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四章 超音之翼

《鋼鐵之翼》 · 虛淵玄 · 2.3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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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圖:伊織

1

從木箱內搬出來的鐵塊,海倫只看了一眼就感到戰慄。

海倫至今在這座魏寧格機場看過各種機械,但現在呈現於眼前,放在機庫地上的這個物體,即使同樣由金屬與機油組成,卻散發出明顯異常的危險氣息。

設計用來殺人的機器,其存在感就是如此異質,以外行人的眼光也能夠分辨。

路多魯法二〇毫米機關炮——可當成車載機槍,也可當成分隊支援武器,是希爾瓦納軍相當普及的泛用機關炮,很適合成爲戰鬥機的試金石,連這種機槍也無法搭載的戰鬥機便不在考量範圍。此外,這是軍方極爲熟悉構造與特性的基本武裝,這應該是空軍指定以此做爲測試項目的另一個原因。

只在機頭搭載一門二〇毫米機關炮,以戰鬥機武裝來說是一種特例,不過雷鳥號是當成測試平臺而加裝機槍,並未要求讓機體本身擁有實戰性能。

奧圖正在確認可動部位的動作,阿爾柏特正在檢查彈帶狀況,兩人的手法不知爲何熟練得像是早就知道機械的構造,使得海倫感到詫異。

「……你們好熟練。」

「那當然,因爲不只我和奧圖,這裏的人大多待過軍方的保修隊。」

海倫首度聽到這種事,原來揹負着瓦爾哈拉戰役陰影的人,不是隻有卡爾。

「在戰爭打得最激烈的時候就職,大多是這種演變。」

「這樣啊……」

得知真相的海倫,被無法言喻的排擠感苛責着。戰時的她還是學生,加上爺爺有先見之明早早收手,所以她只記得當時在大後方的生活有些拘束,但沒什麼悽慘的經驗。

至今每天共同生活的同伴們,擁有一段和她相差甚遠的過去。此一事實彷彿將衆人於這座魏寧格機場度過的悠閒時光當成虛構幻想般否定,海倫很排斥這種感覺。

「話說回來,到底是基於什麼樣的心態而轉變的?」

完成機槍檢查的奧圖,看着停放在機庫後方的雷鳥號,自言自語地輕聲說着。

卡爾也在實驗機座艙內獨自默默工作,加裝機槍必須重新調整操作系統——堪稱最終收尾程序的射擊瞄準器安裝工作,由卡爾親自進行。

「……嗯!」

海倫的語氣像是在斥責戀人的虛僞,卡爾不由得苦笑。

不過卡爾在第二天清晨回來之後,態度有了微妙卻明顯的變化,說得好聽一點是看開了,說得難聽一點就是類似冷漠的拒絕,散發出毫無情感的氣息。

一意孤行到頑固的這番話,是海倫所熟悉的、卡爾毫無虛假的真心話,但海倫沒有因此放心,反而產生了另一種感慨。

反倒是在一旁守護的海倫逐漸產生一份難以形容的焦慮情緒。

「那個,卡爾……上次對不起,後來姊姊也訓過我了。」

海倫稍微改變話鋒,語氣卻依然犀利,卡爾對此感到困惑。

卡爾離開座艙,沿着舷梯走下,把手放在艾利克的頭上,用力揉亂他的頭髮。

今天是開發團隊終於讓步之後的機槍試射首日,前來見證的葛布霍德,看起來似乎比平常來得愉快。

「這樣啊……真意外,我原本以爲他會更加鬧彆扭。」

「……什麼?」

醜態——卡爾覺得自己不經意脫口而出的這兩個字莫名合適,在內心造成芥蒂的各種重擔似乎被輕輕放下了。簡單地來說,自己在這名少年面前硬是逞強過了頭。

「我不會離開雷鳥號。」

「……還以爲你對這種事會抗拒到底。」

「哎,應該會是這麼回事吧……不過似乎還是很久以後的事。」

艾利克理解到卡爾不再有任何心結,因此也終於恢復笑容。

「喂喂,忽然講這是什麼話?」

「搭載的機槍幾乎不可能一上陣就按照預定正常運作,只有這部分必須逐一蒐集資料,反覆摸索解決問題。」

阿爾柏特他們將安裝了機槍的雷鳥號拖到跑道,朝着堆積如山的沙包發射單發二〇毫米彈,確認是否和瞄準器同步。鮮少聽到機槍發射聲的海倫,打從心底懼怕這種轟響所帶來的威脅。

「阿爾柏特的說教生效了。」

「你真的能如此斷言?你就這麼相信?」

「大家都認爲不可能有人能讓飛機超越帝凰龍,但你想達到這個目標,我覺得這樣果然很了不起,不只是卡爾,爺爺與這裏的大家都很了不起。」

「應該會由能駕駛的人抽籤,說不定是博士。」

構造很簡單,是將六個塗成螢光色的筒狀風箏等距離連接而成,就像是花式飛行的橫幅拉幕那樣,以備用的實驗螺旋槳飛機花魁鳥號拖着飛,卡爾則是駕駛着雷鳥號,以流彈不會打中花魁鳥號的路線讓兩機交錯,再從側邊狙擊空靶。

「你明明那麼討厭協助軍方,但只要是爲了雷鳥號就甘願承受……老實說,我開始害怕那架飛機了。」

「你不是爲了飛翔而活,是爲了活下去而不得不飛……知道其中的差異吧?」

機庫的工房裏,其他人正以第一代噴射引擎所累積的知識爲基礎,準備使用備品組裝第二代試作噴射引擎。本次預定會安裝卡爾提議的加速增幅系統「後燃器」,但這個裝置的構想本身危險至極,因此魏寧格博士是以慎重再慎重的態度規劃測試進度的。

「別在意,稍微露出醜態反而也好,在朋友面前尤其如此。」

「當時在你面前露出醜態了。」

「卡爾,中校來了。」

卡爾苦笑着搔了搔鼻頭,由機庫入口眺望天空遙遠的另一頭。如今他終於能在艾利克面前率直地「害羞」了。

「體積這麼大,應該可以輕易命中吧?」

卡爾依然像是機械似的動着手,有氣無力地回答。

海倫冷硬的視線投向機庫外面沭浴在晨間陽光下的雷鳥號。

阿爾柏特持續拉着成排的彈帶,轉述卡爾的說法。

「機槍看起來雖然是那個樣子,卻是一種精密機械,稍微出點差錯就會立刻不高興,裝在飛機上會受到氣壓或G力影響,因此將成爲更難伺候的機械。」

阿爾柏特他們安裝機槍的時候,卡爾決定幫忙準備試射的「空靶」。

阿爾柏特的語氣淡然,明顯聽得出他對於之前在餐廳的口角沒有留下芥蒂而安心。

「那個傢伙說的沒錯,要是想繼續駕駛雷鳥號,賭氣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喲,主賓大駕光臨?」

海倫不由得反問,語氣中隱含質疑。

包括拉線是否纏在一起,或是風箏是否能確實打開,卡爾仔細檢查着每個細節,海倫則是陪伴在身旁。她的表情不知爲何僵硬得像是無法釋懷,但專注於工作的卡爾沒有察覺。

「沒那回事……」

「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覺得卡爾很了不起。」

卡爾視線遊移着陷入沉默。答案顯而易見,他並非接受現狀,只是停止思考任憑局勢發展,曾經純真的卡爾居然以這種狡猾的方式逃避,引發海倫的極度反感。

卡爾頭也不抬地繼續手邊的動作,海倫注視着他的背,想不出接下來該說什麼而咬着嘴脣。

「我聽說下午纔開始……但你似乎很認真。」

即使沒有發生什麼狀況,卻使海倫察覺到某種奇妙的突兀感而莫名不安。

卡爾說明時的語氣平淡,如同朗誦預先準備的草稿。

即將進行和至今着眼點完全不同的試飛,場面氣氛難免緊繃,但艾利克還沒習得察覺這種氣氛的能力,因此他抱持着一如往常的好奇心,頻頻看着當成空靶的筒狀風箏。

「……嗯。」

「這樣啊……」

如今兩人肯定能將最率直的話語傳達給彼此。感受到這一點的卡爾,即使覺得這樣不像自己的個性,還是決定表達出不爲人知的內心話。

卡爾離開座艙要去找阿爾柏特時,和站在機頭旁邊仰望着的艾利克四日相對,他似乎在等待卡爾。這麼說來,自從在齊格飛小屋鬧僵之後,兩人便未曾好好交談過。

「……明明不知道會被帶往哪裏,即使如此,你也要跟隨雷鳥號?」

「……你真熱中。」

「啊啊,嗯。」

魏寧格機場的成員們不少都擁有飛行執照,甚至還擁有駕駛戰機的實戰經驗。

「你說你想永遠駕駛那個對吧?」

「在一千尺遠的距離瞄準,甚至比米粒還小。」

「……」

艾利克先開口,卡爾目光遊移卻還是點頭回應,甚至因爲感覺自己還比較愧疚而無所適從。

「對,花魁鳥號拖着這個東西飛,由雷鳥號從側邊以機槍狙擊。」

卡爾淺淺一笑,搖頭回應海倫的詢問。

海倫想進一步質問卡爾某些事,但此時有人闖入。來人是在艾利克的帶領之下,得以進入機庫的葛布霍德中校。

操縱桿更換成增加扳機的款式,儀表板的空白區域也安裝了簡單的火控系統,不過,只有瞄準器的設置,卡爾想考量自己使用的方便性再決定位置,所以是在電力系統配線結束時,由阿爾柏特代爲安裝。

另一方面,葛布霍德走到繫着拖曳索的花魁鳥號旁邊,不曉得在仔細審視什麼。

「我是膽小鬼,很多人對我有所誤會,但我希望至少身邊的好友能確實理解真正的我……就是這麼回事。」

「……嗯。」

「……對。」

「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爲雷鳥號準備的最新型瞄準器,比卡爾三年前所知的機種進步許多,鏡頭透明度與光網亮度大幅改善,清晰度遠遠超過當年戰時的水準。

「這就是標靶?」

「卡爾……」

「艾利克,英雄有兩種,一種是強者以堅定意志努力不懈,最終成爲英雄;一種是弱者隨波逐流,被時勢拱爲英雄……你知道哪種纔是正牌的吧?」

「艾利克,你是我的朋友吧?」

「大致準備完成了,雖然比預定延遲了一小時……總之肯定能在天黑前達成進度。」

「無意義的……賭氣?」

「在以那個傢伙戰勝帝凰龍之前……我不會把它交給任何人。」

「那雷鳥號若是要上戰場的話怎麼辦?你也要參加戰爭?」

「只是因爲這裏的每個傢伙都是怪胎罷了。」

回應卡爾這番話的艾利克,臉上絲毫沒有幻滅或死心的神色,滿是一如往常的崇敬之意。

卡爾沒有加重語氣,但還是堅決地如此斷言。

軍方對雷鳥號施以的各種實驗,繼續以搭載一號引擎的狀態進行,但要是缺乏突破音速的關鍵王牌,就不可能完成本計劃的最終目標——打倒帝凰龍。

「……不能像那樣只在地面試射?」

這番話在理論上不是什麼無法理解的發言,但現在的海倫不知爲何,以險惡的聲調與不同以往的嚴肅表情如此暗示,讓卡爾無法探究她的意圖。

像是隨口敷衍的回應,和他之前激烈抗拒時的狡辯過度相似,使得海倫更加不悅。

「這傢伙由誰駕駛?」

海倫或葛布霍德總是無奈地認爲這種挑戰極其瘋狂,但若能在一名少年眼中成爲貨真價實的偉業,他們的努力或許就值得了。艾利克沒有輿論或成年人那樣的價值觀,只是依照自己的基準評價卡爾,因此卡爾也無須反覆貶低自己。

「……如果沒有特別指定,我也可以報名嗎?」

「因爲是工作。」

「看來你無法違抗雷鳥號。」

這時候,機庫外面響起有如雷鳴的轟然巨響,海倫縮起身子。

「……」

「不,別在意。」

不只是卡爾,所有人都驚訝於葛布霍德過於意外的這項提議。

「每個人的心中各自描繪着雷鳥號的去向,那架飛機的下場,如今應該沒有任何人知道吧?」

「卡爾……如果你勝過帝凰龍,到時候就是真正的英雄了吧?這次你是真的想得到勝利,是爲了獲勝而獲勝吧?」

卡爾在餐廳和阿爾柏特發生口角衝出魏寧格機場之後究竟去了哪裏,海倫還沒有詳加詢問,她總覺得不方便詢問這件事。因爲她以自己的直覺,認爲這件事和卡爾平常避免提及的「往事」有關。

用膠帶暫時將瞄準器固定在想安裝的位置,坐在座位上再度確認之後,以麥克筆標示螺絲孔,再來就應該交給專家完成安裝,要是貿然進行精細安裝而傷到線路,絕對不是能夠一笑置之的事情。

以噴射引擎推進的機種,在足以活用優勢的高速飛行中,使用肉眼瞄準真的有其意義嗎?卡爾原本對此半信半疑,但如果現行瞄準器進步到這種程度就另當別論了。他不禁在內心感嘆軍武科技的進步速度實在很快。

「別看他那樣,那個傢伙也已經是大人了。」

「後燃器還要一段時間纔會完成吧?這段時間沒辦法找帝凰龍挑戰,所以他想趕快解決討厭的工作……不過這是他自己宣稱的。」

此時卡爾總算從海倫釋放的氣息得知這段對話不會只以閒聊做結,於是停下手邊的動作轉過身去。

「喔……怎麼有這種閒情逸致?」

「我一直都儘可能地找機會握操縱桿,避免直覺變得遲鈍,但這陣子沒這種機會……能借我飛行服嗎?」

「備品的問題找庫魯茲吧,但你真的要上場?」

「對,別擔心,不會失手的。」

確認葛布霍德的意願之後,卡爾忍不住消遣他。

「不小心打中你也別恨我啊。」

「這就危險了,我帶着艾利克小弟以防萬一吧。」

葛布霍德毫不畏懼,面不改色地如此回應,在旁邊聆聽兩人說笑的海倫無言以對。

「……你們開的玩笑差勁透頂。」

2

比花魁鳥號費力得多的起飛程序結束之後,卡爾的雷鳥號抵達空軍指定的試射飛行空域,先到上空等待雷鳥號的花魁鳥號拖着空靶悠然迴旋。

「雷鳥號呼叫花魁鳥號,抱歉來晚了,那邊準備得如何?」

『這裏是艾利克·卡爾,隨時可以開始。』

卡爾一直認爲回應無線電的當然會是葛布霍德,但卻聽到一個興奮到聲音變得有點尖的少年回答,令他啞口無言。

「喂,葛布霍德……你真的帶艾利克上飛機?這是什麼意思?」

『是我拜託的,我想在天空欣賞雷鳥號飛翔。』

「只有這次不是兒戲,是比平常更危險的測試啊?」

似乎覺得卡爾這副監護人的模樣相當好笑,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葛布霍德笑着插了話:

『這代表大家多麼相信你的技術,務必別誤射啊。』

「……如果只有你,我肯定會故意失手。」

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懷抱着遊覽般的放鬆心態,使得卡爾非常不是滋味。反正海倫得知艾利克捲入這次的冒險行動之後,斥責的對象肯定是卡爾,即使除去這件事,今天的她也處於情緒低潮……真受不了大家的任性。

卡爾微微搖頭屏除雜念,既然決定要做,就只能完成任務。

對方的伎倆或許能以肉眼看破,既然這樣,就必須再度從更近的距離確實捕捉那艘艦影。卡爾現在偶然獲得了不可能再有的寶貴機會,要是下次由他人目擊時,飛空艦是出現在某個毫無防備的都市上空,那麼一切都完了,卡爾不能在這裏埋下後悔的種子。

「……葛布霍德,你聽說過這附近有飛船航行嗎?」

後方的飛空艦沒有動靜,果然是以斷崖爲護盾,避免遭到雷達偵測。卡爾維持機體速度大幅迴旋,繞到無人島的另一邊,就這麼再度從島嶼反方向試圖接近。

「中校覺得卡爾是英雄嗎?」

「……你說什麼?」

「我哪能扔着不管……」

瞄準器映着光網的黯淡光輝,隔着玻璃鏡面看得見一角藍天,這是以卡爾的殺意圍成的死亡空間,是被所有自由與祝福拋棄,只能靜待彈雨執行穿刺死刑的煉獄。那片令人嚮往、令人放鬆的天空,像這樣被切割出一小塊領域,做出這種事的不是別人,正是卡爾,讓卡爾載槍飛行就是這麼回事。

即使只是剎那,但卡爾腦中掠過了「反擊」的可能性,使得他如今總算正確理解事態有多麼嚴重。這是「戰鬥」,卡爾若想對抗蘊含殺意的敵彈,自己也只能以赤裸展現的殺意回應……他現在就處於這樣的場所。

「……中校。」

『卡爾,總之現在先逃!別做傻事!』

卡爾慎重地以操縱桿微調,讓全新瞄準器的光網落在目標物——第一套筒,調整節流閥到達指定速限。

剛纔並不是警告射擊,射手甚至是等待卡爾接近到肯定能擊墜的距離,期待必中必殺才開火。雷鳥號能在極近距離內面對攻擊卻毫髮無傷,一半原因在於對方誤判噴射引擎的加速性能——另一半則純粹是僥倖。

「不過我怎麼看都有一艘混進這裏……」

朝着目標控制機體、瞄準、射擊——手臂早巳熟悉這一連串的動作,完全自動地進行,無須仰賴意志力就能流暢地執行所有程序。

今天發射的槍彈不會殺害任何人,要是以敷衍心態行事,流彈反而會打中花魁鳥號。

如果是內陸的山嶽地帶,確實有可能利用複雜的地形躲過雷達波跨越國境,但是海面毫無遮蔽物,對象又是飛空艦這種笨重又龐大的目標物,絕對不可能躲過雷達的眼線,其中必有玄機。

「……?」

卡爾緩緩增加動力將機頭往上拉,卻來不及離開雲海。雷鳥號穿過了高層雲,甚至來到雨雲下方,高度表顯示在一九〇〇碼上下,下方是整片灰到陰溼的大海。

『荒唐,軍方確實以雷達監視着,不可能有這種事。』

『你說什麼!』

「……繼續吧。」

「搜索現場的偵察機回報……絲毫沒看見飛空艦的影子,即使對方以最高速飛行,也不可能逃離搜索範圍。這麼一來……卡爾,我們就得質疑你這份報告的可信度了。」

再度扣下扳機也沒有反應,恐怕是卡彈了。還來不及爲突來的落幕感慨,下方的花魁鳥號就進逼到面前,瞬間越過卡爾上方,第二個空靶被射爛卻沒有粉碎,以半毀狀態和拖曳索相連。

即使是海面的無人島,這裏也確實是希爾瓦納的領空,無論對方使用何種手段,只要飛空艦躲過雷達網入侵領空,就代表所有沿岸都市都暴露在轟炸的威脅之中,不可能置之不理。

高聳島影來到眼前時,卡爾將雷鳥號的速度降到即將失速的二八〇節繞過巖壁,這次肯定會從剛纔的反方向和飛空艦相過,但是最好不要期待這次能夠出乎對方的意料。即使雷鳥號隱藏身形,響亮的引擎聲肯定還是傳遍了周圍的海域,顯然正嘗試再度接近。

卡爾回應了葛布霍德的催促,調轉雷鳥號的機頭進行調整,前往對應花魁鳥號飛行路線的射擊位置。

首先是水平飛行,速度三百節,在一千碼的距離連射一秒。

『雷鳥號,第一波射擊預備。』

卡爾非常清楚自己剛纔的行爲魯莽至極,敵方剛開始沒能打中,只是因爲射手誤判雷鳥號的速度。如今既然不只一次展現了己方的加速性能,下次就真的有中彈的危險了。

至今依然如此。卡爾在以冷漠外殼封閉的思緒中,細細品嚐着枯竭的徹悟與自嘲。啊啊,何其簡單,追加於操縱桿的扳機,指尖多麼熟悉這股彈力……

最後,他以後照鏡看向下方的無人島,神祕的飛空艦果然沒有移動,依然像是貼在斷崖邊一般緊靠着。對方的意圖以及這種無法理解的狀況,到最俊依然籠罩在迷霧中。

今天的雷鳥號射擊測試是空軍的正規任務,要是其他飛機出了差錯入侵危險空域,肯定會立刻以無線電通知暫停測試。

難怪以現在的時間點,雷達捕捉不到那艘飛船。島影成爲掩體,雷達波掃描不到山崖下方的飛船。

「收到,趕快結束吧。」

這座無人島寸草不生,是隻有航海圖纔會記載名稱的孤島,但以面積比例來看這座島極爲高聳,剛好成爲附近的明顯地標,受到駕駛員與船員的重視。島嶼的外型像是隻有山峯頂端由海面探出頭,加上週圍受到波浪侵蝕化爲絕壁,簡直就是矗立於波濤上的屏風。

卡爾繼續加速,在距離一千碼時開始射擊,但必然被空靶吸入的火線,不知爲何忽然斷絕。

艾利克呼喚着前座握着操縱桿的葛布霍德,語氣極爲親近。卡爾並不知道,這名空軍軍官每次造訪魏寧格機場時都會和艾利克交談,不知何時兩人已相處融洽到可以毫不拘束地閒聊,例如這一次,艾利克甚至可以下定決心拜託葛布霍德帶他一起飛行。

『要派偵察機過去嗎?』

卡爾當然不可能反擊,雷鳥號沒有武裝——不對,是現在「湊巧」無法使用。說來離奇,機體搭載的二〇毫米機關炮居然在幾分鐘前故障,命運的惡作劇使卡爾感受到無法言喻的戰慄。

卡爾讓機體緩緩減速下降,從更近的位置觀察無人島斷崖。

『怎麼了,故障?』

「……收到,花魁鳥號呼叫雷鳥號,准許射擊。」

『確認命中……你這傢伙真了不起,技術完全沒退步。』

「怎麼可能……他們怎麼潛入的?」

「……路多魯法是這麼脆弱的槍?」

假設機槍正常運作,自己會攻擊那艘飛空艦嗎?

『嗯?怎麼可能,這片空域從正午開始就封鎖了,何況也不在民用機的航線上。』

卡爾再度爬升,要和雲層上方的花魁鳥號會合時,他不經意地看向孤島,卻莫名感到異狀。

無線電傳來了葛布霍德的怒吼,幾乎要震壞擴音器。

打得中——浮現這個直覺時,指尖已經自然扣下扳機。

阿爾柏特等人甚至忘記了原本的測試項目,把故障機槍的檢查工作扔到一旁,確認着機體的受損狀況。但白銀機身毫髮無傷,二度遭遇的彈雨似乎連一發都沒打中。

現在應該接受質疑的不是意圖,是技術,卡爾扼殺自己的情緒,注視着瞄準器深處,拖着飛靶的花魁鳥號機影已經位於瞄準器的視野範圍,目測距離約一五〇〇碼,這樣會錯失必中良機。

「什麼嘛,所以中校也是卡爾的朋友。」

多虧了最大加速力,雷鳥號瞬間脫離敵艦射程,成功退回安全區,但卡爾至今依然無法相信親眼目睹的光景。

「對,第七彈就停止運作,速度大概是三七〇節。」

「不,當我沒說。」

「……」

不過這麼一來就越來越可疑了,到頭來,飛船到底是用何種方法抵達孤島的?最近的陸地距離這裏都有四十哩,飛到這裏的途中絕對不可能完全沒被雷達捕捉到。

卡爾與葛布霍德進行的無線通訊,魏寧格機場通訊室一字不漏地接收了,因此當雷鳥號從西方天空返回,一如往常、安好如初地在跑道着陸時,以魏寧格博士爲首的全體成員都鬆了口氣。

光是憑隔着無線電傳來的聲音,就能充分聽出葛布霍德有多麼驚愕,被射擊的卡爾自己當然也無法置信。

葛布霍德聽不懂這番話的意思,隱約有種無法釋懷的感覺,但他還沒開口詢問就收到卡爾的通訊。

卡爾沙啞地回答,拉起機頭垂直爬升到雲層上方迴避。他必須以高於需求的握力握住操縱桿,不然便無法控制顫抖的手。

面對這件離譜的怪事,不祥預感使得卡爾背肌緊繃,這反而是一種幸運。正因爲卡爾緊張得全神貫注,才能夠立刻對緊接而來的危機有所反應。

「唔……」

「英雄有義務爲衆人效力,自私的傢伙無法勝任,基於這一點,那個傢伙不夠格,他滿腦子只想到自己。」

雷鳥號必須對抗現行所有戰機無法相比的空氣阻力與摩擦熱,因此機體構造從一開始就設計得極爲堅固,只要存放燃油的主翼或引擎、座艙、方向舵等致命部位沒有受損,被一兩發子彈打中也無須擔心。

發射時的反作用力比以往的記憶中要輕,也較爲沉穩,雷鳥號的機體重量比他戰時駕駛的任何機體都重了兩倍以上,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機頭正下方的槍口位於座艙罩的死角,因此卡爾看不見射擊的火光,硝煙也因爲機體高速飛行而瞬間吹散,不會留在視線範圍內。不過他能夠目睹自己所瞄準的最尾端空靶如同絨毛散開般輕盈消逝——這就是射擊命中的唯一手感,相較於發射之前的無謂躊躇,可說是極爲俐落。

彷佛鯨魚般的巨大飛空艦終於出現在陡峭山崖的另一頭,距離不到一百碼。卡爾這次真的專注地凝視,不放過任何細微的線索,但立刻遭受槍彈洗禮,再度不得已地緊急加速脫離。

只要雷達觀測員沒有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打瞌睡,那裏便不可能會有飛船,除非那艘飛船「毫無前兆」地忽然出現在山崖下方。

大概在雙方相距不到八百碼的時候,飛行船的船身閃耀起數個光點。如果是凡夫俗子目睹這幾道光輝,肯定無法理解箇中意義,只有出生入死無數次的王牌飛行員能以視力辨識這是對空炮發射時噴出的火光。之所以能夠勉強閃躲不到一秒就射來的彈雨,是卡爾的反射神經加上雷鳥號非比尋常的加速能力所造成的僥倖。

「不,絕對不是。」

「……收到。」

卡爾不經意想到一個令他忍不住笑出來的滑稽事實——像這樣在空中射擊空靶的經驗,至今只有七次。卡爾還記得,這是在他依然搞不懂狀況的伍長時期敷衍了事的實彈演習次數,只以雙手就能夠數完。但他後來命中敵軍的彈數,多到必須調閱記錄才能計算。

卡爾加速拉近距離,稍微踩舵修正射線,在即將抵達規定距離時減速到三百節。對方不會採取迴避行動,所以完全不用進行心理戰。

「……!」

『卡爾!最靠近這裏的偵察機正在趕過來,離開現場!立刻離開!』

「……不,如果是我看錯,臉就丟大了。」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總之……威德柏赫的飛空艦就在這裏!」

「……」

卡爾與花魁鳥號交錯而過之後,緩慢描繪着螺旋軌跡迴旋爬升,這次是從目標正上方俯衝的射擊測試,機關炮將會承受更加猛烈的加速度。

通訊機傳來葛布霍德的回報,但語氣和話語的內容不同,平淡得像是在說「就知道是如此」一樣,艾利克興奮的喊聲隱約夾雜在其中,他第一次親眼目睹實彈演習,所以也在所難免。

『發生什麼事了?喂,卡爾!』

花魁鳥號後座的艾利克注視着犀利的機勳飛行,憧憬的心情化爲陶醉因而嘆息着。在地面上的雷鳥號確實也是美妙的飛機,但由卡爾駕駛飛翔於空中的身影是更上層樓的美麗,靈活的一舉一動宛如生物,這是強大又孤傲的飛翔——是的,簡直就是征服天際的龍。

爲了進行實彈演習,空軍當然預先告知了這附近是危險區域,因此放眼望去,海面完全沒有政府與民間的船舶,唯一的景觀只有一座規模頗大的岩礁島。

果然沒有觀察到足以破解祕密的決定性要素。體積和威德柏赫基本的「傑佩隆級」轟炸艦同等,卻是未曾看過的新艦種。即使如此,也完全不曉得雷達爲何不會對這艘飛行艦產生反應。

「被攻擊了!那艘船……搭載了武裝!」

況且,毫髮無傷並不一定是種幸運——葛布霍德回到部隊之後,立刻進入通訊室和總部吵得不可開交,後來他掛着猶豫不決的表情回到機庫,回報卡爾今天的好運所帶來的不幸結果。

第一波射擊也算是用來確認機槍正常運作,是真正的「試射」,而接下來是以更具攻擊性的機動飛行進行射擊,必然會令卡爾回想起過去的戰場——但卡爾已經不再拘泥,用不着如此。

這件事令人感到遺憾,但卡爾內心沒有驚訝或憤怒的情緒。他從一開始就有這種預感,那艘飛空艦出現的地方本來就令人無法理解,即便撤退時同樣以無法理解的方式消失,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收到了,我紀錄一下。』

另一方面,雲層上方的花魁鳥號似乎對於遲遲沒回來的卡爾感到心急,無線電傳來葛布霍德的怒罵聲。

『這代表雷鳥號的加速強勁過頭了,嗯……直接沿用現有的兵器,果然是過於取巧的想法。』

他調整機身確保視界,再度專注地凝視。

葛布霍德看向三點鐘方向,以肉眼確認銀色機影反射着陽光而來,曳光彈的火線肯定會貫穿花魁鳥號後方最尾端的筒狀風箏。

能確認那艘飛空艦真實存在的唯一證明,只有卡爾近距離看見炮管火光的記憶。

既然那艘以氦氣填充氣囊上浮的東西搭載了武器,就不應該稱之爲飛船,而是飛艦了。況且國力領先的各國雖然都將飛船投入軍事用途,但將技術提升到足以在前線使用的軍隊——無疑只有威德柏赫公國空軍。

他翻轉機頭,有如揮下刀尖般直指大地,以全身承受推力與重力加速度相乘的G力。在空戰體驗了無數次這種感覺,卡爾卻完全置身事外,以漠不關心的態度面對。

島嶼的斷崖絕壁高達一百碼,基部有個輪廓十分工整,明顯不是自然物體的影子,也不是船,怎麼看都是「浮游」于山崖中段。

葛布霍德認爲這樣的回答應該可以讓少年大失所望,但是艾利克出乎意料地莫名開心,輕聲一笑回答:

葛布霍德清楚地理解艾利克對卡爾抱持的情感,但他刻意毫不考慮地回答。

「嗯?」

『閒聊到這裏爲止,差不多該開始了,就定位吧。』

——果然不是錯覺,那裏有一艘飛行船。由於天候惡劣無法確認細節,卻是未曾看過的機種,飛船過於靠近巖壁,要是被強風吹襲可能就會撞上去,即使承認舵手技術高超,也依然猜不出飛船爲何滯留於如此危險的位置。

「你的意思是我駕駛雷鳥號的時候作了白日夢?」

卡爾以壓抑情感般的聲音詢問,葛布霍德注視他片刻之後,移開視線低語。

「既然除此之外無法合理解釋,就只能做出這個結論。」

然而葛布霍德的聲音着實顯示出他無法接受自己這番話。

「你宣稱遭遇飛空艦的報告,確實無法全盤採信——但即使如此,你在那座無人島遭受攻擊應該是事實。」

「……你爲什麼這樣認爲?」

「如果你和昨天之前一樣,以一臉鬆懈的飛機狂表情回來這裏,我也會認定這一切只是妄想,把你的話當成耳邊風。」

葛市霍德聳肩回應之後暫時停頓,接着有些難以啓齒地繼續說道:

「——但現在的你,恢復成以往的眼神了。恢復成還在戰場時的你。」

「……」

卡爾懷着無法形容的厭惡情緒咬牙切齒,卻完全無法反駁。

3

在魏寧格機場,爲了有效活用狹小的空間,宿舍原則上是兩人一問,但是隻有萬綠叢中一點紅的海倫·魏寧格理所當然地擁有個人房。

男生們大多隻把宿舍當成睡覺的地方,所以不拘小節,也鮮少整理。相對的,只有海倫付出令人感動落淚的努力,儘可能把空間有限的臥室打造得舒適。牀單與窗簾使用相同的款式,邊桌並非做爲實用用途,而是放置了花瓶,插上附近山林摘來的野花,在男人眼裏只像是奇妙開運偏方的這種心思,海倫從來沒有懈怠。無論是機油或燃油的臭味,或是羣衆於燈光周圍的飛蟲,海倫很久以前就已經完全不以爲意,但她還是確保了身爲女性不能退讓的底線。

這天也一樣。海倫完成晚餐的後績收拾,將餐廳打掃乾淨,結束一天的工作之後,便回到唯一能夠放鬆身心的臥室換上睡衣,在夜晚的深沉寂靜之中消除疲勞。

雖然有寫日記的習慣,但最近一不小心就會懶得提筆,何況能寫的內容實在太貧乏了。歸根究柢,海倫在山上扮演的角色是照顧大家庭的管家,她好歹也有大學學歷,受到這種待遇着實過分,但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所以也無可奈何。

多虧爺爺在技術領域成果輝煌,海倫的幼年生活寬裕到優渥的程度,教育方面也因處於特別好的環境而受惠。要不是大學校舍在上一場大戰中意外焚燬而被迫休學,她應該早已取得動物系的學士資格。

然而大學在戰後重建後,海倫並沒有立刻復學,這是由於她活在這個動亂的時代,卻悠閒地反覆進行稀有品種蜥蜴的飼養觀察,因而對這樣的將來抱持疑問。自己或許該以更顯而易見的形式,選擇對人們生活更有貢獻的人生,她受困於不似己身作風的這份焦慮。

到最後,備受世間讚揚的爺爺名聲,或許也對她造成了很大的影響。海倫在完全外行的機械工學開發環境,能夠幫忙的頂多只有家事,即使如此,她還是想近距離目睹爺爺的工作現場,這份願望遠勝於確定將來出路所得到的安心感。這麼做的結果,使她各方面的幻想大多破滅了,爺爺的真面目只是個尋夢人,爲世人犧牲奉獻倒是其次。海倫自己明明是爲了走入社會而中斷學業,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陷入的生活比起大學時代更加與世隔絕。

然而還是有一些樂趣。和這羣朝着同樣目標衝刺的人們共同作息,目睹他們的每一天,有種至今未曾感受過的刺激與充實感。回想起來,海倫不像魏寧格博士與其徒弟們一樣擁有屹立不搖的堅定目標,她在基於喜歡小動物而修習的學業中,找不到此等程度的熱情。

而且,還有卡爾。光是有機會認識他,就足以成爲海倫來到這座機場的意義。對方確實只把戀愛放在第二順位,是個冒失幼稚的大木頭……但海倫依然很疼愛他,想多看看他的笑容。要是災難降臨在他身上,海倫也衷心認爲自己會願意挺身保護。這份心意就某種意義來說,或許也足以當成堅定的「目標意識」並引以爲傲。

「嗯,總之……差不多是這樣。」

「夠了。」

「……嗯。」

「……」

兩人只受到輕微灼傷,沒釀成大禍,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第二引擎損毀到無法修復。幸好兩人實驗時將引擎拉到機庫外面以防萬一,因此周圍受到的損害很輕微,後績清理工作很快在深夜完成。

「這樣啊,你居然會主動邀約,真難得。」

「……你認爲卡爾做得到?」

兩人坐在成爲溪流源頭的瀑布潭,喫着海倫帶來的烤豬肉派,盡情享受水邊的清新空氣。即使是天降意外而產生的假期,對於海倫來說依然是最美妙的約會時光,而且和逛街約會不同,卡爾打從心底放鬆着,這一點也很棒。

博士告知引擎改修工程將在今晚告一段落,明天一大早開始就會反覆進行詳細測試一整天。等到後天就能再度和得到新力量的雷鳥號一同飛翔於天際。

是魏寧格博士與卡爾。

「除此之外,機體本身的強度也不再樂觀,突破聲音之牆將承受的空氣阻力甚至無從計算。後燃器的最終功率,目前也只能大略估算,沒人能預料機體最後將會被迫承受多麼大的負擔,飛行員的判斷力必須足以在感受危險的瞬間關閉裝置。」

繞過魏寧格機場的後方山脊有一處斷崖,斷崖中段有個地方湧出山泉形成小瀑布,這裏四面環繞着高聳的針葉林,從陸路很難發現,但至今反覆駕駛飛機起降的卡爾從上空發現了這道瀑布。

「請說。」

接下來這幾天,海倫一有空就頻繁地前往工作室,從窗口遠遠守護引擎改修工作。博士與奧圖看到這樣的她都感到相當詫異,但她沒有妨礙工作,所以也無須理會,後燃器安裝工程就這樣在海倫眼前逐步進行。

「至今摸索出錯的部分全部解決,所以工程時間最多應該是四天,加上一天的測試,至少有五天沒事做,頂多駕駛花魁鳥號當練習。」

卡爾不太願意提及這段時期的往事。海倫對這方面的興趣當然是無窮無盡,卻認爲不需要硬是問清楚,畢竟很難想像卡爾在和飛翔無緣的那段時期過得幸福。

「只有卡爾做得到,找遍全世界,能駕馭這種東西的也只有卡爾。」

「博士他們也是確定掌握勝算才這麼做,不會有人笨到製作一架知道會壞掉的飛機,相信大家吧。」

有些不耐煩地遊移着視線的卡爾,就像是被羅嗦母親教訓的壞孩子。

海倫沒有專業知識,看不出工程內容或進度,但是隻憑氣氛就能察覺到零散的機械正一步步地結合,確實邁向完成。以奧圖爲首的優秀技師們雙手動作毫無遲滯,最後依照卡爾的預估,在第四天晚上,海倫從他們無言表情中滲出的滿足感與成就感,得知搭載後燃器的引擎順利完成。

博士掙扎不已,看不下去的奧圖以勸說的語氣介入。

後燃器……光是聽到概要就覺得危險至極的這種裝置,海倫以爲昨天發生意外之後就會放棄開發,但這只不過是她的一廂情願。她沒有當場聽剄大家明言這種方針,不過照理說當然應該這樣吧?昨晚那件事讓所有人深刻體認到,這種改造危險到走錯一步就會造成引擎爆炸。

「喂……」

「卡爾,別開玩笑,這是攸關你生命的事情。」

奧圖斷然點頭回應海倫的低聲詢問。

該問的都問了。海倫轉過身去,以背影述說這個無言的結論。

她立刻看向窗外,眼前的機庫窗口映出熊熊火光,不用找就知道爆炸現場在哪裏。

標高和翡翠高原差不多,雖然必須繞遠路,但大致上只要沿着等高線行走就能抵達,即使必須經過一段沒路面的路,當成從機場出發的散步路線也不壞。

「好,那麼,晚安。」

下次試飛時,卡爾恐怕得進行前所未有的危險挑戰。

「等一下……事情這麼簡單?真的知道事故原因嗎?」

卡爾無意中察覺有人接近,在跑道上坐起身體。

海倫察覺到魏寧格博士與奧圖幾乎要舉杯慶祝的氣氛後,忍不住踏入工作室。

「這個引擎的安全程度,希望爺爺能據實告訴我。」

就像是在呼應她的禱告般,一陣地鳴與爆炸聲在諷刺的時間點響起,使海倫如字面所述一般大喫一驚地跳起來。

「……」

「不,所以說,那是我的疏失……」

原因在於安裝後燃器第二引擎時進行的點火實驗,當事人是卡爾與魏寧格博士。依照兩人的說法,卡爾喫晚餐時想到一個讓作業更加簡潔完成的點子,並且向魏寧格博士提議,兩人就這樣立刻進行實驗。由於是計劃負責人與專屬測試飛行員共謀所造成的事故,因此很難斷定誰有權力斥責這兩人。到最後,這幾天的努力完全白費的奧圖任憑情緒脫口而出的咒罵,成爲了譴責的代替品。

「爺爺,方便借點時間嗎?」

卡爾在無所事事之日的夜裏,習慣來到跑道看星星。

海倫頻頻打量着工作臺上巨大引擎的構造,這是敬愛的爺爺基於獨創構想研發的全新推進裝置——海倫記得之前以這種心態觀看噴射引擎時,隱約感受到近乎神聖的隆重氣息與榮耀。但如今海倫的印象和當時完全不同,甚至類似她首度近距離看見雷鳥號所搭載的機關炮時,那種難以形容的、近乎不祥的感覺。

卡爾至此終於察覺海倫面色凝重。

海倫冷漠地回應並做出約定之後,就忘記了今晚所有的疲勞,以輊盈得像是要踩起小跳步的腳步回到臥室。

「正在開發的二號引擎歸西了,必須把雷鳥號現在搭載的一號引擎拆下來,把後燃器安裝在那個傢伙上面,工程挺浩大的。哎,這方面我很過意不去……」

這次由奧圖代替沉默的博士從正面承受海倫的嚴厲目光。

「我是測試飛行員,工作是和危險爲伍。」

即使是在冬天這樣寒冷的時期也不在意,興致一來還會仰躺在水泥路面。這裏遠離市區燈火,在高原夜晚的清澈空氣中仰望天空時,如果沒有云層遮掩,就會看見滿天星斗,甚至光是仰望就誤以爲自己飛翔於夜空。

海倫點頭回應,但手中還沒喫完的豬肉派,她已經無法判別是否美味。

完全無法溝通。海倫理解到這一點之後沉默地看向下方,到了這種地步,再怎麼理性詢問也沒用,關於工作危險性的議題,兩人再怎麼討論都是平行線,海倫和卡爾交往至今已徹底體認到這一點。

機槍試射的課題還要進行好幾次,但距離期限還很久,測試飛行的主導權,至少還有一個月掌握在魏寧格機場的開發團隊手上。

卡爾隨口說出的這番話,令海倫感到驚訝。

「……怎麼了?」

「像這樣悠閒的時光,要是再多一點該有多好……」

「沒有啦,因爲……剛纔那件事,使得飛行計晝全部重來,我變得完全無事可做……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到山裏走走?有點突然就是了……」

「海倫,這部分涉及專業領域,所以我簡略說明,這樣也行嗎?」

「……怎麼了?海倫,那麼突然。」

「……不願意?」

「下次駕駛它,你就會死。」

孫女這番話一針見血、切入核心,即使是魏寧格博士也遲疑了一下才回答。

是海倫。月光的亮度足以在地面留下影子,卻不足以讓他清晰辨識海倫的表情。她看起來一副想不開的模樣,卡爾不曉得自己是否多心了。

「博士,您明白孫女的想法吧?她有權知道真相。」

「也好,反正我準備好午餐之後也閒着,那就十點在餐廳見,可以嗎?」

每次回想起烙印在眼底的帝凰龍英姿,卡爾的內心就進入無法言喻的亢奮狀態,或許自己出生於這個世界,就只是爲了和帝凰龍相遇並挑戰,卡爾甚至差點相信這種命運論。不曉得何時將會和天空霸主再度相見,最快或許就在後天的天空……

「我們就是爲此竭盡全力,你不懂嗎?」

無論他們如何以話語粉飾,也非得承認一個事實。

「沒有啊?沒什麼預定行程。」

「卡爾,別再駕駛雷鳥號,放棄帝凰龍吧。」

「不能飛……出了什麼問題嗎?昨晚的爆炸沒對機庫造成損傷啊……」

「……已經夠了。」

「……試作機都是危險的東西。」

「竭盡全力就能順利避險?就能設計成再也不會出意外?實際上怎麼樣!」

海倫的祈禱究竟是遭受慘痛的背叛,還是立竿見影保護位於爆炸引擎旁邊的爺爺與戀人只受到十片OK繃就能解決的輕傷,這部分很難判定。總之擔憂及安心的情緒,加上協助收拾善後所付出的勞力,便海倫累到沒精神生氣。想回房卻被卡爾從身後叫住時,她也完全沒有開口抱怨,只是板着臉轉過身去。

重頭戲終於近在眼前——這份想法令卡爾的熱血靜靜沸騰。

上午從機場出發,悠閒地在森林裏行走了三個小時後,山崖與瀑布終於出現在眼前,而且光景壯麗到令海倫不禁屏息,卡爾也一樣出聲讚歎。眼前景觀的魄力,比起從上空俯瞰時預料的還要大上數倍。

「總之,雷鳥號暫時不能飛,應該還會有好幾天閒着沒事。」

「聽說你離開部隊到遇見爺爺這段時間,都在深山當樵夫,真的嗎?」

衆人在後燃器上寄託了無限期待,這是現在的計劃之中,唯一可能對抗帝凰龍音速飛行的王牌。關於油耗增加的問題,已經依照阿爾柏特的構想設計特殊外掛油箱而解決,從起飛、遇見帝凰龍直到比賽開始的普通飛行,全以外掛油箱提供燃油,等到開始較勁的時候,可以立刻切離拋棄無謂的重量,這部分的動作測試已經在引擎改修時完成,萬無一失。

「嗯?有什麼事?」

「……以前的雷鳥號,機身的高溫區域距離燃油系統夠遠,無論如何都不用擔心燃油起火。但是在搭載後燃器的現在,油管直接經過引擎旁邊,就我來說,如今的雷鳥號等同於一顆會飛的燒夷彈,我們當然會儘可能做好防範措施,但要是問到是否維持着相同的安全等級……答案是『否』。」

「別轉移話題。告訴我,卡爾駕駛搭載這東西的飛機沒問題嗎?」

「到最後還是不放棄?怎麼這樣……」

卡爾的苦笑應該來自昨晚和魏寧格博士共同造成的失誤,但海倫訝異的理由完全不一樣。

奧圖大概在選擇外行人容易聽懂的話語,他雙手抱胸思考片刻之後,緩緩遊說。

海倫不由得想起——今天喫晚餐時,有兩個人討論要在餐後從機庫拉出某個東西進行測試。

「所以我說沒問題,後燃器的確是危險裝置,卻沒有危險到無法控制。我已經知道該如何慎重使用,經過昨晚的意外後就完~全知道了。」

博士與奧圖以沉鬱的表情目送她快步離開工作室。

「海倫,聽我說……」

以僵硬聲音冷不防說出的這番話,令卡爾不禁懷疑自己聽錯了。

「嗯?那當然。昨天確實失手了,但也因此幾乎抓出構造上的所有問題,雖然成品壞掉了,設計圖卻託此之福改良到完美。」

又是這件事……卡爾不由得無奈地嘆氣。最近海倫的操心已經變本加厲到過於敏感的程度,箇中原因卡爾當然有底,應該是和魏寧格博士測試引擎時,一時疏忽造成的那場意外。

「你……把自己的生命當成什麼?」

海倫專注地聆聽說明,完全不讓情緒溢於言表,而奧圖也努力平靜地說下去。

「應該是看清危險吧?你並不是自願尋死,這句話是你自己說的吧?」

「……」

今晚要立刻熟睡,明天一定要比平常更加早起,不只是做早餐,還得大顯身手準備兩人份的便當。

「海倫,聽我說……我們所做的事情不可能百分之百安全,我有覺悟隨時可能面臨最壞的結果。」

「唔……」

卡爾的表情極爲樂觀,看來完全沒感受到海倫內心的驚訝與擔憂。

「海倫,難得來散心,別再討論工作了,好嗎?」

卡爾搔抓着貼在鼻樑的全新OK繃,結巴地繼續說下去:

「海倫……那個,明天……你有什麼行程嗎?」

爆炸聲大到讓宿舍與娛樂室的所有人都嚇破了膽,爆炸的損害卻意外輕微。

海倫睡前有個習慣,就是雙手合十向天神祈禱,願她珍惜的每個人明天也平安無事,得以迴避災禍與不幸。對於做事不顧後果的某人,則是更加誠心祈求。

或許,這和兵器一樣,是一種只能用來殺人的機械……

「怎麼可以主動朝最壞的方向走!這不叫什麼覺悟,只是自殺!」

今晚的海倫比以往更加咄咄逼人,也更加難以靠近,她打從一開始就是來吵架的,卡爾的語氣也因爲煩躁而變得粗魯。

「後燃器是最後的依靠,沒有這東西就贏不了帝凰龍!」

「這是賭命也要贏的對決嗎?這樣等於是相互廝殺吧!和戰時的你有何不同?」

「……!」

不曉得海倫是否故意這麼說,但她這番話確實深深刺入了卡爾內心的弱點。

是的——如今卡爾也不得不承認,雷鳥號絕對不是爲和平而生的翅膀。卡爾已經歷過一次稱爲空戰也不爲過的體驗,即使如此,卡爾依然有反駁的餘地,這是和兩年前的自己明顯劃分界線的決定性差異。

「現在的我……沒有殺害任何人。」

「有!你殺了你的夢,殺了你自己!」

「……」

站在海倫的觀點,這應該等同於殺人,是一種罪孽深重的詛咒。卡爾理性的一面並非無法理解,若從容觀角度計算,卡爾·修尼茲在大戰時投身戰場的生還率——肯定還比雷鳥號發生意外的機率高得多。

如果單看機率,卡爾這次和死神的距離恐怕是前所未有的近。

「……卡爾,我說錯什麼了嗎?我不希望你死……這麼想的我有問題嗎?」

「……」

卡爾無從回應,再怎麼解釋都只是狡辯,只是安撫女友擔憂心情的騙術,他沒有愚笨到這種程度。

「我……等於早已死過一次,這樣的我以這份夢想,再度獲得活下去的意義。」

卡爾已經認命了,只能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所以,活在當下的我肯定會死於這份夢想,沒什麼好意外的。」

「……!」

卡爾平靜述說的聲音,證實他的決心有多麼堅定,海倫應該也清楚感受到了,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就只是不斷落淚。

帝凰龍如何感應,又是以何種基準做出取捨、展開行動,人類無從得知。即使帝凰龍真的全知全能也不值得驚訝,那是連飛行機制也完全不明的超級生物,不可能推測其極限。

只差一點……這份懊悔令卡爾差點忘我,甚至想要下定決心不顧後果繼續飛行。再十秒,不,五秒就好,卡爾想要就這樣繼續加速,帝凰龍的背影已經近在眼前。

有勝算……嗎?

這是在質疑,質疑意圖。

對,正是如此。

裝備煥然一新的雷鳥號之所以朝着北極飛翔,完全是爲了遇見帝凰龍。至今觀測到帝凰龍的報告,有很高的比例是看見帝凰龍朝北方飛翔而終。

忽然間,卡爾毫無前兆地從幻覺醒來,回到現實之中。鍛鏈到近乎動物本能的飛行員直覺,跳過思緒的認知直接發出警訊。

帝凰龍在這裏——卡爾如此確信,毫無根據,純粹以直覺判定。不,甚至用不着尋找,對方便會主動赴約。

卡爾完全沒有證據能夠斷言並非如此,相信自己接收到龍的心電感應才更加荒唐。

4

正確的應該是海倫,如果要尋找幸福人生的道路,卡爾應該仰望她這個指標前進。這麼一來,就代表卡爾當下的決心肯定偏離人類道路到無可救藥的程度。

「……!」

『這是怎樣?卡爾,你幾時變成哲學家了?』

渺小的鐵翼有如野獸互咬尾巴,疲於掙扎的人依序墜地,在這幅悽慘的地獄光景之中,只有一架飛機如同統治者般橫行霸道、縱橫全場,朝各處噴灑死亡子彈——那是Hu190,卡爾絕對不會看錯,尾翼所畫的藍色王冠紋章,以及旁邊所附的數字「6」都清晰可見。

卡爾過度沉迷於這樣的美麗,甚至覺得差點忘記自己正在何處做什麼——不,這不只是錯覺,眼睛明顯出現異狀,焦點模糊、視線搖晃,不可能存在的幻影疊在眼前,逐漸佔領視界。

但即使繼續靠近,也沒有什麼真實感。以飛行員身分鍛鏈視力至今的卡爾,對於空間認知有着堅定的自信,帝凰龍的身影繼續擴大,明明已經進逼到一哩以內,卻完全沒有靠得這麼近的感覺。

無論如何,如今這架雷鳥號下定決心挑戰音速,而且準備好了手段,天空霸者肯定也已經得知這件事,既然這樣,對方肯定會來。卡爾等待對手來臨的心境,一如正要準備接受天啓的預言者。

即使卡爾的意識被幻覺囚禁,也只有雙眼專注地默默讀取儀表板顯示的資料。熟練飛行員能夠分開處理己身思緒與接收的資料,這樣的習性在千鈞一髮之際保住了卡爾的生命。

響起尖銳吶喊的渦輪葉片被粗魯雄壯的轟聲覆蓋——是的,這簡直是爆炸,雷鳥號排氣噴嘴爆出的紅蓮火焰,轟然燒灼着北極零下低溫的大氣,化爲一條灼熱的光線,簡直像在模仿帝凰龍拖曳的光尾。

(竟敢瞧不起我……)

「這……」

視野改變了,依然是遠眺的畫面,卻不再是俯瞰。視線轉到同一片天空,繼續追着踏入穹蒼與白雲色彩之中,小小生物們的「智慧」。

最重要的是,這種手段的油耗率高到十分危險的程度,除了注入引擎內部燃燒室的量,還要以等同於漏油的速度「釋放」到機外,一不小心甚至會輕易用到返程所需的量,這麼一來就完了。飛機和車輛不同,不可能在沒油時扔在原地搭別人的便車回去,尤其雷鳥號連逃生裝置都沒有搭載,沒油意味着飛行員將以死亡收場。

感覺頗爲畏縮的敲門聲響起之後,海倫進入室內。自從前天害她哭泣後,兩人就一直沒有交談,但如果是在卡爾發動後燃器以後還平安生還的現在,或許適合當成和解的時機。

(開始了!)

卡爾首先看向燃油存量,數字低到令他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已經處於只差一點就無法返航的危險區域。

但忽然問,腦中浮現海倫落淚的表情,響起「要殺嗎?」的責備聲。要奪走自己的夢想,奪走自己的生命嗎?

海倫奔離現場,卡爾只能默默目送她的背影。回想起來,這是第一次被她斷然拒絕到這種程度,卡爾平常總是依賴着她的溫柔、委身於她的關懷,甘願接受任她擺佈的安寧。

庫魯茲如此調侃,卡爾只能回以無奈的苦笑。

『……你覺得真的在那裏嗎?』

「……」

換句話說——他錯估了帝凰龍的體積。不只是虹龍的兩倍,而是三倍,不,肯定超過三倍。依照目擊報告,即使是嵐龍,最長也只有一百尺,帝凰龍自豪的身軀究竟有多麼巨大?

到頭來,要是找不到明確的答案,根本沒資格和霸者競爭,先不提機體性能或燃油極限等要素,在卡爾看到幻覺而動搖的瞬間,今天的敗北就是必然的結果。

剛開始只是連續顯示毫無脈絡可循的錯亂畫面,然而在卡爾感受到背後隱含某種連貫性的瞬間,畫面成爲具有意義的影像,逐漸擴張、飽和,侵入卡爾的意識。

爲何在繁榮之際還要消滅?

「我覺得這也在所難免,抱歉。」

「很好……我就亮給你看!」

忽然間,點綴龍翼的光輝增強,如同彗星一般拉出長長的光尾,下一瞬間,帝凰龍一鼓作氣地拋下雷鳥號,朝着遙遠的前方而去。

忘記是什麼時候,艾利克曾經對他說過——乾脆生爲龍或許還比較好。少年昔日的這句話,如今無比沉重地壓在心頭。

這是漫長時光中的故事。在人類的外型與生活還近似於猴子的時代,男性們以粗糙的石器相互毆打,爭奪羣體領袖的地位。後來某個人發現用火的方法,粉碎石塊精煉爲鐵,以此打造的劍再度染血,經過孜孜不倦的探求與創意巧思,殺人的手段依序被髮明出來並逐漸洗練。

卡爾目送帝凰龍彷佛彗星的閃耀光輝離去,並且成爲感慨的俘虜。

他們的智慧顛覆了大自然的均衡,使得同族在大地各處繁榮——同時,這樣的智慧也活用於消滅同族,任何時代皆一成不變地反覆上演相同的戲碼。

卡爾準備就緒,以拉柄切離翼端油箱,現在不是惋惜少許燃油的場合。

庫魯茲的聲音伴隨着雜訊從無線電傳來,明顯語帶詫異,然而另一方面,卡爾內心毫無懷疑的陰霾,情緒因爲期待而高漲。

這片空域無法接收希爾瓦納空軍的雷達支援,因此還無法掌握彼此的距離。但若假設對方和至今一樣在對流層頂高度附近您遊,從水平線的視差推算,距離大約是二十哩,以現在雷鳥號的最大加速,不用一百秒就追得上——但前提當然是對方靜止在原處。

愧疚與羞恥到無地自容的感受,揪着卡爾的心。

卡爾剋制着內心積聚的焦慮,凝視空速表的指針。只要維持正常加速,就能達到足以戰勝虹龍的五百節速度,但接下來纔要正式面對波阻力,油量表顯示存量充足,但連卡爾自己也不確定是否能夠充分提供給後燃器使用。

那一幕——真的只是幻象?只不過是極度緊張引發腦內分泌物的惡作劇,只是卡爾擅自描繪的妄想?

卡爾身爲當事人卻掌握不到實感,只是無神地眺望前方。帝凰龍的龐大偉貌佔滿視野,光輝近得直接從雷鳥號座艙罩射入,駕駛麈散射着珍珠色的色彩。

超過四九〇節依然不屈不撓努力爬升的空速表指針,終於即將抵達五百節的刻度。卡爾在等待已久的這一瞬間,抱着近乎祈禱的心情,按下後燃器的點火鍵。內心沒有恐懼或不安,只有對勝利的焦急渴望,以及踏入未知領域的興奮。

再怎麼思考都得不出答案。不,或許得出何種答案都無妨,重點不在發問者的真實身分,而是詢問的內容。

『什麼……真的……?』

隨着晚霞造訪天空,雷鳥號返抵魏寧格機場。

然後——不知道是他的信念上達了天聽,還是基於近乎奇蹟的巧合,被冰霜影響視線的座艙罩外遠方,出現像是黃昏第一顆星星的光輝。

升力增加等同於空氣阻力增加,機體最高速度當然就大幅受限,但是翼端油箱可以經由駕駛座的操作瞬間切離,雷鳥號拋棄油箱後就能恢復成原本特化爲高速飛行的狀態。換句話說,外掛油箱的職責就是讓機體蓄積的燃油保留到和龍對決。

「它」一直在看,不斷注視至今,見證人類在這片天空所做的一切。

持續抵抗速度四百節對流氣壓的外掛油箱,從釦環解放之後甚至無暇落下,簡直像是往正後方射出的箭般筆直飛離,瞬間無影無蹤。雷鳥號至此恢復鴻原本的空氣動力特性,忽然增強的加速,令卡爾全身被壓在駕駛座上。

周邊各國現在尚未建設足以監視北極與附近區域的雷達基地,因此「帝凰龍以北極爲棲息據點」成爲公認的假設。

「……那個引擎正常運作了。」

既然擁有治療疾病、確保糧食、不畏風雨安居的「智慧」——

卡爾就這麼留在冰原的天空中,懷抱着備受折磨的心情,彷佛永無止盡地眺望帝凰龍離去的方向。

這是卡爾也熟悉的光景與景物。Ha112以及Mo109——讓瓦爾哈拉半島天空染上鮮血與硝煙的鋼鐵翼羣。

北極圈氣溫嚴寒、氣象異常,而且曾觀測到各種異象,是人類至今依然沒有深入的少數祕境之一,只有設計成足以抵抗對流層頂零下九十度超低溫的雷鳥號,能夠魯莽地遠征這片雪白冰凍的死亡世界。

爲何挑戰?

卡爾能夠區分幻影與己身意志之後總算理解——自己正在窺視某種生物的內心。

響徹寒冷天空的渦輪葉片咆哮以及後燃器的怒吼都回歸沉默,停止加速的雷鳥號描繪出平滑的拋物線下降,脫離對決的空域。

外型幾乎沒因爲搭載後燃器而產生變化,不過因應油耗增加而設置的外掛油箱,使機體輪廓給人的印象大幅改變。

和帝凰龍競速的結果已經以無線電回報,但只有提到勝負。在機場,比起雷鳥號戰敗的惋惜聲,後燃器平安運作的喜悅聲更加明顯。這個裝置還處於摸索階段,有許多能改良的餘地,首戰沒有佳績反而理所當然,今後的改良纔是開發團隊的重頭戲。

卡爾鎖定光點,將節流閥開到最大,外掛油箱剩下的燃油在這裏用盡也無妨,完全不用保留。

爲何如此?在尋求什麼?——沒錯,直到剛纔都還被問到這些問題。

爲何還要以這種「智慧」殺害同胞?

不用想就知道這是誰的內心。能以這種視點在這段時間見證一切的非「它」莫屬,這是在近乎永恆的歲月裏,從遙遠高空俯瞰,默默觀察至今所留下的回憶。

爲什麼自己是以人類身分誕生於大地?

爲何飛翔?

如果要思考關於帝凰龍的事情並且化爲言語,任何人都必須踏入哲學領域。要面對如此超乎常理的異常存在,只能認命地對自己的認知追究到底。

「找到了……十一點鐘方向,肯定沒錯!」

那頭龍必然會出現在應該出現的地方,如同預期這是某人命運的轉捩點,肯定這段邂逅有其意義。

如果是那種近乎天神的生物,或許可能擁有這種驚異的能力——應該沒有任何人會相信這種說法。卡爾對帝凰龍這份近乎崇敬的心態,在旁人眼中肯定等同於過度沉迷宗教的瘋狂信徒,當卡爾冷靜下來自省後,也懷疑自己是否正常。

連綿不絕的光景全是以俯瞰角度播放,彷佛望遠鏡裏的景色,遙遠到伸手也構不着。

只有「爲什麼?」這個疑問反覆傳來。這幅光景裏終於出現那對閃耀着白銀光芒的新翅膀,這是地面渺小生物的「智慧」首度抵達「它們」領域的成果,這對翅膀的飛翔隱藏着喜悅,卻也同樣搭載着殺害同族的武器,並且暴露在同族以殺意射出的子彈之下。

「……」

『……快超過無線電的有效距離了,卡爾,祝你旗開得勝……務必慎重行事。』

新的油門杆在拇指位置增設了一個按鍵,卡爾輕輕地以指腹確認。只有在油門杆推到底纔會解除鎖定的這個按鍵,是後燃器的點火鍵。這個加速裝置是唯一的依靠,不能輕易使用,是在正常加速遭遇波阻力之牆無法突破時,才能採取的最終手段。

這個回憶的擁有者究竟想說什麼……卡爾終於開始察覺箇中意義。

卡爾撫摸着掛在胸口的龍牙,詢問這股堅硬銳利的觸感——自己錯了嗎?

帝凰龍尚未造成音波,即使能輕易應付雷鳥號的追蹤,也還沒發揮超音速。卡爾不認爲這只是帝凰龍粗心大意,這甚至可能是種挑釁,或許是看穿卡爾還留有一手,刻意引誘他亮出底牌。

卡爾一鼓作氣地將油門杆往回拉,實際上,這段內心糾葛應該僅是一瞬間。

「……難道,你……」

卡爾着陸之後將機體交給檢修小組,任憑疲憊的身體癱在更衣室的長椅上,但他依然沒有擺脫翱翔於天際的浮游感。卡爾陷入深沉的思緒,伸手把玩着胸前的項鍊,待在天空時的感慨,在着陸後的現在依然殘留着如此真實的感覺,這或許是初次經驗。

「嗯,我明白。」

「嗯……是啊。」

和帝凰龍的距離再度拉近,但是爲時不久。加速到四五〇節爲止都是雷鳥號佔優勢,但是逐漸增加密度的空氣阻力沉重黏稠地纏着機體不放。另一方面,帝凰龍的速度絲毫不見減緩,兩方原本僵持不下,後來卻逐漸拉開差距。

「它們」無法理解這種愚昧行徑的意義,「你」來到這片天空,究竟是爲了尋求什麼?期待什麼?

噴射引擎像是竭盡力氣般咆哮着,相對的,空速表指針的動作卻緩慢到令人心急,四七〇節……四八〇節……越來越濃密糾纏的氣壓使得白銀之翼軋軋作響,帝凰龍像是在嘲笑雷鳥號的痛苦,悠然拖着光尾,以從容優雅的態度領先,甚至不像之前的虹龍一樣以技術玩弄追逐者。天空霸主的雙翼要逼雷鳥號屈服,單以直線加速的蠻力就綽綽有餘,無須玩這種小伎倆。

再度加速產生的G力以遠超預料的強烈力道壓向卡爾,使他差點失去意識。卡爾在千鈞一髮之間承受了這股力道,無法置信地注視着空速表的驟變——五二〇節……五四〇節……提升中,還在提升。

「如果覺得不在,應該就不會在。」

好不容易找到的話題卻就此中斷,沉默降臨。卡爾明白接下來應該由自己主動,卻想不到該說什麼,不得已的他,只好說出原本想藏在自己心中的那件事。

「啊……」

原本只是光點的帝凰龍,已經接近到能夠大致掌握形體輪廓的距離。至今還沒有正確測量其體長的資料,不過,假設是標準虹龍的兩倍——也就是九十尺的話,依照目測,現在的距離在五哩以內。雷鳥號能夠如此輕易接近,恐怕是對方身爲霸者所展現的從容,也就是認爲不需要認真飛翔讓來者體認到速度差距。這種態度很瞧不起人,但對方認爲雷鳥號和虹龍同級,所以還算可以接受。

回過神來,帝凰龍的尾部就在眼前,原本完全無從抗衡的王者加速,卡爾如今抵達了、追上了,在注視之下逐漸逼近光翼。

依照至今飛機的通則,外掛油箱和炸彈一樣掛載於機體底部,或是通稱「派龍」的機翼吊架,但雷鳥號的翼面負重數值本來就過高,繼續追加無謂的承載物,將會無法得到充分的升力。因此阿爾柏特對此心生一計,把外掛油箱設計成扁平形狀安裝在機翼兩端,使得油箱本身也成爲產生升力的主翼延長部分,這麼做使得機翼面積增加,翼面負重減少,不只抵消了外掛油箱所增加的重量,甚至提升了低速時的穩定度,操縱性能也因而得到些許改善。

雷鳥號以白銀之翼撕裂北海寒空,久違六天取回的引擎高聲咆哮,震撼天際。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人類無法飛翔,仰賴這片支撐雙腳的大地、仰賴這股絕不動搖的重力而活,不可能覺得厭煩而抗拒。

「……我跟不上你呢。」

以火藥射出的子彈、組隊行進的戰車,某道視線總是從遙遠的高空俯視,對於繁榮大地的渺小生命無法理解的特性感到納悶。

「今天……我被龍質問了。」

「……啊?」

「爲什麼要飛,爲什麼想贏——那個傢伙問了和你一樣的問題。」

「……」

海倫的視線遊移着,有些不知所措,卻沒有將卡爾的這番話一笑置之。回想起來,海倫從以前就是如此,即使卡爾的話說得多麼突然或狂妄,她也毫不否定或質疑,就只是完整接受並感到無奈或佩服,如果有實在無法理解的部分,就默默任其左耳進右耳出。卡爾只要在她面前就會莫名多話,並且得以吐露肺腑之言,他從以前就是像這樣得到了不少救贖。

「那些龍從很久以前就一直觀察着人類,一直以無言以對的心情,看着我們以高智慧製作新發明,反覆進行相互廝殺或戰爭這種蠢事。」

「……這是真的?」

「這樣的人類再度製作出新物品,而且這次是前去挑戰它們,所以它們……我想,這應該是一種質問,問我爲何要做這種事。」

海倫不知爲何竟看似能夠接受這番話,只有微微點頭。

「後來,你怎麼回答?」

「……我答不出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對,自己完全不明白。

卡爾主動開口坦白之後,總算消除了內心的鬱悶。

「我們現在所做的事……是在十年、二十年之後,依然能引以爲傲的事嗎?」

「……」

海倫再度無從回應,這個問題恐怕是這座機場內的所有人留在腦中某處的疑問。

超音速飛機——這是榮耀之翼,還是宣告死亡的黑鳥?

這份系譜將以雷鳥號爲始祖開始延伸,還沒有人能夠預知未來的演變。

只有一件事,連卡爾也能清楚理解。

在下次見到帝凰龍之前,他必須準備好自己的答案。

「……喂,開始了!」

「對,首相正透過廣播發表演說,威德柏赫宣戰了!」

「你說的開始,難道是——」

卡爾重整情緒,想改變話題討論兩人的事情時,走廊上響起慌張而響亮的奔跑聲,庫魯茲臉色蒼白地衝進更衣室。

庫魯茲激動到非比尋常的這句話,使卡爾與海倫腦中閃過的最壞預感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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