全,移植在右腋下。

傑克喃喃自語,彷彿跟不上興高采烈的健三。

「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我跟誰學什麼,你無權干涉。」

「不怎麼樣。反正你又在介意音一郎先生說過的話吧,但抽取數據是否對子孫後代有用,不是受試者能決定的。即便這樣是否繼續是他的問題。我們插手又能怎樣?」

研究團隊內部,關於日本文化調整後綴的方向性,存在着「優先性能,使其接近ITP自身基準值運行」和「追求易於保護日本文化特徵的形式」兩種對立意見。健三是性能派,傑克則是佔絕對少數的特徵派。這次「農業設施技師」的經驗記憶測試,也和其他調整後綴團隊一樣,採用了性能優先的基準值。所以,研究主任傑克對成果沒有表現出太大興趣。

「也是有過那樣的時代啊。」

之後,在離開鹿沼家、兩人分別前的那段短暫時間裏,健三和傑克走過了僅有兩個街區的小小日本街。已近深夜,他們打算走到中國城那邊再打車。

1

「再給一美元,我給您唱爵士或搖滾都行。」

在這個國家已被消滅的吸菸惡習,正被民族運動家們重新復興。

經驗傳輸因這些特性,被民族主義者們譴責爲是在用接近英語圈文化的ITP基準值「洗腦」使用者的大腦。神經邏輯公司的開發主任凱特·布萊恩,作爲對此抗議的回應和改進缺陷的方案,採用了在ITP控制器中安裝調整後綴 ,以修正ITP基準值、適配各國文化的方式。像健三他們這樣的調整後綴開發團隊,目前正爲全球二十種文化而設立。他們的成果,是ITP邁向正式發佈的關鍵。

「傑克。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吧。」

彷彿眼前出現了可疑之物,健三目不轉睛地觀察起這個額頭有深深皺紋的男人。認出那張臉的瞬間,他心臟幾乎要驚得跳出來。是那個打了傑克、讓他開始學習書法的黑人運動家。

傑克立刻反駁:

「或許老師您參加CHIP的受試者,更能爲日本人的子孫後代做貢獻。」

老人平靜地說。大約二十年前,西雅圖治安也很差,據說在有監控攝像頭卻仍聚集了許多流浪漢的高架下和灣區,清晨時分常常響起的不是鳥鳴,而是槍聲和慘叫。健三居住的市中心公寓混凝土牆上,也有用菌絲修補材料填補過的、疑似機槍留下的舊彈痕。

評分出來的當晚,爲慶祝日本文化調整後綴超越中國團隊獲得最高評價,在一家日料店舉行了派對。一名部下對遲到的健三這樣問道。

獨自走在文化熔爐般的街道上,空中亮起了告知即將下雨的傘形全息影像標誌。健三咂了下舌,加快了腳步。

在健三身旁,神情落寞的美國人,凝視着日本街新建建築衆多、外觀缺乏統一感的街景。

「沒問題當然好。但你是想把好不容易步入正軌的團隊,硬生生分成兩派吧?」

在市中心住了快三年,對小巷也略知一二。爲了不被烏雲追上,健三跑進仍殘留彈痕的小巷,小跑着衝了出去。

健三討厭那些民族運動家。嘴上說着文化、歷史這些大話,一旦缺錢,也會協助ITP實驗。上次「農業設施技師」經驗傳輸實驗的日本受試者,就是那種人。正因爲有來自世界各地的民族運動家聚集,神經邏輯公司才能確保爲全球文化調整後綴 提供受試者。畢竟,生活優先,與其拙劣地抵抗,不如巧妙接受。

「一美元。還附贈用真正的芝寶打火機點火的。」

「會唱《雨點不斷落在我頭上(Raindrops Keep Fallin9; On My Head)》嗎?」

「能參與一項延續到孫輩的偉大事業,我覺得活過那個時代也算值了。」

男人大概是在訪問連接海馬的記憶媒體吧,閉眼約三秒。一個靠賣煙賺零花錢的男人,卻擁有昂貴的移植生物器件。因爲神經邏輯公司簽約的ITP經驗傳輸受試者,大多是缺錢的民族運動家。想到這裏再聽,男人的英語口音純正得過分。

「但ITP難道不是過分偏向了碾碎文化的方向嗎?」

「幾位用過晚飯了嗎?附近有家不錯的壽司店。」

「比起追求微小的性能提升,我更重視避免拖文化的後腿。」

爲何身處此地,此刻究竟以爲自己意欲何爲?

「一支多少錢?」

「鹿沼先生。雖說爲書法教室這點事小題大做不太合適,但我們是ITP的研究員,您是抽取受試者。能不能別讓傑克·里斯利來教室了?」

「抱歉。今天是因爲負責接收抽取數據的人好像來不了,我才拜託傑克先生的。」

「B·J·托馬斯。沒問題。」

「小額信用點支付行嗎?」

咣噹一聲,外面傳來像是東西打碎的聲音。健三想起過去治安不好的年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繞過燈籠的全息影像,推開入口的門,秋夜的微風拂過臉龐。一個扛着大樂器箱的民族運動家,正在扶起被他碰倒的店招牌。一輛投影着秋日色彩的全自動電動「路艙」違章停在路邊。

讓老人屏住呼吸,傑克將記憶棒插入右腋下的端口。五秒鐘傳輸完成,記憶棒被排出。

「聽說他今天有課。」

如今,美國文化作爲標準已紮根於世界任何角落,在其非明示的壓力下,其他文化正在萎縮。ITP或許會給予其致命一擊。但在健三看來,另一種經驗傳輸CHIP雖然理念崇高,但爲了涵蓋多文化導致處理要素過多,性能低下。ITP即使只瞄準英語圈客戶作爲商品也足以盈利,而且說到底,不喜歡可以不用。由此導致的經濟差距擴大,也是自我責任。

兩小時後,健三在帶到的客間裏喝着茶。傑克一臉尷尬。這裏是日本街內,被山茶籬笆圍繞的鹿沼音一郎先生的家。氣氛半尷不尬的派對進行了一小時左右就散了之後,微醺而膽大的健三,是來找同事和書法老師「說幾句」的。

在借用車庫屋檐躲雨的健三身旁,一個看似五十歲左右、像民族運動家的黑人,用渾厚的低聲搭話。男人也在傾聽雨點敲打路面的聲音。

研究主任傑克大約半年前開始,在鹿沼音一郎先生那裏學習書法。起因,正是上次在這裏舉行的日式慶祝會。

音一郎先生端上羊羹作爲茶點。如果說人的狀態會體現在居所上,那麼這家主人與其說是和風,不如說是古風。即使在二十五歲前都生活在日本的健三看來,這裏也超越了純粹的和式住宅,更像是某種文化資料館。

「喂喂,照這勢頭,咱們的日本文化調整後綴(阿吉亞斯塔),說不定能超過中國團隊呢。」

音一郎先生對沉默不語的兩人開口。健三欠身說不用了。面對這位沉靜但眉宇間透着力量的老人,他莫名感到緊張。

被都市吞沒的運動家,彷彿掩飾感情般聳了聳肩。健三對那已暴露的挫折傷痕,選擇了不去觸碰,任其保留。

「我參與ITP研究,本意並非如此。」

「使用經驗傳輸,就能以抽取記憶的形式,保存此刻正在不斷消失的文化。甚至能建立保存文化本身——這種無可替代的財產的檔案館。經驗傳輸技術的可能性,絕不僅限於快速製造專業技術人員。」

對方似乎也認出了健三,眼中流露出窮人看待富人的那種卑躬屈膝的親熱。

傑克那雙藍眼睛,即使面對如此重大的成果,也依然充滿懷疑,冰冷得彷彿在看一場騙局。

音一郎先生平靜的聲音,打斷了他們幾乎要升溫的爭論。

健三終於對音一郎先生開口。派對上的酒勁早已過去。

傑克問起了這樣的話。那是拜訪音一郎先生家大約三個月後某天的事。下班時,最近常和健三一起乘坐神經邏輯公司員工免費巴士的傑克,讓他又感到了不耐煩。明明新年已過,傑克卻仍在繼續學習書法。

健三坦率回答,但傑克在離日本街尚遠的地方就和他一起下了車,表情在冬日傍晚的昏暗光線下難以捉摸。健三感到煩躁。從沒聽說過統計者向樣本請教統計意義的實驗。如果真有值得傾聽的意見,在街上奏樂示威的民族運動家們也有。

「沒什麼事。好了,別擔心,回派對吧。」

「一開始是抱着戰鬥的念頭來的,覺得不幹點什麼不行,着急得很。可一旦過上便利的生活,覺得這國家不錯,人就不行了啊。」

雨的前兆,讓商業區匆忙行動起來。兩名身穿制服的女學生,喫力地搖晃着阿拉伯花紋的樂器箱跑過。想在路面淋溼前結束工作吧,一個銀色光滑皮膚的義體人,騎着印有安全運輸公司標誌的自行車,輕鬆超越汽車。在人行道寬闊處,頭戴寬邊帽的墨西哥人,正在收拾擅自擺開的手工藝品地攤。

2

「你太得意忘形了。說到底,不過是調整後綴開發團隊之間,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如今的西雅圖,因神經邏輯公司的存在,擠滿了來自世界各地、形形色色的民族運動家。一年前,ITP測試版發佈時,全球範圍內就掀起了激烈的民族主義運動。在這座城市,多虧了他們,每週都有運動家以示威爲名演奏傳統音樂。

健三向那些按理說連自己長相都不知道的受試者們表示感謝。日本文化調整後綴評估考試結束整整兩小時後,持續監控了三十天的外包評分機構,遞交了最終評分。知識測試中,ITP使用者以1998對1940獲勝。相反,在問題解決方案上,本職工廠技師以微弱優勢勝出。在模擬器實操成績上,兩人都達成了設定的目標,但只有本職工匠憑藉專注力和熱情的差距,大幅壓低了設施損傷率。

「應該比我先出來的。」

「咦,主任還沒到嗎?」

「思考那種事不是我的工作。那不過是在差異巨大、名爲『人』的計算機上,運行名爲『經驗』的同一個程序的操作系統。我不想對那種技術尋求意義。」

歷史或文化中的定位之類,與健三無關。只要不感興趣,風景或情況的變化也無需在意。文化這種東西,統一之後再讓身體去適應,或許更適合宇宙時代。

「只要自由、有錢、能做想做的事,稍微改變一下也無妨。實際上,我自己也沒覺得困擾。」

「不知合不合您口味。」

傑克抱歉似地說。CHIP(Common Human Interface Protocol通用人機接口協議),是對ITP方式感到疑慮的研究者們,爲建立涵蓋全球文化的基準而提倡的另一種經驗傳輸語言。

因爲健三是最後離開研究室的,傑克按理說早該到了。

沒等健三反駁,傑克就以今天也要去上書法課爲由告辭了。那高大的背影,朝着似乎永不停歇的民族運動家示威的方向遠去。整座城市彷彿沉浸在節日般的喧鬧中,健三甚至已想不起在人潮如此洶湧之前,西雅圖是什麼模樣。傑克消失在技巧性的旋律彷彿要織出彩虹的西塔琴演奏者的行列中。

監控室響起廣播。健三驚訝地發現,從前來等待接收結果並進行最後觀察開始,已經過去一小時了。

健三回頭,對從坐席上走下來的幾名研究員說道。

健三伸出植入認證芯片的手。散發着南國香料氣味的男人,毫不膽怯地用黑手遞出大概在祖國不會用到的收款卡。健三用食指觸碰卡片。一美元,應該已轉賬到賬戶了。

「難道祖國文化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嗎?」

老人的胸腹部,有三處明顯的貫穿傷。意識到那是槍傷的瞬間,健三心中那位看似閒雲野鶴的鹿沼音一郎先生的印象,徹底改變了。

傑克低聲說。

「今後我會注意,不給老師添麻煩。」

半年前,同樣推開門時,看到的是遲到店的傑克,鼻子流着血,一屁股坐在地上。旁邊,一個看似民族運動家的黑人男子,正被一位白髮日本男性按在人行道上。那是健三也認識的日本文化調整後綴的抽取受試者之一,書法家鹿沼音一郎先生。對健三來說僅此而已,但對被救的傑克而言,這卻是開端。後來傑克說去道謝得以結識,並向健三坦言決定向老人學習書法。看樣子今天,他連團隊的慶功宴都可能要缺席了。

「要抽菸嗎?」

「你覺得我們在做的事怎麼樣?」

ITP通過在使用者腦中構建擬似神經ITP神經結構,能夠模擬任何神經連接。這意味着ITP能夠完全描述人腦。但正因爲是理應成爲下一代標準的技術,ITP的公平性受到了質疑。由於開發者是美國人,以英語圈文化作爲腦神經地圖的基準值,這一點遭到批評。此外,《使用者的神經細胞會受到ITP結構的擬似神經元影響而延伸突觸》,從而使使用者能夠以傳輸的技術爲踏板進行學習,這一特性也成爲了衆矢之的。

結束考試的鈴聲響起。兩位技術員各自以不同的姿態,爲緊張時刻的結束而欣喜。完成模擬演習的受試者們將按協議獲得報酬,那位速成技師則會爲了保密而被完全抹去ITP控制器中的記憶。按規定,他們與健三等研究者沒有交流,更不會有握手。

雖然對本人過意不去,但待在一個已無法向前看的失敗者身邊,卻帶來一種如紫色煙靄般粘膩的平靜。在單調的車庫裏任憑歌聲包圍,會覺得ITP也好文化的垂死掙扎也罷,都像陣雨般是暫時的災難,沒什麼大不了。即使閉上眼睛,那些懷揣理想聚集的運動家們在優渥生活中耗盡氣力的狀況,也絕無可能改變。

雨開始下了。

聽到一位研究員這麼說,大家臉上露出瞭然的表情,又回到派對的喧囂中。香檳也傳到了健三手中。

健三因爲娛樂場所多,選擇居住在市中心繁華區的舊街區。傑克用堅定的聲音說道,彷彿在守護映在那雙藍眼睛裏的東西:

要讓人工神經實現的經驗傳輸發揮作用,需要使用者的大腦與擬似神經聯動。然而,ITP是以英語圈人士爲基準開發的,因此,在其他文化圈人士的腦中實際構建擬似神經ITP神經結構時,大腦語言區乃至各處都會產生不匹配。健三他們正在開發的日本文化調整後綴,正是爲了消除這個缺陷,對經驗記憶進行適配日本人腦的處理程序。傑克是日本文化負責團隊的主任,健三是副主任。

但在本人面前,氣勢卻蔫了。深更半夜闖到七十六歲老人的住處,不由分說地指責,確實有點過分。而且,健三也不能完全切斷與音一郎先生的關係。經驗數據抽取受試者需要長期接受腦神經連接與活動的監控。植入ITP整套系統需要手術,加上記憶情感一覽無餘、私生活全無,導致抽取受試者招募困難,音一郎先生是非常珍貴的。

歷經嚴酷時代的音一郎先生認爲這是「延續後代的事業」,這讓健三莫名感到不快。試圖阻擋前進腳步的傑克,也讓他心煩。他差點脫口而出「你正是因爲這麼多愁善感才被ITP本體研究踢出來的」,但忍住了。因爲他也並不想深入探究。

傑克罕見地主動讓步了。

3

兩週後,健三又不得不踏足音一郎先生的家。因爲傑克說練書法時要集中精神,切斷了通信終端的呼入。明明ITP的基礎架構即將更新,調整後綴團隊也可能接到緊急聯絡,真是讓人受不了。

傑克當場將健三傳達的確認事項答覆發送回研究所,結束了通話。健三喝着端上來的茶。今天的茶點是花林糖。

「和音一郎先生說話,就會想起我們那艘『御船』。」

健三聽了那首歌,最終認定技術纔是贏家。

日本文化調整後綴 ,將基準值定在「神經邏輯公司判斷爲日本文化基準的位置」。ITP爲「人類基準位置本不存在正確答案」這一難題,設定了與社會達成共識的臨時值作爲答案。「御船」是爲了確定當前日本文化基準值而編制的、擁有「強調特徵的日本人」數值的經驗記憶,用於比較。因爲它利用了從受試者收集的抽取數據進行編輯,所以說不定意外地混入了音一郎先生的神經連接信息。

聽了說明,老人苦笑。

「原來如此,御船啊。在這個國家,日本的形象至今還停留在電影裏的武士時代吧。」

「不,是出土恐龍化石的白堊紀地層,『御船層羣』。是作爲日本人化石製作的。等研究告一段落,這傢伙也會被放在博物館暴龍骨架旁邊展出。」

「化石嗎?」

「是人類開始移居火星的時代裏,仍未意識到自己角色已終結的恐龍啊。」

喝乾茶的健三口中吐露的,是對珍貴的經驗抽取受試者——不,在那之前,對僅第二次見面的人來說,過於無禮的真心話。果然,正坐着的傑克怒眉豎起,幾乎要站起來。

即便如此,對健三而言,這是來自日常工作的真實感受。

「一種文化即使被淘汰,最終人們也會去適應另一種文化。子孫後代哪怕母文化被吸收,也只會爲變得便利而高興吧。」

未來的宇宙時代,就該掃除繁雜的民族和文化壁壘。健三他們正試圖將現存文化作爲新生活方式的一部分,平穩着陸。正因爲傑克在場,他的舌頭纔在明知失言的情況下轉得飛快。

「您說得可真輕巧。」

音一郎先生含蓄的語氣背後,確實帶着嚴厲。

「我雖是無神論者,但也知道傳承下來的文化如何滋養人,如何讓人面對死亡。我絕不願意在生命最後一刻,只能用英語思考。臨終痛苦喘息中擠出的最後言語若無法傳達給聽者,那纔是留給生者的悲哀。」

老人的手指緊緊交握。那手背上也有大片燒傷的疤痕。

「健三先生。您認爲自己臨終時,會思考些什麼呢?」

被他挺直身軀、不容動搖的黑瞳凝視,健三身體僵硬如石。在那個清晨就槍聲迴響、救護車警車四處奔馳的時代,這位日本人究竟目睹過多少死亡?其中又有多少人,在生命盡頭「用英語開口」?

「是那件嗎?」

——行走。如同大腦皮層雲間奔馳的雷光,擬似神經元分叉出數十個尖端。步伐略帶外八字,不含胸但背脊微彎。諷刺的是,由於神經連接傾向接近ITP設定的基準值,即使沒有調整後綴 ,經驗記憶也能毫無問題地運作。反應無絲毫延遲或不適。ITP正是爲了獲得這種舒適的處理速度,選擇了精簡翻譯基礎數據。

從無生命的義體上,拔下記憶棒。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的它,看起來像是能抵禦腐蝕與歲月侵蝕、通往黃金世界的鑰匙。

然而老人卻居心叵測地俯視着他,如同宣告死刑般說道:

試着安慰自己,這種孤立也是一種個性。卻發現這想法只是無比空虛,此刻的感覺與其說是寂寞,更接近恐懼。

街道對謙三而言,變成了充滿人類生活力度的、難能可貴的場所。尤其美妙的是民族運動家的示威。抗議ITP、呼籲奪回民族根本的集會,在曾是市民休憩場所的公園裏,每逢假日舉行。

彷彿被宣告:你將無法與任何人真正接觸,獨自溺水而亡。健三難道不是因爲厭惡孤絕,主張宇宙這個新舞臺無需文化這種桎梏,纔想增加孤獨的同伴嗎?因爲經驗傳輸的使用者們,一旦大腦被ITP矯正,也會像剛纔的他一樣說出「母文化被吸收了也會只爲便利而高興」吧。

他告訴自己。只要在突觸形成前切斷、消除經驗傳輸就好,像那個黑人運動家那樣被矯正大腦之類的事,絕不可能發生。

謙三彷彿脫胎換骨,神清氣爽。方纔的孤立感如謊言般消失,背後彷彿有支撐,感到安心。

音一郎先生點頭致意。

被意外遇見的人搭話,謙三十分慌張。日曆已近四月。因爲期待櫻花開放,謙三最近午休時也常去華盛頓湖邊的公園散步。多虧主任傑克如今在私下場合批評神經邏輯公司的決策,認爲「ITP應改變方針」,身爲副主任的他,夾在必須達成的成果與傑克的主張之間,精神上備受煎熬。情感上,謙三也認爲如果能有「無需任何犧牲即可使用的經驗傳輸」當然好。但若連同傑克一起追逐這個技術上、政治上均無法實現的目標,日本文化調整後綴 團隊將無法對公司做出貢獻。

打開研究室的門,還不到七點,同事卻已一個不剩。因爲從四五月起,ITP基礎架構又將進行對英語圈有利的更新,各調整後綴 開發團隊士氣都一落千丈。至今的工作成果近半將無法使用,也難怪他們。用於分隔空間的可移動隔斷牆,整齊地收在大房間角落。檢查用義體後腦插着的對照用「強調特徵的日本人·御船」,此刻也未啓動。

嘆了口氣,在配備的沙發上坐下,打開公司內用的摺疊式便攜終端。投影在空中的畫面,當然沒有顯示能緩解從身體深處湧上的不悅情緒的信息。

「上次失禮了。」

健三既非故鄉的日本人,也非美國人。早已被切斷、遊離在外。所以,當被讓死亡近在咫尺時,連祈禱的話語都未浮現,只能否定現實說這是騙局。意識到無處可去的自己,彷彿正淋着和那個黑人音樂家相同的雨。那個避雨的男人沒有回到同伴身邊,而是用百年前的流行歌曲向健三討要一美元。他早已察覺,自己失去了可歸之處。

「真厲害。」他下意識喃喃出聲,發覺那是日語,慌忙嘗試有意識地去想英語。用日語以外的語言思考事物已變得困難。那個性能測試中安裝了「農業設施技師」經驗記憶的青年,大概也這樣看到了世界的轉變吧。謙三(注:此處主角名字從「健三」變爲「謙三」,體現身份認知變化,下文延續)謙遜而欣喜地接受了。試着說英語,身體卻像僵住了一樣,沒有任何相應的肢體動作。

插入經驗記憶的感覺,異常淫靡。屏住呼吸,從右腋到胸腔,目光着迷般無法從它侵入體內的感覺中移開。ITP控制器經由大腦直接詢問:「是否安裝?」選擇是。

但音一郎先生泰然自若地讓家務機器人撤下自己的茶。他根本沒碰過自己的茶。如果老人是民族運動的激進派,確實有理由在研究員的飲料中下毒。彷彿被懷疑串聯起的鎖鏈纏住,拖向黑暗的深淵。

爲了不輸給敲響的樂器、歌聲、舞蹈的踏步聲,傑克在耳邊大喊。謙三也喊回去:

研究室裏,一邊注意不引起懷疑,一邊開始將日本文化調整後綴重新設計得更貼近日本文化側。也正值此時,又決定將ITP基準值進一步向英語圈靠近。其他研究員也理解,認爲不這樣做無法平衡對大腦的影響。只有傑克反對,認爲這種程度過於寬鬆。謙三提出的方針是巧妙折衷性能與文化,但傑克追求的是讓所有日本人無一損失就能使用ITP的調整後綴 。

如同在無人救援的深夜之海中溺水。瀕死之人,在這種時候拼命拍打水面抓住的脆弱木筏,是語言。浮現在健三腦中的話語,時而是英語,時而是日語。正因爲獨自一人會沉沒,纔在尋求某種連接。那種連接會成長爲文化。不斷累積成爲歷史。然而,他已從那個整體中脫落。

從曾對音一郎老人說過「文化即使被淘汰,人們也會自己去適應」的同一張嘴裏說出的話,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他不想讓這個豐饒的世界消失。謙三也和運動家們一樣軟弱,但想守護這寶貴的生命力。雖然只是任性,但至少不希望此刻在這裏的人們輸掉。

「不覺得這很棒嗎!」

「鹿沼先生。」

「今年的櫻花,對我而言似乎會變得特別。」

——然後,世界改變了。

老人表情平和。正想問是什麼意思,三月的冷風嗖地吹過公園。和服下襬搖曳。問他冷不冷,如古木般的老人說:

「你最近,能喫納豆了啊。」

慶幸室內空無一人。解開領帶,脫掉西裝和襯衫,掛在近處的椅背上。將記錄媒體插入右腋,爲了進行簡易經驗抽取,戴上全覆蓋式刺激傳輸器。這樣就能強行在短短三十分鐘內,完成原本需一個月的經驗數據抽取。獲得的數據雖是最低限度的,但足夠用了。

「是騙人的吧?」

「其實是用了一種有點特殊的化纖。是在不知哪裏會飛來流彈的時代定製的,我第一件穿上的和服。」

「櫻花很快就要開了呢。」

不安的根源就在這裏。他的腦神經連接與活動,接近ITP設定的「嚴格來說不屬於任何文化的基準值」。他的大腦,不歸屬於任何根基。

他將那種野蠻、那種對問題嚴重性的無知,指向了清醒認識的傑克和團隊衆人。健三覺得自己的見識彷彿空空如也,想從那可悲中逃離。簡直像是成了看不見的戰爭的尖兵,試圖在便利的工具上塗毒,分給人們。自己是侵蝕他人生存基礎的感染源——爲了逃離這種不快感,他環顧無人的研究室。然後,找到了它。

「您看這件和服用什麼做的?」

深藍色和服,在光線角度下形成微妙的波紋。對謙三而言,音一郎先生是促使他開始使用「強調特徵的日本人·御船」的契機,是他儘可能不想見到的人。因爲一邊不安地想着經驗傳輸是否已開始矯正大腦,一邊仍在繼續信號翻譯。等新的ITP基礎架構詳情公佈,謙三計劃在開發會議上提出更貼近日本文化的新調整後綴 方案。爲此仍需知識。不,用那種藉口已無法掩飾心情。是因爲想保持現在的自己,正在慢慢扼殺昔日可恥的健三。

噩夢般的時間,暫且結束了。

首先,視野扭曲了。小泡納米機器人在突觸競爭中戰勝原生神經細胞拾取信號,與橋接納米機器人結合,如閃電般瞬間生長出擬似神經元。用ITP描述的「強調特徵的日本人」經驗記憶,在副腦內翻譯健三的神經信號束,將擬似神經元的設計圖送往控制芯片。接着,控制芯片讓循環的無盡納米機器人,在腦內必要部位連接起擬似神經元。不斷生成、分解的無數擬似神經元,將健三的眼睛,變成了「強調特徵的日本人」的眼睛。

傑克像聽到什麼有趣的笑話般大笑起來。

公園裏,數百名民族運動家和圍觀的市民,構成了令人眼花繚亂的民族萬花筒。示威初期曾高舉橫幅、殺氣騰騰,如今卻已成了多民族混合樂團。

心神不寧,並非因爲被音一郎先生欺騙,也非因爲自己恐懼過。而是因爲在感受到死亡的那個瞬間,思考也好情感也罷,什麼都未能成形。普通生活無需刻意培養,所以健三不僅沒有堅固到能帶往臨終的歸屬意識,與信念、情愛乃至信仰也全無緣分。即便如此,傑克說文化是「無可替代之物」的含義,卻如骨鯁在喉。爲了不讓自己生存的根基被碾碎,研究所所在的這座城市才擠滿了民族運動家。音一郎老人擔任抽取受試者,大概也是出於同樣理由。

宇宙,對大多數「普通人」而言,也已近在咫尺。作爲日本人的謙三,以及美國人、智利人、印度人、埃及人、中國人,還有其他所有地域的人們,此刻正仰望天空。那裏存在的立足點差異,是爲了不讓地球的紛爭帶入宇宙,而應在當下洗去的泥濘嗎?飛向未開拓行星的,將是那些大嚼着烤肉卷或豆子咖喱的孩子們。將依靠ITP試圖引導出的曖昧的「人類整體」,在嚴酷的宇宙中生存——這已不再是謙三所能相信的、訓練有素、經過篩選的精英之外「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老人低頭致歉。

和音一郎先生等抽取受試者相同的系統,也移植在他體內。雖也有傳言說這是最可靠的身份調查,但主要是因爲研究所鼓勵員工參與ITP經驗抽取受試。健三體內也植入了經驗抽取用和經驗傳輸用測試版兩種生物器件。而且,這個研究室裏也有豐富的日本人中樞神經連接數據。想知道的話,現在調查就行。

「那茶裏有毒。」

打開開關,洶湧的信息洪流引出對刺激的反應和思考,被抽取用納米機器人拾取。抽取結束的警報響起的同時,健三扔開刺激傳輸器。彷彿意識被吸走了百分之幾十,渾身慵懶。調整着呼吸從腋下拔出媒體,用終端進行檢查。

音一郎先生也輕輕低頭。在找不到話頭的謙三開口前,老人先說話了。

想去壽司店紀念一下。按理說本不喜歡生魚,但此刻想到油脂豐富的金槍魚大腹或鰤魚,就想喫點東西。將「強調特徵的日本人·御船」插回原檢查用義體。停止這個經驗記憶,等飯後也不遲。

壽司很美味,連曾經討厭的醬油也感到滋味深邃。即使看到身體上炫目霓虹紋身閃爍、走在街上的義體人,也毫不膽怯,堂皇地交錯而過。一邊告誡自己別太得意忘形,還是買了把木刀。立刻在房間裏,將天花板升高到適合義體人的尺寸,試着揮舞。雖然因肌肉不足而動作生澀,但初次嘗試卻能像模像樣地揮動。高興得空揮到手掌起繭。

謙三爲安裝了「強調特徵的日本人·御船」那天,對老人出言不遜而道歉。

音一郎先生中槍的那個年代,曾捲入過致人死亡的事件。研究所選拔抽取受試者時的身份調查,確定他並無前科,但從其談吐舉止,健三領悟到,老人曾日常經歷真正的生死搏殺。

4

作爲「強調特徵的日本人」編輯的傳輸經驗,「御船」。只要將其安裝到ITP控制器上,就能逃離這不安之地,躲進「日本人」這個木筏。

投影在空中的,是如昴星團般密集的星團,以及遠離那裏、帶有指示標記的閃亮星辰。在與抽取受試者參與者的比較圖像中,代表健三的光點,在黑暗宇宙中孤零零地殘留。看着那顆迷路的星、他自己的數值位置,一種陰暗的瞭然降臨了。

心底,一種羞恥的情感甦醒了。他仍未刪除擅自使用的「御船」。雖然隨時可以停止,但正因明確了自身爲何、立足何處,看待萬物都彷彿有了條理,令人舒暢。

穿透聚焦行人的立體音響宣傳廣告,說話鼓的聲音,向着藍天高歌低吟。僅僅一小節就掌控了現場節奏的太鼓餘韻,被歡快的吉他攪動。接着,各自擁有歷史的數種樂器,在秩序即將完全崩壞前融入節奏。熟悉的津輕三味琴聲,即使遠離也能清晰聽見。

「音一郎先生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哪裏,是我說了惡劣的謊話。」

「即使效率不高、視野狹窄,美好的東西就是美好。如果在歷史中積累的舊事物全部捨棄,那要以什麼爲立足點向前邁進!」

瞬間,毛骨悚然。

牛仔不會安慰得意忘形落馬的同伴。健三也在心裏告訴自己,既然是玩笑,不必在意。

健三的下巴開始顫抖。胃部劇痛,口中湧出苦澀粘稠的唾液,心臟以異常的速度搏動。

只顧恐懼,甚至擠不出有意義的話語。理性、意志、個性全被沖垮,膽怯的健三隻是一隻動物。

「你這個騙子。」

午休時和傑克一起去日料店,被他懷疑地指出。正在攪拌納豆的筷子,停住了。

「啊,嗯。突然想試着回憶一下日本文化什麼的。」

雖才二月,已有桑巴舞者隨着打擊樂起舞。不,或許只因這裏人羣過於密集、熱氣蒸騰,春天已然降臨。遊客們也脫下厚外套,用私藏的地酒乾杯。

——認爲即使億萬人的立足點崩潰也無所謂的健三,又曾擁有過什麼,能讓他有底氣說出那種話?在令人不安的獨處研究室裏,他希望那個黑人音樂家此刻在場。正因這種時候,纔想聽聽那些比自己更徹底隨波逐流的失敗者的說法。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這種問題毫無意義。不,不對,如今已能用數值給出客觀答案。

穿上掛在旁邊椅背上的襯衫,繫好領帶。在意領結是否整齊,借用了部下桌上的手鏡。經驗傳輸語言的自我判斷能力尚未完全學習他大腦的固有環境,手指活動不便。領結結成了漂亮的反三角,與下丘腦連接的謙三覺得這很得體。

從顫抖手中滑落的茶碗,骨碌碌地滾遠了。

在冬日陽光下樹皮閃亮的櫻樹下,和個子高的亞洲人談得正歡的是傑克。自從謙三因經驗傳輸改變後,與這位關係變得比之前融洽的同事,他揮手招呼。察覺的傑克瞬間表情僵硬,但似乎不打算介紹談話對象,與對方告別後走了過來。

「我纔不到三十歲,再過五十年的話——」

「他好好道歉了。而且,你也未免太失態了。」

「好久不見。」

大概是居民帶來的雜種狗舔了酒醉倒,在草地上啪嗒啪嗒地拍着尾巴。忽然,在人羣稀疏的公園角落,瞥見了那位受挫歌手的黑色側臉。大白天卻緊握威士忌酒瓶,從遠處眺望着祭典的身影,讓謙三胸口湧起苦澀。

5

「只是借用一下而已。」

謙三的生活徹底改變了。

這確實是研究資料。禁止私人使用。但,經驗傳輸不過是「在名爲『人』的計算機上,運行名爲『經驗』的程序的技術」。這是健三自己說過的話。如果健三這個人格存在程序缺陷,用「強調特徵的日本人」這個修正補丁來修復,又有何不可?這麼想的同時,又被自我厭惡侵襲。神經邏輯公司設定的原始ITP基準值接近他,是因爲認爲人類存在不過如此的人增多,有利於經驗傳輸的普及。如今ITP的研究仍在推進。爲了不給祖國日本也撒下毒藥,健三必須立刻重新設計日本文化調整後綴 。因爲如此輕易就找到了犯錯的理由,一瞬間他甚至懷疑這是自欺的藉口。不,自己必須立刻獲得對日本的深刻理解。要迅速獲得知識和經驗,沒有比經驗傳輸更優的手段了。

回研究所的路上,健三怒火中燒。

斜劃過藍天的機影,彷彿在機體表面蓄積了生鮮的陽光,閃耀着白光。是從宇宙歸來的航天飛機。其中幾個孩子一定夢想成爲飛行員。他們極其自然地抬頭仰望。民族運動家們也向天空投去口哨和歡呼,揮手致意。

謙三拼命保持平靜,拒絕了邀請。他預感一旦見到音一郎先生,腦內「強調特徵的日本人·御船」的存在會被一眼看穿。

健三爲了遞交數據,獨自返回神經邏輯公司的研究室。檢查了體內植入的認證密碼芯片、視網膜、掌紋後,將接收到的經驗抽取數據交給接待機器人送往數據庫。這是爲了防止數據外泄,因爲攜帶記錄媒體通過安檢門會觸發警報。

「不。我下了。」

音一郎先生不知爲何有些得意。雖未見過這種質地,謙三猜是紬。

國籍各異的孩子們,一齊發出歡呼。

「非常抱歉。」

以不太光彩的方式成爲日本人的謙三,猶豫着是否加入圈子。但他覺得,這幅景象即使未經整理、充滿前時代感,也無疑是豐饒的。

在眼前亮出兇器、於危險過往中倖存下來的人面前,被和平時代寵壞的健三能做的只有否定現實。

心底沉甸甸的,他繼續在研究室裏徘徊。本以爲現存文化變成怎樣都無所謂。但ITP在將人類帶往宇宙的同時,難道不會將腳下變成不毛之地嗎?

「那下次要不要去鹿沼老師那裏?」

手,在顫抖。

看到驚訝的謙三,他滿足地眯起眼睛。

「比謙三先生稍年輕些時,我幹過討債。有次,查封了一家工廠。作爲抵債,拿了些積壓的布料。那時討債的報酬,大多是實物支付。那布因爲也能用於軍用防彈裝備,我還覺得做成外套挺帥氣,以爲賺了。」

大概是回想起當時,老人咂了下舌。

「但這傢伙太結實,沒法精細裁剪。被告知『防刃性能高的布,別說剪刀,連縫衣針都難穿透』。可放棄又不甘心,絞盡腦汁纔想出這個辦法。」

音一郎先生輕輕甩了下藏青色和服的袖子。做西服需要裁剪出多個部分,但和服只需一整塊布。

「防個.38口徑不成問題,但被老人狠狠教訓『與其穿那種東西,不如穿紬赴死』。」

老人目光遙遠,大概是在看無法迴歸的過去。

「但是,看到這貴得離譜的布時,湧起了想把它染成我們自己顏色的慾望。可這傢伙,三百米外就能認出討債的來了。結果到處沒人僱我,只好關門。就這樣,我洗手上岸,開始正經工作。」

音一郎先生微微搖晃白髮,豪爽地笑了。年輕時的他,想通過強加設計的文化來征服布料,於是用和服這種樣式來裁剪。正如民族音樂家們,用故鄉樂器的音色充斥街道,來對抗ITP。

但表情說明,他因爲喜歡這件和服而一直穿着,保留至今。謙三也不禁笑了。

「想來,那時訓斥我的老人們,一定覺得我是個對文化毫無敬意的毛頭小子吧。」

高空大概風強,雲朵轉眼向西流去。公園泥土上,或許是民族運動家帶來的孢子落地,老人腳下鑽出了筆頭草。一切,都無法保持不變。

「我也是個對文化毫無敬意的毛頭小子。」

「不。現在的您,從走路的姿態,到一舉手一投足,都完美無缺。俗話說『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您與從前判若兩人。這就是經驗傳輸嗎?」

被看穿,謙三全身僵硬。老人似乎很喜歡讓人喫驚。但那聲音含着一絲寂寥。

「新的時代,早已脫離了我們這種舊時代之人的掌控了啊。」

「新時代也需要舊時代的支撐啊。」

被「強調特徵的日本人·御船」支撐的他,如此感覺。這次輪到老人,像遭到意想不到的突襲般,眨了眨眼。

「今天能見到您,真是太好了。」

音一郎先生說。不安的寒意,從腳底嗖地爬上來。明明沐浴着春日暖陽,卻覺得老人腳下只落下薄薄的影子。

謙三對傑克已對當前工作死心的事實,一半理解,一半感到可悲。經驗傳輸除了神經邏輯公司的ITP,還有CHIP這另一條路徑。他是打算盜取數據,爲打造理想的經驗傳輸,投奔CHIP一方。流轉到調整後綴 研究團隊的規格書並非完整版。即便如此,若這次信息泄露的黑手是CHIP方,就能從片段數據類推出規格全貌。憑藉傑克自身的能力,應該也能縮小與ITP的性能差距。

提高聲音的謙三,在傑克黑色西裝的肩頭,再次看到一瓣櫻花。

走近,粗暴地從傑克手中奪過那疊活頁。

「相信我。我們絕對,無法捨棄這個。」

即使被罪惡感擊垮,謙三也無法對傑克的行爲視而不見。

「我要繼續看着他。確實,他就在這裏。傑克,就在你後面的窗戶那邊。鹿沼音一郎,正看着你呢。」

同事大概無法感知吧。因爲這是經驗傳輸的矛盾產生的幻象。曾經健三的神經連接因接近ITP基準值,即使沒有調整後綴 也能讓經驗記憶正常運作。但經驗傳輸具有矯正大腦的作用。現在的謙三受「強調特徵的日本人·御船」影響過深,遠離了ITP基準值,經驗記憶導致的翻譯開始出現明顯誤譯。因此,由此構成的異常擬似神經元,將關於音一郎先生的記憶與視覺區連接了起來。

6

「是鹿沼先生。」

「只是翻譯錯誤。停下來。反而,那個更合理的、真實的你,應該能理解我說的話纔對。」

那一刻,謙三察覺了傑克如此驚恐的原因。同事閱讀規格書的速度,是每頁約兩分鐘,幾乎恆定。但經驗傳輸語言的規格書,並非可泛讀理解的淺顯之物。然而此刻,傑克卻無需重讀,速度毫不降低,就能閱讀文件。這超越血肉之軀的信息攝取速度,正是此刻、眼前,犯罪正在發生的證據。

「如果經驗傳輸在腦內穩定運行,那你在阻止我的同時,卻對自己不正當行爲視而不見的善惡判斷,就太缺乏一致性了。我也知道,那東西具有怎樣的判斷性質。正是在引發如此巨大矛盾的狀態下仍能精確運作,擬似神經控制才能實現經驗傳輸。我不認爲它現在在正常工作。」

他們絕不可能捨棄文化。生前,音一郎先生也曾說「穿和服的起因,是看到昂貴的布料,想征服它」。文化根基,每日在他們面對的成千上萬次選擇中,以意想不到的形式顯現。怎麼可能脫離?他用拳頭擦拭眼皮。

「傑克。技術確實改變了我們周遭的環境。但,文化會留存。」

但聽到「規格書」這個詞的瞬間,傑克臉上浮現恐懼的神色,視線遊移。那臉色慘白,空調理應完美,額上卻浮出油脂般的汗珠,幾乎要滴到下巴。

「立刻停止信號翻譯。再這樣下去,不知會怎樣。」

瞬間,鼻尖前,一片、又一片,小指指甲般大小、柔軟潔白的東西,輕飄飄地飛舞。

回抓住傑克西裝的謙三的手,因仍未平息的衝擊,劇烈顫抖。

每次呼吸都有冰冷花瓣飛入口中,幾乎窒息,呼吸困難。

並非認爲其主張全無道理。但傑克他們的犯罪行爲,事後也必定暴露。由此,可能激化推動ITP的英語圈,與圍繞CHIP聚集的非英語圈之間的摩擦。

「你也喝過好幾次吧。沒錯。健三,這是老師泡的茶。」

「從ITP本體的規格書來看,你說的『讓所有人,毫無損失地使用的經驗傳輸』,有實現的可能嗎?」

「真好喝。我買了和老師家一樣的茶葉,卻泡不出這個味道。」

傑克驚訝地回頭,然後一臉莫名其妙地回看他。

「知道公園的櫻花之所以美,是因爲在治療壽命將盡的樹嗎?」

用傑克帶來研究室的茶葉,又沏了杯煎茶。方法「強調特徵的日本人·御船」知道,所以得心應手。

「櫻花,開得真盛啊。」

傑克睜大眼睛,窺視突然淚流滿面的謙三。

即便如此,謙三也無法閉上眼。

謙三的生物鐘,已紊亂到連呼吸間隔都拿不準的程度。一邊畏懼擬似神經元要將幻覺堆積到何種地步,一邊多次深呼吸調整氣息。音一郎先生的身影,依然靜靜守望着他們。他們也長時間,一動不動。

在距七十七歲生日僅有兩週的微寒清晨,鹿沼音一郎先生去世了。據說是睡眠中的心臟病發作。

「傑克·里斯利,就拜託您了。」

「低劣的突發奇想。是信號翻譯的結果?還是你原本的性格?」

真正的老人理應已火化成灰,收於骨灰罐中。此刻,身着那件防彈纖維和服佇立於此的,不過是幻影。

那身影如此平和,彷彿脫離現實,佇立彼岸。如此復活方式,真是奇妙又可笑。

無法順利言語。但將這無法言喻的絕景從腦中引出的,也是經驗傳輸。從大腦深處被引出,強行拼貼在視野中的千棵樹幹、十萬枝條、數千萬花朵,無視遠近,與牆壁、桌子重疊。而令人沉醉的、彷彿催促人迷醉的流動、旋轉、散亂、甚至讓人忘卻時間感的薄桃花瓣,凝視便會消散。

彷彿用自己的話鼓舞自己,傑克的聲音越來越大。他斷言,現在的謙三是信號翻譯誤動作產生的殘次品。

從傑克的話中,看到他想至少用工作排遣悲傷的樣子,謙三稍感安心。他鬆開了從白天葬禮起就一直系緊的領帶。自己留在研究室,大概是因爲被音一郎先生託付了傑克的事。那時老人說「今年的櫻花很特別」。他預感老人已察覺死期,卻還對自己低頭,其中定有緣故。但願是杞人憂天,但他不禁想起傑克在調整後綴方針上毫不妥協的頑固。

——啞口無言。並非因爲傑克知道健三如今已是謙三。而是因爲想到,如果如今的謙三體內,ITP未能正常運作,那現在的自己究竟是什麼,他混亂了。

第二天,謙三從音一郎先生的葬禮回來時,研究室裏同事們明明還在工作時間,卻已在整理資料。ITP新基礎架構的遷移,在今天午休後公佈,新ITP的詳細規格也已下達給各調整後綴 開發團隊。

彷彿壓抑的感情爆發,傑克扭曲了臉龐。他早已察覺「強調特徵的日本人·御船」的不當使用,卻一直沉默。

文化不同並不會導致心臟搏動方式有異,所以擬似神經元不影響不隨意運動。但並非絕無可能構成危及生命的連接。

謙三也參與了「強調特徵的日本人」經驗記憶的編輯。認爲存在誤譯的指摘是合理的。但無需傑克來告訴他哪個自己纔是真實的。現在的他,是憑自身意志,選擇繼續信號翻譯,將曾經的健三活埋在腦內。首先,他的狀態與傑克的盜竊行爲是否正當化,毫無關係。

淚水無法抑制地滑落。

謙三領悟到,此刻指尖捏着的,正是老人最後的數據。

這如畫的世界,存在於謙三心中。是無數受試者抽取出的「強調特徵的日本人·御船」,以及受其影響的大腦,將記憶編輯成了這般形態。決定使用經驗記憶時,曾以爲這世界是獨自溺斃的黑暗之海。但軟弱的他們,被同樣溺斃者堆積支撐的這番景象,卻如夢似幻。曾有人說櫻花樹下埋着屍體。如今眼中所見之美景之下,漫長曆史中也埋着數億先人的屍體。正從他們生時所感的價值中,吸取養分。而謙三,也在那屍體與預備軍的行列中,被分配了某種位置。

腋下被有力的手猛地提起,謙三的身體被按到空着的椅子上。道了謝,傑克沒有回應,回到自己座位。然後,如同在地面正坐般,將雙拳置於大腿,開始思考。

「那恐怕是你一廂情願的記憶錯誤吧。現在的你,是殘缺的ITP誤讀信號後產生的健三·佐崎的冒牌貨。從你記憶裏冒出什麼都不奇怪。」

喝乾第二杯,傑克潤溼了眼眶,戀戀不捨地看着仍冒着熱氣的茶杯。

謙三對葬禮期間也一直神色凝重的傑克說道。

「就差一點了。很快就能用經驗傳輸來整理,隨時取回。可爲何偏偏在即將達成的最後關頭,要捨棄文化、急於實用?不僅是日本文化。也必須用經驗傳輸,守護那些在街上演奏樂器的人們珍視之物。」

同事沒有回答。看向工作臺的終端,時間顯示已過晚上九點。

謙三想化解室內堆積的沉默。從葬禮回來時也看到,西雅圖的櫻花正值盛期。

「你應該沒資格對我說三道四!你從何時起,就在欺騙我們了?」

兩週後的四月十一日,謙三收到了一支記憶棒。受試者合作者的抽取數據,通常是一個月彙總一次送達。有不祥的預感。

儘管身體失衡踉蹌,他仍直視着傑克的眼睛。

「爲保存文化,最需要的是不讓技術進行不必要的干涉。如果相機鏡頭帶有顏色,就無法留下真實的姿態。所以經驗傳輸技術應該是透明的。」

「你很有自信自己是對的,傑克·里斯利。如果心底毫無愧疚,就和我、還有他一起,我們三個談談如何?」

被以故人回憶爲人質的同事,一屁股坐回椅子,唾棄道。然後,眼睛通紅充血,吐出灼熱的嘆息。手指反覆交握,彷彿在猶豫如何傳達那份放棄與探尋當下可爲之事的努力。

「能再給我倒一杯嗎?」

心臟狂跳。一瞬間,櫻花吹雪中,彷彿看到那位已加入先人行列的音一郎先生的幻影笑了。「強調特徵的日本人·御船」經驗記憶,是從謙三他們研究室的數據中,爲想象基準值而編輯的對照物。所以,作爲日本文化調整後綴 抽取受試者的音一郎先生的抽取記憶,確實混在「強調特徵的日本人·御船」中。

「只有我賞花過意不去,再來一杯嗎?」

「冷靜點。鹿沼先生擔心你,才拜託我的。」

「我沒說不需要守護。但示威手段是音樂之類,比起鹿沼先生他們的時代,不是和平得多嗎?所以我們才該遵守最低限度的規則。那些爲歸來的航天飛機歡喜的示威孩子們,只要願意,就該能去月球、去火星。爲了守護文化而不得不上戰場送命的時代,豈能強加於人?」

窺見的是悲壯的側臉。

淡桃色的薄雪,依然飄落。

傑克也和謙三一樣植入了經驗抽取用的ITP系統。所以,在開始經驗抽取的狀態下閱讀規格書,同事「用原生大腦記住」的一切,都會作爲腦神經狀態和神經活動,全部記錄到抽取用芯片中。雖然利用了大腦,但所作所爲與用相機偷拍無異。只要解析抽取用芯片的記錄,即使是艱深的經驗傳輸語言規格書,也能全部再現。傑克就能巧妙盜取最新版ITP的基礎架構。

被傑克抓住手臂,他才發現自己跌坐在地。

傑克紅着眼睛走進研究室。

最終,這是傑克的問題。所以,思考並做決定的也該是傑克。而且他們也沒親密到能介入此事。已無事可做,於是走到水壺邊,沏了兩杯煎茶。傑克啜飲一口、兩口熱茶,轉眼間一飲而盡。

傑克並未慌亂,似乎平靜地接受了喪失。此刻仍以近乎難以接近的專注,閱讀着A2大小、十五頁裝訂的液晶布面活頁夾上顯示的ITP新規格說明。視線如舔舐般閱讀,不時用粗手指描摹示意圖,試圖記住社外絕密信息。大概打算先掌握概要,並非一讀就能完全理解,所以翻頁速度很快。重要度高的開發信息禁止轉記到信息媒體,因此自身記憶力對工作效率的貢獻程度不容小覷。

「老師曾對經驗傳輸的前景,作爲延續到孫輩的偉大事業,寄予厚望。如今我能做的,僅此而已。」

「你還好吧。今天差不多該回去了。」

當時並未立刻領悟傑克感嘆的含義。但至少,他本人露出了滿足的表情。

「我們創造的,不單是便利的工具。也應是準確傳輸、保存所需的根基,是項偉大的事業。當經驗傳輸普及到所有人手中,所有文化都能以經驗記憶的形式保存時,世界將不可避免地改變。」

感到不可思議的瞬間,音一郎先生背後出現了櫻樹。在伸展寬闊的黑褐色枝條上,如點燃萬燭,櫻花滿開。微微泛紅的潔白花瓣的柔滑,花心的色澤,連那每一處細節,都能清晰感受。與「美麗」認識相關的信息,膨脹到幾乎要衝垮判斷能力。

「你可是這裏的領導。」

領悟到他身上發生之事的傑克,狼狽地站起。

「明天起是週末。我想至少在今晚,先把握更新後的基礎架構的感覺。」

「健三!喂,健三!」

然後,音一郎先生對着突然被託付同事名字、困惑的謙三,深深地低下了頭。

如果能在追求性能的同時嘗試保護,應該能與傑克的目標達成妥協。希望他能更多地協助日本文化調整後綴 的再設計。

牙齒咔嗒作響。他向飄落的白色雨雪伸出手。明知只是幻覺,眼角卻不斷溢出滾燙的淚滴。

同時,被擬似神經元連接的數百個櫻花景象,謙三二十九年生涯中記憶所及的所有櫻花,如爆炸般在眼前呈現。

「健三。爲什麼哭?爲什麼笑?」

正因這種時候,纔想和老人一起,暢談許多。然而先人總是隻向後繼者拋出疑問,先行離去。不,音一郎先生此刻,就在這裏。

傑克的眉毛,與威壓性的話語相反,怯懦地垂着。冷靜的這個男人,因提到老人的名字而徹底動搖了。傑克與音一郎先生這對師徒之間,有着謙三無從得知的諸多回憶。那種聯結改變了傑克,這個頑固的男人竟如此深愛着謙三的祖國,謙三也感到高興。同時,他也怨恨已然不在的鹿沼音一郎,怪他做了件爲難人的事。

正因爲是經驗傳輸普及的時代,纔想思考用技術保護文化。

頭頂鳥兒開始鳴叫。仰望之處也有櫻枝,小鳥在花間跳躍,時而啄入花心。其重量使花穗微微搖曳。

同事的臉,因純粹而危險的正義感而扭曲。

或許是提了櫻花的緣故,謙三幻視到櫻花花瓣在空中飄舞的景象。最近,記憶常以這種形式滲入視野。視線追隨花瓣向下,響起嘩啦一聲。是傑克翻過了舊時報紙大小的活頁。然後,不到兩分鐘,又翻了一頁。活頁用完,爲讀後續內容,在新的活頁上打開新數據。接着,又不到兩分鐘就流暢地翻到下一頁,順暢地記憶着。謙三開口:

必須首先重新確定日本文化調整後綴的新規格,否則無法開始工作。方針決定推到下週,所以下班時間一到,全員開始離開。到外面天色變暗時,研究室裏只剩下傑克和他了。

「在ITP中,我追求的那種毫無損失的經驗傳輸雖不可能,但你追求的、用他物彌補損失的方式或許能夠達成。新時代的人們,或許會有意識地選擇自身的樣態。」

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傑克重新投入工作。寂靜的空間裏,只有嘆息和翻頁聲迴響。

幾十片櫻花花瓣,如過輕的雪,飄落,飄落。如春之幻影。

「鹿沼音一郎先生去世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臉上刻着苦惱皺紋的傑克,仍在擠出話語。

就在這時,研究室裏,他正面,霍然站立着本應已死之人。與記憶毫無二致,站在仍未開花的櫻樹下時見過的、那種日本人特有的曖昧微笑。

被謙三招呼,傑克回以日本人般的曖昧微笑:

「在那之前,希望你能處理掉數據。我已無法再追隨這裏,但什麼都不會帶走。」

7

保存在記憶區域的抽取數據的刪除,由謙三用研究室設備進行。爲了讓音一郎先生能「送行」,仍未切斷信號翻譯。櫻花仍在飄舞。

進入研究所時,傑克應該也和他一樣,簽署了「爲保密,離職後五年內不進入同類研究機構」的協議。所以,如果決定要去CHIP方的研究機構,必須隱藏身份。大概不會再見了。

信息刪除完成。時間已過凌晨五點。

堂皇穿過神經邏輯公司的正門來到外面,等待日出的紫紅色天空,迎接了他們。

「與老師、與你的回憶,太多無法言說。」

臨別時,傑克說道。

「很快,那些也能用技術傳輸了吧。如今已是人類移居火星的時代了。」

即使在「強調特徵的日本人·御船」影響下仍未放棄技術信仰的謙三,讓傑克苦笑。謙三,以及傑克,今後能抓住什麼呢?

「到今天爲止,謝謝,請轉告我認識的健三。也請代我向老師問好。」

然後傑克穿過已不在世的老人身旁,向着虛像與實像、兩者皆櫻花飄落的公園彼方啓程。一次也未曾回頭。

謙三也明白,此刻是了結的時候。在即將停止經驗傳輸的瞬間,再次向音一郎先生道謝。然後,在即將發送停止信號翻譯的代碼時,事到如今卻猶豫了。最後降臨謙三的,是對眼前絕景的理解與戰慄。沒有眼淚。因爲他不知道,他們的前途是被祝福,還是無可比擬的不祥。

經驗傳輸非但不會剷平文化,反而會招致空前的開花與播種時代。

確實,民族運動家們的示威,始於對經驗傳輸將使用者大腦拉近英語圈文化的反彈。但正如使用了「強調特徵的日本人·御船」的此刻的謙三,通過經驗傳輸對大腦的矯正,也能將民族文化的根深深植入。即使踏足近乎洗腦的邊界,也必會出現主動將構築這櫻花幻影的審美意識、憑自身意志編入的人。不會僅止於他們實驗的農業設施技師那種實用知識經驗。認爲經驗傳輸時代不會編輯出「強調特徵的日本人」這類經驗記憶,纔不自然。用於自我矯正的經驗記憶,將如播撒種子般,充斥世界。

而那屍山與吸取其養分的櫻花,將以人爲媒介,向火星、向更遠的宇宙蔓延。臨別時說「新時代的人們會有意識地選擇自身樣態」的傑克,是否意識到了這種可能性?最終,文化將吸納技術,強韌地生存下去。

他們這等人物,面對這影響一切、吞噬一切、不讓人抓住實體、試圖將觸腕伸向地外之物,談何保護。

在乾涸的荒謬與自豪中,已然自主選擇文化矯正的他,停止了翻譯。他咀嚼着即使沒有「強調特徵的日本人」自己仍是謙三的意義,爲那被碾碎的曾經的健三,緊緊閉上雙眼。叱吒激勵着被罪惡感與悔意難分的衝動驅使的自己。何須沮喪?

曾經與文化割裂的自己的殘渣低語:繁茂於世界的文化苗牀,正是人類。這意味着,原始反應被文化教育矯正,從而表露出行爲與情感的,正是人類。健三能順暢變爲謙三,本身或許正是因爲思考、感受的並非自己,而是名爲「文化」的生物。他可能只是以習得的「強調特徵的日本人·御船」這類文化位置爲過濾器,將反應向內或向外排出。在自我矯正普遍化的未來,臨終時選擇葬身於何種文化之下,或許將成爲述說自我的方式。

但是,即使明白笑着說出「矯正了真好」就行,這簡單的事,卻做不到。

睜開眼,故人的幻影已然消失,連花也凋零,他永遠孤獨一人。眼前展開的,只是同樣溺斃的人們堆積而成、櫻花紮根的豐饒大地。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My Humanity 全一冊

  1. 01作品相關
  2. 02豐饒之地正在閱讀
  3. 03allo, toi, toi
  4. 04Hollow Vision
  5. 05父輩的時間
  6. 06解說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