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餘命香之章

京都的三條路上，昔日曾有旅館櫛比鱗次。

一方面也是因爲三條大橋曾是東海道的終點，諸如萬屋、釘拔屋、近江屋、目貫屋等等，因新撰組突襲倒幕派而出名的池田屋，也蓋在這條路上。

曾做爲驛站的景象僅剩一點，原以爲這條路會扛起朝四面八方擴展的商店街一角，但前方又並列著京都文化博物館與中京郵局這些現代的紅磚建築物。

倘若將時間比喻爲河川的水流，三條路或許能稱之爲累積了所有時代沙土的沙洲。

而在稍微偏離三條路的複雜小巷中，有一間彷佛被時代遺留下來，卻又洋溢著鮮明香味的店。

硃紅色門簾與被柵欄覆蓋住的土黃色牆壁。店內是窄而深的京都傳統房屋格局，木架與玻璃櫃中收納著線香、練香與香木。

不只有焚燒使用的薰香，甚至還有塗香與芳香袋，關於能囊括爲薰香的物品，販售的種類十分廣泛。清水燒的香爐、香盒與火道具，當然也是一應俱全。

香魅堂──以販售薰香爲業的老店。

該說是偶然或必然呢？發現這間難以尋找的店家，並踏入店裏的人，無論是誰都會被醇郁的香味給震撼住，不禁倒抽一口氣。

而且越是深入店裏，就越是會對豐富的香味變化感到驚歎。

雖然這間店的老闆難以相處又嘴巴惡毒，大概不適合與人來往，但在以薰香款待客人這方面，他可是心思細膩，無微不至。

也有人評論香魅堂飄散的空氣，就宛如餐廳的豪華全餐。

開胃菜、湯品、主菜、甜點。

評論者認爲在這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店裏有著春、夏、秋、冬──換言之，就是四季的變化。

店裏之所以有些陰暗，根據店主的說法，也是「爲了突顯出香味的鮮明」。

雖然在這間店打工的麻衣，認爲店裏應該弄得更明亮一點，客人才比較容易光顧，但頑固的店主堅持不肯讓步。

「呼……」

由於這些緣故，麻衣今天也是在門可羅雀的店裏，將手肘靠在記帳桌上撐著臉，深深嘆了口氣。

說到四季，自從麻衣在這裏打工後，已經將近四個月了。

原本的春季轉爲夏季，這次則即將迎向秋季。

他是怎麼了嗎──就在麻衣這麼心想時，一個男人鑽過門簾進入店裏。

不知五十嵐是否沒有察覺辰巳的諷刺意味，他看來沒有感到不快的樣子。

「那是當然的呀。對了，你很閒的話，要不要學一下如何接待客人？我不在的時候，你根本沒有好好接待客人對吧。首先從練習客套笑容開始，來，笑一下。」

名叫五十嵐的男人，以讓人感到安心且清晰明快的語調報上名號。

麻衣這下懂了。隸屬於登山社的千夏，是個一到登山季節，就會去挑戰看看自己能踏遍幾座山的登山癡。

「是啊，因爲我是她登山社的學長，偶爾會到社團露面，跟大家一起登山喔。」

從店鋪深處的作業房裏，傳來像是在責怪麻衣的聲音。

「……別叫我老師。我只是個香鋪店主，沒道理要被那麼稱呼。」

「啊，我們現在正好聊到你……」

「辰巳先生應該有所行動比較好吧？」

無論男女都是重要的顧客，但男性顧客常會提出需要專業知識的問題。跟那樣的客人對話，麻衣會被迫察覺到自己有多麼無知而感到羞愧不已。

「喔，對……爲了說明我此行的目的，首先得表明我的身分纔行。」

儘管麻衣心想「就算你問我香木品牌，我也是一竅不通喔」，還是戰戰兢兢地這麼問。

客人的年齡大概比辰巳和清風年長五歲左右，推測是三十上下。

「你發出很沒勁的聲音啊。」

男人以幹練冷靜的姿態詢問。

不知爲何，五十嵐的聲音會讓人想一直聽下去。麻衣甚至覺得無論是怎樣的辱罵，只要由五十嵐口中說出，也會讓人感到心曠神怡。

麻衣將那名字念出聲確認。光聽讀音很難注意到，但在腦海中試著排列出文字的話，會發現是個挺有趣的名字。（注：在日文中「十」通常唸作「JUU」，但「五十嵐」這個姓氏發音較爲特殊，唸作「IGARASHI」，因此只聽發音不會有重複唸了兩個「十」的感覺。）

「不，是你先開口跟我搭話的吧？況且今天光是清風（KIYOKAZE）先生不在，我想應該就十分安靜喔？」

五十嵐畢恭畢敬地將手貼在自己胸前。

「啊，您跟千夏認識嗎？」

這麼說來，清風這幾天都沒來店裏。

「香崎辰巳老師，爲了讓醫學更進一步地發展，我一直認爲應該將焦點放在氣味上面。希望能借用老師您的知識與嗅覺，協助我們研究。」

「什麼爲何……我最近絲毫感覺不到你試圖製作原創薰香的意思耶。」

從男人的樣貌，可以感覺到他擁有無論待在怎樣的運動團隊，彷佛都會被託付主將一職的責任感與領導能力。

「不是那樣啦，我是要你拿出幹勁。你最近根本沒有拿出幹勁對吧。」

相比之下，只園祭結束後的夏天，正安穩地逐漸流逝，甚至安穩過頭了。

「『九死一生』的話我倒是知道。原來還有『十死』這樣的詞彙，我是頭一次聽說。」

聽到男人詢問店名，麻衣會產生警戒心是有正當理由的。

「不，雖然我也會購買薰香，但還有其他事情。抱歉自我介紹晚了，我名叫五十嵐藤十郎（IGARASHI TOUJUUROU）。」

麻衣在前往其他打工面試的途中，被黑貓靈追趕，有一半算是偶然地來到這間店。麻衣從小就爲了靈感而苦惱，但這間店的老闆，也就是香魅堂第十代店主──香崎辰巳，主張靈感只是錯覺，並對此不屑一顧。

不過，辰巳會這麼沒幹勁，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

辰巳的視線明明此刻也沒有從書上移開，對話卻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

都是隻要走錯一步，可能就會喪命的危險事件。

看到對方高大的身材，麻衣有一瞬間以爲是清風而這麼搭話，但仔細一看才發現，完全是不同人。

「我不記得自己寫過什麼論文。」

「不過，帶有『十』這個文字的詞彙，大多具有正面意義，所以我很中意這個名字喔。像是十全十美，還有十人十色之類的。」（注：十人十色　是指性格、想法與嗜好等等都會因人而異。）

辰巳用犀利的眼神觀察著五十嵐。

「歡迎光臨。」

五十嵐再次露出微笑。

「是的，沒錯……」

「第十代──看來『十』果然是很吉利的數字呢。」

最重要的是，看見男性理著一頭整齊的短髮時，就知道是別人了。清風是符合住持風格的光頭。

「正如你所言，我就是香魅堂第十代店主，香崎辰巳。」

辰巳並非單純的制香師。

雖然科系名裏有「醫學」這兩字，但生物醫學科學系並非培育醫生的地方，這門科系主要是培育研究者，進行對醫療進步有助益的基礎研究。

會這麼插嘴的不用說，當然是待在作業房裏的辰巳。

「你是要我發出沒勁的聲音嗎？」

麻衣首次與辰巳相遇，是在剛成爲大學生的四月。

畢竟沒有客人，麻衣根本無事可做，就算嘆氣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報應；但辰巳似乎不只是鼻子，耳朵也很靈敏的樣子。

「既然你什麼都不做，乾脆到外面去呼吸新鮮的空氣，轉換一下心情如何？」

「果然厲害，您真是博學多聞呢。」

「你叫五十嵐是吧，你來香魅堂究竟有何貴幹？」

「這間店感覺很高雅呢。這裏是香魅堂沒錯吧？」

「與薰香無關的事情，我可是絲毫不感興趣喔。」

辰巳露出打心底感到厭惡的表情。辰巳的鼻子實在過於靈敏，並不是到處都有能讓他滿意的舒適空氣。

清風常戴著鴨舌帽，以西裝打扮現身，但眼前的男性儘管穿著夾克，卻沒有戴帽子。

千夏是與麻衣同系且同年級的好友。雖然身材嬌小，卻擁有麻衣欠缺的行動力，麻衣也經常被精力旺盛的千夏給震撼住。

「您的姓名裏有兩個數字的十呀？」

男性會光顧大多是因爲職業關係，就像身爲常客的住持那樣，而女性則大多是因爲興趣而焚香。

「我是在爬山爬到一半時，從千夏同學那裏聽說了這間店的事情。據說關於薰香方面的事情，這裏有位非常可靠的專家。」

「而且我目前正在腦海裏構思新的薰香，即使在旁人眼裏看來十分懶散，但這對制香師而言，是不可或缺的時間。」

同志館大學分成好幾個校區，但如果是生物醫學科學系，應該跟麻衣就讀的文學系同樣位於烏丸校區纔對。

「你爲何那麼認爲？」

「咦？同志館？我也是那裏的學生。」

「啊～啊，會不會有客人來呢？」

「你好，午安。」

「我在同志館大學生物醫學科學系擔任助理教授。」

「五十嵐藤十郎先生……」

將「清風（KIYOKAZE）」用音讀念成「SEIFUU」，便是他身爲住持的法號；但辰巳是以本名的念法稱呼清風，因此麻衣也跟著這麼叫。對於厭惡人類的辰巳而言，清風可說是辰巳打小認識至今的少數朋友吧。只要他在場，香魅堂就會變得喧鬧不已。

「──不過也有『十死』這種詞彙，意思是必定會死亡。」

和服裝扮的辰巳雖然待在原本是爲了製作薰香的作業房裏，卻絲毫沒有要創造練香的意思。從敞開的紙拉門後方，可以看見辰巳翻閱著古老文獻的模樣。與其說是在調查東西，那氛圍更像是悠哉地在打發時間。

「是喔～」

辰巳似乎判斷諷刺對五十嵐不管用，決定直接詢問他爲何前來。

「您就是香魅堂的店長吧。」

麻衣對著店主──香崎辰巳噘嘴表示不滿。

男人的容貌精明強悍，隔著衣服也能看出他有一身結實的肌肉。

「這是在挖苦我？人多的京都哪裏有新鮮的空氣？」

「這樣子啊。啊，該不會千夏同學的朋友就是──」

這樣的回答有時聽起來也像是在挖苦人，但由五十嵐口中說出，就只有爽朗的感覺，實在很不可思議。

「您在找什麼薰香嗎？」

而香魅堂每一代店主肩負的職責，就是焚香來抵消那種味道，藉此去除靈香，這便是「除香」。

「你果然不相信我說的啊。」

香魅堂的客羣男女比例，大約是二比八。

「沒那回事，因爲我調閱了香崎老師學生時代寫過的論文。」

倘若要說有什麼值得特別一提的，大概就是過了八月中旬後，天氣變得異常寒冷，還有麻衣與友人千夏一起去觀賞大文字（注：大文字　是指每年八月十六日晚上在京都的如意嶽山腰，以篝火描繪出「大」字的活動。除了如意嶽，還會在其他幾座山點燃篝火，又稱「五山送火」，是京都四大節慶之一。）這些事情吧。就連身爲大學生的麻衣都只有這種程度的活動，總是閉關在店裏的辰巳，應該過著更加無聊的日常生活吧。

辰巳似乎也感受到五十嵐與平常的客人不同，總算從書本中抬起頭來。

「我都說了我沒空吧，真是的，讓我集中精神閱讀書籍好嗎？」

在五月的尾聲，辰巳與香魅堂第九代店主，同時也是辰巳的兄長──戌亥，進行了一場香席勝負，使用的是會散發靈香的香木。

麻衣出聲打招呼，於是男人也與麻衣對上視線，和藹地露出微笑。

他並非隨時保持笑容，但在答覆別人時，嘴角會自然地上揚，麻衣認爲這點對五十嵐的和藹可親感有很大的貢獻。

而且無論是姓氏或名字，「十」都是在正中間。

辰巳與麻衣解決了好幾件靈香引發的事件，這一路上也曾與濫用靈香的人們對峙。

他還兼具除香師的身分，以薰香制服靈異現象──也就是各種魑魅魍魎。

「喂，只用眼睛能看見的事物來進行判斷，是你的壞習慣喔。」

雖說男人的肌肉結實，但並非橫寬形的身材。他雖有厚實的胸膛，但腰圍細瘦，是完美的倒三角體型。

辰巳主張，所謂的靈異現象不過是人類強烈的感情孕育出來的氣味，也就是「靈香」帶來的錯覺。

「對。自己這麼說也很怪，但這姓名很奇特吧？現在似乎有很多名字比我更有趣的孩子呢，是叫做閃亮亮名字（注：日本戶籍法中有規定常用漢字、常用人名用漢字，但並沒有規定念法；有些家長將孩子的名字取成非常特別的念法，或是使用特別的單字來當名字，就是所謂的「閃亮亮名字」。）對嗎？」

沒錯，辰巳就是會這樣。他表面上裝出漠不關心的樣子，其實非常在意客人願不願意購買自己的薰香。

「真虧你能聽見呢，我的確是發出了那樣的聲音。」

五十嵐重新面向辰巳，深深地一鞠躬。

麻衣將視線從辰巳身上移開，再度將手肘靠在記帳桌上。

在那之後，麻衣也盡棉薄之力幫忙解決找上香魅堂的奇妙事件。

清風是經常會出現在這間店的住持名字。

七月則是在只園祭的宵山，揭發了創造出人形山鉾的怪異山鉾師──佐世子充斥著瘋狂的蒐集品。

「＜關於薰香對感情造成的影響與其因素＞。」

對於裝傻的辰巳，五十嵐甚至講出了那篇論文的標題。這研究的主題實在很像辰巳的作風，這下辰巳可不能說是同名同姓的不同人來敷衍過去。

「在大學四年這短暫的期間內，能夠彙整出那樣的內容，對於這點我真的是欽佩不已。」

五十嵐依然低著頭，沒有要抬起來的意思。辰巳注視著那樣的他，看似慵懶地按住自己的肩膀。

「你是想要我的薰香知識，還是需要我的嗅覺？是哪一個？」

「當然是兩個。說來難爲情，我們的研究正面臨存亡危機。要跨越這道難關，無論如何都需要藉助香崎老──香崎先生的力量。」

五十嵐似乎尊重辰巳的意願，停止用老師稱呼。不過，就算他那麼做，感覺也沒有太大的差異。

五十嵐謙遜到不能再謙遜，隨時不忘敬仰辰巳，而且絲毫不矯揉造作。他身上所擁有的都是讓人抱持好感的要素。

但麻衣有種預感，辰巳大概會冷漠地拒絕五十嵐的委託吧。

辰巳感興趣的事物，只有如何才能製作出優異的薰香──僅此而已。

辰巳私底下還有「除香師」這身分，但他有一部分是爲了獲得靈感來創造出新的薰香，纔會從事「除香師」的工作。

倘若有時間去協助別人的研究，倒不如花費在自己的研究上──辰巳就是這樣的人。

「好吧。」

沒錯，他果然像這樣乾脆地拒──

「咦！」

預測被整個顛覆的麻衣，不禁大叫出聲。

真不敢相信，辰巳他接受了委託？

「非常感謝您！」

不是很清楚辰巳性格的五十嵐，坦率地表達感謝，更恭敬地低下頭──但無論怎麼想都很奇怪。倘若是平常的辰巳，不可能會答應的。

「辰、辰巳先生，你是閒到個性變和善了嗎？還是睡迷糊了？不，睡迷糊的該不會是我？這只是一場夢，顯現出我希望辰巳先生個性變和善的願望嗎？」

「動物是嗎？」

儘管試著這麼詢問，但麻衣的知識並不是那麼豐富。麻衣知道的頂多就是在高中學過的事情，或是偶爾在網路上看到的資訊。

「非常感謝您。那麼等關店之後，請您前來同志館大學的正門。」

辰巳筆直注視過來的眼眸讓麻衣驚慌失措，她移開視線回答：

嗯──辰巳將手貼在下顎，若有所思。

「不，五十嵐先生本身是人類喔，但可以看見他背後背著佛祖，就好像裝飾一樣。呃，這樣說你明白嗎？要說明有點困難呢……」

「你在講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十全。

「是啊，有很多可愛的動物。最近很流行貓咪咖啡廳或兔子咖啡廳對吧？雖然我沒光顧過，但我想氣氛應該很類似喔。」

但是，不管再怎麼說，這次他答應得實在太乾脆了。

五十嵐從頭到尾都抱持著善意，而且相當紳士。

「我感覺到了──倒不如說，我看見了。」

至於外表──或許喜好會因人而異。如果喜歡有肌肉的男性，五十嵐結實的胸膛，看起來會充滿魅力吧。但要論美貌，能贏過辰巳的人可不多見。即便是女性，也很難見到這麼驚爲天人的美貌。

「有何看法……他是個感覺很和善的人呢。」

麻衣試著捏了一下臉頰。好痛。

這男人突然在問些什麼啊？

就像昆蟲和動物一樣，人類也不例外地會散發並接收到費洛蒙。但人類位於鼻子裏的費洛蒙接收器，與其他動物相比之下顯著地退化。這是因爲人類一直以來藉由削弱本能、突顯出理性來進化的關係。

「嗯？擔心什麼？我是覺得如果是那種程度的氣味，就算對異性發揮類似媚藥的效果也不奇怪，才這麼問你的。」

「對了，方便的話，麻衣同學也一起來如何？」

麻衣的嗅覺不如辰巳那般敏銳，但她的感受性似乎比別人要強烈許多，只要聞到靈香，大腦就會在無意識中將其轉換成視覺或聽覺情報。

雖然五十嵐本人還在旁邊時，不能說出太奇怪的話──但其實打從一開始，麻衣就看見了奇妙的幻影。

「我目前在進行的研究，連自己都覺得相當有趣，我想你應該不會感到無聊。如果你喜歡動物，那就更推薦了。」

麻衣聽到這番話，意外地想起了五十嵐說過的話語。

似乎可以捨棄這個辰巳是冒牌貨的可能性，還有被幽靈附身的假設。

「你沒迷戀上他嗎？」

這實在太不像辰巳的作風，麻衣甚至感到詭異。

「這還真是稀奇呢……辰巳先生居然會稱讚人的體味。」

「換句話說，那就類似費洛蒙嗎？」

五十嵐確實爽朗強壯又散發著成熟氛圍，是個彷佛兼具所有男性魅力的人物──但麻衣的內心也沒有單純到會因爲這樣，就突然迷戀上對方。多情的女人熱情燃燒得快，冷卻得也快；但麻衣覺得自己恰好相反，是個不容易燃燒起熱情，也不容易冷卻的人。坦白說是很喫虧的性格。

「到底怎麼樣？」

不過，辰巳擁有超乎常人的嗅覺，縱然在這種洋溢芳香的空間，他似乎也能分辨出五十嵐的氣味，且感受到其中有特別的東西。

明明不曉得辰巳會說出怎樣的不合理難題，五十嵐卻非常平靜。辰巳以狐疑的眼神瞪著那樣的五十嵐，用鼻子嗅了嗅味道。

辰巳一臉認真地回應麻衣的憤怒。

「是啊，味道很重。但絕非惡臭，反倒是出色的芳香。倘若不是這樣，我也不會想要研究。」

「這、這樣的話……」

這完全符合麻衣對五十嵐藤十郎這名男子所抱持的印象。

「那是什麼道理呀！怎麼可能因爲那種東西迷戀上對方！」

那有時會成爲散發靈香者將感情和記憶傳達給他人的情報媒介，讓聞到靈香的人大腦產生錯覺。

事情有了結論。之後，五十嵐表示想要能夠輕鬆焚燒的薰香，在研究室放鬆心情用，於是麻衣向他介紹了幾種自己喜歡的薰香。五十嵐購買了所有麻衣推薦的薰香，還有焚香需要的香插後，說了聲「那麼晚上見」，便離開店裏。

「你說氣味……」

麻衣的舉止態度，看起來跟平常不同嗎？

人類的喜怒哀樂高漲時會散發出來的微弱氣味。

「就這麼決定囉。」

那是麻衣與辰巳邂逅之後，才首次知曉的詞彙。

「你……有噴香水之類的東西嗎？」

「你看見了什麼？」

「什麼叫『那種東西』？無論有意識或無意識，生物都會以氣味來判斷各種事物喔。」

倒不如說，他竟然沒有過度裝模作樣。如果是聽到研究內容而產生興趣也就罷了，但他甚至還沒聽說研究內容，就這麼豪爽地答應，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如此。」

不，麻衣並非認爲平常的辰巳是個薄情的人。到目前爲止，即使是對於他似乎不感興趣的事件，他最後仍是不情不願地採取行動。儘管嫌麻煩，結果還是被動之以情這點，是辰巳的優點。

不過，因爲辰巳是薰香專家，才被允許這麼說，否則男人稱讚男人的體味這件事，實在相當噁心。

費洛蒙是從動物身體散發出來、肉眼看不見的細微物質，會傳達情報給同種動物，或是造成影響。

「你那雙眼睛沒有感覺到什麼嗎？」

「迷……迷戀？」

也可以說因爲這樣，麻衣纔會有身爲助手的任務。

「啊！」

雖然不曉得有什麼動物在，但如果跟不上話題，只要跟動物玩就好，這讓麻衣感覺輕鬆不少。

「佛像？你是說五十嵐看起來像佛像嗎？」

「咦？」

的確，倘若要比較首次碰面的印象，很顯然是五十嵐要好得多。原因當然在於兩人個性的差別。

「……那種體味確實非比尋常。就超乎人類這層意義來說，麻衣的感覺或許是正確的。」

麻衣觸摸無意識繃緊的臉頰，恢復原狀。

不過，麻衣現在理所當然似地接納了辰巳的理論。

所以辰巳補充的這句話，讓麻衣感到安心。

這些都是因爲靈香殘留在某個地方或物體上的關係──就算辰巳這麼說，麻衣一開始也無法接受。

「我們是晚上七點關店，若是在那之後，無論何時都行。」

「……你對那男人有何看法？」

麻衣從小就爲了這種體質而苦惱。她會將人類死前殘留的靈香看成幽靈，或是在人類抱持深厚感情的東西上看到靈異現象。

「辰、辰巳先生，你用不著擔心，我……」

麻衣原本就打算帶辰巳到同志館大學。但如果在研究室提到專業話題，麻衣恐怕是一竅不通，因此麻衣以爲自己應該別過問比較好。

爲了掩飾羞恥，麻衣刻意大聲嚷嚷。

「是什麼條件呢？」

「如果我的氣味能承蒙您協助研究，實在不算什麼。」

靈異現象的真面目正是靈香──雖然辰巳主張著這種理論，但他本身並沒有看見幽靈的能力。辰巳是因爲嗅覺過於優異，纔會將一般人聞不到的靈香，認知成普通的氣味。

「那傢伙散發的與其說是費洛蒙，更像是靈香啊。」

「相對的，有個條件。」

麻衣無法徹底明瞭辰巳這問題的意圖，中規中矩地回答。

「你在想些失禮的事情吧，都寫在臉上囉。」

「嗯……應該說是佛像嗎？」

例如爲了避免迷路、留下費洛蒙代替路標的螞蟻，還有以費洛蒙來控制女王數量的蜜蜂，是比較知名的例子。

另一方面，辰巳則是態度冷漠，且充滿攻擊性。

就算麻衣試圖嗅出差異，但原本就瀰漫於香魅堂的香味，無論如何都會阻礙到嗅覺。

辰巳真的很積極配合，麻衣也感受到辰巳心情異常地好。

還是辰巳是在嫉妒呢？

意思是「毫無缺陷」，或是「完美」。

辰巳厭惡人的體味，外出時總是芳香袋不離手。麻衣與辰巳首次碰面時，也被辰巳評價得很慘，像是有酸味還是太幼稚之類的。就連那時的評價，清風都說「以辰巳來說算是善意的」，所以這次可說是特例中的特例。

「靈香──」

這時五十嵐像是想到什麼似地拍了一下手。

五十嵐似乎有些在意自己的氣味，他將鼻子湊近腋下聞了聞，但似乎無法嗅出任何特殊的味道，表情詫異地扭曲嘴角。

在紅色門簾停止搖動時，辰巳緩緩地從作業房裏走了出來。

辰巳果然是辰巳。麻衣察覺到自己的誤會，臉也因害羞而發燙。

並非個性，也非外表──而是以氣味爲基準。

「我散發出的氣味嗎？」

「您說香水嗎？我平常並沒有噴香水的習慣。」

「那麼事不宜遲，我想說明關於研究的內容──請問您今天晚上有空嗎？我想讓您實際體驗一下，應該比較容易理解。」

「他是個很有禮貌的人，而且又紳士──」

麻衣也試著吸了一下空氣，但她並不覺得五十嵐的身體有散發出那麼強烈的香味。

而且從辰巳的說法來看，他在意的並不是麻衣內心的想法，而是生理反應。

「那男人身上纏繞的氣味，就是近似那一類的東西。換言之，應該說是優秀的雄性氣味嗎？」

「可、可是──」

「超乎人類……說得也是呢。」

不知是獲得辰巳的協助讓他感到安心，還是自己的體味並非惡臭一事讓他釋懷，五十嵐暫且鬆了一口氣。

「我就暫時從旁協助你的研究吧。相對的，我也會研究你散發出的氣味。」

「咦，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我味道那麼重嗎？自己實在是察覺不出來……」

「麻衣看見的東西，一定是『KOUHAI』呢。」

麻衣說明在五十嵐背後看見的東西后，身爲住持的清風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

雖說是住持，但清風的服裝並非袈裟，而是漆黑的西裝。光溜溜的頭頂戴著熟悉的鴨舌帽，他的眼睛細長，容貌讓人聯想到狐狸。

「KOUHAI？」

麻衣沿著開始變暗的三條路漫步，這麼詢問清風。雖說還是八月底，但傍晚正漸漸地提早到來。

麻衣在腦中轉換的漢字是「後輩」（注：日文漢字「後輩」也念做KOUHAI，即中文晚輩之意，可用來指稱公司中資歷比自己淺的後進，或是學校中的學弟妹。）。麻衣想著五十嵐也是同志館大學的畢業生，反倒應該說是前輩吧？此時──

「寫作背後的光，叫做『光背』。嗯，簡單地說就是以裝飾表現出象徵佛祖偉大的光明吧？順便問一下，那是什麼形狀？火焰之類的？」

「那是火焰嗎……？我想大概不是。那是閃閃發光的金色，感覺也不是旺盛燃燒著。啊，可能接近蠟燭的火焰。雖然有點圓，但頂端是尖的那種感覺？」

麻衣用動作表現形狀。

「就像這樣，類似將葉片垂直立起的形狀。然後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那是由花朵或交互纏繞的爬牆虎構成的──」

「哦，那大概是如來或菩薩吧？」

「如來？菩薩？那是光背的種類嗎？」

「啊，不是不是。其實佛像大致可以分成四種，按照偉大程度來說，依序是『如來』、『菩薩』、『明王』、『天』。」

清風扳著手指數道。

「佛像有這麼多種類呀……用光背可以分辨出種類嗎？」

「倒不如說那應該是觀賞的重點之一呢。『明王』大多揹負著燃燒旺盛的火焰，像是不動明王。『天』則大多揹負著類似車輪形狀的光背，像是毗沙門天或弁財天。」

「啊啊……」

聽到這些名字，腦中自然地浮現出影像。不動明王單手持劍地在坐禪，露出有如惡鬼般的表情。毗沙門天和弁財天是以七福神形象聞名的神。毗沙門天是手持寶棍、一身盔甲裝扮的男神，弁財天則是手持琵琶的女神。

喚醒記憶的話，感覺祂們確實揹負著那樣的裝飾。

「麻衣看見的那種形狀，應該是釋迦如來象徵的『如來』，或是觀音菩薩之類的『菩薩』吧。」

（光背嗎……）

「沒錯。有些人會把那位釋迦牟尼稱爲釋迦如來，你聽過嗎？所謂『如來』，簡單地說就類似稱號，意味著在佛教來說是最高境界──也就是『悟道』的人。剛纔說的『菩薩』也有『悟道前的人』這種意思。菩薩經歷修行，以成爲『如來』爲目標。」

「雖然很想住院讓白衣天使照顧，但我身體健康得不得了啊。」

校地內有許多樹木，在寬廣的路面旁設置了好幾張長椅，是個體貼學生且易於生活的開放式空間。

五十嵐打開正面的門，裏面是個約五坪的房間，有三張收拾整齊的桌子。還有排列著試管和顯微鏡，附設供水設備的作業桌。收納著文件的書架塞滿了牆邊。

「歡迎來到早治研的分部。」

「呵呵，上了一課嗎？」

隔著玻璃能看見的隔壁房間，大小也跟早治研的分部差不多。裏面有個應該是二十來歲，雖然不花俏但讓人感覺清純樸實的白衣女性。

對於能散發出那種厲害東西的男人，並沒有感受到太多他身爲異性的魅力一事，其實讓麻衣有一點沮喪。

「那感覺好像假的……」

只要清風不說這種話，明明能得到更正常一點的評價──麻衣不由得露出苦笑。

真搞不懂這男人爲什麼會成爲住持？

「很歡迎喔。這樣站著聊天也不太方便，我立刻帶各位到研究室吧。」

「哎呀，這位是？」

「哦，我現在才知道呢。」

五十嵐用那張讓人不禁覺得「爽朗也該有個限度」的笑容面向清風，甚至讓麻衣覺得，五十嵐反倒比較適合「清風」這個名字吧。

「所謂的悟道，究竟是指什麼呢？」

那裏雖然有個名稱叫「奏館」，但學生們都稱呼爲「舊學舍」。

「雖然你平常就是這樣，但會不會說得太狠啦？麻衣，你也說辰巳幾句嘛。」

麻衣心想著跟清風道歉真是喫虧的時候，聽見走在前面的五十嵐和辰巳的說話聲。

五十嵐沿著整修痕跡相當明顯的一樓通道前進，進入角落房間。

麻衣覺得就算自己有認真聽，結果應該還是一樣，但她剛纔真的是在想事情。

清風興奮地說道。

這個吊兒郎當的住持會召集「異端者」，他們擁有不被一般社會認同的技能或才能，就類似身爲「除香師」的辰巳那樣。清風會提供只有他們才能辦到的工作──也就是類似仲介的行爲。

「別一直笨蛋笨蛋地叫，好好介紹一下嘛！我是清風，是松然寺的住持！」

「嗚嗚……麻衣今天也好冷淡喔……」

總覺得清風不在寺廟的時間反倒比較多。

「當然，是創設佛教的人對吧。」

這番話讓清風滿臉喜色地交互看著辰巳與麻衣。

同志館大學有近百年曆史，建築物幾乎都是紅磚砌成的。

清風這番連麻衣都能看穿的輕薄謊言，讓辰巳不屑地哼笑。

與其說是當成信賴的同伴，倒不如說是當成「不能掉以輕心的人」在看待。

如來──雖然聽過這個詞彙，但麻衣完全不懂是什麼意思。

「不不，清風先生總是在寺廟外閒晃吧？」

麻衣瞄了一下辰巳的側臉。自己該不會擁有會喜歡上糟糕男人的傷腦筋特質吧……

有許多狗圍繞著白衣女性，並一同抬起頭來。

「原來如此，確實是個感覺穩重的人呢。可能挺像『如來』的。」

「對不起。」

麻衣想著這些事情，同時沿著烏丸路北上，到達同志館大學的正門。

清風指著走在前面的五十嵐，悄悄地這麼詢問麻衣。

「你還這麼年輕就已經當上住持，實在很了不起呢。想必累積了不少艱辛的修行吧？」

聽清風這麼一說，確實如此。剛纔那沒禮貌的問題，就好像穿著鞋子毫不客氣地踏進宗教的本質部分。

……實在不覺得意思有多大改變。

「啊。」

「那麼，爲什麼連你都跟來了？」

「哦？」

剛纔得知佛像有四種，但這麼說來，還沒聽到最重要的說明。

清風經常來香魅堂玩，而且忠於慾望，重複著與佛教教誨相差十萬八千里的言行，看起來實在不像有認真在工作。

「別說這麼冷淡的話嘛，辰巳。我也是對氣味具備的無限可能性深感興趣啊。」

「沒錯沒錯，我偶爾──慢點，我好歹是個住持喔！對佛教大小事都很熟悉的！」

因爲白天很長所以沒什麼感覺，但時間已經將近晚上七點。

「一般人也會使用『悟』這個字，像是體悟對方的心情之類的；不過佛教所說的『悟道』，大概是更難達到的境界吧？」

麻衣開口道歉，於是清風笑笑地聳了聳肩。

「喔，是清風先生啊。我也從千夏同學那邊聽說過你的事喔。」

「慢點慢點……就算辦不到，也應該以悟道爲目標吧……」

「平常是那樣沒錯，但現在是暑假期間耶。」

不，太早下結論並不好，只是喜歡上的對象碰巧是糟糕的男人而已。

房門前只有樓梯平臺那般大的空間，正面與左邊還有感覺是用來隔音的金屬製門扉。

應該也有很多學生沒聽過正式名稱吧。在歷史悠久的同志館現存的學舍中，它是最早建造完成的。

「是、是。」

光是這樣也充分散發出研究室風格，讓人深感興趣；不過這房間最大的特徵，是能透過嵌在左邊牆壁上的大型玻璃窗，觀察隔壁的情況。

同志館的暑假期間是從八月上旬到九月下旬。除非隸屬於研究室或社團，否則是不會來學校的；就算來學校，也會早早回家，或是閉關在房間裏。會在外頭閒晃的女孩一定很少。

「與其說是期待，倒不如說，我的研究必須在這種不會造成任何人困擾的地方纔能進行呢。」

連比清風年幼的麻衣都會調侃清風，但他「私底下的一面」讓人出乎意料。

「竟然能以助理教授的立場租借一間研究室，看來你備受期待啊。」

像這樣立刻振作起來是清風的優點，也是他不知反省的缺點。

「歡迎光臨。勞煩各位跑這一趟，實在很抱歉。」

「我隸屬的早期治療過程研究室──簡稱『早治研』的本部在其他建築物，但這裏有我以負責人身分租借的分部。」

五十嵐的研究室位於從正門看去最裏面的區域。

「嗯，完美地忽視我呢！」

「你說的『如來』，是怎樣的佛祖呢？」

正因如此，就連難以相處、經常會嚴厲評價他人的辰巳，儘管有些瞧不起清風，仍多少會對他另眼相看。

「什麼！」

「算啦。況且就憑我，根本沒辦法簡潔地說明何謂悟道。我這輩子絕對無法達到那個境界吧。」

麻衣不經意地這麼一問，清風就像遭到突襲般，發出「咦」的聲音，並露出一臉爲難的表情。

「你又這麼明顯地在假哭。」

他也立刻注意到擅自跟來的清風。

「少來了，就算課堂結束，還是會有人留下來唸書吧？」

「您看到室內就會明白了。」

「說得也是呢，畢竟就連悟道前的『菩薩』也會成爲信仰的對象嘛。」

「這個人自作主張地跟了過來，不要緊嗎？」

辰巳還是一樣，在外面行動時，會將芳香袋緊貼著鼻子，因爲他非常厭惡人羣的氣味。

「喜歡白衣的話，乾脆去住院如何？那樣就能看個夠喔。」

「你們兩人聽到了嗎？這纔是對於我的正當評價喔？」

「啊，這就是五十嵐先生說的動物……？」

「而且這種時間的話，應該沒那麼多人待在學校喔？」

「麻衣……這種事不該像順便一樣，邊走邊問我這個住持吧？你感興趣的話，可以到我家寺廟慢慢聊喔？」

「精神科應該隨時歡迎你吧。」

清風已經毫不掩飾他別有居心這點。

五十嵐已經站在約好的地方，迎接麻衣等人的到來。

「對，就是五十嵐藤十郎先生。」

儘管改建了好幾次，但因爲老舊化越來越嚴重，已經很少用來授課。現在主要是用來當研究室的分部、放資料的倉庫，還有小規模社團的活動場所。

「不愧是竹馬之友，真懂我呢。」

碰巧造訪香魅堂的清風，聽說五十嵐請求協助研究一事後，便擅自跟著麻衣他們前往同志館。

「算、算了，沒關係。那個叫五十嵐的人，他的研究室裏說不定有可愛的女生啊。生物醫學科學系啊……嗯，白衣女孩感覺很棒呢。」

「別在意。該說他只是來湊熱鬧的笨蛋，還是沒大腦的笨蛋呢？簡單來說就是不知打哪來的笨蛋。」

「我可不打算跟五十嵐介紹你喔。」

「你可以看見這個人有光背？」

「麻衣應該也知道釋迦牟尼吧？」

「不，我現在才知道的，是清風先生也會很熟悉某些事情這點。」

「啊，發現漂亮的大姊姊！」

麻衣這麼說明後，清風似乎比預料中更大受打擊。

「反正你感興趣的並不是五十嵐的研究，而是其他地方吧？」

「……咦？對不起，我剛剛在想事情，沒在聽。」

「因爲，那可是麻衣就讀的同志館喔！感覺會有很多可愛的女孩子嘛。待在寺廟裏也只會認識越來越多的的老爺爺老奶奶而已，要與年輕女孩接觸，得趁這種時候加把勁纔行呢！」

有各式各樣的犬種，例如黃金獵犬、拉布拉多犬、德國狼犬和拳師犬，只是隨便數數也有將近十來只。

「如何？很可愛吧？」

「說得也是呢，的確很可愛。」

雖然麻衣口頭贊同五十嵐，但實際上她並沒有很開心。

麻衣喜歡狗，但真要說的話，她比較喜歡需要人照顧、傻里傻氣的狗。

但是，位於隔壁房間的狗──

「不過，都是些感覺很聰明的小狗……」

白衣女性正好將放有飼料的盤子放在狗兒們的面前，但無論哪隻狗都沒有喫起飼料，而是乖乖待在一旁，似乎在等主人發出暗號纔會用餐。

「感覺好像在看警犬型錄啊。」

就如同辰巳所說。

這裏都是些彷佛會被錄取爲警犬一般、無論聰明程度或嗅覺都有掛保證的犬種。

「這裏以前是心理學系用來當會談室的房間喔。」

大概是那時留下的設備吧，仔細一看，玻璃窗是雙面鏡構造。倘若關燈，從隔壁房間就無法看見這邊了吧。

五十嵐從研究室附設的咖啡機上拔起咖啡壺，將壺裏溫熱的液體倒入杯子。

「接收這房間後，現在我們是當成看診室在使用。」

「看診的對象是小狗嗎？」

這裏的小狗們是哪裏身體不好嗎？麻衣感到不安而這麼詢問，五十嵐將杯子放到桌上，笑著回答：

「不，它們並非被看診的對象喔，是它們替人類看診。」

「是它們看診？像醫生那樣嗎？」

五十嵐點頭肯定，但麻衣一時還無法置信。這裏的狗看起來確實很聰明，但麻衣不曾聽說有狗的智商高到擁有醫學知識。

『哎呀，沒有那層玻璃窗隔著，你看起來更漂亮呢。可以理解小狗們爲何會仰慕的場小姐。你簡直就宛如馴服獨角獸的少女啊。』

讓他們兩人一直交談的話，好像會跟不上話題，於是麻衣開口詢問她在意的事情。

剛纔的不滿表情不知去哪兒了，清風一臉雀躍地跟著五十嵐到隔壁。

「這、這樣子啊。」

辰巳無視清風，繼續說道：

「等一下。」

但唯獨辰巳，彷佛很滿意似地咧嘴笑了。

「這、這是爲什麼？」

『哎呀，你嘴巴真甜。』

「沒那回事，它們並非實驗對象，而是我們的好夥伴喔。」

麻衣原以爲五十嵐猜錯了，但他似乎一語中的。

「實、實在很厲害。」

麻衣問道，而和清風認識已久的辰巳並沒有很驚訝的樣子。

汪、汪汪！

「原來如此……用狗替人類看診啊……」

五十嵐蹲下身撫摸那隻德國狼犬的脖子周圍，然後詢問身後的清風：

真是有趣的研究。而且他們所做的事，跟辰巳剛纔看穿麻衣減肥一事，確實相當接近。

『是這個叫艾因的孩子幫忙診察出來的。那個失眠症一直放著不管並不好喔，艾因會吠叫，就表示已經變成自律神經失調症了。』

『這位就是訪客，是剛纔說的香崎先生與倉見同學的友人。』

辰巳丟下畏縮的麻衣不管，詢問五十嵐：

「謝謝你，光是能聽到你這麼說，這研究也有回報了呢。」

『我叫的場，幸會。』

「您說得沒錯。眼前的課題是要讓校長認同這個研究，否則在重建奏館時，我們似乎就拿不到研究室了。」

「你纔是吧？你最近在限制糖分攝取對吧？甚至還喝起椰子油。太過火的減肥對身體不好喔。」

清風咻咻地做出空拳練習（注：空拳練習（shadowboing）　是一種拳擊的練習方法，假想自己眼前有對手，一個人練習如何攻擊或防禦。）的動作。不過對手並非黃金獵犬之類的大型犬，而是研究室飼養的犬種中，看起來最幼小的德國狼犬。對小狗這樣揮拳，實在是丟臉到了極點。

「我想想，或許應該請各位實際體驗一下。這裏面有哪位最近身體狀況不佳嗎？」

「也可以想成是那樣呢。」

「請問……小狗們是接受怎樣的訓練呢？」

『咦……爲什麼？』

「他是有那種氣味啊。從幾年前就有了，但我不是很在意。」

「哪裏棒了？」

「攝取椰子油的話，體脂肪會代替糖分變得容易燃燒。體脂肪分解後產生的能量源叫做『酮體』，倘若有很多酮體，身體就會散發出酸甜的氣味。」

「就如您推測的一樣，真不愧是香崎先生。」

「唔哇，你們當成實驗對象的好像不是狗，而是我吧？」

看到的場笑了，清風癡癡地傻笑著。跟清風有孽緣的辰巳，隔著玻璃窗對那樣的友人投以甚至蘊含殺機般的輕蔑視線。

「研究者對於科學的立場分成兩種。『科學只要能用就好』的人，以及『沒有全部解析出來就不算是科學』的人。這個研究的瓶頸在於狗感應到的物質，依然像黑盒子一樣尚未明朗。換言之，後者的人絕對無法在研究中找出意義。」

與清風一同回到研究室的五十嵐這麼說明。

「呃，可是想知道有沒有生病，只要去看診或接受檢查，不就好了嗎？」

明明說是要協助研究，但清風那張臉完全忘了主旨。不，對清風而言，說不定剛纔的行動才符合主旨吧。

清風只是忠於自己的睡眠慾望而已。

『清風先生，你該不會有失眠症吧？』

辰巳兇狠地瞪著麻衣。

「說得一點也沒錯呢……」

「你不僅愚蠢，還很失禮啊。」

「我散發出酸甜氣味嗎……」

「……對不起，我總算也明白這是多麼傑出的研究了。」

「原來如此。身體不健康的話，分泌物也會產生變化。這研究就是用狗的嗅覺來調查那種異常嗎？」

不過五十嵐否定了，彷佛麻衣的猜測讓他大感意外一般。

「實在太棒了呢。」

他們該不會爲了提升狗的智慧，在進行非人道的實驗吧──雖然麻衣如此擔憂……

「說真的，爲什麼我老是分配到這種角色啊……」

「訓練方法就類似緝毒犬呢。我們會讓每隻狗跟患有不同疾病的人碰面，像是剛纔那隻艾因，就會讓它見好幾十個患有自律神經失調症的人。如果艾因對病患吠叫，我們就會稱讚它並陪它玩；對沒有患病的人吠叫時，便相反地會斥責它。於是艾因就會有『嗅出特定的氣味，對散發出那種氣味的人吠叫，就會有人陪我玩』這樣的認知。當然一開始會搞錯，因爲即使是患有相同疾病的人，每個人也具備不同的體味。不過聰明的艾因過沒多久，就變得只會對自律神經失調症病患散發出的共通氣味產生反應。」

「你想像一下，假如原本必須接受精密檢查才能發現的疾病，只要經過狗的面前，就會知道的話呢？」

『好乖好乖，我已經知道囉。謝謝你。』

「而且，假如在精密檢查也查不出來的初期階段，就能找出關鍵在於早期發現的疾病那又如何呢？」

「麻衣真過分！」

「那傢伙究竟是去做什麼的……」

「算了，畢竟剛纔看到的例子不佳，這也沒辦法。清風患有失眠症這種事，就算知道也無關緊要嘛。」

清風臉色很好，雙眼也沒有黑眼圈，因此看起來十分健康。麻衣壓根兒沒想到他竟然爲了失眠所苦。

『我明明沒告訴過任何人，你怎麼會知道？』

「不過應該很少人能理解這個研究吧。」

「你用不著擔心，這裏飼養的狗都很溫和，不會有任何危險。」

「我想也是，這研究對於在癌細胞轉移前發現會決定生死的癌症檢查等非常有效。還能用來調查肝臟這個被稱爲『沉默的器官』有無異常吧。」

「辰巳先生，你缺乏運動對吧？你的身體狀況應該也不太好吧？」

「是啊，當然有。因爲早期發現癌症和肝硬化，就是這個研究的主要課題。」

音響似乎與看診室相連，可以透過喇叭聽見女性的聲音。

『事不宜遲，方便的話，可以給我聯絡方式……』

「在那些狗裏面，也有能發現癌症的狗嗎？」

即使同樣是首次聽說，但辰巳似乎早已透過氣味察覺到了。

他又在說些多餘的話──麻衣不禁抱著頭。

「一般認爲失眠症是起因於壓力等精神層面的問題，但交感神經、副交感神經這類自律神經的異常造成的影響也很大，可說是貨真價實的疾病喔。」

「你、你怎麼會知道？」

五十嵐按下設置在桌上的麥克風按鍵，呼喚白衣女性。

「唔……很、很方便。」

不過，還是有件事讓麻衣掛心。

辰巳與麻衣面面相覷。

附近的狗突然對著清風吠了起來。

「就算是首次碰面，也能明白你平常的爲人喔，真了不起呢。」

剛纔的發言實在太輕率了。麻衣低頭道歉，五十嵐則是笑著原諒她。

「原來如此……」

「清風先生有失眠症嗎？」

在麻衣羞到臉紅時，在旁聽著兩人對話的五十嵐，發出佩服的聲音。

「唔……算啦，我就去跟隔壁房間的的場小姐拉近一下距離吧。」

清風一臉訝異。

雖然一開始不明白，但稍微聽過說明後，就連麻衣也能理解研究的意義。

清風沮喪地垂下肩膀。

「可是──如果有所得罪十分抱歉，但這樣的研究到底可以在哪裏派上用場呢？」

離開分部的兩人，立刻出現在隔著玻璃窗的看診室裏面。

「倘若大家都很健康，可能不會有什麼結果，但能請清風先生試著跟我到隔壁的看診室一趟嗎？」

就在清風這麼說道，打算拿出手機的時候──

「就如各位所見，待在那房間裏的狗，每一隻都能看穿不同的疾病。」

清風來香魅堂時總是一副慵懶樣，有時還會躺在榻榻米上休息，那也是因爲失眠症嗎？

辰巳的鼻子確實很厲害，但被他評價氣味的一方，可是難以忍受。話說回來，剛纔的對話跟五十嵐的研究是怎樣產生關連的呢？

「相當明顯。」

『好的，請進。』

『哇哇！怎麼，要打嗎？』

一想到在不知情的狀態下，被辰巳分析了體味，麻衣就覺得難爲情。

不──麻衣轉念一想，認爲應該不是那樣。

「因爲我曾聽說海外有類似的案例，像是狗警示主人患有疾病之類的。不過，我還是頭一次知道有人像這樣訓練大量的狗來診察疾病，至少我是沒聽說過有類似的研究。」

「請問，你們應該沒有對小狗們做什麼不人道的事情吧？」

哎呀？麻衣感到訝異。因爲五十嵐聽到這番話，露出了相遇以來首次出現的苦澀表情。

「的場小姐，我帶訪客到隔壁房間。」

「啊，抱歉，我是說辰巳先生的嗅覺。因爲跟我的研究相關，忍不住就──」

『你好，松然寺的型男住持清風，正是在下我。』

清風喝著五十嵐遞給他的咖啡，與其說在看狗，不如說在注視白衣女性。這突然的呼喚讓他有些畏縮。

辰巳的臉上混雜著對於連名字都不曉得的校長的輕蔑，以及對五十嵐的同情。

啊啊──麻衣明白辰巳爲何有這種反應了。辰巳是以薰香消除靈香，那種做法是香魅堂代代相傳的技術，在科學上還沒有被解析出爲何能夠除香。

辰巳一定也跟五十嵐一樣，曾經喫過不少苦頭吧。

「只有一種也好，如果能解析出艾因它們感應到的物質，我想校長應該也能理解這研究的價值吧。」

「所以纔會輪到我上場嗎？」

「是的。就有如剛纔的酮體那般，清楚解析出狗兒們感應到的物質究竟是什麼，正是我們當前的目標。」

麻衣漸漸明白五十嵐的想法了。

即使能嗅出體味的力量相同，狗跟辰巳感應到的東西，意義根本截然不同。

狗無法說明自己嗅到的東西有怎樣的氣味，另一方面，辰巳則能清楚具體地形容氣味。讓辰巳也同樣去聞狗產生反應的對象氣味，說不定能照亮這個診察系統的黑盒子內部。

「能請您協助我們嗎？」

「……我已經說過會協助了吧。」

對於五十嵐再次的委託，辰巳一臉嫌麻煩似地回應。

「非常感謝您。」

五十嵐深深低頭致謝，和辰巳握手。

「難得有這個機會，香崎先生和倉見同學要不要也先接受一下它們的診察呢？」

「啊，我想進去看看！畢竟我也想跟小狗互動！」

麻衣開心地舉起手，辰巳則是明顯地蹙起眉頭。

「我非得進去那個感覺野獸氣味很重的房間嗎？」

「畢竟與它們互動，是參加研究的大前提啊。」

五十嵐面露微笑。這種時候仍不慌不忙，實在很成熟呢──麻衣不禁感到佩服。

據說莫利是在進行安寧療護的醫院大樓被發現的狗。

從她剪得平整的偏長瀏海里可以窺見的三白眼，也具備奇妙的魄力。

麻衣複述五十嵐的話語，五十嵐沉重地點了點頭。

他現在正持續反覆試驗，試圖製作新的薰香，來重現五十嵐散發的靈香。

就連麻衣也不禁覺得，那未免太超越人類極限了吧，但聽到同一番話的女性，則是異常滿足地揚起一邊嘴角。

只有辰巳才能做出這種嗅覺比狗還靈敏的強勢發言。

「唉～沒有狗可以診斷出彆扭的個性嗎？如果有的話，辰巳一定會被吠的。」

「不，是距今兩個月前的事。」

原本是不可能在患有重病、免疫力也明顯降低的患者身旁養狗，但安寧療護病房的患者即將面臨死亡，他們需要某些心靈的救贖吧。據說病人們也是共犯，將迷路的黑狗養在牀鋪底下。

「我可以同意你憨直的『憨』這部分。」

「如果有三個月，最後的晚餐似乎還能喫到當季的松茸啊。」

（話說回來……學長是指？）

就在麻衣陷入沉思時，從裏面的作業房傳來辰巳的聲音。

「──該不會……」

「……算了，比進入人羣要好一點嗎？畢竟狗的氣味很坦率。」

「Memento……？」

「你好，我是早期治療過程研究室的研究生。」

因爲五十嵐也這麼建議，辰巳在那之後接受了精密檢查。不過看檢查結果的報告，並未發現哪裏有問題。

麻衣一時之間難以置信。如果直接套用剛纔說的訓練方式，表示這隻叫莫利的拳師犬，一直被迫與瀕臨死亡的人碰面。

該不會他們曾經就讀同所國中或高中吧？既然女性是研究生，她的年紀應該二十五左右，即使在學期間與辰巳重疊，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辰巳惱怒起來，看來不打算詢問她的名字。

「莫利被這裏領養時，已經擁有預知能力了。」

「那是在莫利對辰巳先生吠叫之後的事情嗎？」

首先吠叫的是德國狼犬艾因。

「……莫利這名字是取自『Memento mori』嗎？」

「真是的，要走囉。」

「這隻狗是會感應到什麼疾病的狗？」

女性穿著白色襯衫與白色褲子。儘管是一身純白的穿搭，但配上她苗條的體型，有種彷佛會從背景浮現出來一般、讓人驚豔的存在感。

「這是拉丁文，意思是『記住死亡』。倘若要意譯，大概是『人總有一天必定會死亡，要隨時注意到這件事』吧。」

「既然檢查時被診斷爲毫無異常，那又何必爲此感到煩惱？」

──汪！

不知是在看診或湧現親近感，艾因搖著尾巴靠近清風。

「歡迎光臨。」

拳師犬的毛光澤黯淡，看起來相當年邁，但它的眼光十分犀利，緊緊盯著辰巳不放。

護士們會發現黑狗的存在，是因爲黑狗開始會吠叫。

無論是五十嵐或身爲助手的的場，都沒提到這件事。

「好了，你別發呆，馬上就有客人要上門囉。」

「好久不見了，學長。」

那隻狗不到一天就被移出醫院，但在被送進衛生所前，一名醫師想起早期治療過程研究室的森井教授，還有森井教授底下一直持續利用狗進行研究的五十嵐。

在那之後，辰巳再度造訪早期治療過程研究室。雖然麻衣沒有一道同行，但從電話裏聽五十嵐說了莫利還是會對辰巳吠叫。

這聽來陌生的話語，讓麻衣不禁詢問意義。

女性呆站在原地不動，將視線移向紙拉門敞開著的作業房。

不過也有奇妙的地方。即使黑狗會對病患們吠叫，卻絕對不會對醫生、護士和來探病的訪客吠叫。

「啊，你好。我叫倉見麻衣，在這裏打工。你有事找辰巳先生嗎？他在裏面的房間。」

「至於我……沒有任何一隻狗對我吠呢。好像有點開心，又有點寂寞。」

女性還是稱呼辰巳爲學長。

辰巳那能察覺到客人的嗅覺，還是一樣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儘管對這場幼稚的吵架感到傻眼……

「嗯，看來似乎也沒有狗對我吠──」

「不不，像我這麼憨直的人可不多見喔。」

「……十分抱歉，請您別動怒，聽我說明。」

（好像恐怖片裏會登場的女演員。）

辰巳原本用石臼在磨碎薰香原料的手停了下來。

「正是如此。」

兩人似乎並非在剛纔說的研究室碰過面。

「畢竟什麼都還沒有確定……」

在那之前，黑狗明明十分安靜，連低吼聲都不曾發出；但自從它當成住處的牀鋪主人死亡後，黑狗就變了。它對於原本很親近的病患也會吠叫。

「我的身體非常健康，實在無法相信自己不到三個月就會死掉這種玩笑話啊。而且我也不認爲那隻叫莫利的狗，嗅覺有我靈敏。」

儘管這樣，仍舊無法放心。畢竟辰巳自己也說過，倘若是狗的診斷，有可能看穿連精密檢查都查不出來的初期症狀。

明明被預言了死亡，辰巳卻若無其事。

簡直就像在說「這樣纔像你」。

「別故弄玄虛，這隻狗到底是什麼啊？」

「學長，聽說莫利對你吠了呢。」

汪、汪汪！

辰巳抬起頭來認真地看向女性，但他似乎還是想不起來，並沒有呼喚女性的名字。

她的腦海裏閃過已經回想起好幾次的五十嵐的說明。

會預言死亡的黑狗，就是在這番波折後，來到五十嵐身邊。

「學長想不起來也是沒辦法的事呢，畢竟真的一陣子沒見面了。」

「就算這樣，也不曉得是否真的沒問題啊。」

五十嵐摸著莫利的毛安撫它，於是一直吠叫的莫利總算閉上張得老大的雙眼，將身體靠到地板上。冷靜下來的它臉頰鬆弛，看起來更顯老態龍鍾。

咦？麻衣驚訝地看向入口，正好有一名女性掀起門簾走進來。

「嗯，這孩子還是一樣會對我吠啊。我已經知道了啦。」

「莫利它──是會預言死亡的狗。」

「……誰啊？」

女性以彷佛不帶任何感情的說話方式自我介紹。

麻衣仍跟斗嘴的兩人，還有五十嵐一同進入狗兒們的看診室。

麻衣握住自己的上臂，像是要壓抑住毛骨悚然的想像。

五十嵐伸手掩嘴，露出奇妙的表情。

「那又如何？」

她的輪廓非常明顯，只要看過一次就無法移開視線。雖然並非人見人愛、衆人都會喜歡的容貌，但與她波長相合的人感覺一定會深陷其中，她的臉上顯現出那種獨特的世界觀。

對於清風的問題，辰巳也是滿不在乎地回答。

辰巳這麼說道，也沒有狗湊近他身旁。

「預言死亡的狗……？」

「辰巳，你不在乎嗎？」

「咦，真的嗎？」

一直被吠叫似乎讓辰巳感到厭煩，他一臉不快地開口詢問。

不，這可以說是自我介紹嗎？女性只有表明自己的身分，並非報上姓名。

「你們竟然還訓練了那種狗嗎？」

吠叫起來的是一隻黑色拳師犬。

「聽說在病患之中，也有會被吠叫跟不會被吠叫的人。三個月後，我們就明白原因了。」

換言之，會預言死亡的黑狗，並不是心血來潮地亂吠。

「話雖如此，但你在這邊煩惱，也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吧。」

汪、汪汪、汪！

無論哪隻狗都對麻衣毫無反應。其實麻衣原本有點期待，自己的靈感搞不好也是類似疾病，然後這些小狗們可能會解析出原因。

麻衣一如往常坐在香魅堂的記帳桌前，但每天都心不在焉。

「沒錯，莫利知道那個人會不會在三個月內死亡。」

「應該老實地感到高興吧？畢竟身體健康是最好不過的。」

「是那樣沒錯啦……」

麻衣打完招呼，客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麻衣看。那女性讓人有些在意，麻衣也回看她。

「仔細想想就知道不可能有那種狗吧，清風。況且，假如真的有，首先會被吠的八成是你啊。」

「我今天會前來拜訪，就是要說這件事。其實最近有人跟學長一樣，被莫利吠了。」

時間是九月初，自從造訪早期治療過程研究室後，很快已經過了一星期。

就在這時，有個低聲吠叫打斷辰巳的話。

「……莫利的看診，不，應該說它的預言，並不是透過訓練學會的。」

辰巳一臉煩躁地揮手趕狗，但拳師犬毫不退縮，不斷吠叫著。

「五十嵐先生不是沒有說，而是他不知情。」

麻衣想著明明告訴我們也無妨時，女性這麼解釋。

「被莫利吠叫的是大四學生青木明梨。她並非研究的實驗對象，是我私底下請她幫忙遛狗。」

在忙碌的時候，三白眼女性似乎會將研究室的鑰匙借給明梨，請她代爲遛狗。因爲明梨在來到京都前，老家也一直都有養狗，所以能放心地委託她遛狗。

之所以沒說出莫利對明梨吠叫一事，是因爲規定禁止將研究室的鑰匙和狗託付給外人。據說明梨遛狗也是在還沒有人到校園、真的很早的時間，所以五十嵐和的場並未察覺。

「而且就算說出來，也無濟於事呢。還有我認爲告訴五十嵐先生他們，反倒會造成反效果。」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倘若告訴五十嵐先生，他八成會把明梨當成即將死亡的人看待吧。那樣在精神上會把明梨逼入絕境，不是嗎？」

的確，就如她所說。莫利對辰巳吠叫之後，五十嵐的對應非常迅速。他甚至找門路安排辰巳接受精密檢查──正因爲五十嵐行動之迅速，反倒讓麻衣擔心辰巳是否當真會死掉。

「那個人──明梨小姐她還活著嗎？」

「還活著。但她也知道莫利擁有的預言之力。到目前爲止，明明沒有任何一隻狗對她吠過，莫利卻突然對她吠叫，所以她受到相當大的打擊。現在的她完全深信『自己會死掉』，根本不肯踏出家門一步。即使我建議她像辰巳學長一樣接受檢查，她也毫無回應。」

雖然麻衣無法喜歡這名女性平淡說話的樣子，但她似乎也以自己的方式在擔心那個叫明梨的人。正因如此，纔會瞞著五十嵐造訪香魅堂吧。

「如果你不相信莫利的預言，能不能設法也讓明梨覺得預言是錯的呢？」

「也就是說，你明明在協助五十嵐的研究，卻懷疑莫利的嗅覺嗎？」

辰巳看似深感興趣地詢問稱呼自己爲學長的女性。

「我並非懷疑莫利的嗅覺，我懷疑的是人類的解釋。」

「哦？」

「人類無論到何處，都是會出錯的生物。莫利感應到的可能並非死亡預兆，而是接近死亡的人類如此相信罷了。」

「……有趣。」

她的說法似乎確實勾動了辰巳的心。

從門後露面的是用連帽衣的帽子蓋住頭的女性。她似乎連整理凌亂頭髮的力氣都沒有，眼眸毫無生氣。

麻衣稍微浮現殺意，但就算現在叫辰巳回來，他也派不上任何用場吧。

過了一陣子後，從對講機傳來微弱的聲音。

一部分垃圾袋還沒打結，發出廚餘腐爛的臭味，和彷佛緊黏在水管上的黴菌般臭味。

明梨咬著大拇指的指甲，不停喃喃自語。所謂的病毒並不是指人類的疾病，而是電腦病毒的意思吧。

「你們竟然闖進別人的房間，任意妄爲……給我看著，我馬上會讓你們沾滿病毒……」

「告訴我那個叫明梨的人在哪裏。如此一來，說不定能掌握到莫利聞到的氣味究竟是怎麼回事。」

明梨本想反駁，但她似乎察覺到了。

打開房門的她看見麻衣，歪頭感到疑惑。無論怎麼看，麻衣看起來都不像宅配的送貨員，而且手上也沒拿著包裹。

在智慧型手機裏輸入住址的麻衣，引導著辰巳前進。因爲是等香魅堂關門後纔來，四周已經變暗。

「話不能那麼說……嗚！」

「雖然不是發自內心的感謝，但被稱讚感覺不錯呢。」

「這、這是……」

「搞什麼，你不是宅配員嗎？」

果然就像女性稱呼辰巳爲學長一樣，他們兩人曾在哪裏見過吧──麻衣這麼覺得。倘若不是這樣，很難想像她能這麼高明地引起辰巳的興趣。

「請別這麼說，我們是想幫你的忙──」

麻衣決定拿出智慧型手機，呼叫救兵。

麻衣摀住鼻子，明梨彷佛想說「什麼嘛」似地瞪著她看。

麻衣只有一瞬間猶豫是否要撒謊。因爲造訪香魅堂的三白眼女性，也告訴麻衣如果不這麼說，明梨是不會開門的。

「你應該是很好應付的人對吧？」

「有句話說『適才適所』對吧，現在開始纔是我的工作。」

就如麻衣策劃的一般，房門打開了。

「那又怎樣？如果你打算同情──」

辰巳在樓梯平臺停下腳步，皺起眉頭。他拿芳香袋貼著鼻子已經是家常便飯的事，但即使用手遮住嘴角，還是能看出辰巳一副痛苦的模樣。

「早、早治研……那隻狗的……？回去！」

找香魅堂商量這件事的白衣女性，並沒有跟麻衣他們前來。聽說是「我去的話，明梨會想起莫利對她吠叫時的事情，感到害怕」的樣子。

「你打開那門看看，如此一來，你應該也會明白。」

「那男人……溜走了呢……」

「高原小姐？喔喔。」

麻衣看見的是甚至堆積到走廊上的半透明垃圾袋。

辰巳甩開麻衣的手，真的打算走人。

「聽說是三○五號房。」

「不，還有一個人在後面……」

那房間裏有超越人形山鉾的東西，等候著麻衣他們到來嗎？

因此勝負就在一瞬間。麻衣在確認沒有門鏈的同時，將腳卡到門縫中。

「辰巳先生也在一星期前，被莫利吠了。」

就連麻衣都想摀住鼻子的臭味，辰巳不可能忍受得了。

儘管如此，時間仍已經來到晚上十點。

「打擾了。」

並非什麼靈香，而是單純的惡臭。

「反正是高原小姐拜託你來的吧！」

明梨的房間是大約三坪的小套房。她的東西似乎原本就不多，只要將垃圾丟到外面，收拾起來相當簡單。

明梨情急之下想要拉回門把關門，但爲時已晚。

「你明明什麼也沒做，請不要這樣擺架子登場好嗎？」

從樓梯看過去朝右邊前進兩間房，就是明梨的房間。辰巳移動視線發現那間房後，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剛纔那番話並不是稱讚吧？還有，之後可以交給你處理了吧，辰巳先生。」

「那個，你從剛纔就一直說我們、我們，但你是一個人吧？」

明梨住的公寓是一棟很有京都風格、不算高的三層樓建築物，外牆是淺粉紅色，是讓人覺得單身女性似乎會喜歡的時髦風格。

「你沒有任何感覺嗎？這可不是我能應付的狀況啊。」

「呃……就是這裏呢。」

麻衣並非那麼認真地在關心連長相都不曉得的明梨的生死。

「總之，先把垃圾丟到外面吧。事情之後再說。」

「麻衣究竟把我當成什麼呢……」

明梨露出安心的表情，但也只有短短一瞬間，她的敵意仍舊不變。

「謝謝你幫忙，清風先生真的是個好人呢。」

正因麻衣這麼認爲，纔不得不鼓起勇氣。

「啊！」

辰巳自信滿滿地說道，看向明梨。

「我怕死怕到不敢出門嘛，這也沒辦法吧！」

「反正我要不了多久就會死的！別管我了！」

在收拾整齊的房間裏，最佔空間的是直接放在地板上的大臺桌上型電腦。根據高原所說，明梨是工學院爲數不多的女性，專長是電子工學，自己組裝電腦根本是輕而易舉，似乎也很善於程式設計。

「我知道了啦，只要打開門就行了吧。」

「哎呀，我是那麼厲害沒錯啦。」

「怎麼了嗎？」

「說得也是，你真的很好用。」

麻衣下定決心，站到三○五號房前，按下門鈴。

麻衣抓住門把，將門大大拉開。麻衣做出這一連串動作的同時，不由得心想自己也變了個人呢。

「如果辰巳這麼認爲，再稍微高明點地應付我如何啊？我是會因爲讚美而成長的類型喔。」

「嗚、嗚──」

「來了……」

「你一直很害怕呢。但既然我們來了，就已經沒事囉。」

「……她說青木明梨的房間是幾號房？」

「拜託你囉，這次只能靠你了。」

清風「呼」地嘆了口氣。麻衣呼叫的救兵正是他。麻衣負責用吸塵器和抹布打掃，來回房間與下面垃圾場的工作，可以說幾乎都是清風扛下的。

「……雖然還有臭味，但情況改善了不少啊。」

麻衣爬到三樓時，察覺到辰巳的氣息沒有從後面跟上來，於是轉過頭看。

明梨似乎以爲麻衣是強盜，大喫一驚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用畏懼的眼神瞪著麻衣。

但如果能掌握到莫利對她吠叫的原因，以結果來說，或許能否定莫利對辰巳的預言，或是因此迴避辰巳的死亡危機。

儘管已經打掃完畢，明梨仍舊縮在房間的角落。雖然她似乎感受到麻衣他們沒有惡意，但也並非放鬆了警戒。

到玄關附近都是這般慘況的話，人手根本不足。

麻衣正想反駁，但從室內飄散出來、非常刺鼻的強烈惡臭打斷她的話。

麻衣追趕轉身想下樓的辰巳，抓住他的手。

『……是誰？』

那似乎就是剛纔出現在香魅堂、眼神銳利的女性名字。

「『也』……？」

麻衣緊張地吞了吞口水。無論如何，都不能在這裏回頭。

辰巳來到打開窗戶、已經通風完畢的房間，劈頭就這麼說道。

「我是宅配員，有您的包裹。」

麻衣只能這麼想。

如果是半年前，照理說她不會做出這種粗暴的行爲吧。

辰巳早已明白被關上的門後是怎樣的慘狀吧。

記得垃圾場是在一樓。不曉得何時會死掉的恐懼，讓她懦弱到甚至無法出門到一樓。

「這該不會……跟靈香有關吧？」

「我改變主意了，我要回去。」

（他要是平常就這麼坦率，明明就很可愛。）

「對不起，那是騙你的。我們是來自早期治療過程研究室。」

「你、你在說什麼啊？都到這邊來了。」

（該、該不會這就是辰巳先生感到害怕的原因？）

麻衣正想指向樓梯那邊，但辰巳已經不見人影。

被莫利吠叫的女性──青木明梨的住處，位於同志館大學附近，就在堀川旁邊。

「青木明梨還什麼的，你似乎也被莫利吠了啊。」

這句話讓麻衣有些心花怒放。

竟然能讓總是強勢的辰巳恐懼成這樣，麻衣也不禁感到背脊發涼。

聽說明梨自從被預言死亡後，就足不出戶，糧食和生活必需品都是靠網購。因此只要自稱是宅配員，照理說明梨一定會開門。

明明就連創造出靈香、被美麗囚禁的狂人──井辻佐世子的「人形山鉾」，都不至於讓辰巳感到害怕。

麻衣這麼補充後，明梨像是理解了什麼似地露出卑微的笑容。

「我懂了。換句話說，你們並不是來幫我的呢。」

麻衣說不出話。雖然也有想幫助明梨的念頭，但麻衣仍是以辰巳爲優先。換個角度來看，也能說是在利用明梨。

麻衣被說中心事，不由得湧現罪惡感。

「那是當然的。有個陌生人說他會救你一命，你相信嗎？」

但辰巳卻突然口無遮攔地這麼說道，讓麻衣十分驚愕。

「慢、慢點慢點，辰巳先生！」

明梨的被害妄想似乎很嚴重，如果對她用那種說法，別說是請她協助了，搞不好還會被趕出去。麻衣等人原本就是粗暴地闖進明梨的房間，萬一明梨報警的話，該怎麼辦呀？

「但是，如果身旁有個人說他『想活下去』，你會覺得他是在說謊嗎？」

聽到這番話，明梨一直抱著膝蓋的手臂抽動一下。

「雖然我根本不相信自己會死掉，但周圍聚集了一些愛操心的人啊。我在消除他們不安的過程中，以結果而言會拯救到你。如何，這應該不是什麼壞事吧？」

辰巳自信滿滿地笑著。

「畢竟對你而言，沒有任何損失啊。」

明梨從帽子底下抬起視線，打量似地觀察著辰巳，就宛如貓咪從巷子裏目不轉睛地觀察給自己飼料的人類是否能夠信任。

遺憾的是，這邊遞出去的餌料，外觀實在過於糟糕──

「……雖然覺得你好像說得很過分，但感覺你的話可以信任。」

不過，明梨首次稍微露出了笑容。

「明梨小姐……」

明梨掀開連帽衣的帽子，露出她的面貌。

「你們好像知道我的名字，我就不自報姓名了。雖然這身打扮有些不好意思，但還請多多指教。」

「對，氣味甘甜，卻又有種彷佛待在森林中的清爽……」

「也就是說……這是塗香嗎？」

「氣味呢？」

「你瞧不起我嗎？只要我拿出駭客本領調查一下，方法要多少有──」

「她已經將近三個月沒到大學露面，所以在她隸屬的研究室，有人說她該不會終於被哪裏的機關給滅口了吧。」

雖然就之前見面時的印象來看，麻衣並沒有感覺到明梨散發出那麼厲害的氣場，而且她還一臉彷佛快死掉的表情。

清風會發出這般聲音，是因爲日光燈照射下的明梨容貌，比想像中更加漂亮吧。如果她修剪一下頭髮，再化個妝並換件衣服，看起來應該會判若兩人。

「這什麼啊，苦死人了。」

然後明梨就昏了過去。

「什麼？」

「嗯，反正放著不管也是會死，試著在我身上賭一把也無妨吧？」

在辰巳進行作業的期間，麻衣試著調查了明梨的事情。話雖如此，但麻衣在大學的朋友並不多，無論如何都會變成透過千夏來收集情報。

「我知道了，但就一星期喔。因爲從莫利對我吠叫那天算起，再過沒多久就滿三個月了……還有，如果你讓我滿懷期待卻背叛了我，我會傳送兇猛的病毒到你的智慧型手機和電腦裏。」

看到清風莫名地面帶微笑，麻衣本想罵他這樣太輕率時，辰巳開口了：

「哦……」

「你說解藥……請問，你是醫生嗎？」

「你覺得塗藥能讓那女人信服嗎？對方可是認爲『自己會死』喔。」

辰巳自信滿滿地說道。沒有現代機器就活不下去的明梨，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著辰巳。

「氣味？」

「那個明梨小姐，在工學院似乎挺有名的喔。」

千夏用吸管喝著殘留在玻璃杯底的果汁。

「甘甜的氣味……」

明梨試著抓起解藥，仔細觀察，一臉半信半疑地調查著圓形藥丸，但她的心情就宛如溺水的人連根稻草也會緊抓不放吧。辰巳要麻衣轉告明梨，把藥丸仔細咀嚼後吞下去；明梨遵照指示，用牙齒咬碎藥丸後吞進喉嚨。

沒錯，鱗片顏色變化成斑點，讓人聯想到蟒蛇。

辰巳用手製止大叫出聲、正想東問西問的麻衣，對明梨宣稱：

「我看見明梨小姐從脖子到臉頰上有淡淡的鱗片。」

況且在對話方面要求辰巳臨機應變，實在太強人所難。

「至少這並非焚燒使用的薰香。」

「……一點也不像。」

「你是說我會失敗？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就算我失敗，你要如何傳送病毒什麼的給我？」

畢竟是從臉上長出蛇鱗，倘若是麻衣，說不定會因此患上精神疾病。

麻衣倒抽了口氣。該不會死亡預言也跟靈香有關連吧？

辰巳說的話好像猜謎。

清風的吐嘈讓麻衣也露出苦笑。不過，麻衣覺得辰巳欠缺溝通能力這點，這次反倒起了正面作用，因此決定置之不理。

據說清醒過來時，明梨倒在地板上，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請問，氣味怎麼樣呢？有散發出好聞的香味嗎？」

他磨碎丁香、麝香和肉桂這些平常就用在薰香上的材料，揉捏成型。

「用吞的薰香？」

不知爲何，清風對明梨的比喻表現出興趣。

「不管怎麼看，你都像是在製作薰香啊。所謂的解藥是薰香嗎？」

「我看起來像嗎？」

「畢竟都說是解藥了，這薰香要用吞的。」

「自己融入世界當中，是嗎？」

「那、那要怎麼辦呢？」

原以爲這次辰巳應該不會有身爲除香師的任務──

記得之前去明梨房間時，她也說了病毒什麼的。

「這雖是薰香，但也可以說並非薰香。」

這麼質問麻衣的是辰巳，麻衣小聲地用只有辰巳才聽得見的音量低喃：

（她看不見鱗片，說不定是不幸中的大幸……）

「鱗片……」

「這麼說也是呢……明梨小姐，你有想到什麼嗎？」

直接塗抹在肌膚上使用的塗香，麻衣只知道粉末狀的，但說不定也有圓球形的塗香。如果材質柔軟，似乎能用手壓碎之後再塗抹。

麻衣從未聽過那種東西。

「你就當作被騙，等我一星期吧。我會製作能治療你疾病的解藥。」

「嗯，解藥完成之後，就會拿給那女人。從她吞下之後到結果出來之前，大概要花上一段時間吧……」

「預感到死亡？」

「那種感覺簡直就像世界與自己被切割開來……不，可能相反吧，好像自己融入世界當中，消失不見了一樣……說真的，我想著人死掉時，應該就是那種感覺吧。」

「那、那還真厲害呢。」

從隔天起，辰巳便閉關在作業房裏面。

和服打扮的辰巳，無論怎麼看都跟醫生相差十萬八千里。雖然看起來倒也跟中醫有幾分神似，但要說他是能治療致死疾病的名醫，未免太過年輕。

「什麼機關……」

「對，那正好是莫利對我吠叫的前一天。我隸屬於管弦樂團──」

「駭客──」

「不，與其說是魚鱗，更像是蛇的鱗片……」

「聽說她好像是個天才駭客。」

有種全身逐漸癱軟無力的感覺。另一方面，呼吸則是急促起來，根本無法吹小號。以前明明沒發生過這種情況。

「清風先生，你怎麼了嗎？」

麻衣在學生餐廳請千夏喫午餐時，千夏發表了她收集到的情報內容。

「就算我沒有智慧型手機和電腦也一樣嗎？」

「……我不太記得……啊，對了，記得有種甘甜的氣味……」

那些材料揉圓後的外觀，雖然尺寸像紅豆一般小，但就宛如用香爐焚燒使用的煉香。

「自古以來，蛇就是被當成象徵死亡的生物，這說不定跟莫利對她吠叫有什麼關係。」

明梨是負責小號，聽說她不光是爲了遛狗，也爲了個人練習經常前來奏館。

邊吞邊享受薰香嗎？不過，要用吞的話，應該像咖啡或葡萄酒那樣，做成液體感覺還比較適合。

「唔……」

「是魚鱗嗎？」

「死亡預感嗎……雖然不曉得原因，但看來我找到解決方法了。」

「是沒有任何剛纔所說的情況……倒不如說，在莫利預言之前，我自己也預感到死亡了呢……因此纔會深信不疑。」

「因爲是犯罪行爲，不能說得太大聲，不過聽說她爲了試身手，駭進海外的證券公司或公共工程企業的系統，總之就是安全系統似乎很嚴密的地方，每次都成功呢。因此美國的某社會派駭客集團，還來邀請她加入之類的……總之有各種傳聞。」

不過，對麻衣這樣的想法，辰巳只是淡淡一笑。

雖然明梨仍舊投以疑惑的眼神，但她像是認命似地嘆了口氣。

明梨似乎不知道覆蓋在自身肌膚上的蛇鱗。畢竟靈感像麻衣一樣強的人很罕見，這可說是理所當然的吧。

明梨也無法出聲求救。身體的中心逐漸變冷，反倒覺得表面肌膚較爲溫暖。視野變暗，耳朵也開始聽不見周圍響徹到擾人的樂器聲響。

明梨搖了搖頭。

大約吞下五粒藥丸後，明梨像是再也無法忍受似地吐出舌頭。

「如果你不是心裏有數，會這麼深信死亡預言嗎？就算多少會感到不安，照理說也不會走投無路到要閉關在家裏。」

聽辰巳這麼一說，確實如此。辰巳曾說會帶解藥給明梨，但從未聽說塗藥能治療甚至會致死的疾病。

辰巳突然的提問，讓明梨感到疑惑。

「我想想，例如你原本就身體虛弱、有棘手的老毛病、相信歌頌末日論的宗教，或是家族代代都英年早逝之類的，大概是這些事情吧。」

「不，沒什麼啦，我只是覺得她的形容挺有趣的。」

辰巳的作業內容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那麼，辰巳先生在做什麼呢？」

「就算你這麼問……比方說是怎樣的事情？」

「請問，你們兩人從剛纔起就在說些什麼？」

據說就在那時，她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真的嗎！」

「咦？沒有，沒什麼，請別放在心上。」

「做什麼？當然是製作解藥了。」

「是喔……」

但是，明梨脂粉未施的容貌，讓麻衣發現更令人在意的地方。

一星期後，麻衣將完成的薰香送到被傳了那種誇張謠言的本人手上。

尤其一到傍晚，就會有各式各樣的音樂社團利用奏館三樓進行練習。在各種樂器聲響圍繞之下，明梨也爲了下次的音樂會反覆練習著演奏曲。

「那麼我直接問了，對於死亡預言，你心裏有數嗎？」

「你的視覺和聽覺變得不對勁了吧，那麼嗅覺呢？」

「……我說辰巳啊，你說話時不能再稍微顧慮一下對方的心情嗎？」

「氣味？刺鼻到我一點也不覺得好聞耶。」

明梨說道，像是要除去藥味似地猛灌水。

麻衣原以爲藥丸的氣味可能具備放鬆效果，但似乎不是那樣。

實際上，藥丸散發出泥土味的香料氣味，連在一旁的麻衣也能聞到。

沒有絲毫溫柔、明顯的刺鼻氣味。

儘管如此，明梨之後仍持續服用薰香藥丸，每天早午晚共三次。

一星期過後，與辰巳一同拿追加藥丸前來的麻衣，無法掩飾她的驚訝。

「好厲害，蛇鱗消失了……」

從明梨的脖子到臉頰上覆蓋住肌膚的鱗片，已經完全消失無蹤。

「嗯，自然會變成這樣吧。」

辰巳似乎也靠自己的嗅覺感受到明梨的變化，露出一臉滿意的表情。

「這表示那個藥丸有除香效果嗎？」

「當然有。不過這次沒有引發棘手的不協調，可能比平常要輕鬆吧。」

所謂的不協調，是指靈香與不契合的其他薰香混在一起時，會增強靈異現象的狀況。倘若變成那樣，必須更謹慎地挑選要用來除香的薰香。

話雖如此，但辰巳至今爲止，總是以點火焚香的方式進行除香。

這次是麻衣見過的除香當中，非常例外的除香方法。

「雖然不曉得是怎樣的機關，但開始服藥一陣子後，感覺心情越來越輕鬆呢……」

明梨的變化不只是蛇鱗消失而已，感覺她在各方面都找回了原本就具備的活力。她的頭髮光澤明顯變亮，眼眸也散發活力充沛的耀眼光輝。

「現在莫利應該不會對你吠了。麻衣，爲了保險起見，你帶她到早治研吧。」

「咦，辰巳先生不一起去嗎？」

「對，他是早治研的助理教授喔。」

小野小町是生在平安時代的女性，據說她會在頭髮和信上噴灑丁香。

高原不忘隱瞞自己把研究室鑰匙交給明梨一事，飄飄然地回答。

這是麻衣從一星期前就很在意的事情。

所謂的靈香，是人類強烈的感情孕育出來的東西。

『莫利感應到的可能並非死亡預兆，而是接近死亡的人類如此相信罷了。』

雖說已經恢復了不少，但明梨對死亡的恐懼仍根深蒂固地殘留著，她遲遲不肯踏出房門一步。

不過，麻衣也有無法釋懷的地方。

「真棒的人呢……」

出來迎接麻衣等人的，是之前到香魅堂商量明梨問題的高原。

「當然有。」

「喫了大蒜後會發出臭味，不只是因爲口臭，而是汗水中也含有大蒜成分的關係。」

「結果，你讓明梨小姐服用的藥丸究竟是什麼呀？」

麻衣想，「戀愛是盲目的」這句話，說得可真好啊。

「是啊，要是我跟著去，莫利可能會吠叫吧。」

「總覺得被她耍得團團轉的我們好像笨蛋。而且明明一點也不像，明梨小姐卻說她的氣味跟五十嵐一樣什麼的。」

凱撒和安東尼是迷戀上克麗奧佩脫拉的知名掌權者。兩人究竟是覺得她擁有沉魚落雁的美貌，抑或氣味迷人呢？如今已無從得知。

「身體香……？」

五十嵐和善地對明梨微笑後，進入隔壁的分部。

「咦，是這樣嗎？」

「沒錯。然後，莫利大概並非能分辨出之後將邁向死亡的人，它只是對感覺到死亡恐怖的人產生反應而已。」

明梨從旁詢問。

「因此纔會用身體香嗎？」

明梨發現躺臥在房間裏的莫利身影，果然還是有些膽怯的樣子。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明梨立刻露出下定決心的樣子，大步走進房間，順勢站到莫利面前。

「這可不好笑吧，原本一直恐懼死亡的人好不容易終於安心下來了，結果就突然墜入情網。」

「辰巳先生說莫利大概不會再對明梨小姐吠叫了……」

雖然表情平淡且難以看透，但高原確實也鬆了口氣的樣子。

「巧合的是，你剛纔說的世界三大美女，都有留下跟氣味相關的傳說。」

「……這話是什麼意思？」

首先是這點。況且能服用的薰香，究竟是什麼呢？

明梨如此低喃。

從後面看著的麻衣，也緊張得快喘不過氣。要是這樣莫利還會吠叫，明梨這次說不定再也無法振作起來。

「沒錯。」

「太好了，我也放心了。」

「咦？」

換言之，這根本無法解釋明梨在這一星期爲何會變得有精神。

這麼說來，小野小町跟另外兩人相比，全球的知名度明顯較低。

「對。那是中國流傳的技術，名爲『芳氣法』。將丁香、麝香、零陵香和肉桂這些原料攪拌在一起，製作出藥丸並持續服用，大約五天後就會慢慢顯現效果；只要過個二十天，就會散發出擦身而過的人也會注意到的香氣。楊貴妃就是這樣獲得了被稱爲『身懷異香』、非比尋常的體味。」

「總覺得他散發出與我相同的氣味呢。」

「將小野小町算在三大美女中的，只有日本就是了。」

「不，那個叫明梨的女人，鼻子倒是挺靈敏的啊。」

「改變身體的氣味？」

明梨隔著透明玻璃窗，以陶醉的眼眸凝視年齡大概跟她相差近十歲的五十嵐。

「楊貴妃和其他兩人有明顯的區別。她並非想讓芳香的氣味纏繞在自己身體上，而是試圖改變身體的氣味。」

明梨與莫利四目交接後，經過了一會兒。

「你之前看見的蛇鱗，恐怕是她偶然聞到的靈香所創造出來的吧。」

「那麼，那位楊貴妃跟那個藥丸有關係嗎？」

五十嵐和的場似乎正好外出，研究室裏只有她而已。

「成……成功了？」

「非常感謝你帶明梨前來。」

「哎呀，今天客人真多呢。」

克麗奧佩脫拉則是偏愛玫瑰香氣，她似乎會在宮殿的牀鋪上鋪滿玫瑰，且每天泡香水澡，並在身體上塗滿麝香。

「這……不是迷信之類的嗎？就算服用薰香，一般也只有從嘴裏散發出氣味的效果吧。」

老實說麻衣非常傻眼。

辰巳如此斷言。

「打擾了，五十嵐先生。」

聽到這番話的麻衣有些在意，她看向明梨的臉。

麻衣忽然想起高原所說的話。

辰巳回了一句聽起來很陌生的話語。辰巳彷佛對不夠用功的麻衣感到傻眼一般，一臉無奈地皺起眉頭。

「那該不會跟這次的除香有關吧？」

倘若死期接近，對死亡的恐懼也會變強。如此一來，恐怕也更容易散發出靈香吧。假如莫利是對恐懼死亡所孕育出來的靈香產生反應，就能理解它爲何只會對在三個月以內過世的人產生反應。

麻衣與五十嵐三星期沒見了。

辰巳彷佛就是這個意思似地點點頭。

高原還是一樣平淡地說道，然後打開狗兒們的房間門。

「體味會變成芳香的氣味……」

五十嵐與明梨似乎是首次碰面，他這麼詢問高原。

「不會吧……」

「是啊，攝取到體內的大蒜成分，也就是大蒜素被分解成甲基烯丙基硫醚這個臭味源頭，被攝取到血液中循環全身，不久後也會從汗腺散發到空氣中。雖然大蒜臭只是普通的臭味，但倘若能以散發出芳香氣味的成分，實際呈現出同樣現象的話？」

「我給明梨的是身體香。」

「……那位先生叫做五十嵐嗎？」

不，這種事現在根本無關緊要。

莫利的耳朵搖晃了一下，抬起頭來。儘管如此，明梨仍目不轉睛地繼續注視莫利。

「麻衣同學，好久不見了呢。平常總是承蒙辰巳先生關照。」

「不，肯定是有效果的。」

「那麼，關鍵的楊貴妃呢？」

「那麼，就來試試看吧。」

「哈哈。」

看來他似乎正從外面回來。

「你是說她在奏館吹小號時，聞到的甘甜氣味……？」

「這表示做爲構成女性之美的要素，古代薰香的地位應該比現代更加重要。有句話說『如果克麗奧佩脫拉的鼻子再稍微塌一點，世界的歷史就改變了』，但我經常覺得應該是『如果凱撒和安東尼的嗅覺再稍微遲鈍一點，世界的歷史就改變了』纔對。」

麻衣感到疑惑。她在想該從何問起，最後決定先提她打從一開始就很想問的事情。

莫利並沒有吠叫。

「青木明梨同學，是我的朋友，我偶爾會請她幫忙遛狗。」

看來辰巳的笑容似乎是有根據的，只是麻衣不曉得原因。

如果只是單純改變了體味，直到跟莫利見面前，明梨的偏見應該都還沒有消除纔對。

就在這時，五十嵐從一直敞開的入口露面了。

這男人一聊起薰香的事情，真的就沒完沒了。因爲原本問題的回答遲遲沒有出現，麻衣差不多也覺得煩躁起來，這麼重新問道。

「這樣子啊，請慢慢參觀喔。」

「謝謝你……謝謝你。」

直到剛纔都閉關在房裏的明梨，跟生命力洋溢的五十嵐，無論是誰從哪個角度看，都不覺得有任何一處相似。

「是這樣子啊。」

「你知道楊貴妃嗎？」

麻衣不禁飛奔到明梨身旁抱住她。

大約十秒左右的緊張時間。

「這位是？」

麻衣回到香魅堂告訴辰巳經過，於是辰巳打從心底感到愉快似地笑了。

然後，莫利終於從明梨身上移開視線。

「我記得楊貴妃是中國古代的王妃對吧？名列世界三大美女之一……另外兩人好像是克麗奧佩脫拉（埃及豔后）和小野小町？」

辰巳開口說明：

明梨家到大學的路程，走路應該花不了十五分鐘；但她們甚至得搭計程車移動，才勉強能說服明梨出門。

「話雖如此，但就算這麼告訴那個偏見強烈的女人，也很難想像她會坦率地相信。所以我纔會設法讓她的體味本身產生變化，讓莫利不再對她吠叫。她越是相信莫利的預言，只要沒被吠叫，反過來說越會覺得自己能活下去吧。」

看來辰巳在製作薰香的期間，似乎也沒忘記到這裏露面。

「……成功了呢！」

他和之前一樣，爽朗到令人驚訝。

明梨似乎安心了不少，她也淚眼汪汪地回抱麻衣。

「當然，既然都要改變體味，我就會做得徹底一點。因爲身邊有人具備最洋溢著生命力的氣味啊，我參考了他的氣味。」

「那該不會是指……」

麻衣想到的只有一個人。就是在麻衣眼中甚至能看見佛祖象徵，也就是光背的人物。

「就如你想像，是五十嵐藤十郎的氣味喔。」

麻衣總算明白了。

「所以明梨小姐遇到五十嵐先生，纔會說他散發著跟自己同樣的氣味啊……」

那並非與自己相似或是有共通點之類的比喻，而是氣味本身真的很相似的意思。

「但我沒想到她會因此迷上五十嵐就是了。與其說是一見鍾情，更像是一聞鍾情嗎？」

辰巳似乎覺得自己的薰香引起的現象相當有趣而咯咯笑著。

「不，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辰巳先生。你搞不好是用薰香扭曲了明梨小姐的心情喔？」

「不，沒問題吧。反正那個叫五十嵐的男人，他的氣味原本就蘊含了大量會迷惑異性的要素。而且事到如今，你打算怎麼做？你要告訴明梨，她的戀愛感情是因爲氣味造成的錯覺嗎？」

「唔……」

那實在太荒謬了。

「況且人心並不是什麼主軸明確的東西。人心原本就很曖昧，會受到各種事情左右。只不過是在各種事情中，有一樣叫做嗅覺而已。迷戀上氣味？那有什麼問題嗎？」

不行啊。麻衣嘆了口氣。要講道理，麻衣是說不贏這個男人的。

（奇怪？那莫利爲什麼會對辰巳先生吠叫呢？）

麻衣感到不可思議。

麻衣在辰巳的肌膚上當然沒有看見蛇鱗。

「請問……辰巳先生你有服用嗎？」

「……服用什麼？」

辰巳毫不介意似地說道。

莫利對辰巳吠叫的原因，至今還沒有查明不是嗎？

就算被莫利吠，也未必會死亡──辰巳成功創下這樣的前例。

而且辰巳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那麼單純的事情。

「可是……」

──自己是在放心個什麼勁呢？

「服用什麼，當然是身體香啦。」

「除了對死亡的恐懼之外，莫利說不定還感應到什麼吧……不過，已經知道就算被那隻狗吠，也未必就會死亡。這樣不就足夠了嗎？」

但是──麻衣仍不由得對莫利做出的死亡預言，感受到模糊的不安。

「我怎麼可能服用？我又沒有對死亡感到恐懼什麼的。」

麻衣感到驚愕。

「咦……嗯，是那樣沒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