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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電的季節

《尋覓眼中的你》 · 入間人間 · 3.2萬 字

睜開眼睛時看見醫生站在旁邊,第一個想法是「我獲救了」

但是,後來察覺到身旁有個醫生不等於我還活着。

任何人都會死,不論是醫生還是學生都一樣。

醫生向我搭腔,但我動不了嘴巴,再加上很快又有一陣睡意襲來,我也就閉上左眼。

我聽着自己的打鼾聲,腦袋像被漂白成一片空白似地沉沉睡去。

直到下次醒來之前,我做了三次同樣的夢。我夢見自己變成一尾不知名的熱帶魚,和某人不停地接吻。

確認了被告知「沒有」的事實後,我回復說:「這樣我會很傷腦筋啊。」

沒了右眼當然會很傷腦筋。失去眼球后,右眼再也看不到東西。我沒有深入思考自己在想什麼,只覺得醫生告知的內容讓人很困惑。

「東西呢?」

「嗯?」

「我的東西跑去哪裏?」

『我無法判斷應確認事項的優先順序,所以一想到什麼就先說出口。

「這個嘛……」醫生歪着頭思考一下,但立刻回想起來說:「燒掉了。」

我摸着額頭,但搞不太清楚這樣的舉動是因爲覺得自己在發燙,還是在悲嘆。額頭摸起來沒有肌膚的觸感,而是繃帶的僵硬觸感,那觸感彷彿在告訴我「沒錯,就是這麼一回事」;還有,我發現自己勉強可以動左手,不禁感到安心。至於右手,可能短時間內都動不了吧。

「我剛買了一本漫畫還沒看完耶。」

不過,究竟看了什麼內容或看到哪一頁我全不記得。這樣還有辦法重買一本嗎?

「你……」

「等一下,先讓我思考一下。」

我打斷醫生的話,然後閉上眼睛。明明已闔上眼皮,右眼卻有一種像是在少了棉絮的被單表面上用手指往下戳的感覺。我不禁冒起一身雞皮疙瘩,在盛夏季節裏卻覺得冷。

一陣寒意從纏起的繃帶底下爬過,單薄的病人服根本不夠暖和。我閉上眼睛沉浸於一片黑暗之中,睡意漸漸在體內膨脹。我不是纔剛醒過來而已嗎?真是難以置信。

看見我的舉動後,醫生不知道想到什麼而探出頭看着我的臉,而且表情很嚴肅。

「等你臉部的傷口痊癒,應該要裝義眼吧。裝義眼的感覺和植牙不太一樣,比較接近戴假牙的感覺,也要拿下來清潔。」

公車幾乎在同時間開出去。在聳立於車站的金色武士雕像目送下,我們踏上歸途。一些跑向站牌卻沒能夠搭上公車的傢伙,正一臉含恨的模樣目送公車遠去。

「……死掉了嗎?」

「你在說冷笑話嗎?」

還有,這樣是「不分對錯,只要吵架雙方都要受罰」的公平結果嗎?

「我以前讀過一本小說,裏面的主角就移植了死者的眼球。」

「小學的時候,班上有個同學和我一樣少了一顆眼睛。我已經忘記他是少右眼還是左眼,但還記得開學時那個同學頭上纏着繃帶走來上課。」

「從受傷的位置看來,似乎是坐在你隔壁的女生。」

「我不是她的主治醫生,所以不知道詳細狀況,但也沒聽說過這樣的事情。怎麼?你做了什麼嗎?」

憑着感覺,我知道醫生擔心地探出頭在看我。我舉高還動得了的左手,忍不住說一聲:「好痛!」左手隨便一揮時,似乎不小心摸到醫生的臉。有種彈性的觸感,食指觸摸到一個有彈性的物體。那是人類臉上的柔軟部位。臉頰、嘴脣、鼻孔,還有……

「先給你一個忠告:不要覺得這是命運的邂逅比較好。」

這天晚上,我因爲睡眠太充足而無法入睡,便望着天花板思考一些不着邊際的事情。

「嗯,你住院完就會出院……就這樣回到原本的生活吧。」

在這種狀況下,誰有心情說笑話啊?話說回來,我也沒辦法太正經就是了。

最後,甚至連意識也被染成一片雪白。在那前一刻……

我在窗邊託着臉頰,往夕陽斜照的車站輕瞥一眼。方纔跳出電車車廂,一路飛奔衝下車站階梯,而此刻車站籠罩在夕陽餘暉下,宣告今天即將結束。

低頭看書時,變長的瀏海會遮擋住視線。雖說我已經很習慣這樣,但實在覺得很煩,所以用髮夾夾住瀏海。雖然有時會想「爲什麼不去把頭髮剪一剪」,但又覺得好麻煩。

「你受了那麼嚴重的傷還能夠活下來已經是個奇蹟。如果還抱怨那麼多,小心被其他乘客糾纏喔。」

兩輛互撞的車子擋在公車前方。這要怎麼處理啊?我抱着事不關己,甚至覺得連等一秒鐘都嫌長的態度觀望着事態演變。不知道是什麼偉大的力量讓我們幸運獲救……不對,應該說我當然不可能在這種地方死掉。我不由得看向隔壁的女生,試圖尋求同意;這女生也表情緊繃地一邊握住手機,一邊凝視着我。

……嗯,猜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昏沉沉的腦袋花了幾分鐘的時間,才理解醫生是在配合我開玩笑。

下一秒鐘,公車飛了起來。飛起來是無所謂,但先撞上前方障礙物才飛起來就失去意義了。而且,公車像被絆一腳似的,整個車身翻過去。在窗外景色變成「道路是天空、天空是道路」的狀態下,公車往前飛去。我和她保持互相凝視的姿勢,縮着身體不敢動作。

希望這次做的夢內容可以豐富一些。

「那女生有男朋友了。」

碰觸到那女生的肌膚部位開始泛白,並蔓延開來。我漸漸變得雪白,全身像變成鹽巴似地飛散開來。我覺得自己像是被眼前的女生吞進肚子裏。我害怕被吞下肚而試圖拉回身體,但彷彿有一股引力在我和那個女生之間形成漩渦,讓人抽不開身子。

下次跑快一點啊!我忍不住有些沉浸在優越感之中。我這人實在太沒風度了。

「門牙的部分只能夠植牙了。」

我瘋狂地幻想着該如何挽回失去的眼球,並試圖利用各種「如果」來安慰心靈。腦中每浮現一種如廢物般無用的想像,我便安撫自己說「沒事的」,並且反覆做了好幾次深呼吸。

「發生意外之後你昏睡了五天沒醒。恢復意識後,你又繼續昏睡了兩天。」

司機死掉了嗎?坐在靠近門口位置的老婆婆死掉了嗎?除了我之外,大家都死掉了嗎?我說不出這些話,全部以眼神詢問。醫生探出頭只看着我的左眼,有所察覺地點點頭說:

喝、喝、喝,氣息像在尋求氧氣而激動起來似地陣陣吹過。

「這次沒有諧音不好笑喔。」

我一邊假裝低頭看着漫畫書,一邊不時地偷看,試圖看清楚隔壁女生的側臉。我儘量不表現出內心的企圖,確認着自己是不是認識隔壁女生。

還有,我發現皮膚因爲空調太強而變得乾燥,但我打從心裏覺得怎樣都無所謂啦。

第七天,完全沒有記憶的住院日子。這是我第一次從病房窗戶眺望夜幕。

那當然,因爲我們當時是面對面。原來是我們臉部互撞的那時候,眼球被壓碎或是飛了出去。我記得她長得很漂亮,但不記得眼睛漂不漂亮,這樣該不該爲她感到惋惜呢?一陣苦惱後,我纔回過神心想:「我到底在想什麼啊?」看樣子腦袋瓜還沒有恢復正常。

如果沒有搭上那輛公車……如果走出電車時沒有快跑……如果去年夏天下定決心考了駕照……如果那個座位已經坐了人……如果沒有人發明出公車……

「……又沒人要你說雙關語。」

「真的不好笑。」

平常不覺得美麗的車站和周邊景色,只有在這個時刻顯得夢幻,有一種遙不可及的感覺。

眼球。

「我說出名字你會知道嗎?乘客當中有你認識的人?」

我一邊想着每年都會計劃的行程,一邊搭上人不算少的公車。除了早上和傍晚之外,白天向來以無人公車出名的公車裏,竟然疏疏落落地四散着乘客的身影,或許是有人的情況跟我一樣吧。

「啊?」

我察覺到有人打算坐在我旁邊,這才總算抬起頭看看。然後,我和就快坐上椅子的女生四目相交。這女生看起來年紀比我小,有着一雙大眼睛。

彷彿要震破鼓膜似的巨響,從漫畫框以外的地方傳來。我抬起頭看向窗外。

醫生遞來的小鏡子裏,映出我缺一顆牙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想笑。當然,我沒成功笑出來,因爲大肆包纏住右眼四周和額頭上的繃帶阻礙了我笑。不過,繃帶沒有完全遮蓋住我臉上的瘀青部位。

感覺上,今晚的夜幕似乎比平常窄一些。

車內雖說是有些擁擠,但還不至於找不到座位可坐。我避開已經有人入座的位置,往公車後方走去,發現一個沒人坐的左側座位。我開心地滑到座位上。

老實說,聽到自己的手腳和脊椎無礙,我鬆了一大口氣。畢竟,如果四肢無法動作會讓人更害怕。雖然失去右眼帶來很大的衝擊,但只要還有一隻眼睛就能夠生活。

不知道爲什麼,那女生探出頭看着我的臉後,瞪大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我是說應該啦。因爲我是個大近視,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那女生就帶着不知爲何事而內心動搖的態度,在我隔壁坐下來。

「……………………………………」

「另外一個人是誰?」

「沒有。」

「因爲被對方打了一拳,所以我方也回以一拳。好,沒事了。」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認同這種想法。假使那女生對我懷恨在心,我也不能錯以爲只要回她一句「彼此彼此」就會沒事。這樣想應該是對的吧?

我記得,那時我在大學上完課正準備回家。一如往常,我在傍晚時分搭上公車。我每天轉搭電車和地下鐵到隔壁縣市的大學上課,從家裏到車站之間則需要搭公車。每天要盯着地下鐵、電車和公車時刻表真的很累,乾脆明年暑假去考汽車駕照好了。

「啊?」

和美女接吻的代價似乎相當高,供品是一顆眼球加上一顆門牙。

不知道她記不記得接吻的事?雖然我反省着自己竟然悠哉地思考這種事情,但還是忍不住難爲情地搔了搔臉頰。

公車晃動一下。每次這輛舊公車的自動門一開或一關,就會對車內產生一股衝擊。差不多快發車了。儘管精神專注在漫畫的節奏感上頭,我還是會注意到公車的動靜,知道車快開了不禁安心地鬆一口氣。回家賴在自己牀上是最舒服的事情,這樣就不需要在意其他人的目光。

沒看過。我很肯定自己不認識隔壁的女生。我不會忘記這種長相的女生。我甚至覺得她很可愛,還覺得自己很幸運。不過,在網路上看見女生照片時,我也會自言自語說:「喔,這女生很可愛嘛!」此刻的開心程度差不多是相同等級。總不能每次有可愛女生坐在旁邊,就見一個愛一個,我哪受得了啊。不過,她沒有選擇其他座位或坐在其他人旁邊,而是選擇坐在我旁邊是爲什麼呢?雖然公車裏有些擁擠,但也還有其他座位可坐,爲什麼她要坐在我這個男生旁邊……我的自我意識不禁過度膨脹了起來,根本無心看漫畫。爲什麼她要坐在我旁邊啊?我抱着興奮的心情翻閱根本沒在看的漫畫時,從眼角看見她從包包裏拿出手機打起電話。因爲怕打擾到其他乘客,她捂住嘴巴低聲說話,交談內容是現在準備要回去或要在哪裏碰面之類的話題。從說話態度和對話中喊名字的方式,我猜想對方是她的男朋友。這下子,手上的漫畫頓時變成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

「那場車禍裏,只有你和另外一個人存活下來。」

好讓我回想起更多事情。

也就是我的乾燥嘴脣和那女生的薄薄雙脣貼在一起的瞬間。

「……呀!」

我心想,不知道醫生要告訴我什麼嚴重的消息而身體緊繃,結果全身筋骨瞬間一陣疼痛。

「……難怪門牙會少一顆。」

「那真是太棒了,我們的科學肯定追不上那本小說的腳步。」

「……她有說什麼怨恨我的話嗎?」

「飛向天空」的我的右眼捕捉到了最後的光景——

這位醫生從剛纔說話就一直很直接。雖然我不討厭這種人,但也找不到喜歡的要素。我之所以會忍不住想要疏遠對方,是因爲醫生的鬍子太濃密嗎?感覺上如果碰到那鬍子應該會被扎傷,所以沒什麼好感。

「……………………………………」

「那女生剛好和你相反,發現她時已經失去了左眼。你們簡直就像印出來的一樣。」

「應該回不去了吧?」

「鏘~」輕聲加上無聊的配音後,我看着手上標示爲第一集的漫畫。因爲我想開拓新漫畫,所以這次完全是依封面判斷而買下沒看過的漫畫。我弓着背低頭把臉貼近漫畫書。因爲我是個大近視,如果不這樣看書,就分不清楚漫畫裏的人物;如果漫畫人物像我一樣留長頭髮,也會很難分辨出性別。真是的,好不方便的眼睛啊。

「眼球的部分,沒辦法像裝假牙一樣來處理嗎?」

「沒有……」

公車正從橋下開過去時,一輛車從公車旁邊超車,並撞上對向來車。車子互撞的聲音沒有傳達到我們這邊來……剛纔那一聲「碰嘎!」不是撞車聲嗎?只見車子前方撞凹了,像被揉成一團的銀紙。從車窗內眺望着這般景象時,我沒有什麼太大的感受。難道是我看太多漫畫,感覺出了問題嗎?

「……呀!」

我暗自竊笑時,相同的衝擊力再次傳向屁股,原本就快關上的自動門再次打開。輕輕的腳步聲從車內走道上傳來,我猜測着應該是有人跑來趕搭公車,自動門纔會再次打開。腳步聲朝向後方座位靠近,最後,在我旁邊停下來。

也就是說,從發生意外到現在,正好已經過一星期。這段時間我陷入昏睡狀態,而且一直在生死邊緣徘徊,所以感覺不出已經過了那麼久的時間。搞不好那輛公車是一臺時光機,爲了取得所需能量而引發如此嚴重的意外:……我逃避現實地這麼想。

我搖了搖頭,然後重新思索用「怨恨」這樣的字眼妥不妥當。奪走那女生左眼的人是我,但是,那女生同時也奪走我的右眼。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

醫生不帶感情地嘀咕道。他用眼神訓誡我說:「你最好分清楚虛幻和現實。」

那是我的初吻。

態度不佳地回答醫生後,我突然覺得很想哭。我失去右眼,還順便缺了門牙。滿身是傷的身體熱得發燙,看着插在血管上的管子也覺得很痛苦。不過,我根本看不太到管子就是了。

最大的不安要素,恐怕是周遭人們的「眼」光將有所改變。

「醒來的感覺怎麼樣?」

雖說我已經清醒,但手指似乎還沉沉睡着。我在半夢半醒之間和醫生交談着。

「畢竟很多東西都被撞飛了。」

「沒辦法。根本沒有眼球移植這種東西。」

我半開玩笑地這麼想着,然後翻回剛纔隨便翻過的頁面。我定睛準備從大樓「碰嘎!」一聲爆炸並倒塌的場面重新看起……碰嘎!嗯?

「……………………………………」

「我……呃……我會變成怎樣?」

不過,一直眺望車站也不覺得特別有趣就是了。我立刻讓視線往下移,從包包裏拿出紙袋。鼓起的長方形紙袋黏着藍色膠帶,我撕開膠帶取出全新的漫畫。

既然這樣,究竟是什麼奪走了我的冷靜,讓我如此不安?

原來是眼球啊。

「……請不要做過度的猜測。」

如果那個女生沒有坐在我隔壁……

不可思議的,慘叫聲反而像逆着瀑布而行一般由下往上竄。不過,現在不是陶醉在奇妙感受中的時候,伴隨着疼痛的嚴酷現實讓我清醒過來。

「覺得臉空空的。」

飛到某個地點後,公車呈自由落體的狀態搖晃起來,世界爲之傾斜。

不論等待多久,都不可能再擁有下一顆眼球;不論是從內側或從外側,都不可能再次擁有。你是要我在失去右眼的狀態下,去「面對」過去度過的日常生活嗎?就算是開玩笑也不是這樣吧?

的臉部和麪對面的女生臉部劇烈互撞。我的右眼和她的左眼彷彿隕石撞地球般劇烈撞擊。遠方傳來近似爆炸聲的聲響,搞不好那就是我們互撞的聲音。這般毫無緊張厭的思緒如流星般劃過腦海,最後消失不見。

醫生這句話讓我喫一驚。隔壁的那個女生,吻子(暫稱)。原來她活着啊。

「是喔。你跟那個同學是好朋友嗎?」

「不是,我們沒有交談過。聽說他是和人吵架纔會失去眼睛……就這樣。」

我告訴護士昨天突然回想起來的事,今天也喫着口味清淡的醫院餐點。如果今天的餐點裏有香蕉和牛奶,我本來打算一起放進嘴裏咀嚼,試試看味道會不會變成香蕉牛奶,但換成是麥茶和羊棲菜,就不會有想要在嘴裏好好混合一下的念頭。

因爲老是在睡覺,所以我不是很清楚時間到底過了多久。不過,照月曆來看,我是在住院兩星期後,才獲准可以下牀活動。更貼切來說,我是被命令下牀走路。雖然我的手臂傷勢頗爲嚴重,但院方近來在推廣讓住院病患儘早練習步行的復健活動。一開始,變細許多的雙腳少了柺杖還真是站不起來。這是種新鮮感十足的辛苦感覺。

這段日子裏,我的父母親也曾露過面。雖然他們帶着難以言喻、像是來參加守靈的表情前來探病,但至少沒有大哭大鬧,讓我安心許多。「有沒有哪裏會痛?」母親不停這麼問我,但如果我真的喊痛,不知道她有什麼打算?叫醫生來嗎?雖然疼痛感一整天都持續着,但讓人擔心也很麻煩,所以我回答:「不會。」

另外,我和父親聊了義眼的話題。裝義眼的費用大約是十萬圓到十五萬圓,如果通過各項中請,費用還可以再便宜一些。聽到父親會負擔這筆費用時,我坦率地向他道謝,結果把父親惹哭了。

還有,吻子的父母親不知爲何也來探病,還拼命地感謝我。他們告訴我女兒的名字叫西澤惠,還一直感謝我保護了他們的女兒。真是奇怪,我沒印象自己保護過她啊?

據說在車禍現場發現我們時,吻子……不對,西澤惠是在我的保護下被支撐着。要不是有我,別說是失去眼球,她可能連性命都丟了。所以,她的父母親纔會對我萬分感激。尤其是她的母親頻頻向我低頭,讓我感到鬱悶不已。

我或許應該要爲出於自我意志的善意受到肯定,但是,因爲自己根本沒有印象的偶然行動受人感謝,教人如何能打從心底感到開心呢?這樣反倒會有一種不開心的感覺。

於是,我提出要求說:「請給我一件您女兒的內褲當作謝禮。」結果被當成變態看待,他們再也沒來探病過。把愛女的內褲和性命放上天平兩端後,他們似乎覺得內褲比較重要的樣子,真堅持呢。

還是我應該說「請給我眼球」比較好?但不管要求哪一種,都要不到就是了。

「只有一隻手動得了,真的很難喫東西喔?」

「尤其是喝味噌湯的時候。」我苦笑着說道。我的右手臂還纏着繃帶掛在胸前。就禮儀上的考量,我不想抓着碗一口氣灌完湯。護士指向餐盤說:

「你別勉強,用湯匙就不會這麼辛苦吧?」

「我是那種經常會被靜電電到的體質,所以不太敢用金屬製品。」

「還不到會有靜電的季節耶,」護士一副受不了的模樣說道。

我把視線移向窗外,窗外映出上個月抬頭望到不想再望的夏日晴空。那景色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已進入九月尾聲。

窗戶下方可看見醫院的庭院,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鋪有草皮的草地上,我不禁覺得嘴裏的油豆腐味道變得更淡了。怎麼會這樣?

辛苦地用餐完畢後,我在胸前交叉起雙手思考着。應該下樓去嗎?還是躺在這裏休息比較好?我想不出有什麼需要當面談的事情,目前也還不至於辛苦到需要跟別人分享的地步。話雖這麼說:

如果沒去打聲招呼,總覺得過意不去。這樣感覺像是毫不相關的人。而且,還可以順便做步行訓練。

直到現在我還忘不了那個女生當時的笑容。那不是出於愛意或善意的笑容,而是一種嘲笑。不過,我花了兩年的時間才察覺到這個事實。

「嗯。」

「卡爾?」

「那時候……喔。」

不過,即便如此……

「蝴蝶效應……你是說之前那部電影?」

「也有男生會因爲難爲情而做不來啊。」

西澤惠以一種像是別有含意的迂迴問法,詢問我是否有記憶。

「不是怪,而是覺得太可愛,所以當下又心想:『是女扮男裝吧。』」

爲什麼無法認真面對失去一邊眼睛的事實?原因很單純,就是因爲我那時候和西澤惠接吻了。這件事讓現實披上一層薄紗,變得模糊不清。

我一邊在走廊上前進,一邊確認視野裏沒有障礙物。

「嗯,我懂、我懂!因爲你長得很可愛啊。不僅是頭髮長度一樣,長相也差不多跟我一樣可愛。」

傳進我和西澤惠耳中的蟬鳴,像是和我們位處不同高度的舞臺,並未顯得那麼響亮。

「那也是原因之一啦。」西澤惠微微笑了笑。「頭髮。」她指着我蓋過耳朵的頭髮說:「你的頭髮很長耶,跟我的差不多。」

「再來一包!」

我對她有些愧疚確實是不爭的事實,所以跑腿的腳步相當輕盈。還有,另一方面我也覺得難爲情。

我一邊感受寒意爬上背脊,一邊下定決心準備搭腔。

不知道是不是待在醫院的緣故,缺乏光澤的褐色頭髮呈現焦黑色澤。西澤惠沒有化妝,肌膚也顯得乾燥,看起來比在公車上遇到時纖瘦許多,感覺上整個人小了一號。她穿着睡衣,但卡其色睡衣不怎麼適合她,是因爲袖子太寬嗎?

「那時候你也是頭髮很長又低着頭,所以我誤以爲你是女生。」

西澤惠拿我的衣服當擦手巾的動作一點遲疑也沒有,害得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只不過,以我和西澤惠的關係以及彼此的立場來說,她這般舉止會讓人忍不住想要歪着頭說:「這是什麼狀況?」

「知道……了。」

或許是察覺到氣氛不對,西澤惠也沒有開口接話。沉默的氣氛持續着,我感覺到喉嚨緊縮的疼痛。剛纔追過我的小孩似乎發現了緊貼在樹上的蟬,因而興奮地大叫。

「可是,喫了這種東西后,就會想要喝茶呢。」

目不轉睛地看着汽車從入口處駛進來,我不禁陷入沉思。出院後,我還敢搭公車嗎?我有可能會害怕得昏過去吧。我已經夢見過兩次公車從飛機跑道上起飛,然後緊急降落的夢。真的不會有事嗎?

「也就是說,因爲我留長了頭髮,結果——」

西澤惠豎起大拇指補上一句:「YES!減肥萬歲!」於是,我沉默不語地往醫院內的商店跑去。

「我帶了實體物來。」

你喫完了喔……都被你喫光了喔……原本宛如一尊玻璃塑像存在我內心的西澤惠形象,被鐵鎚一次又一次地捶打碎裂。幻想破滅後,我反而覺得痛快。

「所以,多虧有你,我才能獲救。也就是說,幸好你喜歡上那個女生。」

我有些後悔地在心中吶喊:「把我的心還給我!」

應該是在說搭公車的那時候吧。我們共同擁有的過去,也就只有那時候而已。

有了十足的藉口後,我決定去散步。只拿了伴手禮後,趁着那道身影還沒從窗戶下方移開之前,我快步走出去。由於快步前進,呼吸很快地急促起來。

雖然覺得難爲情,也很想別開視線,但我沒逃避地從正面與西澤惠互相注視。

我舉高做爲伴手禮帶來的未開封零食說道。因爲醫院餐點沒辦法滿足我,所以我請母親買零食過來。

西澤惠還站在草地上的同一個位置。她把整包卡爾倒過來,想把殘留在角落的零食細屑也喫個精光。她伸出舌頭接住掉落下來的粉末。

話雖這麼說,但我也不是想被痛罵一頓。所以,就這樣隨隨便便附和、在沒什麼太大交流的情況下任憑時光慢慢流逝,或許纔是最可貴的吧。即便沒什麼開心的感覺,但這樣肯定是最輕鬆的相處方式。

「聽說你小我兩歲?唉~學弟,你真是倒黴。」

「不過,我聽說坐在其他座位的人都死掉了。」

所以,我根本沒理由被感謝,心裏也有一種不舒坦的感覺。

同樣的顏色、同樣的繃帶數量、同樣的表情,簡直像在照鏡子。

開口說話後,我纔開始思考要如何搭腔。也太慢了吧!

我早已接受失去右眼的事實。雖然很遺憾,但失去就是失去了,強求也沒有用。我以前曾喜歡過某個很想要卻不能買的玩具,但不知不覺中已經對那個玩具失去興趣;以前去不知某處旅行時弄丟了海灘球,但不知不覺中已經不再掛念那顆海灘球;等裝了義眼並習慣義眼之後,也會在不知不覺中遺忘對於右眼的執著吧。我如此做出結論。

「不過,我馬上又看一次你的臉,心想:『這傢伙怎麼長成這樣?』」

比起從病房窗戶往外看,此刻她的身影更像是靜止不動一樣。她什麼也沒做,只是站在草地上直直注視着醫院牆壁,甚至連肩膀也沒有晃動一下,像極了擺飾品。

西澤惠深深表示贊同。我不確定那是不是奉承的話語,但可以確定一件事,就是西澤惠對自己相當有自信。正因爲知道自己長得好看,她纔會說出那種話。

她是我會喜歡的那種類型的女生。

「嗯~好喫到不行。」

我回到自己的病房從錢包裏掏出零錢,再折返回到一樓餐廳旁邊的商店購買寶特瓶裝的黑烏龍茶。在這時候,我已經流了滿身汗,也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我還感覺頭暈目眩,喉嚨也乾渴到極點。雖然有股衝動想在送上烏龍茶之前自己先喝一口,但又聯想到這樣會變成間接接吻,甚至還回想起自己曾和她接過吻,結果獨自在走廊上滿臉通紅。這樣實在太輕率了——我這麼心想,但又忍不住摸着發燙的臉頰自問:「會太輕率嗎?」

「你還記得車禍當下,還有車禍不久前的事情嗎?」

如果她真的是擺飾品,不知道該有多好。

「我要感謝它!」西澤惠拉着我的頭髮,露出開朗的笑容說道。雖然她是在開玩笑,但拉頭髮的力道太大,痛得我的眼球差點要掉出來。拜託,拿捏一下力道好嗎?還有,我也沒有眼球可以掉出來啦。我沒有表現得很誇張,只是按住頭露出痛苦的表情,西澤惠一邊欣賞我的反應,一邊再次豪邁地喝起烏龍茶。原本有高低差的蟬鳴聲,這時回到和我們相同的舞臺高度。原本已遺忘的戶外高溫再次襲來,讓我呼吸困難。

身高比我矮,還有一張稚氣的臉。這樣子竟然比我大兩歲,真是難以置信。

走出醫院後,我感受到截然不同的空氣。雖然白天的氣溫偏高,但或許是溼氣減少,所以在戶外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比以往變得更長的瀏海在日光照射下,感覺快烤焦了。撥開瀏海後,刺眼的陽光讓人忍不住皺起眉頭。若是一直站着不動,感覺眼球深處便轉動了起來,腳步也開始變得不穩。我用虛弱的雙腳用力踩踏地面,以跳躍似的動作往前進。

這麼一想,儘管知道此刻的場合不適合這種反應,我還是忍不住感到開心。

她展露的笑臉還是讓我的心瞬間被吸引過去。

「說是電影也可以啦。其實我以前還是個國中生的時候,頭髮剪得很短很短,就像那塊割過草的草皮一樣短。」

我就這樣走過藍色長椅的前方,漸漸拉近和她的距離。她沒有回過頭來。

西澤惠的反應良好,或許她也受夠了鹹味不足的醫院餐點。西澤惠縮着臉頰,表情像是剛喫下酸梅一樣。接着,她在我的衣服上擦了擦沾到零食細屑的手指。

一走出屋外,頭髮便接受日光的洗禮開始發燙,彷彿真的快要從髮尾傳出燒焦味。直直照射下來的日光貫穿到繃帶底下,我不禁覺得自己變成像是被拿出來晾乾的衣物。我一邊低頭看着整個夏天都沒有受到日曬的肌膚,一邊快步走回西澤惠身邊。

「可是,我喜歡的女生對我說:『你頭髮留長一點比較好看。』」

重點是,她的左眼和額頭纏着繃帶,瘀青部位比我還要誇張,那顏色很像暗礁地帶會呈現出來的綠色大海。瘀青部位相當突出,宛如移植了他人皮膚般完全變了色。

「我喫。」

換句話說,她是誤以爲我是女生,纔會想要坐在我旁邊啊。哪知道探頭一看卻是個男生,她纔會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踩着醫院的草皮,試圖踩平內心這般擔憂的情緒。一名坐在輪椅上被人推着走的男子與我擦身而過,還有一名看起來氣色很好、不知爲何住院的小孩追過我。只有那名小孩朝我的右眼部位瞥了一眼。因爲頭上纏着繃帶,或許對方會以爲我純粹是受傷而已。連我自己也時而會忘記繃帶底下是一個空洞的事實。

可能又是我自己想得太過美好,就跟醫生那時候說的一樣。

察覺到我回來,西澤惠露出笑容。她這麼一笑,暴露出她也和我一樣缺一顆門牙的事實。缺一顆門牙的牙縫讓西澤惠的表情變得鬆散可笑。

那兩年裏,我的頭髮越留越長。

只交談了兩、三句,西澤惠就已粉碎我的幻想,真實的她感覺充滿活力。我相信應該還有其他更貼切的形容詞,但我不想用類似「etric(注:指古怪的意思。)」的字眼。

西澤惠一副像在自嘲似的模樣晃動一下肩膀。「她是在說她的男朋友嗎?」我想起醫生說過的話,這麼暗自猜想。

西澤惠挺直身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不是啊,你自己也是吧?」看着像是和我穿着情侶裝、同樣傷痕累累的西澤惠,我忍不住想要搖頭嘆氣。不過,或許是我自己到現在也還沒有認真面對事實,所以忍不住笑出來。

「唉~」

「嗯~我沒想到你真的會去幫我買。你是那種會在女孩子面前表現溫柔的人啊?」

我指向西澤惠的腳邊說道。她的右腳就踩在那塊草皮旁邊,聽我這麼說之後,她不知道爲什麼抬起了右腳。

西澤惠露出笑容,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那番話刺激到我的自卑感。

「喔,是啊。」

女生喫驚地抖動一下肩膀,朝着順時鐘方向緩緩回過頭來……是西澤惠沒錯。

從被嗆到的狀態解脫後,西澤惠一邊鎖緊瓶蓋,一邊探出頭看着我說。

「有那麼怪嗎?」

「……………………………………」

西澤惠忽然正經地跟我如此確認。話說回來,我們在醫院以外的地方見到面的情況,也就只有在那輛公車上而已。

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好可愛喔」。

她該不會是車禍時頭部受到強烈撞擊,所以個性產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吧?

「……不過,這就是所謂的蝴蝶效應嗎?」

「這是我們第一次在醫院見到面呢。」

不能因爲在悲慘事件發生後,對方仍有一股夢幻的氛圍,就斷定她是個性乖巧的人。我從未和西澤惠說過話,只是自己擅自幻想,結果想像和現實根本相差太遠。

「好像在照鏡子喔。」

我猶豫一下才把話說完。我在意的地方是「多虧有我」的部分。雖然西澤惠的父母親也說過類似的話,但我不是很想要救人才救的。我是在沒有多餘心力思考救人問題的狀況下被捲入車禍,一切不過是偶然帶來這樣的結果。

「開玩笑的啦,我沒那麼誇張。」

「……………………………………」

她被嗆到時的反應也很精彩。到這種地步,我甚至開始覺得感動。同樣身爲住院的病人,或許我應該學習一下西澤惠表現出來的強勁活力。

「男生都會這麼做吧。」

說罷,西澤惠搶走整包卡爾,接着打開包裝一把抓起三顆丟進嘴裏。她大幅度地動着下巴咬碎零食,然後刻意發出吞嚥聲吞下去。

西澤惠朝我走來。隨着腳步接近,我的視線焦點慢慢往她臉上的繃帶集中。她有我缺少的東西,而我有她缺少的東西。

下一秒鐘,西澤惠這麼說。聽到和我心聲相同的話語,讓我更覺狼狽,慌張地開口說:「纏繃帶的方式很像。」

「你要喫卡爾(注:日本零食商明治制葉所推出的玉米脆果零食,口感近似乖乖。)嗎?」

「我的意思呢,就是說你和我彼此都不需要覺得愧疚,知道嗎?」

我相信實際上也會是這樣的結果,所以這部分沒什麼問題。不過,她呢?

我說到一半停下來,把接下來的話語吞回去。如果我沒有留長頭髮,你的左眼:

西澤惠一邊轉着寶特瓶的瓶蓋,一邊以更顯開朗的語調說道。

「……要我去幫您買嗎?大小姐。」

西澤惠先摺好零食包裝,接着縮回手臂。然後,她搶走我手中的寶特瓶,並且在道謝的同時轉開瓶蓋。那力道之強,實在不像一個住院病人會有的力道。不過,到了這般地步,我對她已徹底改觀,所以能夠耐心面對她把整瓶烏龍茶拿起來就口灌下的舉止。咕嚕一聲,西澤惠豪邁地喝着烏龍茶,結果差不多喝下三分之一瓶的時候被嗆到了。

西澤惠一邊繼續喫着卡爾,一邊探出頭注視着我的眼睛說道。

聽西澤惠這麼說,我不禁覺得有些難爲情地用食指捲起頭髮。西澤惠的右眼看向旁邊,表情僵硬地歪着嘴巴,並且快速晃動肩膀。那是一種像在自嘲似的笑法。

「是不用這麼麻煩啦。不過,如果你真的願意幫我買,那就買黑烏龍茶喔。」

我的話語卡在喉嚨裏,開心的情緒煙消霧散。我搔了搔臉頰心想:「真是曇花一現。」

「大概記得。不過,最後的部分我只記得片斷。」

「啊?不費吧!」

我坦率回答後,卻得到意思不明的反應。西澤惠轉身背對我,嘀咕說道:

「那是第一次耶。」

「嗯?喔,你是說車禍?我也是第一次遇到,住院同樣是初體驗。」

「不是啦,笨蛋。」

西澤惠一回過頭,立刻朝我的下巴輕輕揮來一拳,然後低下頭踹起腳邊的草。她用腳趾頭畫出月牙的形狀。

「我來問看看好了。」

「問什麼?」

「你認爲那是接吻嗎?」

西澤惠保持微微低着頭的姿勢瞥了我一眼後,提出不得了的問題。

「什……什、什——」

突發的意外狀況讓我說不出話。我不禁心想:「她果然記得。」

當時我和西澤惠如此近距離地注視着彼此,應該反而什麼也看不見纔對,事實上卻牢牢記着。我們不可能知道飛出去的眼球目擊到什麼纔對啊。

「我個人認爲,很難用『接吻』形容那麼劇烈的撞擊。」

見我毫無反應,西澤惠鬧彆扭似地嘟起嘴巴說出她的見解。

「是啊、是啊。」發愣的我先搖了搖頭,然後做出毫無內容可言的答覆。也對啦,聽說西澤惠有男朋友,所以不難體會她會在意的心情——腦中浮現這般想法後,我忽然覺得有些不是滋味。酸酸的唾液在嘴裏蔓延開來,吞下唾液後,酸味纏上喉嚨。

「所以,請你忘記這回事。還有,那也不算在接吻的次數里。就這樣。」

對我發出兩個不合理的命令後,西澤惠跑了出去。她就像逃跑似地往醫院裏奔馳而去。我站着不動目送西澤惠的背影離去,領悟到她的體力恢復得比較快的事實。搞不好她比我更早恢復意識也說不定。

腦中浮現這般想法後,我揮揮手說:「不可能、不可能。」

我喃喃說着莫名其妙的話語,最後慢慢睡着。

西澤惠的下巴移向左方,讓我陷入一種她用已失去的左眼在看我的錯覺。我把臉轉向西澤惠偷看她,然後,一邊注視她因爲削瘦而顯得骨頭突出的下巴線條,一邊吐露心境。

我舉高卡爾代替打招呼。

我感覺到西澤惠站起身子。我朝向天空伸出手,抱着祈禱的心情對着光芒說:

「就算他現在來,我也擺不出他喜歡的表情啊。不對,應該說……我永遠沒辦法吧?嗯,應該是的,畢竟已經失去了眼睛。」

所以,我們不可能有同伴意識。也就是說,會錯意的人是西澤惠。話雖如此,但也不表示她對我抱有愛意。那麼,她究竟感受到什麼樣的情感?我試圖找出符合自己所願的答案,最後累得閉上眼睛。

「我覺得很夠了。」

「有樹薯粉喔~」

「是嗎?」

和西澤惠的一切都呈現對比。

「這有困難吧。」

因爲實在太無聊了,我試着在白天時間溜出醫院^

待在見不到西澤惠的醫院裏很無聊。我沒有刻意閃躲,反而應該說我還到處走動找尋她的身影,但不論是在醫院裏還是醫院外,都沒見到她。或許她在躲避我也說不定。如果真是如此,早知道當初就不要說那些話,我有些後悔了起來。

「你現在是在討好我嗎?」

「更重要的是,我的臉很可怕!」

「我本來是打算等我男朋友來的時候再一起喫,但看樣子他不會來了。」

「……………………………………」

我們距離太遠,對方根本不可能聽見,但我還是試着讓卡爾的包裝袋發出聲音,甚至還試着連同內容物一起搖晃包裝袋。我以自己的方式在引起對方注意。當然,西澤惠看向這裏。

「是喔~」

「我剛剛坐下來的時候還發出一聲『嘿咻』,這樣你有沒有感受到我的年紀比你大?」

「白鯛魚燒裏面有加樹薯粉喔~」

經過專門賣白鯛魚燒的店家門口時,我在面向大馬路的人行道上暫時停下腳步。斑馬線和綠燈的位置好遙遠。我動作誇大地左看再右看,確認沒有來車後,準備橫越馬路。即便已漸漸習慣右眼被擋住的感覺,要在視野變狹窄的狀態下橫越馬路,還是會讓人有些害怕。

西澤惠的左眼部位被繃帶蓋住,所以表情變化不大。我們面向前方,這麼一來,我和西澤惠都看不到彼此的臉。有種好像少了些什麼的感覺。

在這般義務感的驅使下,我隨身攜帶卡爾。反正如果沒遇到她,自己喫掉就好。我看着印在包裝上、表情開朗的山中大叔。我從以前就很喜歡這位大叔和小熊巧克力餅乾。雖然最近有些移情別戀,變得愛喫起士口味的Jagarico薯條,但卡爾果然一樣好喫。

我過去不曾麻煩醫院照料我,所以對醫院的周邊地理位置很陌生,因此開溜的意義不大。

「卡哩、卡哩」咀嚼着卡爾的聲音從旁傳來。咀嚼聲暫時停了下來,西澤惠說:

「要喫嗎?」

「爲什麼?」

還真有閒情逸致啊!越過馬路後,我站在大排長龍的鰻魚店停車場獨自發笑。不過,西澤惠所抱持的不安也是類似的情感。只不過她注視的方向和我不同而已。

「照鏡子的時候,連我自己都會嚇一跳;剛剛和我擦身而過的小朋友,也很害怕的樣子。那小鬼逃跑的時候,還即興唱了一首什麼木乃伊老太婆的歌。有那麼多精力,怎麼還不快出院,真是的!」

「劈腿跟我在一起吧。」

要忘記那件事?那也不能算在接吻的次數里?

「我的右眼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在告訴我你很漂亮。」

我像昨天一樣遞出卡爾後,西澤惠不客氣地接過卡爾說:

「而且,其實他沒來我也覺得心裏有一小部分鬆一口氣。」

「唔!你怎麼會知道我在大學的綽號?」

這次西澤惠真的往醫院入口的方向離去,被留在原地的我不禁覺得自己像被拋棄的小孩,因而抬頭望着從樹葉縫隙間流瀉下來的陽光,發出嘆息。我一邊忍受像是熱得發燙的氣息,一邊嘀咕說:「被甩了。」

我右眼的思戀如飢似渴。單眼的思戀——簡稱「單戀」——正餓着肚子渴望得到西澤惠。只有在面對她的瞬間,才能填滿這個空洞。看來我失去一隻眼睛的後遺症似乎是戀愛病。

「西、西!」

這是失去右眼後,我唯一還保留着的東西。

明明失去眼球的人是我和西澤惠,改變「目光」的卻是周遭人們。好吧,我只是在玩文字遊戲而已。

如果做得到,你怎麼不自己做做看?真想對西澤惠這麼說啊。

西澤惠朝向和醫院入口完全相反的方向,從樹下直直前進。她繞到我前方走了幾步路後回過頭。因爲是往左邊轉頭,所以繃帶完全遮住她的表情。

我發呆望着印在卡爾包裝背面的原料說明時,頭頂上傳來的蟬叫聲忽然變多了。在這星期內,九月就要結束,如今竟然還有蟬活着。我抬頭仰望,但沒看見蟬只出現在樹幹上。一直仰着頭後,我不禁覺得好像會有什麼在眼瞼底下蓄積。

我沒有什麼用意,也沒有想去的地方,只是想要做一次打破常識的開溜行爲。以前上課時,我一直不敢這麼做,現在爲了一解當初的鬱悶,我違反規矩溜到外頭遊蕩。但說是這麼說,其實只是繞了醫院外圍一圈而已。

不過,是什麼原因都無所謂。西澤惠還保有的是右眼,所以從她的角度看過來,我是坐在右手邊的樹下,這令我不禁覺得有些幸運。不知道這是不是所謂的「不幸中的大幸」?

卡爾大叔不是重點吧?西澤惠立刻打開包裝,然後——

「車禍的時候手機也撞壞了,所以聯絡不上他。」

原來西澤惠的綽號是「西西」?不是啦,這不重要,重點是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裏?今天西澤惠手上沒有拿香蕉,身穿藍色睡衣。我也沒有隨身攜帶卡爾,彼此都是兩手空空的。

我閉上左眼。離開飄蕩着乾燥空氣的醫院病牀後,我稍微思考了未來。等傷口復原後,就出院去大學上課……去得了嗎?我當然能夠回到大學上課,但不難想像自己將迎接什麼樣的狀況,大家的「目光」一定會改變。

西澤惠是因爲「男朋友」這個從過去延續下來的存在而感到煩惱。

走近後,西澤惠稍微舉高香蕉,打招呼說:「你好!」

爲了以防萬一,我決定帶着整包卡爾走動。既然住在同一家醫院,我或許還會有機會遇到西澤惠;遇到她時如果沒有帶着卡爾,那會太對不起她。

西澤惠又把整包卡爾帶走。不過,今天她給了我兩根香蕉,所以算是合理。

正準備剝開第二根香蕉時,我停下了動作。我很想知道西澤惠的表情,但是,除非我和西澤惠都轉過身,探頭互看彼此的臉,否則我無法確認她是什麼表情。再說,我和她的交情沒那麼深,兩人間還存在着一種獨特的客氣感,所以我沒辦法那麼做。

至少可以肯定的一點是,我對西澤惠的感受是愛意。

我輕輕拍了拍胸口,坦率地承認自己的心情。我在期待有機會再見到西澤惠,所以和昨天一樣來到庭院。察覺到自己能夠不否定這種心情,忽然覺得這是我有所自覺的少數美德之一。原來我是一個不會說謊掩飾內心的人。

「嘿咻。」

卡哩、卡哩。說到這個,我的手機好像也弄丟了。我本來一直沒有很在意這件事,此刻卻覺得很遺憾,因爲這樣我就不能和西澤惠交換手機號碼。

「……眼睛愛上她……」

……怎麼會?

「至少加個先生吧。」

「不要。謝謝你的卡爾喔。」

「……我在期待啊。」

卡哩、卡哩,我則是默默咀嚼。咬了三口後,因爲過熟而幾乎失去口感的柔軟香蕉就被我喫光了。我把因爲接觸到空氣導致內側也泛黑的香蕉皮放在手上。我承認自己正陷入有些不是滋味的情緒中,因而用力捏着香蕉皮。

雖然我也覺得鬆一口氣,但還是得詢問一下。西澤惠一邊遞給我第二根香蕉,一邊說:

遇到西澤惠後過了三天。九月已經結束,進入十月。

「你怎麼不聯絡他,叫他來探病?」

我丟出簡短一句話,感覺像挖出塞在牙縫裏的食物殘渣一樣。既然已經開口,就算西澤惠沒有做出反應,我也打算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不過,西澤惠回應說:

確實有被甩的感覺,但並不深刻。因爲我知道她是錯的。

「……是喔。」

「原來,所謂沒臉見人就是這麼一回事。哈哈哈!」

儘管早已認清這份愛意會以單戀收場,我還是喜歡她。

「不會錯的,因爲我也感受得到同伴意識。那就這樣羅。」

被西澤惠一語道出真心,我慌張得不知道眼睛該往哪裏看纔好。我別開視線逃避,嘴巴卻做出直接的反應:

西澤惠身穿橫條紋的檸檬色睡衣,兩手緊握着香蕉;不僅如此,她還像在使用尋水術(注:Dowsing,是一種占卜法,使用Y型或L型的探測棒尋覓地下水或礦脈。)一樣左右擺動香蕉。香蕉尋水術?挺順耳的,但那又怎樣?西澤惠自己一人,身邊不見傳說中的男朋友身影。她似乎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

西澤惠發出笑聲回應自己的玩笑話。但是,並非發自內心的空虛笑聲,輕易地被蟬叫聲掩蓋過去。就在我和西澤惠陷入沉默的瞬間,世界像是算好時間似地讓吵鬧聲傾巢而出,打散我們的注意力。

「爲了答謝你昨天給我卡爾,我給你一個前輩的建議。你那不是愛意,是同伴意識。」

西澤惠從我的視野裏消失了。我聽見右方傳來聲音而轉頭確認後,看見西澤惠坐在我旁邊。西澤惠屈膝坐在和我肩膀互碰的位置。她的個子很小,我忍不住心想:「就算我的右眼還在,可能也看不見她的身影吧。」不用說,我當然很緊張。

我代替右眼傳達出它的愛慕心情。

西澤惠一邊劇烈擺動香蕉一邊走來,她腳上不是穿着鞋子,而是醫院的拖鞋,感覺上每走一步就會發出「啪嚏、啪嚏」的聲音。我用眼神追着西澤惠的身影靠近,都忘了羣衆在樹木上的蟬鳴聲。到底是什麼讓她察覺到我的存在?該不會是卡爾吧?不會吧?

我看見西澤惠的拳頭揮出來,她還自己配上「咻!咻!」這般劃破空氣的聲音,但實際上揮拳的力道很柔弱。不過,她手上的傷尚未痊癒,所以這是正常的。

不論是傷口、失去的東西,還有車禍的意義都呈現對比。

「很夠了?」

腦海裏瞬間浮現一個念頭:想要擠出魄力連香蕉皮也喫下肚。

開門見山來說,就是一見鍾情。那次接吻的衝擊力之大,足以讓人產生這樣的想法。各種衝擊力都是。

突然被人搭腔,我嚇得聳起肩膀,急忙回頭一看後,發現西澤惠就站在我面前。

「你男朋友都沒有來過嗎?」

西澤惠搞笑地大聲說道。我看見卡爾的碎屑飛進草地裏,或許是從她嘴裏噴出來的。螞蟻軍團一定會去撿那些碎屑。附帶西澤惠的唾液啊!嗯……我在「嗯」什麼?

西澤惠最後用鼻子哼笑一聲後,「卡哩、卡哩」的聲音再次傳來。「卡哩、卡哩」的聲音在我心中已成爲代表西澤惠的聲音。慘了,西澤惠隨時可能會要求喝茶,但我沒有準備得那麼周到。

從樹葉縫隙間灑落的秋老虎陽光一點也不慈祥。酷熱的光芒照射下來,感覺就快要把繃帶和瘀青燒成灰燼。

「大叔先生。」

「我可以叫你卡爾大叔嗎?」

西澤惠這次的反應很快。她回應的聲音中聽不出內心動搖的感覺,甚至還聽到「卡哩、卡哩」的聲音。

我張開眼睛。因爲覺得腳好熱,我脫下鞋子隨地亂丟。當我扳着從熱氣中解脫的腳趾頭時,看見望眼欲穿的她從停車場方向走來。

對照之下,我則是因爲對她的思慕,這個朝向未來發展的存在而感到煩惱。

這天覆健結束後,我來到醫院的庭院散步。雖說陽光本應是溫暖的,但缺乏體貼、具刺激性的正午太陽卻不停灑下刺眼的光芒。我來到樹蔭下,仰望一天當中最常有機會看見的星星。即使只靠一邊的眼睛,眼前的世界還是挺遼闊的。在樹木旁坐下後,傳來包裝袋的聲音。

我身穿睡衣,腳上還套着拖鞋,任誰看了都知道我是住院中的傷患。牽着狗從旁邊經過的歐吉桑,還有在公車站牌下的女學生都投來犀利的目光。犀利的目光陣陣刺來,明明我體力已經恢復得差不多,卻仍讓我一下子就揚起下巴向後倒。

這份是愛戀也是詛咒的情感,宛如病竈般佔據空無一物的右眼。

西澤惠的手和香蕉從旁邊冒出來,她似乎是要拿香蕉和我換卡爾的意思。我接過香蕉,香蕉因爲室外溫度和西澤惠的掌心溫度而變得溫溫的。香蕉上頭貼着菲律賓香蕉的貼紙,剝開滿是斑點的柔軟香蕉皮後,可見香蕉已有多處熟透了。我先用手指挖除近似污水顏色的褐色部分,才大口咬下香蕉。香蕉的高糖分讓我的腦袋發出喜悅的慘叫聲。香蕉的甜味如漣漪般往頭部擴散,我甚至感覺到一陣暈眩。

「嗯……不知道耶,我失去意識的那段時間或許他至少來過一次吧。可是,誰會幫我聯絡他說我出了車禍呢?我手機壞了,所以連我也聯絡不到他。他家又很遠,也不可能知道這裏的地址。你想他會拼命調查,最後順利找到這家醫院嗎?有可能發生這麼剛好的事嗎?哼!」

「今天就跟你以物易物。」

「是有這個意思。」

「可是,爲什麼有香蕉?」

我歪着頭問道,西澤惠用力點頭,那動作像是要吞下什麼似的。

西澤惠指着馬路對面的鯛魚燒店招牌說道,還一副得意的表情。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小知識?」

「我在打工的地方聽說的,所以就跟你分享一下。那邊也有一家。」

「喔?你在鯛魚燒店打工?」

「不是,我是在大學前面的可麗餅攤子打工。不過,我沒有請假就一直蹺班,應該已經被炒魷魚了。」

西澤惠縮着肩膀說道。嗯,如果一直聯絡不到人,她應該會被炒魷魚吧。西澤惠因爲這次車禍失去的東西果然比我多,至於我則是想要得到東西而心感着急。

我知道不應該這樣,也自覺太缺乏危機意識,但應該是因爲我生性比較樂觀吧。

而且,我可以很肯定地說,我絕對不是想要靠着對她的愛戀,來彌補失去右眼的遺憾。反而應該說,我的右眼纔是陷入戀愛最深的。

「你是因爲要辦什麼事情才離開醫院的嗎?」

「沒有,我只是因爲很無聊才偷溜出來。」

我想都沒想到偷溜出來後,可以像現在這樣和西澤惠聊天。

「你呢?呃……不會是追着我跑出來的吧?」

我的語調顯得有些興奮,西澤惠聞言,像在責備我似地皺起眉頭。不過,她點了點頭說:

「我這個姐姐是在擔心你該不會是在幫人跑腿還是怎麼了,所以跟蹤一下。」

怎麼覺得前後的理由有些兜不太起來?而且,就算她說是因爲擔心,也不必默默跟蹤我吧。不過,以我和她的關係,這樣的行爲好像是可被接受的。不跟對方打招呼,只用目光追着對方跑,大家都有可能做出這種事情啊。是嗎?

「對了。」

西澤惠指向馬路對面說道,但我不知道她指着什麼。西澤惠似乎也沒什麼自信,她微微低着頭,指尖不停畫着小圓圈。

不過,她今天的口吻一樣強硬,語調也夠開朗,所以我安心地等待接下來的話語。

「既然都出來了,你就陪我一下吧。我有話跟你說。」

西澤惠要我陪她去的地方,是有些硬的牀鋪上。

『我在想,如果直接看到我男朋友,搞不好可以解除你的單戀。』

西澤惠搔抓着喉嚨說道。到底有什麼事情讓她痛苦成這樣?我感到不可思議地這麼想時,聽到整骨師傅做出「吐氣」的指示,便乖乖吐了一大口氣。在那之後,整骨師傅用手托住我的下巴。我腦海裏浮現問號的瞬間,頸部骨頭喀喀響了起來。

「好,滾完了。你有何貴幹?」

「去我就讀的大學。既然出來了,你順便陪我一下嘛!」

「舔胳肢窩之類的。」

不論是露出開朗的笑容,還是顯得落寞的微笑,都改變不了西澤惠缺一顆門牙的事實。鬆垮的臉頰上還留有一大片如淺沼澤般的瘀青,頭髮失去光澤,肌膚也乾燥不已。因爲正在住院,她不可能化妝,所以掩飾不了一切傷口。西澤惠的男朋友肯定還沒看過她這般模樣。

「你、你是少女啊?少女情懷總是詩啊你!」

西澤惠到底想要求我做什麼?我只不過是思考一下這個問題而已,就覺得自己用腦過度而快發燒了。

西澤惠一邊從喉嚨深處發出喘氣聲,一邊嘟噥道。爲了趕上即將發車的快速電車而火力全開地衝上階梯,這也是讓我們喘不過氣來的原因之一。我連動舌頭回答的力氣都沒有。

我撩起頭髮,回想着抵達這裏之前將近兩小時的散步路程中,我詢問過西澤惠爲何要去大學的理由。

這裏有兩位整骨師,一位師傅留着一頭像咖啡色花椰菜的髮型,另一位師傅則是一直閉着眼睛。雖然閉着眼睛的師傅在店裏走動時看不出有什麼不便之處,但似乎是喪失了視力。這位師傅幫我在頸部和腰部貼上會產生電流的機器。

「醫院大脫逃。嗯,『脫逃』這個字眼很有青春的感覺呢。」

「你跟我講話時,可不可以不要那麼拘謹?」

店門口的花盆裏開得燦爛的花朵也隨風輕輕搖曳。

西澤惠大喝一聲。因爲她突然放大聲音,躺在另一張牀上的老婆婆隨之轉向這邊。看見我們臉上和手臂上都纏着繃帶,老婆婆露出驚訝的表情。我對老婆婆輕輕點了點頭。

「我可以說實話嗎?」

雖然最後那句「Lucky」感覺很可疑,但西澤惠好像是真的帶了錢包。應該有帶吧?她嘴上一直說找到錢包,我卻沒看見錢包的影子,臉上不禁浮現僵硬的笑容。

「那是我因爲走路走得有點累了,所以想進來這裏躺在牀上滾來滾去。」

西澤惠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我愣住了。她放下高舉的手臂,開始轉動肩膀。接着——

先不說這個,我該回答西澤惠的問題。

雖然隔着玻璃門,但我感覺就快聽見她腳下的拖鞋啪噠啪噠響的聲音。把找錢找來的一塊錢和五塊錢投入募款箱後,西澤惠走了出來,她手上拿着小熊餅乾。

取而代之的,西澤惠責怪我另一件事。

「會。」

「話說,我身上沒有半毛錢耶。」

「不過,和你坐在一起搭乘交通工具,會讓人有些擔心。」

「你爲什麼要想我?」

「卡爾小弟,你的個性很急耶,哈哈哈!」

還有,聽說我的背脊是歪的,是整骨師傅在我頭頂上方這麼說的。

西澤惠一邊揉着鼻子,一邊以輕佻的態度這麼說。原來有些事情她自己也心裏有數。

「不是病態,我是病人。只不過我是得了戀愛病。」

西澤惠沒有看我,朝錯誤的方向伸出左手。

其實也沒什麼啦,我們只是兩個人一起躺在醫院附近的整骨院牀鋪上而已。

呃啊!我在內心配上音效,整骨師傅繼續把我的脖子扭到另一邊,骨頭隨之喀喀作響。師傅一副不想再聽我們對話似的模樣扭轉我的脖子,還折了我的背。

「卡爾小弟」什麼時候變成我的綽號?雖然我是無所謂啦。

西澤惠板着臉吐出舌頭說道。有什麼辦法呢?住院生活不這樣還能怎樣?

我還沒抬起頭,西澤惠已指着我做出指示。「啊?」我瞪大眼睛,但西澤惠沒有理會我,自顧自地往階梯的方向走去。我一邊追着她的背影,一邊歪頭思考。

「哈……呼,總算比較沒那麼喘了。」

「喔?可是你的年紀比我大啊。」

「你先和那些小熊做好接吻練習。」

幫我按摩完後,師傅移動到西澤惠旁邊,在那之後她就沒有多餘的精力和我交談。「我的媽!」「救命啊!」我坐在櫃檯旁的沙發上,從書架上拿起《七龍珠》來看時,治療臺上不斷傳來慘叫聲和雙腳踢來踢去的聲音。西澤惠似乎不懂得什麼叫做忍耐,而且精力充沛。

我們光是打扮就夠可疑了,還做出讓店家更加不安的行爲妥當嗎?

我趴在牀上,電流從頸部和腰部流過,感覺溫溫的。我看見左手邊掛着全身的人體骨骼圖,骨骼圖旁立着衝浪板。位在天花板左邊角落的電視正在播「笑一笑又何妨」(注:從一九八二年十月播映至二〇一四年三月的日本午間綜藝節目。)。

選擇廂型座位並肩坐下後,我們早已全身癱軟,而且氣喘吁吁。我覺得空間不夠而試圖伸展手腳,結果發現這樣會擋到彼此,讓我有些後悔不應該坐在一起。

這回變成是我瞪大眼睛。

西澤惠已完全調整好呼吸,她一邊用手在臉前漏風一邊這麼說。或許是年齡相仿,我們似乎有着相似的感性。不論是從學校還是從醫院,總之,脫逃出來的感覺都很棒。

「滾~來~滾~去~」

我們眼睛看到的位置,確實是被木屑刺到的部位嗎?

「超色情的。」

接吻?練習?和小熊?

「我開玩笑的啦。我的錢包在……找到了!找到了!Lucky!」

因爲是搭乘快速電車,所以抵達目的地之前,電車只靠站過一次。搭了約二十分鐘後,我們抵達目的地的車站,但在走向剪票口之前,西澤惠先走進便利商店,可能是想買什麼東西吧。我抱着這樣的想法在店外等待,來來往往的人羣一看見我的臉和裝扮後,個個沒禮貌地直盯着我。以前在車站裏時而會看見哥德蘿莉風打扮的人,不知道大家會不會也把我歸類爲同一類?畢竟我的手腳還纏了繃帶。不過,睡衣配上拖鞋,這怎麼看和哥德蘿莉風都不像是同一種風格吧。

我們互相說着「滾來滾去」好一會兒。所謂「缺乏建設性」指的就是我們這種行爲。

如果硬要說這是約會,未免太過牽強。所以,連我也沒有做出這類發言。

西澤惠表示醫院距離車站很近,相信這個錯誤資訊的下場,就是走了將近兩小時的路才抵達車站。當我們搭上快速電車時,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鬥嘴。

「太重口味了!」

『那爲什麼要帶我一起去?』

「放心,我也沒有。」

「一直躺在醫院的病牀上,你會不會老是在想事情?」

「還超色情哩!虧你長得這麼可愛,現在形象破滅了。」

唉—西澤惠搖頭嘆氣說道,然後聳了聳肩,對着我露出邪惡的笑容說:

如西澤惠所說,她真的準備在牀上打滾,結果差點從狹長的牀鋪上滾下去,又急忙拉回身子。冒出冷汗的西澤惠面向我說:

西澤惠形容得很妙。「木屑刺進手指頭裏沒有拔出來」這樣的形容,很適合用來表現我們之間奇特的關係。雖然看起來不顯眼,但會很在意那輕微的疼痛;如果置之不理,會忍不住每五分鐘看一眼刺傷的部位。

搞了半天,西澤惠只是想跟我說這句話。我花了三分鐘才明白這個事實。

對於我的獨自,整骨院的師傅比西澤惠更快有了反應,但這也難怪啦。聽我這麼說,西澤惠臉上難得浮現成熟的笑容。或許是因爲她趴在牀上,長髮垂下來蓋住嘴脣,我纔會覺得她看起來成熟吧。

「完全是傷風敗俗的內容。」

「像哪樣的內容?我聽來參考看看好了。口味清淡一點的就可以,清淡的喔!」

西澤惠的態度和用字遺詞,簡直像把我的單戀當成某種魔咒。不過,她說得挺妙的。

「傷風敗俗的內容是指那個嗎?色情的那種?」

西澤惠連耳根子都紅起來,還不停用手在臉前扇風。

不過,頭還是很痛。套上原本插在腰際的拖鞋後,我先確認過車票還在不在,接着才安心地喘一口氣。電車行駛的聲音幾乎完全蓋過我和西澤惠的喘氣聲,低下頭後,長髮隨之遮擋住四周。我突然覺得,不確定西澤惠還在不在自己身旁。

「嗯……我不太敢聽耶,不會是什麼傷風敗俗的內容吧?」

「現在是我的右眼心生愛意,就算是神,肯定也無法消除這般愛意。」

『本來是打算讓你幫我出車票錢,哪知道你身無分文。』

西澤惠一邊拍打胸口,一邊坐正身子。重新坐好後,她用睡衣袖子擦拭額頭上的汗珠。剛纔西澤惠說會阻礙跑步而脫下拖鞋,現在才重新套上拖鞋。我和西澤惠腳上都套着醫院的拖鞋、身穿睡衣,臉上還纏着繃帶,這般模樣像極了上演醫院大脫逃的病人。

「好!現在來去大學吧!」

「對了,你要跟我談什麼事?你總不會是爲了來整骨院纔跟着我吧?」

右眼在驚慌失措之下被迫從我身上分離,卻還是拼命想要把這份愛意留下來給我。我因爲這樣纔會記得接吻的畫面,也纔會心生愛戀。

「沒……體力……到極點。」

西澤惠搭腔問道。這時,流過頸部和腰部的電流正好到了時間,所以停下來,我終於解脫了。我怕極了這種被微弱電流電到的感覺,那會讓我聯想到靜電。

「哇喔!卡爾小弟的表情超像印地安人被點中穴道喔!」

「這件事還是嘴巴說說就好。滾來滾去。」

「你少露出一臉覺得自己妙語如珠的表情。就跟你說過了,你那是同伴意識。」

『我只是想去看男朋友一眼。至於要不要讓他看到我,我還在猶豫。』

「哪有人會表情認真地說這種話啊?呃~~」

YA~我比出勝利手勢。這時,整骨院的師傅也正好取下我背上的毛毯和發出電流的機器(我忘記叫什麼名字),然後直接用手觸碰我的背部。師傅開始輕輕按壓起來。

整骨結束後,西澤惠都快站不穩雙腳。「給我回去!」我和她一起看《七龍珠》看到第十集時,櫃檯的歐吉桑開始趕人,我們只好離開。好不容易纔分辨出整骨院和醫院的拖鞋後,我們走出停車場一起伸着懶腰。微風從抬高的手臂底下吹拂而過。

西澤惠朝我的方向丟來小熊餅乾,但偏向右側死角,我必須跳出去纔有可能接住。我像足球的守門員一樣伸長手腳,勉強接住了小熊餅乾。

「不,不是的,至少對我來說是戀愛。」

「你喔……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嗯~這種症狀要怎麼形容呢?病態?」

我照着整骨師傅「頭向右邊」、「頭向左邊」的指示轉着頭,一邊對西澤惠說:

這是來自單眼的強烈思戀、遺言、遺志,所以,我怎麼可能無情地拋棄「單戀」?我根本沒有那樣的權利。

西澤惠的意思是在提議拔掉那根木屑。以我的立場來說,並沒有任何異議……只不過,同時會擔心:「有可能拔得掉嗎?」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而已。如果就這樣出院了,嗯……會覺得好像有一根刺扎着。」

儘管陽光還拖着夏天的尾巴不放,迎來的風已帶着秋天的氣息。那是一陣如棉絮般輕盈的風。吹來的風沒有夏日特有的潮溼悶熱感,吹着吹着甚至還會瞬間覺得有些冷。

對於我們這對傷勢像互照鏡子一樣、穿着睡衣閒晃進來的二人組,店家是怎麼想的?雙胞胎?姐弟?情侶?每一種關係都缺乏現實感。我和西澤惠不適合正向的關係,畢竟我們彼此都是加害人,同時是被害人。

我探出頭往便利商店裏頭看,發現西澤惠也同樣受到人們矚目。而且因爲她是女生,女生有加分效果,所以要說她的裝扮真的像是某種流行趨勢也說得過去。「醫院風」!這命名好像沒什麼創意喔。

我和西澤惠各自躺在對方失去眼球的那一側牀上。我們不是刻意這麼做,而是很自然地躺在這樣的位置。這是從公車裏延續下來的一種宿命。

我以自己的方式開玩笑說道,但當然不可能笑得出來,西澤惠也沒有笑。

「沒關係啦,反正我看起來不像比你大。」

「想你之類的。」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同時,整骨師傅正從上方按壓我的背,我忍不住憋住呼吸,甚至還發出「啊!」的詭異的聲音。

「你最近都在想什麼?」

「啊?」

我坦率地回答後,西澤惠瞬間停格。接着,「嗚~」一聲低吼傅來。

「啊~啊~心臟好痛。」

沒辦法,畢竟我最近都沒在用腦。不要對我要求太複雜的事情,這隻會讓我頭痛。所以,我祈禱着喜歡西澤惠的心情也可以很單純。如果太複雜,被抽離的時候會很受傷。

「好痛!」走下階梯並準備走出剪票口時,碰觸到金屬部位的指尖感受到一股靜電。

或許是我的體質比較容易帶電,所以每年秋天到冬天這段期間,都會像例行公事一樣發生這種事。雖然不知道觸電過多少遍,但我從未習慣過那種感覺。除了帶來輕微的不舒服之外,靜電也通知我季節轉變的消息。

「已經到了這個季節啊。」

「嗯?」

聽我這麼說,走在前頭的西澤惠露出訝異的表情回過頭。我朝向她的臉伸出被靜電電到的手指。

「啪!」

根本沒有傳來這種聲音。西澤惠身體往後縮,閃躲開我的手,然後一副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的模樣往前走去。我也把伸長的手縮回來,一邊握住靜電殘留在手上的感覺,一邊往前踏出腳步。

前往地下鐵的途中,我抱着自言自語的想法說出心中的想像:

「不知道你男朋友會不會恨我?」

「爲什麼?」

西澤惠做出回應,所以我把原本沒打算說出口的後續話語說出來:

「恨我奪走你的眼睛。」

「彼此彼此吧。」西澤惠指着我的右眼說:「你自己也妹~油~」

「是這樣沒錯啦。」儘管表示贊同,我還是搖搖頭說:「我是無所謂。就算臉變得很可怕,也不覺得煩惱。」

「是嗎?我覺得很可惜耶。因爲我是最後一個看見你完好的臉的人。」

說罷,西澤惠還是搶先一步走出去。

說到這個,我又何嘗不是呢?

最後一個看見她完整無傷的臉龐的人,就是我。

我的右眼在近距離看見完美的她,爲此墜人情網。右眼只留下這份情感,束縛着我。

因爲車禍和住院,我們一度離開原本的世界,變成站在外圍觀看的立場。

以我個人的期望來說,我比較希望他蹺課。不過,因爲我的運氣很差,所以事情不可能那麼順利。一個會遇到那種嚴重車禍的人,運氣怎麼可能會好?所以,我的期待會落空。

來到這裏後,人們對於我們的關注度開始不同。西澤惠的重要性變重,我則變成次要的存在。這也難怪,畢竟來到她就讀的大學附近了,會出現她的朋友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不過,怎麼都沒有人來搭話?

推開後,聲音如洪水般襲來。

因爲走個不停,拖鞋前端快要磨破了。我的腳也像在發炎似地變得腫脹,彷彿爲了疲憊在哭訴。我相信西澤惠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裏去。我們並肩走着,但因爲看不見彼此的側臉,所以無法觀察到她的疲憊程度。不過,走着走着可以察覺到她的呼吸變得急促。

不應該開門的。

尤其是針對西澤惠的反應更明顯。以臉部受傷的情況來說,果然是女孩子的受害程度比較嚴重。

「看見我這種臉還會說喜歡我,那一定是同情。」

在氣氛凍結的教室裏,我們只能丟臉地站着不動。

我注視着西澤惠的模樣發怔,並握緊手中的零食包裝。

在那天以前,我從未想過光是近距離看見一個人,就能夠讓人覺得眼前的世界改變了。我想都沒想過光是如此就會喜歡上某人。不過,現在我知道了。

但又無法走入世界,任憑自己暴露在外,不知該逃往何處。

「眼睛還可以裝義眼,但臉部就有困難,聽說整個臉形好像都變了。」

「你不開門嗎?」

從地下鐵到大學,步行十分鐘就到了。正如西澤惠之前所說,隔着馬路的對面可以看見可麗餅的攤子。攤子撐着色彩鮮豔的遮陽傘,傘被風吹得劇烈搖晃。西澤惠也瞥了攤子一眼,然後沉默地別開視線。

「怎麼了?」

「做得很好。」

經過六、七站後,西澤惠發出指示說:「在這裏下車。」我拿着零食包裝站起來。包裝袋裏塞滿了小熊餅乾,每隻小熊的臉都因爲我的唾液而脹大。

感覺就像她用嬌小的肩膀和身軀推開了困難。

我已經忘記這是哪一站,但有一條細細長長的地下道橫向延伸。走出剪票口後,右手邊只看得到發出微弱光線的售票處,四周一片昏暗,什麼都沒有,也沒有商店。轉向左手邊後,牆上有兩道箭頭,並寫着直走會通往腳踏車停車場,以及前往某某大學的學生向左走的說明。所以,我和西澤惠應該會向左走。

我代替西澤惠的男朋友吐嘈問道,西澤惠瞪我一眼。不過,西澤惠是因爲另外一件事情在生氣。她抓住眼前用來防止跳樓的圍欄,生氣地說:

從教室逃出來後,我們來到其他教室大樓的頂樓。我記得好像是寫着「第七教室大樓」。頂樓標示着禁止進入,所以我們逃到頂樓,因爲很少會有人上來這裏。頂樓很安靜,吵吵鬧鬧的只有圍欄底下,敲鑼打鼓般的音樂不斷響起。

「會懷念嗎?」

「快準備好小熊餅乾。」

「好悶喔~沒看清楚男朋友反而看清楚現實,是要做什麼?」

如果在半路上遇到男朋友,西澤惠打算怎麼做?不知道會演變成什麼狀況?我不是本人還思考着這些事,身爲當事人的西澤惠卻像是回想起什麼似地在竊笑。

「我的臉誇張到連我自己都不敢確定認不認得我。」

「這些給你,當作跑腿費。」

「有看到你男朋友嗎?」

聽西澤惠介紹「前面是我們大學」,我一邊厭煩地這麼說,一邊仰望前方的陡坡。

光線。

「……………………………………」

爬上至少三分鐘才能夠爬完的漫長坡道後,我們再次陷入聳肩喘息的狀態。我們全身癱軟地坐在一旁的長椅,靜靜等待着呼吸調勻。和那些爬坡時神情泰然自若、爬完坡又繼續往前走的人比起來,我們簡直像住在其他星球的外星人……也對,我們的立場或許就像外星人。

西澤惠語氣平淡地回答我內心的疑問。

我們被好幾個人追趕過去,也和一些人擦身而過,總算爬完漫長的階梯。走出地下鐵,眼前出現馬路和坡道。回頭一看,看見車站旁邊有一家吉野家,我的肚子很誠實地叫了一下。

「你說你喜歡我是騙人的吧?」

西澤惠全身顫抖。

西澤惠摸着臉頰捏一下。可能是會痛吧,她皺起眉頭。

「咦?我騙了你什麼?」

我們花了五分鐘才從長椅上站起來。不過,休息到一半時我察覺到一件事。我發現還沒到五分鐘西澤惠就已經恢復體力,她卻遲遲不想站起來。

「……………………………………」

的確,我是遭遇到不幸的車禍。

大量灑落的日光燈光線以及從窗外流瀉進來的陽光,照亮教室裏的每一個角落。光線和好幾顆動來動去的頭填滿視野。老師透過麥克風傳出的授課內容,如熱風般在教室內四處奔竄,並從頭頂上方吹拂而過。

西澤惠鼓吹說道,還幫我打拍子。受到鼓吹之下,我就這樣拆開包裝,拿出小熊餅乾—

這就是未來出院後,我們必須面對的現實。

「哎呀,你好像沒什麼興趣的樣子。」

來到剪票口後,我理所當然地在投入車票時再次受到靜電的洗禮。

「那更表示你的技巧爛到極點,被你吸住的小熊們也都責備連連喔!」

「不是騙人的啊。」

「……啾~」

「有看到,他很驚訝的樣子。真是的,也不會追上來。不對,他千萬不要來。」

西澤惠一副感到無趣的模樣笑說。在那之後,車子停下來,我們隨之走出車廂。

我排在隊伍最後一排等待地下鐵時,西澤惠的手突然從眼前冒出來。

還是光線。

我們千里迢迢來到這裏,到底要做什麼?西澤惠或許有什麼目的,但我沒有。不過,我不想讓自己一直在太陽底下走路的舉動變得毫無建設性,所以試圖找出什麼理由。嗯……就把「和西澤惠一起走路」當成是我的理由好了,單純的理由很好。

在那場車禍中失去一邊眼睛的瞬間,我的世界就已經改變。

「開始練習!」

「可惡!月票也燒掉了,要重新買一張纔行,真討厭。」

聽得到小熊說話嗎?我隔着包裝看向小熊,但只聽見唰唰聲。

至於西澤惠的男朋友有什麼反應,我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在意。

「現在想一想會覺得,就算我男朋友知道我出車禍,可能也到不了醫院來看我吧。我猜他應該不知道搭地下鐵和電車要怎麼轉車。」

「哈哈哈,聽你這麼說,我真不知道應該要高興還是難過。還有,不準看我的眼睛,我會害羞。」

光線。

「啥?」

嘎嘎嘎嘎……喂!那是大嘴鳥的叫聲(注:大嘴鳥爲日本零食商森永制菓所推出的零食吉祥物。)。心情真是鬱悶,我怎麼會變成讓小熊餅乾的頭一個接着一個沾水脹大的神奇男子呢?西澤惠到底想要求我做什麼?

西澤惠給我兩張千圓鈔票。她該不會是聽見我的肚子在叫吧?我坦率地接過鈔票,開始爬上坡道。好希望大學是在下坡的位置啊。雖然坡道十分平緩,但憑我目前的身體狀況,爬坡會很辛苦。

而現在,我們必須重新走入世界。

「你忘記我的門牙也斷了嗎?」

「你男朋友在哪裏?」

她把門把當成救命繩似地緊緊抓住不放,並且僵住身子,低頭不看眼前的世界。

「沒有啦,我想到你練習接吻的畫面,忍不住……」

西澤惠立刻回答我的問題,然後吹起口哨。那聲音顯得沙啞。

不對,世界並沒有改變,只是我自己改變太多。原來失去了一邊眼睛,不單純是視野變得狹窄而已。我們早已被趕到原本的世界、應有的世界之「外」。

大家的目光毫不客氣地集中在我們身上。

見西澤惠遲遲不伸出手,我開口這麼詢問,結果西澤惠像是要反駁我似地伸出右手。但抓住門把後,西澤惠又猶豫不決地停下動作。我手上的零食包裝袋沙沙作響。

不曾搭過的地下鐵和我經常搭乘的電車有着相同的臭味——人類的臭味。

因爲西澤惠大幅度地擺動手臂,所以我沒辦法走在她旁邊。我也感受到西澤惠不讓我和她並肩而行的意思。所以,我安靜地跟在後頭。不對,因爲坡道真的很陡,所以我其實沒辦法保持安靜。

門口附近座位的談話聲不斷,那裏擠了一堆只爲了出席率纔來上課的學生。不過,就連這些學生髮出的噪音,也因爲注意到我們的出現而消失。

穿過剪票口後,西澤惠瞥了其他學生一眼,並如此抱怨。對喔,我的月票也在車禍中燒掉了。那是下學期開始後纔剛買的,這下子可真是損失慘重。手機、課本、月票,身爲學生必須持有的物品全都燒掉了,所以如果現在要回到大學上課,荷包將會大失血。這是一場意外,不知道會不會有賠償金還是什麼補償?

還有,如果我這樣的理論正確,西澤惠也是一樣。

「是喔。」

「我們學校的學生每天都會爬這個坡喔,還會一邊爬一邊嫌棄。」

老師說話的聲音停下來時,我抱住她的肩膀往回走,並關上門。

「現在是下午,而且今天是星期三……所以他第三堂課應該是上文化論。前提是他有來上課的話。」

「我是在讓你練習接吻啊。你的接吻技巧那麼爛,還會撞斷人家的牙齒。」

是因爲緊張?還是害怕?視野受到阻擋的我想看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大騙子。」

「好懷念喔~」西澤惠再次不帶感情地這麼嘀咕後,開始爬上陡坡。她還一邊爬一邊大幅度地擺動手臂。

「又要爬坡?」

「不會。」

其他大學的學生可以這麼大方地走進去嗎?不過,大學應該不像高中,我去學生餐廳時,也會看見明顯是在其他地方工作的歐吉桑進來喫飯。可是,我們的樣子或許太像可疑人物,不僅從剛纔就一直感覺到大家的注視,路過的學生甚至還往後縮起身子。

西澤惠揮揮手想要推開我的臉。爲了閃躲,我爬上通往剪票口的階梯。

「會嗎?我在醫院看到你的時候,遠遠看就知道是你啦。」

我們沒有停下腳步欣賞,直接穿過大學正中央的巨大高塔前方,朝向高塔後方的全新教室大樓前進。從教室大樓正門走進去後,立刻會看見左手邊有一間教室,西澤惠在教室門外停下腳步。因爲已是上課時間,可以聽見老師的宏亮聲音從教室裏傳來。那是會讓人一聽見就想回頭看的聲音。

小熊餅乾沒有錯。只是,爲何我會有種想哭的感覺呢?

「到底是要還不要?」

但是,我也成長了。我知道的世界變得遼闊一點點。

西澤惠臭着一張臉說道。一陣風吹起我和她的頭髮,感覺我們的髮絲就快纏在一起。

幸好剛剛發生的事情沒有讓西澤惠哭出來,但或許是風吹得眼睛乾澀,她用手揉着眼睛。

「有一點。不過,放暑假時沒來學校的時間更長,所以還好吧。」

「緊張嗎?」

看見西澤惠一直盯着車站裏面和行人看,我這麼詢問她。

終於,西澤惠推開教室的門。

西澤惠不帶感情地說了句:「好懷念喔~」然後反覆觸摸牆上的當鋪廣告看板。在看板上沾上一大堆指紋後,西澤惠指向左邊說:「這邊。」我一邊心想「猜對了」,一邊跟着西澤惠前進。

理所當然有着兩隻眼睛的傢伙們紛紛回過頭,接着瞪大眼睛。

剛剛已經被那麼多人看見,西澤惠事到如今才一臉後悔地用手遮住繃帶。

「你討厭醜女吧?我這樣問好了,你不喜歡這張臉吧?」

聽見西澤惠的說法,我用鼻子輕笑一聲。太嫩了喔。

「沒什麼好隱瞞的,如今我也是醜男啊。」

我抬頭挺胸地說。

或許是沒預料到我會有這種反應,西澤惠先是瞪大眼睛,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

「的確,你的臉慘不忍睹。」

「彼此彼此。所以……」

「怎樣?」

「我比較適合現在的你。」

錯過此時更待何時,我試着展開求愛行動。西澤惠嘟起嘴巴,用鼻子哼一聲說:

「我就是知道這點才反對的啊,你真是個傻瓜耶。」

「傻瓜。」

「笨蛋。」

我被連罵了兩次。

在那之後,西澤惠把視線移向圍欄另一端。另一棟教室大樓聳立在圍欄另一端,背景是一片墳墓。我們遇到那麼嚴重的車禍,就算現在躺在那片面向山丘延伸開來的墳墓裏也不足爲奇。但是,現實中的我們存活下來了。

即便失去很多,我們還是必須迎接明天。

「被甩了。」

「可惜啊~」

西澤惠以搞笑的口吻說道。不過,開朗的氣氛沒有持續太久,西澤惠收起臉上的笑容說:

我伸手一摸,結果在觸碰到圍欄的瞬間慘遭電擊。

境遇?共鳴?同情,所以順勢發展?

「所以我跟你呢,最好不要再見面比較好吧。」

西澤惠的身體往後仰,她按住胸口用力咳嗽。看來她似乎是一直憋着氣,最後到了極限。而且,還是從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就開始憋氣。喂,有沒有那麼誇張啊?不過,說起來我也是停止呼吸,最後差點喘不過氣來。慢了一步才感覺到呼吸困難的我,受不了地癱坐在地。

西澤惠捏着脖子,做出像是要拔除什麼似的動作。接着,她張開手臂說:

不久後,西澤惠率先離開頂樓。我找不到留住她的話語,而她的道別話語也隨風消失,未能傳達到我耳中。

纖瘦突出的面頰骨顯得緊張兮兮,覆蓋住臉龐的瘀青像極了暗礁地帶。以左眼爲中心纏在臉上的繃帶過於潔白,讓人看了甚至會感到一股寒意。乾枯的頭髮就算被形容是已經風化了也不誇張,即使是汆燙過頭的薔麥面都沒有這麼離譜。每一根髮絲都顯得缺乏潤澤,滿是棱角。

呈現巨大弧形的橋出現在眼前時,公車在郵局前面停下來。這是第二站,這一站似乎有人要上車,公車中間的自動門往兩側打開。開門的衝擊力透過椅子傳達過來,加深了我託着臉頰的幅度。我忽然覺得很想打哈欠,趕緊揉着嘴脣試圖把哈欠吞回去。

「好巧喔,我、我也是~」

「轉頭就好了啊!」我腦中忽然浮現這樣的想法。只要轉頭,我和西澤惠便能看見彼此。

西澤惠認同我宛如她另一半的存在,卻仍拒絕了我。看見我一直沉默不語,西澤惠開始在四周走動、繞起圈子。或許是太過疲憊,我甚至懶得用眼神追着她跑。

靜電的季節到了。

聽說要等到下星期纔會裝義眼,在那之前,我會像住院時一樣用繃帶包住臉,繼續過着彷彿世界披上一層薄膜的日子。

我摟住西澤惠的腰。雖然不知道正確的做法是怎樣,但我想讓西澤惠的臉更貼近我。

「啥?」

我純粹是想要讓右眼的單戀有一個美好的結局。不過,當這個願望實現時,右眼將會從我身上徹底消失。單戀成功就會消失,但如果被甩就不會消失。

西澤惠點了點頭。她指着我纏上繃帶的部位,帶着自嘲的神情扭曲了臉說道:

西澤惠撩起頭髮又甩了我一次。加上這次,我已經被她甩了三、四次。

「……………………………………噗呼!」

車禍落幕後一步一步逼近,而且我們不得不回去面對的現實世界裏的距離。

即一如此,我的右眼還是持續愛慕着她。

但每次遇到時,她都會把我的卡爾沒收。怎麼會這樣?

「距離那麼遠,我會看不見的。」

車禍後唯一得到的是一個拼命示愛、臉部變形的男生。

我回到沒有人在等待我的大學,西澤惠則應該是回到她的男朋友身邊。我們只有在公車裏的那一瞬間緊緊相疊,然後,隨着時間流逝慢慢被拉開,拉遠到原本的距離。

我想要從她身上尋求的,不過是夢境般的畫面所延伸出來的愛意罷了。

雖然西澤惠的態度顯得客氣了些,但無疑是在婉轉地拒絕我。

「……吻?」

不過,我和她都堅信我們絕不會活在僅是一片黑暗的世界裏。

西澤惠閉上眼睛,並保持張開手臂的姿勢等待我。這是什麼場面?太像熱戀情侶會有的舉動吧!

這樣就能夠成功拔掉刺了嗎?

「人類比想像中的來得優秀,即使失去一隻眼睛,世界也只會少掉三成左右。要是世界能夠明確地變成兩半就好了,這樣便能更輕易地去追求剩下的一半。」

我帶着這般百感交集的心情,印上雙脣。

我提出一個像是偏離主題又像是沒有偏離主題的問題:

「至少上次那個吻要重來一遍。」

窗外的景色不斷變化。躺在醫院裏的那段日子,根本無法想像欣賞景色變化會讓人覺得如此新鮮。從梨園變成倒閉的壽司店、倒閉的汽車經銷商、倒閉的燒肉店,景色一個接着一個變換。只是,這附近怎麼盡是一些已經倒閉的店家?接着印入眼簾的景色是和咖啡店同樣多的牙醫診所。

我們變成孤單一人。

不過,這樣的狀態即將宣告結束。

公車緩緩駛來,車裏到處都是空位。付完車資並從出票口拉出車票後,我往後方走去,打算隨便找個座位。很幸運的,我似乎沒有打從心底對公車感到恐懼,也沒有產生排斥心理。爲了欣賞窗外景色,我挑選左側座位坐下,公車也正好在這時候駛出去。

「……………………………………」

「我討厭眼裏只看得見彼此的感覺。我不喜歡那樣,可是,如果和你在一起,絕對會變成那樣。我們會被同伴意識或對對方感到抱歉的心態淹沒,浮不出水面。」

「如果繼續和你在一起,我恐怕會和你談戀愛。不,是肯定會吧?嗯,絕對會。但我不想要變成那樣。因爲那樣一來,我的男朋友也會變成不同人。如果連男朋友都變了,以前的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到時候我就必須承認事實,承認車禍讓我失去一切。」

在我們兩人都咳嗽咳個盡興,也難爲情個盡興後,西澤惠跳起來說:

「而且,如果和你談戀愛,我應該會變得超級依賴你。」

過了三星期後,我終於出院。

「既然這樣,要不要我去辦退學,然後重考這裏?」

但是,西澤惠提出反駁:

面對面後,忽然有一種我們的眼睛根本是爲了看對方而存在的感覺。

車上只有我一位乘客的公車,輕輕鬆鬆駛過車流量稀少的小路。抵達下一個設置於冷清商店街的公車站牌時,並沒有任何乘客上車。話說回來,就算有人上車,我的眼睛也捕捉不到乘客的身影。除非我每次都轉頭,否則很難看見走道上有什麼動靜。但我不覺得自己有必要爲了看上車的乘客而這麼做。

「依賴?」

我走過永生難忘的一段路,來到農會附近的公車站停下腳步。秋風吹散薄雲,雲朵如棉花糖融化般重回藍空的懷抱。附近的小學傳來鐘聲,無人打理的梨園裏可見野生梨子掛在枝頭上。我盡情欣賞隨着季節變遷而失去夏日風貌的秋天景色。

右膝蓋被踹了一腳。我忙着痛苦掙扎時,西澤惠把話含在嘴裏說:

原來西澤惠是在意這個。

我注視着西澤惠紅鼕鼕的鼻子好一陣子,但還是看不出她的心思。

「放馬過來吧!」

陽光相當刺眼,彷彿能夠穿透一切,但我還是微微睜開眼睛。

你一定恨不得能夠忘掉現實吧?不過,我完全相反就是了。

「那麼,你這個讀其他大學的人,有可能每次都來救我嗎?你想想,畢竟我們是大學生,所以就事實而論,我們只能以大學爲主來思考。在這樣的狀況下,你和我的距離太遙遠了。」

就在正前方的西澤惠右眼,近得足以讓人產生這般錯覺。

我在獨自一人的頂樓吹着秋風,眼前的圍欄發出「叩!叩!」的聲響不停晃動。

被甩這麼多次以後,已不會有受到打擊的感覺。不過,我忽然想起小學時失去一邊眼睛的同班同學。我記得那傢伙小學時就有女朋友,真是令人生氣的傢伙。

言外之意是:「你應該會被男朋友甩掉喔。」

車禍已經畫下句點了嗎?

誰會想要這種東西啊?我能夠充分體會西澤惠忍不住想要對過去招手的心情。

「所以呢……」

「那個吻八成是紮在我身上的那根刺。」

即使面對輕微的抗拒,我仍未收起手指頭,任憑手停留在半空中。

接着,她轉過身來與我面對面。

西澤惠的崩壞程度,嚴重到讓人不覺得她和公車裏的那個可愛女大學生是同一人。

即使就站在彼此身邊,我和西澤惠還是無法看見對方。我的左眼和西澤惠的右眼,光是要捕捉自己身邊的事物就夠忙了,沒時間代替本人來面對愛情、憐憫或同情。所以,單戀依舊是單戀,依舊是隻有一方滿懷着愛意。

這份愛意濃縮了曾經是我的所有過去。

我舉起手搭在西澤惠的肩上。那不是年長女性而是年輕女生的纖細肩膀。

拿起小熊餅乾的包裝袋後,我喫掉兩隻小熊。

西澤惠站在右邊,我站在左邊。

「……………………………………」

「或許那樣會覺得很舒服也說不定,但我現在喜歡的還是別人。」

回想起來,這可能是我第一次用手觸摸西澤惠。之前我只用眼睛和嘴脣觸摸過她,好扭曲的關係啊。不對,我剛剛好像曾碰到她的肩膀?那次先不要算好了。

「其、其實這是我的初吻耶!」

在那個瞬間,我和西澤惠拉近到零距離,現在她卻以距離爲由來否定我。

那又怎樣?就算是談普通戀愛,也會發生這些狀況啊。

「我也曾想過,如果我們是讀同一所大學的話,或許還有可能交往。」

我纔剛剛被甩了差不多四次,現在又被要求這什麼鬼任務?強風吹來,我差點站不穩腳步往後倒。重新站穩腳步後,我從正面欣賞着西澤惠。

可是,轉頭時沒看見太陽,只看見冷冰冰的堅硬高牆。

但是,現在的她卻讓我愛得無法自拔。

說出和剛剛有些相似的開場白後,西澤惠向前踏出一步。

乾燥嘴脣互碰時的觸感,很像被靜電電到的感覺。

左眼則是會在未來喜歡上其他人吧。

「……………………………………」

「我、我不是叫你練習了嗎?來吧,由你來帶領我。」

不過,俗話說「好聚好散」。再說,我也不能讓小熊們白白犧牲。

重新仔細一看,才發現西澤惠的容貌真的很驚人。

一個在那種狀況下沒有追上來的男生,要他坦率接受這張臉恐怕很難吧。

「你一個人敢進去剛纔那間教室嗎?」

西澤惠緩緩張開右眼,和我一直睜開的左眼近距離地互相凝視,她的臉頰開始泛紅發燙。我應該也臉紅了吧?不過,因爲我曾和小熊們做過練習,所以多少比較從容一些。

「咻~」西澤惠配上音效,她朝向地面的手掌心越沉越下去。

名爲「西澤惠」的單戀詛咒不存在後,我的世界竟是如此遼闊。太棒了!

「啊……」

從一起去大學的那一天之後,我和西澤惠幾乎沒有交談過。

到時候我和西澤惠會用什麼樣的目光看這世界,我也還不知道。

西澤惠在尋求支撐的力量。一個支撐她不會逃離這所大學的力量。

看見西澤惠毫無防備的模樣,我心想「乾脆趁機偷摸她的屁股」,反正我已經被甩了。

「……………………………………」

我想要一直這樣,直到名爲「靜電」的現實將我們劃開來。

我不會覺得這樣的她太懦弱。不過,她總是那麼實際。

我們一邊說出擺明是騙人的謊話,一邊並肩站在一起。

低頭時,比住院前還要長的頭髮搔着眼皮,實在很煩人。

乾脆全部剪短算了,反正我剛好失戀。

我一邊這麼思考,一邊等待公車開車。

這時,有人在我旁邊坐下來。

「……啊。」

我壓抑住差點叫出來的聲音,並輕輕闔上張開到一半的眼皮。

沒有必要轉頭確認。

車上明明有那麼多空位,卻仍執意要坐在我隔壁——我想只有一個人會做出這種舉動。

畢竟是搭乘同一條公車路線回家,會發生這種事情也是在所難免。

原來在這場充滿戲劇性,也帶着抒情意味的單戀盡頭,便會遭遇到現實。

失去的右眼開始不安分了起來,這般活潑的表現讓人忍不住會心一笑。好啦,現在是要假裝沒發現呢?還是來接個吻?

公車在豐饒的黑暗中駛出去。

我心滿意足地放鬆嘴角,並且閉上眼睛,在裝睡的夢境裏與微小的幸福相遇。

我和她之間,存在着被一片黑暗覆蓋住的世界。

這個世界不會發展出新的故事。就算有,也分辨不出來。

不過,這次一定要——

我殷切祈禱,請求上天不要連在眼皮背後的小小黑暗世界裏苟且偷生的「單戀」也奪走。

請求上天讓這輛公車安全地帶領我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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