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L MISSION:4
《SPY×FAMILY 間諜家家酒 家人的肖像》 · 矢島綾 · 1.1萬 字

「彭德,去撿回來!」
「汪嗚。」
「安妮亞小姐、彭德先生,不可以跑太遠喔──」
「約兒小姐,不要緊的,我會看着他們的。」
於萬里無雲的藍天之下,在公園草坪上鋪着加大野餐墊,擺着手工製作的三明治與水果沙拉,以及作爲甜點的烘烤糕點,一對感情和睦的夫妻望着愛女與愛犬玩飛盤──
(太完美了。)
〈黃昏〉洛伊德·佛傑對這自己一家人簡直如幸福家庭範本的模樣,感到十分心滿意足。
如此一來,便不會有人認爲這是一個假家庭了吧。
間諜會因爲旁人些許的懷疑與不信任感而栽跟頭。因此,洛伊德會定期對外界展現出一家和樂的模樣。
他們今天也一早就遇到居住於同一公寓的其他幾戶人家,與對方互相問候或稍微聊聊天。
真是不枉自己於繁忙任務的間隙之中擠出時間。
「天氣晴朗真是太好了,但風有點涼呢。」
「我想說可能會這樣,所以就帶了毛毯來,請用。」
洛伊德與約兒和樂融融地聊着天,原本於草坪上奔跑的安妮亞則與彭德一起回來了。
「父親。」
「安妮亞,怎麼了?」
他佯裝出爲子女煩惱的父親身影,抱住迅速跑來的寶貝女兒。
「你肚子餓了嗎?有三明治喔。」
當他這麼說後,安妮亞則回答「不用,還不餓」,指着自己的背後,道:
「那個人說要找父親。」
洛伊德皺着眉抬起臉來,見到不遠處有一名身穿皺舊連帽衫、褪色牛仔褲與破舊球鞋的年輕男子。
(畢竟不知道有誰會看到。要是被愛講八卦的對面太太聽到的話──)
不過他仍對他們願意擔任模特兒一事,由衷感到欣喜。
(……天啊。)
他說服自己,畢竟並不是給知名畫家作畫,不過是當一介美術系學生的繪畫模特兒,應該沒有問題。
「謝謝你的自我介紹。我是──」
爲了順利完成任務,不可以在此時成爲目光焦點。
他以畫家而言顯得過於年輕,照這身打扮來看,應該爲美術系學生吧。
「我是菲利克斯·柯蒂斯。」
安妮亞忽然怪里怪氣地叫了起來。
洛伊德迅速地得到結論。
他並未提出以成爲畫作模特兒爲交換條件,反而相當難纏。假使他這麼做的話,自己也能見招拆招,但僅存善意的人是最難應付的。
「那個人?」
「真的嗎!? 」
對方滿不在乎地回答,見過大風大浪的洛伊德也不禁啞口無言。
對喜愛贈品且超愛彭德曼的安妮亞而言,這簡直是令人垂涎三尺的物品。
聞言,青年則搖頭道「不對」。此時,他毫無光澤的黑髮上傳來濃烈松節油的氣味,仔細一看,發現他連頭上也沾上了油畫顏料。
(他身上並無組織聯絡人要求接觸的標誌──)
「啊,你真是客氣,麻煩你了。」
「來,給你。」
他深深地彎腰一鞠躬,對洛伊德伸出了被顏料弄髒的右手。
「請問是我女兒給你添麻煩了嗎?」
「謝謝尼。」
「你想要彭德曼巧克力的話,爸爸回去路上再買給你就好。」
然而,隨意拒絕勤奮學生的請求也會落人口實。
然而,卻需要繼續加以提防。雖然他毫無殺氣,但或許可能是敵方特務。
(菲利克斯·柯蒂斯?)
「那、那個貼紙。」
洛伊德表面上做出驚訝的神情,內心卻在皺眉。
「怎麼了?你怎麼突然──」
「啊,是這個嗎?」
安妮亞將雙手握於胸前,顯得歡欣亢奮。
當洛伊德向坐在野餐墊上望着他們的約兒尋求同意後,這名善解人意的妻子便點了點頭。
「呃……我有做什麼值得感謝的事嗎?」
之後,青年一如所說地試圖去尋找垃圾袋,洛伊德趕緊阻止了他。
於附近鋪着野餐墊在上面放鬆的情侶,也興致勃勃地望着他們。
「真的很謝謝你爲了小女這麼做。如果我們可以勝任的話,我們很樂意成爲你的模特兒。對吧?約兒小姐。」
(該不會是他本人吧?不對,菲利克斯應該有三十幾歲纔對……)
他並未顯露於表情之上,僅以視線若無其事地望向四周狀況。
『唉,聽我說喔,佛傑先生一家被美術系學生拜託當模特兒,但竟然冷血地拒絕人家了。』
青年這麼說道,他的語氣有些平板,嗓音卻令人感到舒適。
然而,眼前的男子看起來有點像是十幾歲,洛伊德心想這與報導的內容截然不同,但仍舊恢復平靜,繼續說道:
『讓人家畫一畫又沒什麼關係,又不會少一塊肉。』
「不過,我最近卻不知道應該畫什麼,還有自己到底想畫什麼……我的畫有所欠缺,但我不知道是什麼……也就是所謂的瓶頸。我今天也想不到要畫什麼,無可奈何正要回去時,剛纔終於突然感覺到『我要畫這個』。」
安妮亞以顫抖的嗓音呢喃。
而且,身爲一名聯絡人,若直接前來接觸特務的家人(儘管是僞裝的)也過於隨便,他應該與組織無關吧。
青年淡淡地這麼說道,走向停在附近的行動攤車,索取了一個黑色塑膠袋回來。
「那是極爲罕見的夢幻贈品。」
「彭德也是嗎?」
「對,包含狗狗在內,這是當然的。」
「嗯,安妮亞小姐也非常開心,所以如果我們可以幫得上忙的話,當然樂意。」
「咿啊────────!!」
見狀,青年則愣了一愣問:
安妮亞接過貼着彭德曼稀有刺繡貼紙的帆布包,開心得幾乎要手舞足蹈。
『哎呀,那一家人意外地很冷淡呢。』
她以柔和的笑容回應道。
他試圖安撫目不轉睛地盯着刺繡貼紙的女兒,將手放到她嬌小的肩膀上時,青年若無其事地說:
青年將包包轉了過來,只見左下方貼着一張閃亮亮的刺繡貼紙,中央畫着安妮亞喜愛的卡通角色「彭德曼」。
「不好意思,我是洛伊德·佛傑。哎呀,我嚇了一跳呢,你和畫家·菲利克斯同名同姓唉。」
「不過,那孩子好像很喜歡這個。由她擁有,對這張刺繡貼紙來說也比較幸福。」
他該不會真的是敵對組織的特務,有所圖謀吧?
洛伊德起身,露出安全無害的笑容,詢問青年:
可想而知會出現這樣的對話。
洛伊德於心中猶豫「好了,該怎麼辦呢?」。
『哎唷,是不是擔心被人家畫到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呀?』
「謝謝各位,您們一家人幫了大忙。」
洛伊德心中出現不祥的預感。
「好像是要人家成爲他畫作的模特兒,應該是美術系的功課吧?」
「不,你沒有必要這樣──」
「不,不是那樣的。呃,我在畫畫。」
青年宛如面對人類一般地對彭德鞠躬致意,恭敬地握住它伸出的前腳。
「啥?模特兒?」
(這下沒辦法了……)
當洛伊德迅速地思考着這些事情時,青年走了過來。
「非常抱歉,我最近一直忙於工作,今天好不容易一家人能共處……」
「汪嗚。」
洛伊德反射性地回握住青年──菲利克斯的右手,正要簡單地自我介紹,但說到一半就靜止了。
(嗚……這男的到底是怎樣?)
「這是彭德曼巧克力附的贈品,我想說剛好可以拿來當區別包包的標誌。」
菲利克斯·柯蒂斯是如今風靡各國的當紅畫家,由於他是一個相當特立獨行的人,甚少公開露面,長相幾乎可謂不爲人知;但洛伊德最近經常看到他的畫作以驚人天價拍賣成交的報章新聞。
(作爲一名間諜,就算只是畫作模特兒,但隨意留下「洛伊德·佛傑」的痕跡不太妥當……)
語畢,安妮亞以瑟瑟顫抖的手指着青年帆布包的背面。
他的表情差點變得僵硬,但立即換上驚訝的神色,說着「竟然是本人呀」。
「不只是爸爸,希望請您們整個家庭擔任模特兒。」
洛伊德下定決心。
如他所想,旁人好奇的眼神都聚集於他們身上。
「父親,要成爲模特兒?」
(作爲一個平凡且善良的家庭,應該助前途無量的青少年成長一臂之力嗎?不對,再怎麼說今天都是假日,應該以想好好闔家相處不受打擾爲由來拒絕比較好吧。)
「因爲我用黏合劑黏上去了,就把整個包包送給你吧。但裏面的東西不能送你,所以我先去找個垃圾袋,把東西裝進去喔。」
「那就送給你吧。」
然而,青年的模樣絲毫沒有說謊的感覺。洛伊德基於職業,擅長辨別他人的謊言,眼前的青年並未符合說謊的人的特徵。
他這麼說道後,便一鞠躬低下頭去。
然而,這依然是一個令人困擾的請求。
當他委婉地陳述拒絕言辭時──
「還請成爲我畫作的模特兒,拜託您了。」
聞言,安妮亞的小臉笑逐顏開。
「父親,你認識他嗎?」
這是一名整體而言相當消瘦的男子,肩上揹着巨大布包,手抱着摺疊式畫架。仔細一看,他的連帽衫、牛仔褲與球鞋上皆沾上了五顏六色的顏料。
「對,因爲我就是本人。」
他似乎真的是一名善良的未來畫家。
(他在說什麼傻話啊?)
「他們在說什麼?」
他毫不遲疑地將原本裝在包包裏的東西放進垃圾袋。
安妮亞小力地拉着洛伊德的上衣。
「──不。不過,人家是一位相當有名的畫家喔。」
當洛伊德隱瞞心中的震驚,回答安妮亞的問題後──
「那我就開始準備了,還請各位自在就好。」
──菲利克斯便如此說道,將畫架放到草坪上。
安妮亞則望着菲利克斯的舉止,最後說了:
「瘦竹竿是非常有名的畫家嗎?」
她擅自爲人家取了一個失禮的綽號後如此詢問。
「沒那回事,我很普通的。」
「你是億萬富翁嗎?」
「不,我把收到的錢幾乎都拿去捐給美術學校了。畫畫很需要花錢,所以我想讓更多年輕人不用在意金錢,自由自在地作畫。」
菲利克斯認真地一一回覆了少女的問題。
這種精神相當偉大。假使這是真的,那麼這個名爲菲利克斯的男子便是一位高風亮節的人物。倘若拒絕──而且是先答應又拒絕對方的懇求,佛傑一家的壞名聲搞不好會瞬間不脛而走。
洛伊德感覺遭人斷絕後路。
「……那個,洛伊德先生。」
這時約兒悄聲地向洛伊德搭話。
「這位菲利克斯先生那麼有名啊?我還以爲他是學生呢。」
「──對。」
聞言,洛伊德也降低音量回答:
「就是所謂的時下紅人。他運用透明水彩顏料,描繪出彷佛照片般的寫實畫作,以此聞名,是一位絕世畫家。我曾在美術館看過他的作品,他的畫精緻到令人驚歎,也曾有美術評論家說『他能將所有畫布化爲相機鏡頭』。」
洛伊德推理出約兒莫名行徑的原因,「嗯嗯」地點點頭。
安妮亞因爲恐懼而哭了出來,彭德則縮緊尾巴顫抖,而妖怪本人則不知所措地關心着這一人一狗。
既然如此,理由便與自己相同……
不想被畫進畫作中等想法皆爲自己過度臆測,那或許只是因爲一直待在戶外,身體着涼了而已。
約兒依畫家要求恢復原樣,明顯顯得沮喪氣餒,臉色依然也不太好。
「……對、對啊。」
沒錯,這就是問題所在。
「安妮亞肚子餓了。」
「父親,猜錯了。」
正當洛伊德心想「不論如何,至少必須避免這件事發生」時──
「唉、唉嘿嘿。」
洛伊德不禁結結巴巴。
洛伊德心不在焉地聽着安妮亞等人的對話,茫茫然地心想:
「那就麻煩各位了。」
他對約兒這麼說明,自己也反芻着這段內容。
當約兒得到菲利克斯的許可後,遂以驚人速度奔向廁所。
洛伊德壓抑着想這麼說的心情。
──幾分鐘後。
擔任知名畫家的模特兒,導致長相衆所皆知的話,或許會有所麻煩吧。難保她不會被人以「明明是靠人民繳的稅金領薪水,竟然得意忘形」等豈有此理的怨言刁難。
不用問也知道很怪。然而,假使約兒她──雖然不太可能──由衷地認爲這髮型好看的話,這句話可能就會傷害到她的心。
由於他這麼說了,故洛伊德也不必繼續煩惱,選擇將約兒的髮型恢復原狀。
『約兒小姐和同事之間的關係的確有點……該怎麼說呢?嗯,原來如此,是這樣的啊。』
菲利克斯這麼說,以鉛筆於畫布上描繪着。
洛伊德謹慎地回答。
「當然,請去吧。」
──約兒原本笑盈盈地感到敬佩,卻忽然蹙起眉頭,忐忑不安地詢問:
約兒燦笑回答的笑容,明顯顯得僵硬緊繃。
「汪嗚嗚嗚!」
「你母親是賽跑選手之類的嗎?」
『什麼嘛,她只是在憋尿而已啊……』
(我、我應該怎麼辦纔好?就算是這樣,但因爲我無法說出實情,所以婉拒已經答應人家的事會很奇怪……約兒!這時候只能無所不用其千方百計,不讓他畫出我的臉了!)
當她這麼說後,約兒的表情轉眼間便失去了血色。
「啊呣啊呣。」
「不,我非常有精神喔!」
「?」
「你身體不舒服嗎?」
他以柔和的笑容迎接約兒……卻不禁發出了尖叫聲。
「對、對!」
而當他這麼詢問後,安妮亞有些慌忙地回答:
這令洛伊德鬆了一口氣。
三人一狗則被她的速度震懾,愕然地目送她的背影。
「現在流行那髮型?」
「怎麼了?我猜錯什麼了?」
「唉?不,那個……這是卡、卡蜜拉小姐提到的最近流行的髮型。我想說機會難得,就來試試。」
這是因爲如各位所知──雖然洛伊德無從得知──約兒是代號〈睡美人〉的殺手。
和平假日的公園一隅,竄過一陣難以言喻的一觸即發感。此時,菲利克斯則以平板的嗓音道:
「洛、洛伊德先生?怎麼了嗎?」
「他看起來和尤利差不多大,但是好厲害啊。」
約兒想到這裏,不禁臉色蒼白。
(糟透了……)
「唔、呃……呃,因爲我很熱。」
「唉唉?有、有妖怪嗎?安、安妮亞小姐、彭德先生,你們不要緊嗎?」
約兒雖然有些吞吞吐吐,卻斬釘截鐵地回答。
「那我就去了。」
「……唔……該說是……」
吹來的風意外地寒冷,令她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不知何時來到自己身邊的安妮亞忽然這麼輕語。她還是老樣子,突如其來地說着一些令人不明所以的話。聞言,洛伊德揚起單邊眉毛問:
「約兒小姐,真是遺憾呢。」
「讓大家久等了。」
「公共設施啊,你知道好難的單字呢,真棒。」
一家三口遵照菲利克斯的指示坐在野餐墊上,彭德則於一旁的草坪上舒適地酣睡。
「現在應該算風有點冷……你也因爲料中了這一點,所以才帶毯子來的吧?」
(唔……我搞不懂,到底是哪一種?)
「如果是一般畫家,應該是那樣吧。」
洛伊德爲了看出妻子的真心話,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化身爲瀏海妖怪的約兒。
他見到言行舉止忽然變得莫名其妙的妻子,感到相當納悶。
「沒事。」
(去上廁所果然是藉口,其實她不想被人畫出長相嗎?還是說,她真的覺得這種髮型很新潮?)
「等她回來後就若無其事地幫她披上上衣,或披上毯子比較好吧?」正當洛伊德如此心想時,安妮亞也望向了他。而且,她的眼神之中隱約參雜着略帶憐憫的不予置評感,但當洛伊德轉向她後,便發現安妮亞早就開始與菲利克斯一同梳理着彭德的狗毛了。
她或許是在擔心這些。
這是因爲約兒烏溜溜的黑髮全部化爲瀏海,覆蓋住她整張臉,不僅如此,下巴以下的髮絲宛如圍巾似地纏繞於頸部。
「但換作是他,就算是素描稿,也會有一票人趨之若鶩。因此如果是正式作品的話……」
「不,是我誤會了,今天非常熱!」
「既然要畫的話,我就想說弄成最新的髮型請對方畫,這、這髮型很奇怪嗎?」
「那個,約兒小姐,你的髮型怎麼了啊?」
「呃……就算我們被一位很有名的畫家畫了,那幅由我們家擔任模特兒的畫作也……不會被放到美術館裏展覽吧?」
聞言,約兒怯生生地舉起單手說:
她這麼說並脫掉披着的針織連帽衫,然而,她下面穿的是輕薄無袖衫。
「呃,我覺得那髮型也很新潮,但因爲會讓整體色調變暗,所以還是之前那樣比較好。」
(約兒小姐你纔不要緊嗎!? )
「汪嗚。」
倘若出於陰錯陽差沒被自己殺成的人,在美術館中見到菲利克斯的畫作,知道睡美人有丈夫與女兒的話,或許會殃及洛伊德與安妮亞。
『根據之前的對話推測,她認爲當學生畫作的模特兒無所謂,但卻不想被放到美術館中展示吧。』
「母親是ㄕ──ㄕ、市政府公共設施裏的職員。」
她這麼說,伸手拿了三明治。
「不過,你流了好多汗喔?」
他致力令自己冷靜下來詢問。
『和身爲間諜的我不一樣,約兒小姐並沒有理由這麼抗拒──不對,等等,她任職的單位是一板一眼的市政府。』
洛伊德不知道這些隱情,擔心臉色忽然發白並默不作聲的她,體貼地呼喊着她。
洛伊德對總是不知所云的女兒疑惑地歪着頭,菲利克斯架設好畫架說道:
「約兒小姐,好快──約兒小姐唉唉唉!? 」
約兒這麼說道,走了回來。
「約兒小姐?你怎麼了嗎?」
至今爲止,從未有人見過她的廬山真面目還能生還。
『約兒小姐是怎麼了?』
「我可以去一下洗手間嗎?」
──然而,事情總有萬一。
嗓音已經徹底恢復她平時的聲音。
「呀啊啊啊!!有妖怪!」
這幅乍見之下與自己一家人如出一轍、逼真度與照片相去無幾的畫作,假使稍有差池,被放在美術館中展覽──
「維持自然的感覺就好,所以請正常地聊聊天,稍微動一下也完全沒問題。」
約兒瑟瑟顫抖,卻強顏歡笑地回答。見狀,洛伊德也不敢繼續追問。
約兒搜索枯腸,最後得到了這樣的結論──
不然至少也會遭同事無謂地嫉恨吧。
或許因爲視野被遮住,約兒彎着腰並將雙手伸向前方,踩着小碎步逐漸逼近。
安妮亞開始喫了起來。
(這會不會太隨心所欲了啊?)
洛伊德這麼想,但菲利克斯並未說什麼,應該沒問題吧。
此時,約兒再度對冷風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洛伊德見她瑟瑟發抖,心想那件輕薄的無袖衫應該滿冷的吧。
「約兒小姐,你還是披着上衣比較好喔。因爲氣溫變得相當冷了呢。」
洛伊德將方纔她脫掉的前扣式針織連帽衫遞給了她。
「要是感冒的話就糟了。」
「──啊,好……謝謝你。」
約兒乖乖地接過衣服,歛了歛雙眸。之後,她便前後相反地穿起連帽衫,以連帽蓋住整顆頭。
(唉……?)
約兒在那之後從容自若地繼續坐着。
(唉唉唉!? )
洛伊德見狀不禁手足無措。
「約、約兒小姐?」
「嗯,洛伊德先生,我非常溫暖。」
每當約兒說話時,嘴巴部分的針織衫便上下蠕動。
「風的確變冷了呢。」
「…………」
安妮亞也停下喫三明治的動作,不發一語地盯着她古怪的模樣,嚥了一口口水。
菲利克斯則或許因爲過於集中於素描上,並未注意到約兒的詭異舉止,什麼也沒有說。
洛伊德於空中轉身落地,站在距離野餐墊數公尺遠的草坪上,附近的人發出「喔喔~」聲並拍着手,菲利克斯則委婉地告誡道「剛纔那動作有點太大了」──
洛伊德重新抱妥安妮亞後,牽着彭德的狗繩走着,於腦中計劃着善後方案。
「啊、不不不……會──」
「人疲倦的時候果然會想喫肉呢。」
弗朗基遞出紙條,上面寫着一個距離那座公園不遠的公寓地址。
「好,謝了。」
「你衣服前後穿反了喔。」
洛伊德自然地紙條收進口袋中。
「很感謝各位今天陪我這麼久的時間,多虧您們一家人,我覺得我又能踏出新的一步了。」
聞言,約兒萬分遺憾地脫掉了連帽衫,重新正常地穿好,再度沮喪地垂下肩膀。
「喫披薩好嗎?我聽同事說開了一家好喫的店。」
「你也真能被捲入奇怪的事情裏耶。」
(嗯?什麼意思?她要我點有牛排的披薩嗎?)
洛伊德爲自己一家人──應該說幾乎都是約兒一人──的問題,導致對方無法進行到上色階段而致歉後──
洛伊德莫可奈何,只好隱藏住心中的震撼。
菲利克斯表示之後想將完成的畫作讓他們看看,希望他們於一周後再來同一地點。一家人與他道別後,踏上了歸途。
潛入菲利克斯的家裏,佯裝闖空門並偷走畫好的畫。
「對……疲倦的時候會想喫甜食呢。」
洛伊德這麼呢喃,將臉靠近。
「對,真是一場災難。」
沒錯,正因爲他正直善良,事情才淪落至此。
隨着一聲尖叫響起,約兒的雙手全力推飛洛伊德的上半身。
對方曾說賺來的錢幾乎都用於培育未來的畫家,看來這件事是真的。
約兒匆忙阻止安妮亞以手指揉眼睛的行爲。
聞言,洛伊德含糊地點了點頭。
此時,一陣強風吹來,野餐墊的一角飄起,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響,安妮亞忽然發出一聲慘叫。
她以驚人的死板嗓音這麼說後,便緊緊閉上雙眼。
我黃昏不會讓這件事發生。
「折騰了一下午也累了,晚餐可以叫外送嗎?」
洛伊德心想「雖然應該也有這種披薩,但那家店會有嗎?」。
她悄聲喃喃自語,表情極爲嚴肅,甚至有種氣勢洶洶的魄力。
安妮亞照約兒所說,眨了好幾次眼睛後,又露出了笑容。
「那就再見了。」
「風好強!也有東西跑進我的眼睛裏了!」
「……不會,我們纔是一直都亂哄哄的。」
正當洛伊德即使想點頭卻不敢點時,約兒突如其來地「啊啊!」大叫一聲。
而且她的眼神宛如死不瞑目的魚,令人很在意。
(今天是什麼諸事不宜的日子嗎?)
結果,約兒在那之後也繼續做出奇怪的舉止,例如將脖子轉向正後方,主張自己『落枕了』,抑或做出各式各樣的鬼臉,使得忙於處理的洛伊德累得精疲力盡。
「……」
洛伊德失去繞去超市買菜做飯的力氣,但也沒有外食的心情。
沒想到只是一家人一起來公園,就演變成這種足以威脅間諜生涯的窘況──
公園中人潮變得稀疏,西方天空徹底染上一片暮色。
(唉,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掉了!」
倘若菲利克斯是期望東西斷交的恐怖份子,因此來接觸身爲西國間諜的〈黃昏〉,反倒多的是方法對付他。
若她因爲如此做出種種奇怪行爲,卻又全數徒勞無功,如今應該深深感到枉費心力吧。
野餐墊上瀰漫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尷尬沉默。
「……話說之前,米莉小姐給我看的雜誌彩妝特輯裏,也寫說眼睛最能改變一個人的印象了……」
「…………對不起……我太粗心了。」
「真傷腦筋,我在回家之前好像都沒辦法睜開眼睛了。」
現階段能想出最爲和平的方法,就是一星期後裝成非常喜愛完成畫作的模樣,以組織經費購買;不過洛伊德無法想像將花費多少錢。畢竟僅身爲一介精神醫生的自己,如果掏出這麼一大筆錢,應該會遭人懷疑。
這名最近不能缺少胃藥的一流間諜,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完美主義的畫家將未完成的畫作束之高閣──他原本心想也可能發生這種事,卻天不從人願。
素有往來的情報商·弗朗基在小賣店門口,掌握狀況之後哼了口氣。
見到約兒這令人驚歎的奇爛無比演技,安妮亞變得面無表情,洛伊德也差點露出同樣表情,卻又覺得不能放着她不管。
洛伊德沒有露出疲憊的表情,以笑容回應手拿黑色塑膠袋、深深一鞠躬的菲利克斯。
「來,這是你拜託我查的住址。」
卻得到了這樣的回應。
約兒沮喪地走在一旁,有些心不在焉地這麼回答。洛伊德努力試圖振奮妻子的心情,以開朗的嗓音說:
「有什麼保全系統嗎?」
「呃……約兒小姐,你不要緊嗎?」
洛伊德淺淺地笑了。
「安妮亞小姐,不可以揉眼睛喔,會變痛的。」
「如果是這樣,反而還比較輕鬆。」
「哇、哇哇哇……」
約兒本人也累癱了,恍如一具空殼。
「我還以爲那個知名畫傢俬底下是個搞政治活動的人咧。」
他順着約兒的話這麼回答。
「!? 」
(她果然不想當模特兒吧。)
「你輕輕睜開眼,看着上面並眨眨眼睛。」
他溫柔地這麼說道,探身向坐在對面的約兒。
「──所以,你才突然委託我這種奇怪的任務,要我去調查菲利克斯·柯蒂斯的家住哪裏啊。」
這方法果然最實際了吧。
「有東西跑進眼睛了。」
「不會的,我已經將各位的顏色記在腦海中了。我等下回家後會在家裏上色。」
「…………」
然而,菲利克斯是名極爲善良的畫家。
既然如此,縱然會有些粗魯,也只剩下一個方法了。
「唉?啊,好,我覺得不錯,我也剛好……想喫牛排。」
之後──
「很痛嗎?」
「唉、啊……好,當然可以。」
並宛如在給菸錢那般,把情報費放在櫃檯上。
附帶一提,現在完全沒有風。
既然下定決心,便只剩下實踐了……
「請不要動喔。」
「她剛剛也變成連帽妖怪。」
安妮亞則在中途睡着,如今在洛伊德懷中發出睡得香甜的鼻息。唯有彭德依然相當有精神。
兩人的話有些牛頭不對馬嘴。
「呃,要買蛋糕當飯後甜點,再回去嗎?」
安妮亞對洛伊德小小聲地道。
「太好了呢。」
他端起約兒尖尖的下巴,探頭望着她的臉後,約兒嚇得抖了一下,震驚地睜開雙眼。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約兒鬆了一口氣似地點點頭,忽然注意到什麼似地默不作聲。
「好,安妮亞小姐也睡着了,我覺得搭公車回去比較好。」
(雖然無法開口跟你說,但我們的畫並不會被放在美術館中展示。)
他如此這麼指正道。
「老實說根本沒有,令人懷疑爲什麼一個超級有錢人會住在這種破爛公寓裏。」
「請讓我看看。」
「父親,母親好怪。」
「不要啊啊啊────────────!!」
洛伊德偷窺着走在一旁的約兒,在心中對無精打采的妻子說『約兒小姐,不要緊的』。
他打算離去。
「啊,等等。」
弗朗基則叫住了他。
「什麼事?我和你不一樣,我很忙。」
「別這麼說嘛。我順便查了一下那傢伙的事,事情八成不會變成你所擔心的那樣。」
弗朗基這麼說後,亮出另外一張紙條。
「什麼意思?」
洛伊德皺了皺眉,意欲伸手拿紙,弗朗基卻將之舉高。
「這要另外收費。」
「你這貪心的傢伙。」
洛伊德這麼說,迅速搶走弗朗基手中對摺再對摺的紙條。
「啊!你這卑鄙的傢伙!!」
「等我看完內容後再決定要不要另外付你錢。」
「到底誰比較貪心啊!」
洛伊德對氣憤的弗朗視若無睹,看着紙上的內容。
接着,他微微睜大雙眼。
(……原來是這樣啊。)
他不由自主地莞爾一笑。
「幹嘛?你好惡。」
「不,如你所說呢。」
洛伊德露出一抹微笑,將額外費用放在櫃檯上。
「呵呵呵,那真的是一幅很棒的畫呢。」
也罷,約兒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件事,她這一週真的相當可憐。
「我也覺得那是一幅很棒的畫。」
「那父親你去試毒。」
彭德也贊同似地,這麼吠了一聲。
見她事先拉起防線,洛伊德則立即悄聲安撫她:
然而,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幅畫即便掛於在美術館中展示,也絲毫不會影響到任務。
他思考着這些事,總之這一連串的騷動圓滿落幕了,令他安心地吁了一口氣。
「汪嗚。」
「我之後再買任何你想喫的點心給你。」
「不,那是彭德先生。」
「這是馬鈴薯?」
他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善良的畫家害羞地說明,他過去畫的都是水彩畫,所以還沒熟悉油畫顏料。儘管如此,他臉上卻帶着滿心喜悅且豁然開朗的表情。
約兒見到女兒這麼說,露出溫和的微笑。
洛伊德露出了苦笑。
「果然是牛肉比較好吧……還是要買整隻鴨呢?或者是鹽醃豬五花……」
「想喫什麼都可以說喔。」
正當洛伊德於腦中回想起畫家那幸福的笑容時──
「對吧?」
「多虧各位,我打從心底開心地畫了一幅畫,真的非常謝謝您們一家人。」
(假使他的畫風沒有大幅變化,我也會把畫偷走,讓這件事告一段落的。)
(我再約她去約會吧。不,要是又被她一腳踢飛就慘了。還是就我們一家人去喫點什麼美食吧。)
她以孩童特有的不拐彎抹角言論表示:
蔚藍天空下,洛伊德臉上也浮現出一抹絕非虛情假意的笑容。
贊同家人發言的人是洛伊德·佛傑──這個爲了任務所創造的身分,而非黃昏本人。
「一想到我們家在他眼裏是那麼地幸福美滿,我就覺得好開心……」
約兒贊同了安妮亞的話。
「唉!? 啊,那就麻煩你了……」
她哼着歌思考着今晚的菜單。
一週之後,於公園同一地點等待的菲利克斯所展示的畫作,是一幅充滿獨創性並以豪邁筆觸描繪的全家福畫像。它不只不像照片一樣逼真,依欣賞的角度不同,看起來或許會像是兒童的塗鴉。
她這麼說並羞澀地笑了笑,洛伊德也露出笑容,對她說:「──說得也是。」
「安妮亞喜歡那幅畫。」
「約兒小姐的手藝每天都有在進步吧?所以不要緊的。」
他終於明白那天於公園中遇見的畫家頭上。爲何會傳來油畫顏料的氣味了。
「……安妮亞肚子不太餓。」
無人能知那將具有多少價值,抑或將不受好評而終。
「總覺得肚子餓了呢。洛伊德先生,今天由我來做晚飯吧!」
然而,裏面卻蘊含着某種菲利克斯在畫精美如照片般的畫作時所沒有的感覺,只是自己不明白那是什麼。
那擁有一種在運用精湛技巧所畫出、細膩如照片的畫作中,所欠缺的重要感覺。正因爲能找出這種感覺,菲利克斯纔會露出那張笑臉吧。
自己不過是爲了維護虛假家庭的和平,配合她這麼說而已。
約兒巧笑盈盈地宣言,洛伊德一臉爲難,但也點了點頭。
然而,此時自己心中卻平靜安寧得令他驚訝,正如今天的藍天一般──
正因爲她這一週皆顯得鬱悶沮喪,洛伊德在見到她久違的開朗表情後,也鬆了一口氣。
以寫實畫派風靡一世的畫家,在陷入瓶頸後描繪出的首幅抽象畫──
「雖然畫得很爛,卻很溫暖。」
約兒這麼說完之後,便腳步輕盈地走向公園出口。自從見到菲利克斯的畫作,她的心情明顯大爲好轉。
沒什麼大不了。
這都是爲了家庭幸福圓滿,更是爲了任務。
先不論狀似馬鈴薯的彭德,安妮亞還誤以爲洛伊德是蝦子。
『話說回來,那幅畫還真讓人不知該如何評論……』
安妮亞笑着如此說道。
「這大概是蝦子。」
「彭德也說它很喜歡。」
約兒則根本沒聽見父女倆的對話。
「不好意思……那是洛伊德先生。」
此時,安妮亞忽然說:
「…………」
「對,我應該早點察覺到的。」
然後──
「那就先繞去超市再回家吧。」
洛伊德再度目不轉睛地望着自己潛入他家時已經見識過的畫作。
不同於約兒帶着燦笑如此說道,安妮亞明顯無精打采地說:
聞言,洛伊德忽然間明白了自己所不明白的感覺是什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