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生日
《神的遊戲》 · 麻耶雄嵩 · 2962 字
傍晚,爸爸和媽媽一齊接我出院。爸爸忙歸忙,倒也抽空過來了一趟。小出町的命案還未告破。爸爸昨天也來看過我,覺得他太強求自己了。
只是受驚暈倒,又不是真的重病號,不過昏睡三天讓爸爸很是擔心吧。沒準還從媽媽那兒得知了我的疑問。
「今天得搞個盛大的出院慶祝會哦。醫院裏都沒喫上什麼好東西吧。十年前,我的腿被罪犯的車撞折時,喫的可是黏黏糊糊煮得像爛泥一樣的燉馬鈴薯哦。」
回家的車上,爸爸快活地說起過去的事。話語中透出平常少有的高昂興致,我明白爸爸的良苦用心。
「那芳雄想喫什麼?壽司還是牛排?」
「拉比機動隊蛋糕就行。」
我立刻回答說。
今天是我真正的生日。鈴木君告訴我的日子──七月二十五日。這種事當然不能說出口,只打算一個人在心裏悄悄慶祝。而且……拉比機動隊蛋糕,我覺得這蛋糕正適合今天這樣的日子。
「蛋糕啊。」爸爸一時間愣住了。四角形的眼睛睜得老大。「可是蛋糕當不了晚飯哦。而且,要說好喫的蛋糕,車站前……」
「這個我知道啦。晚飯喫什麼都無所謂,我就是想要拉比機動隊蛋糕。」
對我的強硬態度,爸爸想要說些什麼,但馬上又恢復了溫和的表情。
「知道啦,知道啦。」爸爸中途轉進了超市。
擔心節目中止後,蛋糕還會不會擺進賣場,不過超市似乎不關心那種事。貨架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溜蛋糕。
就算正義的使者殺了人,也不會在世間引起多大的反響。我把蛋糕放上收銀臺,內心深處感到一種空虛和無奈。
最終晚飯喫的是壽司。
「不是芳雄愛喫,是你自己愛喫吧。」飽受媽媽責難的爸爸,還是從站前的壽司店訂了三人份的特級壽司。
回家喫完壽司後,我走進了院子。
抬頭看去,天空繁星密佈。夏夜的大三角無比絢爛。與野營那天時一樣的光彩奪目。我不知道,原來從家裏望去,星星竟也離得這麼近。
那些星辰中,哪一顆是英樹的星呢。英樹撕毀了「天宮的誓言」,但我卻想一直守護下去直到永遠。如果英樹還活著,想必誓言很快就能修復。所以,請求神實施天誅,英樹會爲我的這一決斷而高興吧。
「滋……」,一顆碩大的流星從東方劃過。
無論多麼地難以置信,只有事實存在其中。
爸爸躲進「不啓屋」,將我們讓過。見我們走進後院,便趁機溜出鬼婆屋。
但是……,我想。
這就是天誅麼……
爸爸大叫著衝上前,用上衣不住拍打,拚命地想把火撲滅。
聽見媽媽的呼喚,我回到屋裏。剛在飯桌旁坐下,面前就擺上了拉比機動隊蛋糕。蛋糕中央的盤子上,貼著五人各自使出必殺技時的照片。五人加上塔魯穆德司令的小甜點在盤子周圍排成一圈。
「要點十根蠟燭哦。」
沒有神這種東西就好了……
爲什麼呢……因爲小滿的共犯多半就是爸爸。
已經來不及了。
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只有事實……
房間裏也是。就算留有爸爸的頭髮和指紋,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爸爸剛從井中抱出英樹,便脫掉了手套,然後還在本部問了我們的口供。
心中複誦一遍後,對準蠟燭吹了口氣。自覺隨意吹出的氣息,比前一次還要輕緩。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燭火竟然滅了。就連最裏面那根紅色的蠟燭,也一下子熄滅了,彷佛在爲我真正的生日送上祝福。
爲什麼我還要一直活下去?
我給爸爸打電話。後院中的爸爸接通了手機。一邊給英樹套上小滿送來的衣服,一邊指示我們再回去檢查一次。這回是爲了讓我們看到一個衣衫整齊的英樹。同時又能讓自己從鬼婆屋脫身。
但是,火併沒有完全消失。
凝視著搖曳不定的燭火,我呆呆地陷入了沉思。
瞬間發生的事。
隨後……孝志撥打一一〇時,建議我聯絡爸爸的也是小滿。假如我們待在原地、直到警察蜂擁而至的話,共犯就成了甕中之鱉。
黑暗中,紅色蠟燭的火苗伴隨我的氣息,從燭芯飄然滑入空中,突然撲向飯桌對面的人影。「啵」的一聲,如同點著了汽油,猛烈地燃燒起來。
「律子!」
在後院發現英樹的屍體時,驚叫著最先逃走的也是小滿。小滿帶頭一鬧,結果大家全都從後院逃到了草地。
(全文完)
「Happy Birthday To Me。」
熊熊火焰將媽媽的身子捲入其中。抬起雙臂、低聲慘叫的媽媽突然從椅中滾落下來,成了一個火人。
「芳雄,快進來。喫蛋糕啦。」
和孝志等人試圖打開院門時,最晚來的是小滿。小滿一定是趁機把藏在裙中的英樹的衣物,偷偷塞進了沙發背後。
「芳雄。快打一一九!不,先拿水,水!」
但是……今後我將何去何從呢?
我已經失去面對前方、繼續生活下去的自信。然而,我一定會再活二十六年,直到三十六歲,這就是我的命運。神宣佈的命運。
根據當時的情況,和爸爸通話時,罪犯潛伏在後院的可能性很大。爸爸身爲職業警察,卻硬要我們回後院。那不是爲了英樹,而是爲了爸爸自己。
媽媽嬌小的身軀在烈火中輾轉翻滾,因灼熱和劇痛而苦悶不堪。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吧,嘴脣只是無力地一張一合。
不過,只有一件事千真萬確。那就是神降下了天誅,而且神不會犯錯。
我不是父母親生的。
爸爸是警察。在我的心目中,爸爸是一個懲治壞蛋、保護市民安全的正義使者。這一點也讓我深感自豪。
然而,本應該捨命保衛地球的拉比機動隊,也因爲撞死了人被警察逮捕。那麼,身爲警察的爸爸會和小滿偷情、幫忙收拾英樹的殘局,也完全不必喫驚。
小滿穿上英樹的T恤和褲子、戴上帽子,從鬼婆屋回家。這期間,共犯應該一直潛藏在鬼婆屋裏,等待小滿換完衣服、把英樹的衣物送回來。就像神說的那樣,本來是想給英樹穿上衣服、再把屍體埋到別處吧。
倉庫裏沒有腳印。那是自然。進去瞧了一眼說「沒有」的是爸爸。後來鑑識科經過調查,也沒能發現可疑的足跡。這也很正常。爸爸堂而皇之地在小屋中留下的腳印根本沒什麼可疑的。爸爸特意去檢查倉庫正是出於這個目的。
不願相信,但如果小滿是罪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可能。
但是,火勢反而更加兇猛。灼熱的空氣、燒烤活物時特有的焦臭味溢滿了整個房間。
只有這件事沒敢問鈴木君。無論如何都不想知道。
那時共犯還留在後院。爲了讓共犯有時間取走衣物、爲英樹穿上,小滿將我們引開。共犯恐怕就躲在倉庫中。事先揭開井蓋,企圖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向古井。共犯自有盤算,一旦我們在井中發現英樹的屍體,只會立刻逃走,而無暇顧及倉庫。
於是,共犯向小滿傳授機宜。
著火的不是爸爸,而是媽媽。
爲了僞造事故現場、從外側掛上扣鎖,能躲進倉庫的只有爸爸。除了爸爸,沒有人能聯手小滿,巧妙地操縱我們的一舉一動。
乾脆地承認自己的罪行,還是……
但是,由於俊也的出現,罪犯被堵在鬼婆屋。因爲窗戶被木板封死,所以只能從門口脫身。接著又從小滿那兒得到消息,偵探團全體成員會在鬼婆屋集合。難以順利地逃出去,英樹全裸的屍體也不能就這麼放著。
所以……很害怕。
「好,好。」媽媽也不問理由,爲我擺好了蠟燭。看來她和爸爸一樣,今晚會特別順著我。點完蠟燭後,關上了房間的燈,就像生日那天一樣。
隨後,我和孝志兩人正要出發時,小滿說不願留在草地,於是我們一同去了後院。
黑暗中跳躍著十朵火焰。我癡癡地凝視著它們,暗自在心中低語:「Happy Birthday To Me。」
如今知道罪犯是小滿,以前未曾注意到的種種細節便豁然開朗。
發現英樹時,孝志、或是我,不顧小滿的舉動去檢查倉庫的話,爸爸會怎麼做?
爲什麼會是媽媽……
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隨後……我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幕。以爲是哪兒弄錯了。
我不明白。
所以纔要我給爸爸打手機。
一定是吧。鈴木君,不、是神早早地達成了我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