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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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於深山出沒

身高兩丈有餘

其形如鬼

獵師等遭逢此怪無須奔逃

略事請託

便可勞其爲人擔柴

甚以其怪力爲傲

——繪本百物語／桃山人夜話卷第伍·第參拾柒

【壹】

許久以前——

有山男棲息於高山。

山男雖有個男字，但並非常人，

而是山神、山精，亦是山怪。

山男便等同於山。

因此，山男無須穿衣、無須言語、亦無須幹活。僅靠捕鳥食魚、以草樹蔽體、於深山幽谷間四處遊走，便足可存活。

鄉民對其極爲畏懼。

山民當然更是如此。

凡是常人——對山皆懷畏懼之念。

山予人諸多恩澤，

某日——

正馬這人和揔兵衛正好相反，時常擺出一副彷彿忘了自己是個日本人的態度。但哪管他再怎麼把自個兒當洋鬼子，長相還是一副大和民族的模樣，身軀既沒特別高，鼻子也沒特別挺。

不僅是轄內有山，與次郎等人總認爲整個高田藩均是位處山地。

將之視爲威脅世人營生之妖物。

倉田正馬問道。

「當地冬季天候嚴寒，需要大量柴薪方能度日，因此入山撿柴就成了重要的差事。不過，越後一帶的居民均遵循一個鐵則，那就是若於山中遭逢鬼怪，均不得與他人議論。」

此書並非歌集，與次郎解釋道：

「這津村淙庵是何許人？」

不愧是東京警視廳內唯一通曉古籍的名人。

至少與次郎將之視爲一件趣事。旁人或許要斥之爲捏造或迷信，但與次郎依然深受這類天馬行空的巷說所吸引。

【貳】

「據說話大體還聽得懂，但似乎無法開口言語，僅能發出牛馬嘶鳴般的叫聲，看來似乎無意加害於人。那門生的同輩表示，只要自己在山中小屋生火取暖，此山怪便不時現身。既然想取暖，代表其可能畏寒，以草木蔽體，可見其亦知羞恥，此山怪表示，自己並不想赤身裸體，至少也該在身上披件獸皮——」

可是個人？這位一等巡查一臉嚴肅地問道。

但如此一來。

別再瞎起鬨了，與次郎制止道：

劍之進一臉益發驚歎的神情。

聽了劍之進這番話，揔兵衛使勁咳了一聲說道：

「我哪兒賣弄洋學了？不過是認爲這記述過於古老罷了。噢，雖說古老，但可曾嫌它哪兒不好？我每回都不禁質疑，爲何你們老愛拿這種老掉牙的怪奇故事來佐證？矢作這回碰上的案件，畢竟是發生在現代的事兒罷？」

「你難道不知什麼叫溫故知新？」

「應是在安永至寬政之間罷。收錄這則記述的第八卷，想必是在天明年間寫成的。」

維新後，舉國上下日益洋化，但這揔兵衛卻未順應時潮，至今依然一副粗獷無禮的武士模樣。

「這門生表示，曾聽聞有人於撿柴時遇見山男。」

其形宛如獸類。

算了算了，有話就快說罷，劍之進說道。

人人對山男畏懼不已，

「噢？」

此乃津村淙庵所著之《譚海》中的一節，笹村與次郎說明道。

「這的確神奇，就連我也沒聽過這種事兒。難道此人曾與山怪有過一番交談？」

應非如此。

「而是將當時之異國傳說、世間傳聞集結成冊的書籍，可說是冊見聞隨錄罷。」

「噢。」

「這故事果真神奇——不過，這山男……」

而是成了個常人。

「與山男交流？」

揔兵衛哈哈大笑道：

開始與常人往來。

揔兵衛竟然罕見地爲與次郎撐起了腰來。

噢？劍之進驚呼道：

「你老愛賣弄些洋學，滿口文明開化什麼的，但也不過是空有一身異國行頭，哪懂得什麼道理？我雖不愛聽這類鬼怪故事，亦不贊成怪力亂神，但一看到你這種嘲弄我國的態度，也要起一肚子火。」

亦是禁忌魔域。

這下就連正馬也啞口無言了。

「沒錯，山男。」

「所謂當時，是指何時？」

這不是近百年前的事兒了？正馬說道：

沒錯，山男亦被視爲畜生。

故此，山男即爲魔物之一。

「是個名人麼？這名字我怎麼沒聽說過？名字聽來雖是煞有介事，但既然連聽也沒聽說過，就不覺得有什麼好佩服的了。大概是我自己無知罷？如何？咱們這位一等巡查大人，想必聽說過這號人物罷？」

也就如常人般死去。

當然是發生在現代的事兒，劍之進說道：

「但近日，大家不是稱你做妖怪巡查麼？」

「這東西究竟是何物……也不知該如何形容。根據此人所述，這山怪是個高逾六尺的龐然大物，膚色黝黑，渾身紅毛，腰纏樹葉以蔽體。據說，這山怪當時是前來取暖的。」

不知不覺間——

不不，我可是誠心誠意地在向他致賀哪，揔兵衛苦笑道：

山位處現世與來世之端境，乃兩界間之幽世。

此時，感覺似乎有點兒冷，

揔兵衛又咳了一聲：

「不，這並非我那門生的親身體驗，但仍是個值得一聞的奇譚。似乎是我那門生的某個同輩看見的——而且，似乎曾與那東西有所交流。」

赤裸毛身、力強腳快，是個蓋世沖天的巨人。

「有個到我道場習武的傢伙，曾於前高田藩擔任藩士。大家也知道，高田藩地處越後那頭，是個山深雪豐之地。黑姬、妙高均是當地的險峻山嶺。」

通常，與次郎與劍之進、或揔兵衛與正馬對凡事的看法多屬對立，尤其對此類奇聞異事的見解更是南轅北轍。總之，平時揔兵衛與正馬便有如官軍與幕軍（注：指明治軍與幕府軍），兩人一碰頭便難免起爭執。

聞言，劍之進一臉不悅。

「至於道出于山中所經歷之怪事者，究竟會遭到什麼樣的災厄，就連我這位門生也不知道。總之，對此類無謂風說感到恐懼，是件愚蠢至極的事兒，我可不相信這類迷信。反正這門生如今已非藩士，我也就毫不客氣地對他下令，今後不許再談論這種事兒。」

也就是民間故事罷？正馬揶揄道。

不過，

「這下再怎麼撫弄你那把鬍子，也討不回你的威嚴了。想不到你這奉行所內最無能的蠢才，也能成爲驅魔除妖的專家，這下可出人頭地了。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呀。」

同時，卻也可能取人性命。

山男深感自己一絲不掛遊走于山谷之間，其實是何其卑微。

揔兵衛極少提及這類故事。不，不光是揔兵衛，時下這類故事已鮮少有人提及，如今大家淨談論些新鮮的、未來的事物。不僅是正馬，若是談起過於古老的故事，一般人多要語帶批評，以順應時潮。如今仍將談論這類傳聞怪談視爲趣事的，大概僅剩藥研堀的老隱士一白翁一人了。

拜兩國火球案與池袋蛇村案，接連被「東京日日新聞」及「東京繪入新聞」所報導之賜，一等巡查矢作劍之進儼然被塑造成了一個專責解決妖異事件的官差。

「這是哪門子傻話？哪管時代變遷、幕府崩解，日本男兒的壯志仍不曾改變分毫。尊崇尚武之道，有哪兒跟不上時代了？新政府雖禁止販賣粗俗的咒術行頭，但可沒禁止學武習劍哩。」

「不過，至少要比上回那則故事更近些。你們怎麼老是找來這種老故事？活像把剃了的鬍子塞進懷裏珍藏似的。」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揶揄，矢作劍之進一等巡查倒是毫不動搖。

這下。

爲何要如此命令？劍之進一臉嫌惡地說道：

「在下是個巡查，可不是個學者。」

山男爲自己製衣，

既不語、亦不書，畢竟非人。

「有什麼好笑的？」

揔兵衛咳了一聲清清喉嚨，接着便開口說道：

「信仰之道與劍術之道，不是五十步笑百步麼？」

亦習得人語，

山男發現自己已不再是山，

「交談或許沒有，但這山怪似乎就是有其他辦法與人溝通。這——或許該稱做山男的妖怪如此表示後，翌日晚間便獵來兩頭羚羊。門生的同輩爲其剝下羊皮，山男見之甚喜。後來，山男又以藤蔓製作了精巧的衣裳穿上，併爲其獵來熊或兔等畜生充當謝禮。門生同輩爲表讚許，便傳授其防止剝製獸皮萎縮之法，甚至饋贈山刀爲禮——大概就是這麼樣的故事。」

「看來咱們這位膽小如鼠的巡查大人，大概是以爲劍道僅是用來傷人、殺人的，未免也太沒見識了罷？劍道之修行，講究的乃是精神之修養，尚武之人，也必須力求品行端正，武士道可不是建立在畏懼迷信上的。總之，我這番論調絕非強詞奪理，就連我這位門生亦有同感。」

山男不禁納悶，難道自己真爲野獸，而非常人？

「總之，我可沒把這當笑話，玩笑一場，你也就別當真了。總之，這類事兒我也曾聽說過，這就把它說出來，請你大人大量，快快息怒罷。是關於山什麼的事兒，對罷？」

佐竹侯？那不就是秋田藩（注：江戶時代位於日本東之藩國名，原名久保田藩，秋田藩爲俗稱）了？一臉鬍子的揔兵衛問道。

「不賴嘛，這渾名應該正合你意罷？」

根本就是五十步笑百步呀，正馬笑道。

「四年前不是才禁止了復仇？當時的禁令上也載明，復仇乃以私事侵犯公權之舉，故須禁之。」

故人人視之爲野蠻猛獸。

「揔兵衛，把揶揄自己的友人當有趣，難道這就是你所謂的武士風骨？」

最後——

「當然聽說過。」

據傳相州箱根有山男出沒。渾身赤裸，以木葉樹皮蔽體。居於深山中，以捕捉赤腹魚爲業。逢有市集，便前去同鄉民購米。與人親近，未曾鬧事，除與人交易外少有言語，事畢即刻返回山中。曾有人循其足跡追之，但中途爲絕壁所阻，亦無道路可行，只能任其如鳥般飛去，終未能覓得其居處。據傳，小田原城主曾下令山男若加害於人，必以火槍等擊之，故未曾引發事端——

「這東西可懂人話？」

聞言，與次郎向前探出了身子。

目擊妖物、或爲其施法所惑一類事件或許時有所聞，但與其有過溝通，可就不尋常了。

「你未免也太野蠻了罷？相信這類傳說，實與信仰神佛無異。難道武士道會強逼人捨棄虔誠信仰？若是如此，不就代表這種武道纔是真正跟不上時代的老古董？」

「這我可就不懂了。既然是歌人，這冊名曰《譚海》的書中理應有些詩歌纔是。但方纔那段，怎麼聽來絲毫不像詩歌？」

「他可是親眼瞧見？」

自己應是廣受敬畏膜拜之神祉——而非僅是擄人吞噬的畜生。一思及此，山男由衷傷悲，甚感孤寂。

「此人曾與山男有所交流？」

「津村淙庵是位歌人。出身京都，居於傳馬町，甚至曾擔任佐竹侯（注：佐竹氏於江戶時代爲外樣大名，爲統治秋田藩之藩主）之御用達（注：有進出幕府、大名、旗本、公家、與寺廟神社進行買賣之特權的商人）。」

不過，即使僅是傳聞、或捏造的假故事，聽人親口敘述畢竟是趣事一樁。

「應該——不是個人罷？」

「聽懂人語，又貌似人形，應是個人才對罷？」

「這哪有什麼稀奇？只要長時間與人相處，家畜禽獸也能聽懂人語。狗聽人喚了它的名字，不也會搖尾湊近？依我之見，這山怪有可能是近似狒狒或猿猴一類的畜生。」

世上可能有高達六尺的猿猴麼？劍之進轉頭望向後方問道。當然有，正馬說道：

「南蠻就有猿猴和牛差不多大小。猿猴種類繁多，你們最熟悉的《和漢三才圖會》中，不也記載了不少？笹村，你說是不是？」

猿猴種類的確不少。

「上回查證時，的確曾瀏覽過此書——但如今多已不復記憶。不過，諸如長臂猿、猩猩，在下亦知南蠻有不少怪異的猿猴。」

當然有呀，正馬說道：

「放洋期間，我也曾於翻閱博物志時，看過不少怪異猿猴的圖畫。我國幅員狹小，而且不僅狹小，亦屬落後。即便真有什麼至今仍未爲人所發現的神祕獸類棲息山中，亦不足爲奇。」

「亦即——山男算是獸類？」

劍之進眉頭一皺。

「我可沒說得如此斬釘截鐵。不過，猿猴屬於高等獸類。笑人愚笨時，不是常以比『猴子還蠢』爲比喻？反過來看，也就代表猴子並不比人蠢多少。耍猴戲這句話，亦爲出自猿猴好模仿人舉止的習性之比喻。此外，巨大猿猴的傳說亦是多不勝數。巖見重太郎所驅除的狒狒，不也是一種猿猴？這笹村應該最清楚罷。」

每當碰上這類愚昧的巷說——正馬總是不忘揶揄與次郎一番。劍之進望向與次郎，意氣消沉地吐了一口氣說道：

「越後那敘述中的山怪——是否同樣不過是隻猿猴？難不成山男這種東西，只不過是個畜生？」

「且慢且慢。」

若是猿猴，理應生有一身毛纔是罷？揔兵衛打岔道。

「身上有沒有毛又如何？有誰說這妖物是個禿頭了？」

「不不，仔細想想罷，有哪種猿猴是渾身赤裸的？凡是獸類，身上均應覆有體毛。即便真有渾身無毛的猿猴，哪可能既懂得人語、又懂得製衣蔽體？畜生畢竟是畜生，即便腦袋再聰明，也不會幹這種事兒。即便懂得模仿人的舉止，也不可能乖乖聽人說話。若真有這種事兒，豈不笑掉人的大牙？」

你言下之意是？劍之進問道：

「既非猿、亦非人，那麼這種東西，可就是如假包換的山中妖物了。揔兵衛，你不是一向不相信世上有妖怪這種東西麼？」

大家瞧瞧，笹村今兒個還真是有精神呀，正馬說道：

「瞧你這般拐彎抹角的，有話就明說。」

有什麼好不懂的？與次郎回答：

「當然在意。若是獸類，便可恣意擊殺。但若是人，便不可輕易誅之；反之，則可裁之以法。而倘若是妖物……」

「沒錯。」

「雖不知該如何解釋清楚，總之就是文化與環境的不同，讓兩個民族僅能看見彼此的影子。即便雙方成員有所接觸，但彼此也無法將對方視爲和自己同樣的人，總認爲那種地方不適合人居，當然是絕無可能有人出沒。如此一來，雙方便僅能以神怪之說解釋這種接觸——」

不過，正馬這番吹噓可是聽得與次郎格外心動，腦海裏不由得開始勾勒起足可遮天的高山景緻。

「山林——？」

「蠢才，我不過是打個比方罷了。總之，史上的確不乏外來者入侵，人民只得徐徐移居山嶽地帶的例子。異國高峯不少，可不像咱們的黑姬、妙高、富士、淺間這類矮峯。」

「我可沒這麼說。」

「何謂連個自己的國家都沒有？」

「娃兒？」

若是個妖怪，又會如何？

「州與藩不也是相連的？」

——如此一來。

「聽來——並不是個人。」

「若是猴，便只能任由他去。但若是人，不就得爲他想個法子了？如今乃文明開化之世，士農工商均不再有貴賤之別。」

「結果會是如何？」

「那麼，假設這羣入侵者所建的國，又爲來自他國的入侵者所滅。」

「假設有什麼用？正馬，你該不會是打算說，這些像戰敗武士的傢伙含恨而死，化成了山中的妖怪罷？喂喂，這是哪門子洋學？可真要笑掉咱們的大牙了。」

「想不到你還沒息怒哩。我可沒瞧不起，只是山矮就是矮，還能怎麼形容？國外的高山可是有兩、三座，不，甚至十座富士疊起來那麼高，光是抬頭仰望頸子就疼了。」

「你認爲他該受到保護？」

「混帳東西。咱們即便是好友，開起玩笑也得有個限度。看來，這下非得讓你瞧瞧侮辱官差會是什麼樣的後果才成。」

「如今武士都放下了刀，而平民不僅也能冠姓，不是連騎馬的禁令都解除了麼？但這山男——若真是個人，不就成了個無戶籍、居所、甚至沒有衣物蔽體的可憐人？」

「管它是叫山男還是海男，誰在意它究竟是人還是獸？」

大致上就是這麼回事兒，正馬說道：

「有些民族並不定居一地，過的是四處放浪的日子。亦有些是因與其他民族作戰失利，而被驅離自己的土地。無土地便無法建國，人口過少亦無法建國。其中甚至不乏被驅出故里，被迫深入山林生息者。」

「喂喂，這位巡查大人。我可不想爲了揶揄你再次惹與次郎生氣，但你當真相信這種胡言亂語，還爲此煩惱不已？」

揔兵衛頷首說道：

「這哪是吹噓？在海的另一頭，如此高山根本是稀鬆平常，甚至有些民族，就在這些高山上生息哩。」

「難道不是麼？若這山男是隻猿猴，根本不可能與人生育。世上哪有人獸之間能產下娃兒這等傻事兒？若此事當真，不就證明這山男根本是個人了？」

「不是個人？方纔咱們這滿腦子洋人學問的公子哥兒不也費盡脣舌解釋過了，不論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人就是人，獸就是獸，人與獸是不可能生得出娃兒的。」

這些指的不都是包圍國土四方的蠻族？劍之進一臉認真地說道。那是支那纔有的說法，正馬回答。

劍之進雙手抱胸，沉默不語。

「那麼，山中居民又會如何？」

本國不也是如此？劍之進回道：

「這回的入侵者，並非被趕入山中那夥人？」

揔兵衛驚呼道：

「而後，這回的入侵者，想必又要在這塊土地上建國。不過，這些傢伙絲毫不知，此處曾有居民爲前一國所滅，被迫遷居山中一事。這下——」

「那麼，我還真想弄懂你這番話的真意。山男究竟是人、獸、還是妖物？瞧你們個個七嘴八舌的，至今仍是沒聽到半個解答。問此物是否爲人，你們便答是獸。問是否爲獸，你們又說不是。但問是否爲妖物，你們又說世上沒這種東西。爲何就沒人能給個斬釘截鐵的答案？」

「怎麼了矢作？難不成——是有誰委託你去捕捉這山男，才教你如此煩惱？若是隻野獸，大可殺之，但若是個人，可就不能這麼辦。而若是個妖怪，根本連捉也別想捉了——這該不會是你如此煩心的理由罷？」

「還真是難懂呀。」

「還不是因爲你們老是瞎起鬨，我才無法好好把話給說清楚？總之，大家不妨假設有個原本定居某地的民族，遭蒙另一語言習俗迥異、甚至相貌也截然不同的民族所壓迫。原本的住民被入侵者給逐出平地，被迫潛入山中。」

「蠢才，我纔不似你這個使劍的跟不上時代，哪可能如此幼稚？別以爲大家都和你一樣無知。好罷，澀谷，先前說的並沒什麼了不起，重頭戲還在後頭。大家認爲這些入侵者後來都做些什麼？依常理，應是將原本的居民驅逐殆盡，並在這塊土地上建國。是罷？」

「就要把你給嚇得屁滾尿流了是罷？」

正馬吊兒郎當地說道：

「和戰敗的武者潛身山中可是同樣道理？」

「喂，這下可是笹村要我說，我才辛辛苦苦費這番脣舌解釋的，換來的竟是你們這麼一陣揶揄。我這下談的可不是四面楚歌、吳越同舟什麼的。哪管是大唐還是大清，不都和咱們日本的州差不了多少？我指的是更不一樣的國家。說得明白點——這遼闊的世上有着衆多語言不通、長相不同、膚色迥異的民族，有些甚至連個自己的國家都沒有。」

「我正打算問大家結果會是如何。」

「都已經將這座山視爲自己的領地了，這下在山中發現一個從未見過的民族，哪可能會不大喫一驚？」

劍之進一臉煩惱地扭曲着眉毛，低頭撫弄着臉上的鬍子。

「瞧你這蠢才。哪管是紀州還是藝州，住的人不都是一個樣？可分得出誰是打哪兒來的？但世界上的民族可就是形形色色了，大海另一頭的諸多國家，人民可悉數是在異邦民族的包圍下生息的。」

「假設這種事兒發生個幾回，畢竟山上同樣是本國的領土，山下百姓依然會入駐山區伐木築屋。如此一來——爲避免遭入山者發現，山中居民不是得遷居他處，就是得更朝山頂逃，再不就是得開始穴居藏身。總之，兩種文化絕不可能產生任何交流。」

「反正這東西究竟爲何，根本不打緊。」

「果真——是人？」

正馬罕見地端正了坐姿。這傢伙平日總仗着自己一身洋裝，以爲如此儀態便可不拘小節。

「噢。」

這下劍之進再也沉不住氣了：

「與次郎，你可聽得懂？」

沒錯，被與次郎這麼一問，正馬回答：

「或許又得再度四處竄逃，覓地藏身。大家說是不是？」

「我的本意，其實是批評這種島國根性。鎖國時代早成過去，我國如今亟需放眼海外，借鏡諸國。的確，咱們這國家看似由單一民族所構成，但其實這不過是個表象罷了。大家說是不是？」

那又如何？揔兵衛不耐煩地發牢騷道：

「稍安勿躁呀，劍之進。豈值得爲這山男起如此爭執？而揔兵衛，不是都要你別再這麼揶揄人了？都一把年紀了，還是這副焦躁德行。至於正馬，你說的咱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既然知道這些個道理，何不以你那些舶來的知識什麼的，好好爲劍之進解惑？哪管你對此事嗤之以鼻，既然坐擁這些知識，何不給咱們一個解釋？」

語言不通，習俗迥異，雙方碰上時就連簡單的溝通也無法進行，更無從判斷對方是否心懷敵意。

「世上的確沒有妖怪。」

「若非類似猿猴的獸類，便是人罷。再者，各地傳說中的山男，也不見得全都是同一個東西。不過是有人將之當成山怪或妖魔，情況纔會變得如此複雜難解。將未知的猿猴與人混爲一談，便是無知。澀谷所言不假，既無體毛又通曉人語，足以證明這東西是人無誤。」

喂，劍之進打岔道：

想必——應是如此罷，與次郎心想。

與次郎不由得開始漫不經心地想象起來。

「應是如此。」

豈可容這種事發生？揔兵衛忿忿不平地起身喝道。

「那麼，這山人究竟是——？」

「這和咱們稍早談的哪有什麼關係？」

想必要大喫一驚罷，劍之進說道：

還有什麼好懷疑的？正馬一臉不解地扭曲着臉孔說道：

揔兵衛再次高聲笑道。

「蝦夷之地如今不是仍有原本就住在那兒的住民居住？據說這些人說的還是和咱們不同的話哩。既然琉球國的住民也有和咱們不同的語言與習俗。有文化回異的住民殘留山中，哪有什麼好稀奇的？」

揔兵衛納悶道：

「果真——沒什麼好稀奇的？」

「不是人會是什麼？矢作，還有笹村，你們倆一輩子都住在這狹小的島國，想必是想不透罷。咱們這世界其實大是無比遼闊，在這遼闊的世界上雖然國家衆多，但國與國可是相連的。一國之外，尚有鄰國。」

「就是所謂的南蠻、東夷、北狄、西戎麼？」

「誰說這是胡言亂語了？」

「華族（注：明治維新後，原有的皇室貴族或諸侯、大名隨一八八四年制定之「華族令」被統稱爲華族）、士族與平民可是還有分別哩。」

「我的解釋其實很簡單。不分古今東西，妖怪這種東西都不曾存在過，這道理你們應該也是再清楚不過。關於這點，正如同咱們這位武家師父所言，即便在前幕府時代，也僅有不懂事的娃兒會相信這種東西。澀谷，你說是不是？」

這下，山上居民就被人視爲妖怪了？

聞言，揔兵衛更是一臉憤慨。

「這——」

「想必你指的是土蜘蛛或蝦夷、熊襲什麼的，那已是神代時期（注：意指日本的神話時代，即神武天皇即位的西元前六六○年以前的時期）前的事兒，都不知過了幾百年了。」

這山男究竟是人，還是猴？

好了好了，與次郎制止道：

依常理，的確是另覓他處藏身較爲穩當。

還真是四面楚歌呀，劍之進與揔兵衛挖苦道。

「要來得更爲嚴重纔是罷？若要打個比方——應是好比黑船排山倒海而來，數萬乃至數十萬異國人上岸佔領日本，國人泰半慘遭屠殺，碩果僅存者只得避居深山。」

就這個意思呀，被劍之進如此一問，正馬回答：

「其實，是有個女人爲山男生下了娃兒。」

「看來笹村也開始懂點兒道理了。唐土畢竟是幅員遼闊，國家或部族本就多如繁星。因此，這種事兒也是多到不勝枚舉。少數民族若不是遭人迫害、歧視、或驅離，便是爲其他民族所同化而消失。到頭來留下的，就只剩這麼些神怪故事罷。」

是不是？正馬逼問道。

「我對先民歷史的瞭解雖然匱乏，但我國的確也曾住過某些文化回異的民族。大家難道不知咱們這島國上，也曾有過一些不爲國法所束縛、祭祀不同神祉、因循不同習俗生息的民族？」

瞧你吹噓成這副德行，可曾親眼瞧見過？揔兵衛依然一臉不悅地說道。

「也不知是否該說是保護——我僅認爲，不該再讓一個人不諳言語、衣不蔽體、未受絲毫文化薰陶。日本將成爲文明國家，若他是個人，只要住在這島上，便應視同國民。而對國民施以教育、供其過文明國民應有的生活，難道不是國家的義務？而此人既是開化國家之一員，不就也有當差幹活的義務？」

「誰都知道鬼怪這種東西，打從前便是編出來嚇唬婦孺的罷？自古識學問者，打從心底就不會相信妖怪什麼的。」

「非也——此事並非如此單純。」

「混、混帳，竟敢瞧不起靈峯富士？」

「感謝你勞神解釋了這麼多，但咱們談的是發生在這島國上的事兒，可不是什麼異國少數民族的故事。總之，方纔正馬你自個兒不也說了？我國是個幅員狹小的邊陲島國，住在島上的僅有大和一個民族。」

「要我說幾次你才聽得懂？世上根本就沒有妖、妖怪這種東西。」

「好了好了，我並不是不懂。的確——你們說的都不無道理。世上或許沒有妖怪，反之，或許可能真有未爲人所發現的猿猴、或文化不同的民族。不過，一個高逾六尺，渾身覆毛，雖聽得懂人話但無法言語，能徒手將豬撕裂生食的東西——究竟該是獸，還是人？難道視之爲妖怪真的錯了麼——？」

衆人悉數靜默了下來。

【參】

此事發生在武藏野某村落。

發端乃村內有一大戶人家的獨生女突告失蹤。

失蹤者，乃居住於野方村之農民蒲生茂助之長女阿稻。三年前的明治六年冬季，阿稻突然失去了蹤跡。

蒲生茂助乃野方最富裕之農家，除了米、麥、蘿蔔之外，亦栽種甘藷及馬鈴薯等作物，據說其靠將作物販賣至府內（注：日本古時豐後國之最大都市，位於今大分市中心地區），賺進了不少銀兩。

由於原本就是個坐擁大片農地的農家，維新後除務農之外，亦投入當地盛行的蕎麥制粉業，辛勤耕耘下，又累積了更爲龐大的財富。

茂助的成功祕訣，在於馭人有方。

即便坐擁廣大農地，若只懂得默默耕稻，算不上什麼才幹。

欲有效利用土地，需要善用技術與人才。而茂助總能不計身分地徵得所需的人才，並適才適所地加以運用。

工匠、商人、甚至身分更爲低賤者，茂助均願不分貴賤地加以僱用、平等待之，並將每人分配至最能發揮其專才之處。

採此新穎手法，可謂符合四民同權時代之潮流。

商人擅長數銀兩，工匠擅長製造器物，莊稼漢則擅長耕地。至於其他差事，茂助認爲即便是無身分者，日久也應能勝任。

茂助生性和藹，深諳待人之道，不分受僱者及主顧，對其均是景仰有加，讓他得以順利買賣交易，一切均運作得十分順暢。

不過，亦有不少人對茂助的做法感到不滿。

不僅是出於嫉妒，茂助不優先僱用同鄉的作風，或許也招來不少反感。

這反感，或許是出自衆人對身分低賤者根深蒂固的歧視。

尤其對茂助將小屋供其僱用之長吏非人身分者、或居無定所者居住一事，衆人的反彈最爲強烈。即便如今國民之間已無大名、下人之別，但多數人依舊因循前幕府時代的風習。僱用町人或許尚能容忍，但怎能僱用原本連個身分也沒有的賤民？雖無人明顯抱怨，但世間的反彈氣氛已是十分明顯。

哪管標榜如何自由、如何文明，人們仍得仰賴原本的謀生手段餬口。在此情況下，貧困者依然是一貧如洗。

由於茂助不以姓氏出身，而是以人品作爲僱用的基準，並應工作份量支付薪酬。因此手下僱員中，既有來自山區、亦有來自城鎮、甚至不乏來自他國者。如此一來，即便茂助本人並不抱持任何歧見，僱員之間仍不時要起齟齬。

劍之進說道。

如此一來，原本備受藐視、其身分爲社會所唾棄者，也歡天喜地的與農民或城內百姓同樣成了平民。欲定居什麼樣的地方、從事什麼樣的職業、與什麼人成婚，均爲其個人自由——太政官是如此說的。

即便如此惹人嫉妒，蒲生茂助似乎不是個招人怨恨的人物。

「而且是在三年之後？」

事發前不久。

不懷好意的鄉親們，似乎泰半認爲理由爲後者。但即便如此，受僱者對茂助仍是滿懷感激。即便飽受抨擊誹謗，至少茂助似乎沒有任何從事不正當買賣之實。

當時，茂助除農業與制粉業，經營範圍還擴及醬油釀造，正打算大肆振興事業。

「是否真是如此？」

自此，這些人的生計變得益形困頓，成爲平民後，賤民階層一口氣成了一無所有的貧民，日子反而過得更不自由。除了極少數，這些人不得不遷入各種兇險之處，被迫在較原本更爲惡劣的居處與條件下並肩討生計。

即便如此，一嚐到母乳的滋味，娃兒還是停止了哭泣，這姑娘也露出了常人應有的神情。其他時候，則總是眼神渙散，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依照料者所言，看來彷彿着了什麼魔似的。但爲其送上飯菜，又懂得彬彬有禮地低頭用餐。

「未料，卻添了個外孫？」

取而代之的，是他們取得了戶籍。

直到傍晚，家人才發現阿稻失蹤。

聞訊，茂助未感欣喜而是大驚，連忙趕去探視，見這姑娘確爲自己的生女阿稻無誤。

「這就真教人不解了。在過去的三年裏，這姑娘究竟是上哪兒去了？她又不是不能言語，爲何失蹤三年突然返家，卻又——？」

最後，共有五人負傷，八人被捕。

對此事最感困擾的，莫過於茂助本人。

起初不過是雙方持續產生言語衝突，後來某方按耐不住而出手，局勢隨即越演越烈。如此一來，原本不相干的局外人也紛紛開始介入，隨着助勢的人越來越多，局面終於演變成了一場劇烈爭執。

碰巧，在北國又覓得了合適的對象，雙方親事談得十分順利。當然，就事業合作的談判也是大有進展。

而是被收容於比野方更爲偏遠的高尾山麓一帶的村外某處。

莊稼漢仍種稻、工匠仍製作器物、商人仍進行買賣。

阿稻並未返家。

廢穢人、非人等稱／均編民籍，其身分、職業均等同平民，罷地租蠲免制。

揔兵衛問道。

至於茂助的本意究竟是不忍見這些人飽受飢寒折磨的慈悲、亦或出於以更低廉的酬勞僱人的盤算，則不得而知。

不過，姑娘依然不願報上名字，問當時欲前往何方，僅是搖頭不答，亦堅決不願透露其出身，僅堅持不宜繼續如此受人照料。

維新後，某些階層不僅失去了身分，甚至還失去了維生的手段。

茂助周遭起了一陣騷動。

經過一番好言相勸，姑娘終於坦承自己即爲野方村蒲生茂助之長女。

離散三年的父女，這下終得重逢，但是——

乞丐、願人坊主（注：江戶時代剃髮素服，挨戶行乞之僞僧。常徘徊市井，於自行許願、訴願後，開始向人乞討錢米）、與鳥追（注：常見於江戶之藝人，又名女太夫。多爲非人之妻女出身，於年節期間施胭脂着華服，頭戴編笠，至店家或民宅門口彈奏三味線吟唱乞討），亦悉數成了一無所有的失業者。

腰部以上披着一件以藤蔓束綁、無從判斷原色的破布，腳下連草鞋也沒穿。以一塊看似布巾的東西揹負娃兒，唯一的行頭，便是幾條似乎用來充當娃兒襁褓的破布。

茂助也只能感嘆無緣，就連原本盤算的新商計也因此被迫放棄。

但維新後，這類人連原本的身分也遭剝奪。

手下僱員停工，鄉里抱怨連連。茂助雖曾極力勸阻，以防事態驚動官府，但任何努力均於事無補。

據傳，如此過了兩、三日，直至第三天，姑娘才終於開口致謝，並誓言絕不忘此大恩大德。

或許是賤民廢止令接連引起暴動或起義，當局對此等事件絲毫不敢大意。

明治四年八月，太政官頒佈了以下的法令。

秋季山區寒氣逼人，凍得其手腳滿是皸裂。

此時，亦有不少人推測阿稻或許是爲難忍婚事告吹之苦而尋短。若是如此，曾助勢起鬨的村民亦是難卸其責。

這起摩擦起因不詳。

此時，正值銀座的煉瓦街（注：一八七二年銀座大火後，於原地以防火之磚瓦搭建的街道。後毀於一九二三年之關東大地震）落成時。

歡迎這道法令者有之。強硬反對者亦有之。即便如此，新政府仍得以繼解放城內百姓後，進一步解放了飽受藐視的階級，在表面上廢除了身分歧視。

其條文內容如下：

該年冬季。

雖已無職，但戶籍仍在。既有戶籍，便須繳納稅金。即便遇上的是窮人，稅吏討起稅來依然是毫不寬待。總之，這剛推行的新制度其實頗爲扭曲，箇中藏有衆多瑕疵。

茂助也受到嚴厲譴責，被迫支付罰款。再加上來自鄰近鄉鎮的強烈抗議，逼得茂助不僅是掀起事端者，就連其他甫晉身平民者，皆得悉數解僱。

畢竟在此情勢下，成親的氣氛早已煙消雲散，對方也在不知不覺間迅速疏遠。

但這姑娘似乎並非不能言語，也不是精神異常。照料起娃兒來依然是手腳俐落，亦會出聲哄弄，同時也會哺乳。

但這並不代表這些人就被授與了財產與差事。別說是授與，甚至是遭到了剝奪。分配給這等人的差事，幾乎可說是任何人都幹得來的。

究竟是落河溺水，抑或遭人誘拐？三日過後，此事在村中掀起一陣騷動。

廢穢人、非人等稱，爾後其身分、職業均等同平民——

被統稱爲賤民者，可就辦不到了。

「實情還真是不得而知。總之，阿稻是帶了個娃兒回來的。」

據說阿稻當時的慘象教人不忍卒睹。

如此一來，的確達成了四民平等，士農工商等世襲階級之別是消失了。但即便如此，並不代表人們的生活真起了什麼變化。

「未料某日，阿稻卻突然返家。」

到頭來，只得由警保寮（注：明治初期之警察制度中，隸屬於司法省，職司掌管全國警察的單位，相當於今日日本的國家警察地方本部）派出捕亡方（注：即捕吏），方得以敉平暴動。

家中千金突然失蹤。

話畢，劍之進一臉彆扭地撫弄着鬍子。

似乎是手下的碾粉工人間起了摩擦。

即便消弭了身分差異，職業畢竟無法說換就換。

當日，阿稻也是打一大清早便忙個不停，後來出門打水，就此失去蹤影。

就某種意義而言，衆人的反彈也是理所當然。畢竟維新至今仍未滿十年，此類歧視風氣當然是尚未消褪。

武士們倒還好。即便已非支配階層，但武士們至少還有些許積蓄，並能識字書寫，亦有宅邸可居住。再者，這階層還比任何人都懂得賣弄身段耀武揚威。

「三年歲月並不算短。若要解釋成迷了路當然牽強。怎麼看都像是遭人誘拐、或離家出走，在他處生活多年。」

當時由於人手不足，家中成員變得更爲忙碌，就連阿稻也得幫忙照料家事。

「別瞎說。」

這場爭端雖曾一度平息，但雙方怒火併未熄盡，事後依然是爭執不休。隨規模一再擴大，最後終於演變成連當地的地痞流氓都紛紛加入的大暴動。

事發時，阿稻年方十八。

武士與賤民兩種身分，本身即爲職業。

是誰生的娃兒？正馬問道。

到頭來，這場暴動讓原本幾已談定的親事也就此告吹。

這等人才真是一無所有。

不過，成效也僅止於表面上。

「這還用說——」

搜索持續了三日三夜，但阿稻依然是行跡杳然。

當然就是山男，劍之進語帶不悅地回答。

在前幕府時代，這類人的生計尚不及維新後嚴峻。雖爲身分制度所摒棄，但這些人至少還持有正規身分之外的身分，諸如長吏非人（注：長吏爲江戶時代管轄賤民之首長。非人則爲江戶時代幕藩體制下所界定的階級之一，爲最下層之賤民，依法不得從事生產性的工作，屬非人頭管轄。通常從事監獄、刑場之雜務，或低等民俗技藝等等）、乞胸猿飼（注：乞胸爲在民家門前或寺內、廣場等地借表演乞討的雜耍藝人，猿飼則是以訓練猿猴，並攜其赴各地巡迴表演來餬口之街頭藝人）等。在幕府時代，這些也堪稱身分——同時亦是這等人的職業。

神佛分家、廢佛毀釋（注：明治維新後，日本強力鼓吹神道，並頒佈神佛分離令，間接引發了排擠及破壞佛教的風潮）等政策，更是助長了這股風潮。就連諸如山伏修行者等宗教人物，也完全給斷了生計。

這下，村役（注：江戶時代負責處理農村事務之基層農民官員）只得出面勸阻，若是如此隻身離去，極可能是死路一條。

正確說來——

不過，即便一貧如洗，能幹活餬口者還算得上幸運。

衆人紛紛將暴動之事拋諸腦後。畢竟茂助原本就不是個惡人，一家還是自前幕府時代延續至今的望族。至於其女阿稻，更是衆人公認的溫柔姑娘。這下全村悉數動員，鳴鐘擊鼓入山尋人。

女兒已到了適合成婚的年紀。

就在此時——

「不，我問的是，生父是何許人？」

「我哪是瞎說？困擾我的，正是此事。」

除此之外，又能如何？

第二日、第三日，阿稻均未返家。

除此之外——

茂助之女遭到神隱（注：指人突然失蹤之現象。古人認爲人毫無前兆，突然于山中、林中、或城鎮內失蹤，乃神或妖怪所爲）。

茂助似乎毫無歧見，不，甚至可說是積極地僱用了這類人等。

不過，顯然這姑娘已有數日未曾進食，哪管娃兒如何吸吮，似乎都吸不出多少乳汁。再者，這娃兒也並非強褓嬰孩，而是營養匱乏導致發育不良，雖體格看似甫出生不久，實際上應已非尚需哺乳的年齡。

「沒錯，正是在三年之後。阿稻返家，乃是四、五日前之事。」

不論問及什麼，這姑娘——阿稻總是閉口不語。

「當然是阿稻生的。」

正值此時——

據傳，當時阿稻揹着娃兒，在尚未開道的難行之處遊蕩。當時她渾身齷齪，衣衫襤褸。當地居民見狀憂其安危，便喚其止步，並收容照料之。

這些階層，即爲最高位的武士，以及較最低位還更卑微的——賤民。

被問及姓名、住處，均不願開口作答。

隔鄰的中野村已有人着手從事味噌醬油的釀造事業。有鑑於此，茂助起了同當地醬油業者攀親家的念頭。

或許真是如此罷，劍之進回應道，但似乎語帶幾分猶豫。

正馬摩挲着下巴說道。

「沒錯。而且還看見母子倆竟均是瘦骨如柴。據說茂助見狀，感覺兩人彷彿是教狐狸給抓去了似的。」

這下又拿狐狸來比喻了？揔兵衛笑道：

「可真像咱們劍之進的作風呀。可惜咱們現在談的不是狐狸，而是山男什麼的。不過，這姑娘可供述了些什麼？」

「供述？」

「沒錯，也就是關於那山男。也不知這東西是否像天狗，但這姑娘是否成了它的禁臠？」

「禁臠——也不知是否該如此形容。」

也不知是何故，阿稻起初似乎無法流暢言語，不僅話說得極少，內容還毫無要領，聽得茂助完全無法理解。

僅說——曾居於山中。

並言——與山民爲伴。

說的淨是這種話。

不僅如此，話中還夾雜着不少從未聽過的辭彙，常教人聽不懂究竟是想說些什麼。

問娃兒叫什麼名，也僅直喚與太、與太。

似乎娃兒就叫這名字。

眼看絲毫理不出個頭緒，茂助便向收容母女的村民們致謝，支付了充裕的禮金，便領着阿稻和與太回到野方。

接下來——

茂助試着以和緩語氣——在供阿稻浸浴或食用滋養時，一點一點向阿稻詢問原委。

但阿稻的記憶混亂依然。

僅記得曾外出打水。

接下來，又開始語無倫次了。一會兒說什麼鱉助（注：古代賤民常以獵捕龜或鱉營生，故得此名），一會兒又說什麼間師（注：爲四處流浪討生活、閱歷豐富的「世間師」之簡稱）如何如何，一會兒又提到什麼築屋產子，教人聽了更是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

「形容一個大漢身高六尺，不過是個比喻。再者，秋冬山中至爲嚴寒，渾身赤裸絕無可能活命。大家不妨想想方纔我提起的那門生所述說的故事，即便是山怪，不也想爲驅寒就火取暖、穿掛獸皮？再者，若這東西是個人，應無可能徒手將豬或熊扯裂纔是。」

如今社稷表面上雖宣稱四民平等，但階級歧視依然根深蒂固。若讓這娃兒被烙上妖怪私生子的印記，他人對其必將多所顧忌。

「沒錯。問題就出在茂助僱用了幾名山窩。」

怕死人了，怕死人了。

「自野方至高尾山麓，憑一個女人家，走個一整天也走不到。一個小姑娘信步遊走，哪走得了這麼遠？」

原來——

與太這娃兒——不就成了妖物之私生子？這位巡查大人說道。

「打水途中——難道不能稍稍繞道山中？」

與次郎說道：

「這——應是有所不同。」

「原來如此。想必你推測的是這麼回事兒罷？這姑娘遭前所未見的巨猿襲擊，雖保住了性命，卻失了心智，一時間什麼都給忘記了。徘徊山中時，又遭無賴施暴凌辱，便懷了這個娃兒——」

那麼，那姑娘又做如是想？揔兵衛問道：

話畢，劍之進再度摩挲起自己的臉頰。

「誰說不會？」

怎麼從沒聽說過？揔兵衛說道。

「是怎麼死的？」

原來正馬有時也懂得說些道理——與次郎心想。

劍之進高聲感嘆道：

你怎老是鑽不出這死衚衕？正馬打斷劍之進這番話說道：

「總之，非得有個結論不可。」

「但如此一來，那娃兒……」

——竟是爲了那姑娘？

「個頭真有這麼大？」

「沒錯，與次郎。就我所知，山窩雖好結夥營生，但既無組織，亦無頭目。也不知經緯究竟如何，幾名山窩得以矇混入茂助那兒謀職。而且，據說這起爭端的起因——正是阿稻。」

——渾身覆毛，

劍之進口中的幾名山窩，以及揔兵衛口中的賤民，曾一同在茂助手下謀職。

「大家別忘了，阿稻並非在山中，而是在住家附近失蹤的。若是在山中，或許遭罕見獸類襲擊還說得通，但阿稻可是自農家至水井打水途中失蹤的。若依你們的推測，這隻巨猿不就是在其住家附近徘徊了？但可沒任何鄉民看見這種東西呀。」

「這——想必是沒有。阿稻和平左似乎連話也沒說過。不過，對阿稻有遐想的，似乎不僅限於受僱於茂助者。畢竟這姑娘性情溫和，似乎有個同鄉百姓對其亦是傾心不已。」

不知何故，劍之進一臉恨意地交互瞪着兩名分別是土豪傑與假洋鬼子的朋友。

「娃兒本無罪，總之得爲他辦個戶籍。若日後須與人一同營生，少了個身分可就——」

「似乎是如此。此人便是暴動時向茂助提出抗議的村內總代之子，名字——似乎是山野金六。這金六對阿稻似乎是頗爲迷戀，未料——此人竟然死了。」

「唉，是在入山搜尋遭神隱的阿稻時喪命的。稍早我也曾提及，村民們憂心自己也得爲阿稻的失蹤負責，因此動員全村尋人。金六在天明前便打頭陣入山——就在此時遭尖刀刺殺。而且，喪命之處還是距離村子十分遙遠的高尾山麓——」

「我指的並非這種事兒。不過是質疑這姑娘會不會是在山中遭到猿猴襲擊，驚嚇之餘失了心智，將所有記憶都給攪和在一塊兒了。」

「的確是如此。不過，衝突之真正起因，並非雙方爲了這姑娘爭風喫醋而小題大作，其實是愚蠢至極。據傳數名山窩中，有一名曰平左的小夥子，對阿稻甚爲鍾情。此事平左本人雖未承認，但似乎亦未否認——但仍引起對方不滿。平左一方則認爲若是受茂助斥責還說得過去，但豈容另一夥人責罵——」

「就是那場賤民的暴動？」

「猿猴會襲擊女人家？」

「就別再鑽牛角尖了。矢作，如此下去，根本成不了任何事兒。不消說，那姑娘所說的鐵定是一派謊言，不過是爲了掩飾娃兒生父的身分罷了。難道不是如此？」

「對那叫平左還是什麼的小夥子是否也起了情愫？」

難道阿稻的敘述果真不是實情？與次郎暗自納悶。

被這麼一問，阿稻旋即陷入一陣錯亂。

反正，此事不過是個引子，劍之進說道：

「不就是些在各地搭建簡單的小屋，於其中生活者？」

這山男究竟是人、是獸、還是妖——？

劍之進雙手直朝臉頰上摩挲，將原本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鬍子給搓得雜亂不堪。爲何非得有個結論不可？揔兵衛問道。

雖仍聽不出一個所以然，但看來似乎是——有個渾身赤裸的彪形大漢，以蠻力擄走阿稻並加以凌辱，因此讓她懷了這個娃兒。

——一絲不掛，碩大無朋，

有理，正馬這下也閉上了嘴。

「每個娃兒都註定有爹，人的爹當然還是人。」

「不過——有些事兒也讓我頗感質疑。」

「首先，方纔不是曾提及，在阿稻失蹤前不久，該地曾起過爭端？」

「沒錯，茂助因此將雙方人馬悉數解僱。當時平左便笑稱既然已壞了規矩，留在村裏也不會有什麼好事兒，這下又是孑然一身，不如回山上去——留下這番話，就這麼離去了。」

「若爲果腹而襲人，倒還能理解。但若是強姦，可就教人難以接受了，更何況還讓這姑娘懷了一個娃兒。」

「這字眼指的，可是一夥四處漂泊、靠捕獵魚龜或編制簸箕販售餬口的轉場者（注：指居無定所，四處漂泊討生活者）？」

——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

與次郎認爲不論怎麼看，劍之進所述這襲擊阿稻的漢子絕對是個怪物，不可能是個人。

是這些人自個兒聲稱和對方有所不同罷了罷？揔兵衛說道：

「但當時不是正在談那姑娘的婚事？」

經過半日，阿稻方纔冷靜下來。

「其中也有這類惡徒？」

一派謊言——

「蠢才，如今凡人皆爲平民，別再隨口說出賤民這個字眼。『思慮欠周』這四個字，形容的正是像你這等莽夫。總之——當時那起爭端，正確說來，應是持長吏身分者與『非此身分者』之間起的糾紛。」

「事實上還不都是一個樣兒。」

沒個身分，的確不妥。

「這還真是教人難以採信呀。澀谷，你覺得如何？」

「不是莊稼百姓，而是連這身分都稱不上者。既非彈左衛門所轄，亦不爲非人頭（注：彈左衛門爲江戶時代非人身分者之首，非人頭則爲管轄非人之官員）所支配。既無身分，亦不知出身地，乃身分完全不詳——居無定所者。當時，人稱這夥人做山窩。」

經過數日執拗詢問，依然問不出一個究竟，茂助再也無計可施，只得請求阿稻至少說出娃兒的爹是何許人。

的確有理。

「當然不同。」

非此身分者，指的可是莊稼百姓？

聞言，揔兵衛面上旋即泛起一陣不悅。

「定個緝捕方針當然是當務之急。若是常人所爲，吾等便不得不究辦。既然有女人家遭勾引、強暴，當然須提出告訴，豈能坐視此等兇嫌于山野中逍遙法外。即便真如正馬所推測，乃野蠻獸類所爲——對村民亦將造成威脅，必得儘速入山獵捕驅之。況且……」

「只要呈報這東西是個妖物不就得了？」

「喫或許喫，但也不至於將之撕裂罷？」

這麼想就錯了，與次郎說道：

什麼事兒？三人異口同聲地問道。

這東西絕對是獸類，正馬說道：

問起這漢子個頭有多大，阿稻便誇張地張開雙臂，表示要比屋子還要巨大。同時還供述其力大無窮，就連豬或熊也能徒手扯裂。

話及至此，揔兵衛突然罕見地閉上了嘴。

「似乎——就是如此。由於這等人浪跡全國各地，常於野地或山林中生活，教人無法掌握其真貌。只是，既然這些人也居於國內，便與吾等同爲平民。既爲國民，便得設法向其爭稅，而且其中又有不少作奸犯科之惡徒，新政府實不宜輕易縱放——」

「看來你果真是帶鄙視眼光呀，澀谷。難道你不知在洋人眼中，哪管是武士、公家（注：於朝廷中仕官之貴族、官員的總稱）、城內百姓、還是莊稼漢，咱們國家每個人看來都不過是穿了衣裳的猴子？」

「應是什麼新種的猿猴。據說南蠻就有獰猛巨大的猿猴，還能同獅子一決雌雄哩。」

這當然不可能，正馬斬釘截鐵地回道：

原來這姑娘還是個小町（注：指約九世紀平安時代的女歌人小野小町，據傳本人才貌雙全，與埃及豔后、楊貴妃名列世界三大美人）呀，正馬揶揄道。

「記得轉場者並不隸屬於任何組或講（注：組爲組織，講爲互助會之意），是麼？」

「這東西可懂得食牛馬？」

「真是轉場者麼？不過這些人的確是以這類手段營生沒錯。」

聞言，劍之進神情益發氣餒地回道：

揔兵衛這麼一說，劍之進隨即嚴詞糾正道：

「我可沒分毫鄙視的意思，但——」

「你瞧，聽到這你不也光火了？或許我真是個只懂得偏袒洋人的假洋鬼子，但聽到洋人說這種話，同樣會感到不悅，因爲聽得出洋人根本是將我國斥爲蠻邦，因此也分不出不同身分者有何差別。山民、長吏、與非人雖同樣無身分，但畢竟有別。」

正馬語帶狐疑地說道：

與次郎倒是聽說過。

意思是，娃兒的爹另有其人？揔兵衛問道。

「阿稻所言雖是虛實難辨——但總不能放任不管。茂助與衆村民便研議須找出這山男什麼的，並加以驅除。既然生得出娃兒，代表山男應是個人，若非獸類，總不能任由百姓放槍狙殺。若其真有施暴、擄人、監禁之嫌疑，應將其活捉並裁之以法。這就得由吾等官差來承擔了。」

且慢且慢，劍之進打岔道：

「回山上去？」

這兩種人哪有什麼不同？正馬問道。

「真正的肇因其實更爲根深蒂固。總之，雙方就這麼起了衝突。」

「看來你仍是以鄙視的眼光看待這些人呀，揔兵衛。」

「娃兒怎麼了？」

可是爲了爭風喫醋？揔兵衛問道：

「有人認爲食用牛肉鍋（注：將牛肉與蔥、豆腐等同於平底鍋中烹煮的料理。又作鋤燒，即壽喜燒）一類的肉食，是文明開化後的產物。但百獸屋（注：江戶時代，居住於江戶近郊農村的農民，常以槍枝獵捕野豬、鹿等破壞農地的野生獸類，並運往江戶販售。百獸屋指的是以此類自農民購得的獸肉，同時也可能販售犬、猴、牛、馬等肉類烹調料理的餐飲業）什麼的，在府內（注：隸屬於町奉行管轄的江戶市內區域）打前幕府時代就有了。山區的獵戶，不也頻繁食用自己所捕獲的獸類？」

「因此全被解僱了？」

「雖不知實情爲何，既然其女業已歸返，外孫亦安然無恙，茂助理應已無任何不滿，不至於要勞師動衆地央請警視廳的巡查大人出動。便告知東京警視廳之職務乃維護江戶府之治安，而非驅除鬼魅魍魎，除妖之務應委由他人爲之。雖知此事不易甘心隱忍，但也只能奉勸茂助大事化小，日後更加謹慎度日便可。」

「果真是不一樣的人？」

【肆】

聽完劍之進的敘述，藥研堀的老隱士一白翁竟然是滿臉哀傷神情。

接下來，老人將視線移向坐在身旁的小夜。這孜孜不倦照料老人生活的姑娘，通常在送上茶或點心後便會返回主屋，也不知何故，這回卻依然坐在老人身旁。

與次郎不禁憂心老人體態是否欠安。

該不會是有哪兒不舒服罷？與次郎心想。只見那張皺紋滿布的枯瘦臉龐，平時乾枯得教人幾乎難以辨識其面色，這回卻不知何故，顯得異常悲傷。

其他三人似乎沒發現任何異常。只是由於今日小夜也在場，劍之進說起話來語調較平時堅硬些許，正馬的姿勢也較往常端正許多，就連揔兵衛的鹵莽性子也收斂了不少。

原來大夥兒對小夜都是如此傾心呀，與次郎心想。

山男？老人以一如往常的悠然口吻說道：

「山這東西——」

山這東西的確可畏，一白翁說道。

大夥兒一如往常地聚集在九十九庵這座小屋內。與次郎一行四人經過一番毫無結論的議論，到頭來還是隻能造訪此處。

敢問是如何可畏？揔兵衛問道。

「當然可畏。想必揔兵衛這般豪傑，必要聲稱世上一切均不足畏。但山可是人力所無法駕馭的，哪管是劍術之道或儒學之理，碰上山都是無可奈何。山是個生靈，其中又蘊藏草木、蟲獸、苔蘚等諸多生靈。山中沒有任何東西不是活的，樹上土裏均有蟲螻，溪澗之中亦有魚龜。即便一座小山，亦是衆多生命之彙集。」

有理，正馬附和道：

「或許山中——的確沒有任何東西不是活的。」

「當然沒有。即便是一具死骸，亦有蟲藏匿其中啃食，也會生出苔蘚雜草。而山最值得敬畏的，便是不須任何外力幫助便得以存續。」

「不須外力幫助？此言何意？」

「少了山，村裏將無法存活。因河水冷暖、風向均將隨之改變，土地亦將隨之乾枯。」

真會如此？揔兵衛質疑道。

當然是如此，老人回答：

「噢，揔兵衛先生所述的事兒，應是發生在越後。記得老夫也曾讀過相同的記述。」

「噢，寓爲似人之獸類，怪則爲似人之妖。由於書中之介紹略嫌紊亂，故區分或許不易，但大抵而言，猿猴屬寓類，山都則屬怪類，不過，這區分似乎仍稍嫌曖昧。」

的確有理，這生得一臉鬍子的勇夫也只能一臉茫然地回道：

這難道不可畏？老人說道。

揔兵衛與正馬也隨他抬起了頭。

「如此看來——這東西的確不是猿猴一類。肌膚白皙、一頭黃髮，聽來活像是個紅毛洋人。」

沒錯，沒錯，老人頷首道：

老隱士朝天花板緩緩抬頭。

「切勿妄下結論。老隱士應無此意，不過是據其周遊列國時所聽聞，陳述鄉間曾有此類奇異現象，而人如此稱呼此類妖物，如此而已。」

「的確是東洋無誤。不過，西洋真有以擄男交合以爲生育之女部族。產下的若是男娃兒則殺之，僅將女娃兒撫育成人。此習俗與書中所述，似乎頗爲近似。」

揔兵衛高喊道：

「此事發生於駿河之安倍郡腰越村。文中記載其足跡長達三尺，足跡間之步伐寬度約達九尺，亦稱其無論岔路、小河均能一腳跨越，看來應是個龐然大物。文中稱此足跡之主爲山男，偶爾可發現其糞便。由於山男多常以鈴竹爲食，故糞便中常見竹葉。」

「果真高大呀。」

「記得崑崙曾於文中解釋，人雖視山男山女爲鬼神，然其真貌不過是棲息于山中之自然人種，僅因未曾學習而無法言語、不諳製衣之術而衣不蔽體，至今仍依循夷地五十年前之風俗，故極爲愚鈍不智，宜授其人道，促其開化之——」

「噢，雖與往昔故事中之山姥頗爲近似，但據良安推測，此妖應屬猩猩一類纔是。」

「不過，作者松浦靜山曾於信州戶隱一帶，遇一聲稱曾目睹三尺足跡之莊稼漢。行至豐後高田時，亦曾聽聞有人曾與身高約達兩丈之山伏或和尚擦身而過。」

「老隱士，倘若顏面、軀體、乃至言語均與人相同，還擁有如此文思，不就證明這東西雖棲身之處與常人有異，但終究是個人？」

「敢問這野女，是否爲雌性——不，女性之山男？」

「敢問山男又該屬哪類？」

「噢，獮猴、猿、果然、猱等，的確屬於猿猴一類，但猩猩或狒狒等，則就是兩類皆可了。山精、山童、魃、彭侯等，則確實屬於妖物一類。不過，若論及木客、野女、山丈、山姑……」

「此人名曰寺島良安。」

「是否因不懂修剪，而放任指甲生長？」

因此，山方被人視爲禁忌。

指甲？劍之進納悶地說道：

「因此，人置身山中時，不時會有種左右搖擺、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覺。一方面是難以適應的不安，另一方面則是受到保護的安心；同時也感覺到一股獲得解脫的歡喜，以及一股遭受禁錮的憂鬱。」

有理，正馬附和道：

「是的。在江戶一帶或許是如此描繪，但這東西本爲出沒於路旁的妖物。人在小道上走着走着，便可能遇上這種東西。原本看似個小和尚，眼看着卻越變越高。」

「真教人無法想象。」

「是的。出處乃撰於文化九年之《北越奇談》，作者爲一名曰橘崑崙之隱士。其中的卷四之十，便載有與揔兵衛口中之山男故事完全相同的記述。記得該記述中，亦曾提及禁忌一事。上自奉行，下至樵夫均有言——若於山中小屋遭遇任何怪事，均不可對人提及——」

「良安以《本草綱目》等爲範例，將獸類分類爲寓類與怪類。」

「這不就同象一般大了？不，要比象還龐大哩。」

兩丈？衆人異口同聲高喊：

過了半晌，才如此回答：

「理應是個碩大無朋的東西纔是。《甲子夜話》中，亦有關於山男之記述——不知與次郎先生是否讀過？」

「寺島安良參閱《本草綱目》，記載野女棲息於日南國，俱爲雌而無雄——」

「那麼，難道認爲那東西是人？」

「很遺憾，這可能與各位原本的想象略有出入。山男應爲單足、腳跟反轉、僅有三指、習於扣門行乞的妖物，與山精同屬獨腳山怪一類。」

步伐寬度約達九尺？劍之進複誦道，同時以兩眼目測榻榻米邊緣，接着便嘆了口氣，同意其果真是碩大無朋。

「是的。書中之記載一如揔兵衛先生方纔所述，似山精之妖物雄者爲山丈，雌爲山姑。林羅山等人亦曾比對漢籍與日文之名稱，但看來並非易事。稱其爲與山男同音之山丈者（注：山男與山丈之日語皆讀爲やまおとこ），亦爲羅山。此妖物之敘述載於書中〈多識編〉，其中不乏獨腳鬼項目，看來將漢籍譯成日文果非易事。但畢竟承襲《和漢三才圖會》與《山海經》等古籍之影響，羅山之成果不過是踏循古籍所編。此書所載之山男，與各位所言及之山男似非同物——較爲近似者，應爲書中之野女或木客。」

「排除或同化？」

「噢？」

「書中記載這野女通體白皙，想必意指其渾身無毛，且披散一頭黃髮。雖不着衣襦，但自腰至膝披有獸皮。如此扮相——豈是猿猴？」

「是何處曖昧？」

「那麼，山男呢？」

「還真是個生死交界之境呀。」

雖遭強逼，但要人簡單做出抉擇可非易事，老人說道：

劍之進痛苦地望着兩人傻愣愣地伸得老長的頸子，開口問道：

見越入道？

這說法可真滑稽，矢作與正馬笑道：

老人也以沙啞嗓音笑道：

「噢，可就是足跡那則？」

「意即，這山男實爲原始先民？」

正馬以猶如揶揄古人無知的口吻說道。

這道理與次郎多少能理解。

揔兵衛笑道：

難不成是這女部族遷徙到東洋來了？揔兵衛妄下了個荒唐的揣測。

你說是不是？老人向小夜問道。但小夜僅回答對此一無所知。

「的確是個生死交界之境。」

「揔兵衛，老隱士所言的確不假——世上豈有無毛的猿猴？即便真有，也不可能懂得以獸皮蔽體罷？」

「獨腳山怪？」

「若是如此，豈能生育？」

不不，老人搖頭說道：

「兩者有何區別？」

我方纔提及的門生曾言，自己家鄉也有這規則哩，揔兵衛說道。

「不過，老隱士，這東西算得上是猿猴麼？」

「有了山，村裏方能營生。但少了村裏，對山根本是不痛不癢。山可是由蘊藏其中之諸多生命匯聚而成的巨大生靈，人若入山，便等同於潛入生靈之臟腑，不是被視爲異物遭其排除，便是被視爲其生命之一部分而遭同化。山總是強逼人由兩者擇一，絕不做任何妥協。」

除了山男，還有山女？正馬問道。

沒錯，老人回答：

「噢，故此妖習於結伴求夫，凡遇男子必擄之，並強求與之交合，藉此生育繁衍。」

「根據書中所載，此妖居於巖壁間，死後亦會入棺下葬，不時還與鄉民交易。論這交易，想必是以其獵得的獲物換取鄉民之某些物品。一題爲《合璧故事》之古籍，甚至記載木客尚能吟此詩——酒盡君莫沽，壺傾我當發。城市多囂塵，還山弄明月——唉，坐擁如此文采卻身爲山怪，着實可惜。」

劍之進終於敏感了起來。

且慢，這下終於止住了原本還在往上抬的頭，正馬開口打岔道：

「的確是同一個地方。雖身分不詳，但看來這崑崙亦如老夫一般，對新奇事物極感興趣，還曾前往山女棲息之洞窟探勘。」

「畢竟東西相距甚遙，或許不宜妄下如此結論。不過誠如各位所言，此妖若須與人結合方能生育，想必便是人了。傳說中雖不乏妖魔或獸類與人產子之說，實際上理應是無此可能。由此看來，這野女想必是與人極爲近似的東西罷。」

「就連這東西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了。」

「既然有雄的，當然也有雌的。老隱士，您說是不是？」

說得好，聽到與次郎如此喃喃自語，老人終於面露笑容說道：

「這東西能言語？」

劍之進緩緩轉頭望向揔兵衛問道：

看來似乎是如此，老人回答：

「不知是否該以雌雄稱之。依老夫所見，崑崙似乎未將其視爲獸類。」

劍之進如此追問，但老人僅是嘆息一聲，並轉頭望向小夜。

還真是難以置信呀，正馬說道：

「的確。僅其手腳指甲長如鉤這點與常人有異。」

「相同的——記述？」

不盡然是如此，這位博學的和藹老人輕輕鬆鬆地推翻了這假洋鬼子的推論：

「將兩者視爲同物者，是何許人？」與次郎問道。

這未免也太奇怪了，劍之進納悶道：

「此妖乃載於唐土宋代所撰之《幽明錄》。《本草綱目》則記述其屬棲息於南方山中之狒狒一類，但不知何故，頭形卻與人完全相同，語言亦與人語一致。」

且慢，正馬說道：

「山這東西——萬萬不可用言語或行動妄加侮蔑。」

「若屬獸類，此類古怪故事便是羅織的罷？」

「或許如此概括有失允當。根據諸多記載妖物之書卷所述，山中妖物其實有形形色色，名曰山童者，每逢夏日便下山化爲河童。另有名曰山都者，則爲見越入道之別稱。」

「所以，這東西也是個妖怪？既然能變化形體大小，有違天地萬物之常理，理應屬於妖魔鬼怪一類——」

「這不是玩具繪（注：江戶至明治時代一種供孩童閱讀之插晝小說）中那頸子拉得老長的傻東西？」

雖然依稀記得，但與次郎已想不起那是否真是一則山男的故事，僅能含糊地回了一句。沒錯，正是那則足跡的故事，老人立刻頷首說道：

「記得日南國與支那國比鄰，是不是？」

讀是讀過。

方纔，老夫不也曾提及某與野女近似，名曰木客之妖物？老人繼續說道：

「此人可是《和漢三才圖會》之作者？」

「或許僅是如此。但此妖畢竟『非人』，或許指甲長度亦與人有異。老夫推測，此妖身形應是頗爲碩大。山男之身軀，不也是碩大無朋？」

「北越？那應是同一個地方哩。」

「乃載於卷五十四《駿番雜記》開頭之處。」

「是的，的確如正馬先生所言。不過，這可變化形體大小的妖怪，稱呼其實因地而異，有人謂之爲伸上，亦有人稱之爲高坊主，但就老夫所蒐集之傳聞看來，見越似乎是最常聽見的稱呼。後來，這傳聞傳至江戶，爲戲作者所青睞。頸子伸長，想必是黃表紙（注：盛行於江戶時代中期的通俗繪本之一種）等之插畫爲表現其身高變化所採用的技法。欲以插畫呈現東西越變越大，通常以頸子伸長來表現，玩具繪中常見之呈現方式便是一例。被視爲與山都爲同物者，應是大入道。」

「論及正確地理，恕老夫所學不精。不過越國一帶——應不屬西洋纔是。」

「的確是碩大無朋。靜山亦有言，此妖行來亦是震天價響。」

由此看來，此妖『果真非人』，老人笑道。

「既似人——又非人？」

言畢，正馬望向揔兵衛。

揔兵衛則是望向劍之進說道：

「而且，亦非猿猴？」

這下還真不知是什麼東西了，正馬聳聳肩說道：

「若身軀真是如此龐然，此妖不僅非人、非猴，恐怕還非世間生靈。老隱士，您說是不是？猶記老隱士曾同吾等提及巨鰩一事，看來海中生靈確能長成龐然巨體。異國書籍中，亦載有較船隻更長之烏賊、或海蛇等龐然大物。但論及陸上生靈，最巨大者應屬象纔是罷？」

象可有小山那麼大？過時的武士問道，也沒到這程度，假洋鬼子回答：

「雖大過馬，但小於鯨。」

「咱們這回談的是山男，可不是象。」

劍之進先是瞪了兩人一眼，接着又轉頭向老人問道：

「不過，老隱士，這松浦靜山之記述，可值得相信？」

「這可就難說了。畢竟靜山所撰並非自身所見，不過是據聽聞之事加以記述。」

「意即，並不值得相信？看來，其中或有誇張或誤判罷。」

「不，這也不一定。說來，老夫一如靜山，也曾親自向自稱目睹山男者探聽其經歷，並不認爲這些人捏造事實，或有任何誤判。總之，巷說就是這麼回事兒。駿河之鄰國遠州等地，亦有不少關於山男之傳說。秋葉一帶，亦有山男身軀極爲龐大之說。」

言及至此，老人眯起了雙眼。

此乃其回溯自身經歷時常有的神情。

追憶往昔時，老人神情中雖帶有幾分愉悅，卻也有着幾分失落。

畢竟度過的人生尚不及老人半分，與次郎當然無法理解其複雜境遇。但每回見到老人如此神情，還是不禁試圖測度其心境，並隱約感覺有朝一日，同樣的神情或許也將在自己臉上浮現。

「噢，秋葉之山男不僅無同類眷屬，住處亦常不爲人知，若於山中遇此妖，只消略事請求，便可代人肩負重物至山麓——似乎是爲誇示其無窮怪力。」

一等巡查劍之進磕頭央求道。

不過，這可就奇怪了。

「聽來的確有趣。」

「不過……」

沒錯，腿都斷了，俁藏先生究竟是如何來到此處的？畢竟斷了的腿，就連在平地都無法前進半步。墜落斷崖絕壁如屏風般聳立的谷底，豈有可能趕到大夫門前？即便是個沒負傷的人，也無法自谷底攀上絕壁。

接着，又彷彿自言自語般喃喃說道：

「有、有哪兒不同？一個姑娘遭山男擄走，事後又平安歸返。但前去尋人之男丁卻慘遭殺害，豈不是完全相同？」

話及至此，老人突然開始支吾其詞了起來，並罕見地向小夜徵詢道：

是的。

「老、老隱士，這——」

是的。

是家歷史悠久的老店。

「什、什麼？」

是的。

的確是發生了一椿駭人慘事。

兩個同爲身高直衝雲霄的巨人，一見到酒便歡欣豪飲，飲畢旋即又消失無蹤。

當時，吾等先是在大坂之一文字屋會合。

當時，老夫一如往常，再度貿然決定出外雲遊。各位猜猜這回同行者是誰來着？

【伍】

「唉……」

這當然是個善舉。

難不成是當時的親身經歷？與次郎按捺不住地探出身子問道。

沒錯。

「找着了……遠州秋葉山男騷擾村民記事。」

這等事兒即便是拼了老命，也絕無可能辦到。

「不過，似乎還是略有不同。」

其實，山男時有粗暴之舉。

「似乎是如此……雖不見得個個都如此友善，總之是不至於襲人，反而頗樂於助人。受其幫助後，若支付銀兩以爲酬勞，此妖必不願收取；但若是酒，便會歡喜地收下豪飲。總之，此妖似乎是嗜酒如命。雖不通曉人語，但只消以手勢與之溝通，輕而易舉便可達意——」

「這到底該如何是好？不知那小股潛會怎麼做？」

沒錯。

遠州當地有一布匹盤商，名曰檜屋。

「後來，人是回來了。」

亦不知其生於何地、死於何處。

是的，當時心情頗爲舒暢。

「噢，的確算是一場騷動。當時，有個姑娘爲這山男所擄，不過後來也得以平安歸返。至於慘遭這山男殺害者……」

沒錯，正是御行又市先生，以及——對了，傀儡師小右衛門先生。老夫等一行三人，便結伴自上方返回江戶。

自是無法以人倫常理判斷。

猶記老夫也曾向各位提及泉州那場天火一事，是不是？與小右衛門先生同行，也就只有這麼一回。

「噢，想必是沒這麼高，但至少也遠高過六尺。有樵夫聲稱個頭較小的，就有約莫六尺高。」

就連於何處棲息都無人知曉。

理所當然，俁藏央求大夫儘速趕往村落診治病人。

聞言，老人勉爲其難地翻開了記事簿。

該從何說起呢。

劍之進端正了坐姿問道：

只見老人自背後那座塞滿了東西的戶袋（注：裝設於屋內，用來收納卸下之窗板處）中掏出數冊記事簿，眯起雙眼瀏覽着書皮上的文字，接着便自其中取出了一冊。

時代可就不同了，老人說道。

「乃是數名出外搜尋遭擄姑娘者。」

至於沿途都到過哪些地方，如今已記不太清楚了——噢，這記事簿中或許有所記載，但恐怕沒依造訪時間之先後順序記述。總之，吾等一行人並未一路沿東海道而行。

接着，便於日坂、掛川一帶滯留約一個月。

山嶽既可能予人功德，亦可能使人畏懼。

這下輪到劍之進探出身子了。

某日，老夫聽聞客棧門外一陣鼓譟，便出門觀望，見一腿部負傷者蹲坐門前。此人名曰俁藏，來自距客棧不遠處山間一名曰白鞍村之村落。

小夜，請讓一讓，老人朝小夜喚道。

「山氣？」

墜落谷底後，俁藏先生完全無法脫身。此時突然有一巨人現身，將俁藏先生挾抱腋下，猶如山中獸類般身手矯健地攀上高聳的絕壁，將他帶到了大夫門前——

不過，並不通曉人語。

「是的。但與其說是親耳聽來的，事實上，乃是老夫前往遠州時——」

並發現俁藏先生的腿斷了。

是的。

至於小右衛門先生，想必是百無聊賴，只能上山伐木，雕制人偶。

沒錯。

「懇請老隱士務必告知詳情。」

「與村民做何種往來？」

有位大夫就居住於吾等投宿之客棧不遠處。當時亦曾向其打聽。

果真有兩丈高？正馬問道。

「當時，老夫亦不認爲這是個人。當然亦非猿猴一類，也非所謂的妖怪，而是——某種由山氣凝聚而成之物。」

驚訝之餘，大夫便詢問俁藏是如何來到此處的。

噢，當時亦曾打探與山男相關之傳聞。

山男果真就在那兒。

唉，也記不得那究竟是何時的事兒。

「沒錯，確爲老夫之親身見聞，但——」

「那麼，老隱士認爲這山男究竟是——？」

抵達大夫家門後，這巨人旋即消失無蹤。

噢，雖記不得當年路是如何繞的，但總之一再繞道四處造訪，途中便抵達了遠州。

但這東西不是引起了一陣騷動麼？正馬說道：

「這記事，可是老隱士親耳聽來的？」

此事當然引得衆人議論紛紛。

此事當然要辦，但此時得先必須醫好俁藏的腿。因此，大夫便爲其診療。

俁藏先生表示這東西雖是個山怪，但畢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總得贈個禮以爲回報，便以小竹筒盛裝上等好酒返回山谷。

「老隱土方纔不是說過，自己曾經歷那場騷動？」

「這東西擄走了個姑娘？」

或許是其乃山氣幻化爲人形使然。

後來此事傳了開來，在該地變得無人不知。老夫亦是向那位大夫打聽來的。

「聽來與人似乎頗爲友好？」

略事打聽後，方纔得知村內有人急須救治，故遣此人前來迎接大夫。由於途中一路疾行，不留神墜入谷底，腿部爲樹根所絆，因而挫傷。

「還能如何解釋？」

又市先生是個撒符御行，沿途不忘做些買賣。同行的吾等亦無須趕路。總之老夫酷愛奇聞異事，性好蒐集各類怪談巷說，聽聞任何傳言均不願放過。

沒錯，這就是那山男。

而且，據說還有兩個。

「不不，遺憾的是當年老夫沒能親眼瞧見。不過是行至該處時，碰巧經歷那場騷動罷了……噢，有了有了。老夫曾有記載，此山男似乎屬木客一類。此妖不僅與村民偶有往來交易，嗜酒之習性亦與木客相同，但不同於唐土之同類，此山男乃一文盲，且生性粗野——此記述，乃與稍早提及之木客故事比照後所撰。」

當時正好出了那樁事兒，衆人均議論紛紛。

「那麼，遭殺害的是什麼人？」

「時代或許不同，但發生的事兒可是一模一樣。此外，這並非傳聞或古籍中之記述，而是老隱士的親身經歷不是？」

沒錯沒錯，與各位所述之事的確是十分近似，老人頻頻頷首說道，接着先是望向小夜，又轉頭望向庭院，過了半晌，方纔再度開口：

山男亦如是。

畢竟就連路也走不成了。

不過，這山怪也不盡然只懂得行善。

俁藏先生並聲稱，其身高約達八、九尺。

這下，一白翁宛如仰望見越入道的巨大身軀般抬起了頭來。

而且還是個了不得的善舉。樵夫亦曾告訴老夫，山男可能爲人搬運伐下的木頭，或挪開倒下的樹幹，雖是力大無窮，但生性和善，亦樂於助人。

噢，劍之進問道：

再怎麼說，山男終究是山男。

「小夜，這該如何解釋？」

這下，俁藏先生說出了一件怪異的事兒。

該店之少東夫婦某日入山，從此行方不明。據傳，那是老夫抵達該地前一年發生的事兒。

噢，這位少東其實是個贅婿，原爲該店之掌櫃。

此人原本不過是個小廝，由於幹活勤奮賣力，終獲店家拔擢爲掌櫃。店主對其至爲賞識，便招其爲贅婿以傳承家業。

這少東，乃生於前述之白鞍村。

沒錯，正是俁藏先生所居之村落。

其母仍居於該村。

某日，突然接獲其母病篤之通報。

起初，這少東認爲自己得照料繁忙店務，不宜爲此返鄉。但檜屋之前店主——此時業已是個退隱的隱士，堅稱行孝較金錢買賣更是重要，籲其偕妻返鄉探視生母。

唉。

如今，少東已是堂堂店主，前店主便遣小廝兩名同行隨侍。店務則委由業已引退之前店主、與其同父異母之弟共同照料。

豈料……

一行竟未能抵達村落。

但店方對此毫不知情，以爲少東夫婦已安然返鄉。

過了十日，兩人猶未歸返，亦未遣任何人前來通報。店內之大掌櫃，即前店主之弟，爲此震怒不已，認爲即便是爲了盡孝返鄉，如此藐視店務，實令人難以容忍。

據傳，大掌櫃甚至痛斥少東終究是個山間賤民，想必是思鄉情切而拒絕歸返。

此時，白鞍村差人前來通報。

告知少東之母業已病逝。

臨終前曾等候多日，終不得見其子——

聞言，檜屋陷入一陣騷動。畢竟少東一行人早於十日前便已上路。

即便路途遙遠，也應是不出兩日便可抵達。這下，店方連忙召集村衆入山尋人。

老夫抵達該地時，前店主仍爲此事終日悲嘆。

唉。

鈴，先是搖了一聲鈴。

任何常人，均不可能將衣物掛到峭壁上頭。況且發現衣物處並非崖下，而是聳立於道路旁的絕壁，看來絕非小廝墜落山谷時所脫落。

正是打一年前便行方不明的少東之妻——即檜屋之獨生千金千代小姐。

接着又昭告——此怪聲乃吉兆也，實不足畏。造此等巨響者絕非禽獸，而是山怪，想必循巨響傳來處尋索，必可尋獲店家千金——

此言的確不假。

是的。

噢，只見小姐果然佇立林間，起初大夥兒都沒認出那就是檜屋老爺之女。

而就在其中……

是的。

「否則要砍倒如此巨木，絕非常人所能爲，不是麼？」

「的確，如此聽來，這東西似乎已非早期先民、或新種猿猴所能解釋。雖不願用上妖怪這字眼，但這下也不得不承認這山男——應是某種超越人知的怪物。澀谷，你認爲如何？」

因此，每回都還碰上危險。

剎時，衆人被嚇得魂飛魄散。

「正馬，你曾說這東西非人，亦非獸。是不是？」

此外——

自前夜便升起篝火，亦召來數名擅武術者，場面宛如武將即將出陣。

衆人立刻決議——翌朝一早便入山尋人。老夫也獲准同行。

聞訊，老爺震驚不已。

衆人聞言，連忙試圖將小姐帶回白鞍村，但小姐卻逃開了。也不知是在畏懼什麼，只見其慌忙逃入山中。有人試圖追上去，但爲他人所勸阻。

竟然壓着義助先生，以及自白鞍村前來之兩名村民——

若遭其襲擊，以常人之力，絕無可能安然脫身。

唉。

據傳，有人於峭壁上發現同行小廝之衣物。

衆人便鼓起勇氣上路。

果然讓大夥兒給找着了。

「均是集數名樵夫之力亦無法伐倒的擎天巨木？」

沒錯沒錯。年少時的老夫完全不知天高地厚，一聽見任何關乎妖怪之風聞，哪管當事人如何傷悲，均欲前去求其敘述事發經緯。

就連熟悉山道的俁藏先生，趕起路來依然失足墜谷，如老夫這種半吊子，當然就更不消說了。

「唉，三人之死狀，還真是教人不忍卒睹。」

沒錯，正馬回應道：

記得應是老夫邀來的。

看來，義助先生與兩名前來協助尋人之自白鞍村民，似乎早衆人一步發現此洞窟，並試圖入內營救千代小姐。

唉。

總是禁不住想湊個熱鬧。

噢，老夫是派不上什麼用場，但據傳又市先生之紙符頗爲靈驗，當時於驛站中已是頗有人望，因此衆人便邀其同行，以助一行降妖除魔。

「想必是如此。老夫於出發前夜，曾與義助先生會過面。如今義助先生爲巨木所壓，可見樹應是當天晨間坍倒的。但這些樹，一如老夫先前所言——」

果真是一場大騷動。

人當然是沒找着。

孰料，卻在此時遇害。

此時，又市先生終於挺身爲衆人鼓舞士氣。

俁藏先生雖然獲救，但少東卻命喪山男之手。衆人只得先返回驛站，通報檜屋老爺。

那神情，老夫至今依然清楚記得。與其說是欣喜，不如說是給嚇得呆若木雞。

若非刻意攀上斷崖，絕不可能將衣物掛上該處。

因此，衆人開始謠傳，一行人或許已爲山男所殺。

噢，爲人尋獲當時，小姐正是劍之進先生所提及的野方姑娘那副模樣。

想必當時一行人絕未攀上絕壁，亦未繞道入山。

翌日清早，衆人便出發入山。

再加上接獲伍作先生通報，自白鞍村出發協助尋人的村民，入山者共約五十名。

【陸】

老夫立刻安排了嚮導帶路。

唉，但前店主已是如此傷悲。

是的。

總之，先是俁藏先生，接下來又得以聽取檜屋老爺的陳述，同時聽到如此豐富的體驗，還真是少有的好運氣。打聽完後，老夫便決定上白鞍村一趟。

不不，當然沒立刻進去。

爲如此巨木所壓，就連屍骸都無法移出。

山男力大無窮，隻手便能擎起巨木。

御行奉爲——

是的。

咚，山中突然傳出一聲巨響。

一行人驚見樹齡似有數百年之巨木坍倒於洞窟前，將入口牢牢阻塞。

況且，山男也不一定永遠樂於助人。

前店主爲此傷痛不已。勸夫妻倆返鄉盡孝，本是出自一片美意，孰料卻因此失去了個好女婿、以及視同掌上明珠之獨生千金。

親耳聽見的，而且聽得清清楚楚。接下來，又接連傳出數聲咚咚巨響，聲聲同樣驚天動地。噢，老夫絕沒聽錯。山中偶有天狗倒或空木返（注：兩者皆指山中突傳不明巨響，但前去觀看卻不見任何形跡之異象。古人認爲其乃天狗或狸貓爲捉弄人所爲），但當時的聲響絕對不同。

唉。

記得這記事簿中應有記載。

衆人攀至斷崖上方。

是的，老夫也聽見了。

驚見洞窟中竟有一牢房，千代小姐正被禁錮其中。

這也是無可奈何。

衣衫襤褸、不擅言語、眼神空洞茫然，看來活像是亂了心智、失了魂魄。

檜屋之前店主和三郎先生、與其弟義助先生，兩人都見着了。

而且並非僅只一株，而是彷彿被鐮刀給劃倒了似的好幾株彼此堆疊，看來絕非常人所爲。而且，株株都是即便集數名樵夫之力，亦無法於一日內伐下之擎天巨木。

算算一行約有三十人。

是的，當時老夫可真是愛看熱鬧呀。

沒錯，見此，衆人便推論一行人是激怒了山男，而爲其所殺。

巨木株株碩大無朋，即便集衆人之力，亦無法移除。

只見其舉起一紙據稱有燒退百魔之效的陀羅尼符——

此時，又市先生自巨木間之縫隙朝內窺探。

誠如各位所言。

此行有又市先生同行。

沒錯，老人頷首說道：

巨木下……

觀之着實教人於心不忍。

尋人要務也不能就此打住。

那不是檜屋的千代小姐麼？

就在搜索開始後不久。

見狀，吾等個個感到毛骨悚然。

人果真在此處。

唉。

是的，當然駭人。在山中聽見此等巨響，較在村中要來得駭人好幾倍。想必僅有聽過的人，才能體會這究竟有多嚇人罷。

那座絕壁果然是高聳入雲。但以山道而言，只要留神避免失足，路倒還算得上好走。

看來活像個山女。

正是如此。

看來，的確是妖物所爲——劍之進說道：

這回，一行人循常人難行之獸道攀上絕壁。噢，孰知此道卻被踩踏得十分堅實，彷彿常有人自此走過。

而晚來一步的吾等，則是在又市先生的符咒庇護下逃過了此劫。

是的，稍早那巨響，想必就是這些巨木倒下的聲音。

如此匆忙入山，恐遭不測。

是的，三人全給壓個正着，當場斃命。

是的，當然與當事人會了面。

是的，看來應是如此。

爲衆人帶路者，乃俁藏先生之表弟，名曰伍作。此人率先發現小姐，立即高呼：

見茂密樹林中，竟有一座洞窟。

原本就板着臉的揔兵衛，這下更是蹙起了眉頭：

「雖然的確不可解，但既然老隱士稍早所言並非虛構，而是事實陳述，在下也不得不承認這東西確爲妖物。噢，山男，山男，便等同於山——這下，在下似乎稍能瞭解老隱士這句話的箇中含意。看來如此遭遇，果真是不得與他人議論。」

三人這下都一臉心服地靜默了下來。

不過。

不知何故，與次郎卻依然感到無法釋懷。

通常聽完老隱士的一番解釋，自己也會隨三人一同心悅誠服地告辭離去。但這回總感覺似乎有哪兒不大對勁。

真正原因——

乃是一白翁的神情。

老人臉上一片哀感，說起話來，語調也較平日沉重。

彷彿欲直言不諱，卻又欲言又止，與次郎感覺老人今日的心境似乎有那麼點兒不平靜。

老人默默地闔上了記事簿。

似乎在猶豫些什麼。

小夜目不轉睛地窺探着老人的神情。與次郎也察覺小夜這視線果然有些不尋常。

「這回的案件——」

劍之進率先打破了沉默說道：

「這回野方村所發生的案件，似乎也該朝同樣的方向推察。看來野方村蒲生氏之女阿稻——想必是爲此類山魔所襲，因此喪失了心智。」

甭再作這類無謂的推測了，揔兵衛接下話說道：

「或許，山的確是神之聖域，凡常人皆不宜近之。總之，既然這姑娘都平安歸返了，此事也無須再深究。咱們這位一等巡查殿下，依我之見，就這麼向那叫茂助什麼的解釋罷。」

劍之進撫弄着鬍子，正欲點頭同意。

這道理哪說得通——未料，小夜突然開口說道。

「那傷怎麼看都不像是單刃刀所造成的。而是如西洋劍般雙刃之——」

的確有此可能，正馬說道：

距離的確是太遙遠了，揔兵衛說道：

聞言，老人以同樣悲愴的眼神望向小夜。

「地緣關係——？噢，金六爲藥王院之信徒，似乎曾頻繁前往高尾山參拜。敢問，這與案情可有任何關係？」

「仔細想想，這還真不是邊尋人邊走就能走到的距離。怎麼看都像是趕路直行而至的。」

「那麼，倘若個頭不大的阿稻小姐，遭一名如揔兵衛先生般身軀壯碩的巨漢給——奴家僅是打個比方——給按倒，小姐會認爲自己碰上了什麼？」

「金六先生與高尾山，是否有什麼地緣關係？」

老人說道：

「或許是如此。想必金六先生曾將擄來的阿稻小姐囚禁於某距村落不遠處，或許是棟附近的小屋什麼的。這純屬老夫之推測。人都給擄來了，總不能將之藏於村內。即使藏得再好，只怕不出多久便要教人給發現。」

「似乎真是爲其神魂顛倒。之所以率先質疑茂助，似乎也有蓄意破壞阿稻小姐婚事之嫌。」

「矢作大人稱之爲山窩者——這兩個字其實是個蔑稱。此類人流連曠野、睡臥橋下，不爲土地國政所縛者自古便有，今亦如是。亦有人喚彼等作轉場者、世間師、間師、或間太。某些地方則以鱉助稱之。總之，名稱可謂形形色色——」

劍之進握緊了拳頭說道：

小夜說道。

正馬解開原本端正的坐姿說道：

「陪同阿稻小姐生活了一段時日的，原來是世間師呀。」

揔兵衛兩手抱胸，一臉嚴肅地說道：

不過是未客觀陳述事實罷了。阿稻主觀認定自己似乎是看到了這麼個東西，只因——

一身長應逾六尺之巨漢。

——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

但阿稻小姐個頭可就小了，是不是？小夜問道。

「爲何不委由監看的無賴代勞？既然人都僱來了，就吩咐他們將小姐帶走，好讓自己留在村子附近。如此安排，較不易遭人起疑不是？」

「的確是給刺死的沒錯。但小夜小姐，你……」

「是的。或許這純屬老夫個人想象，但眼見衆人決議入山尋人，金六先生想必被嚇出一身冷汗。依常理，尋人者常於夜間聚集，並於翌朝動身，畢竟人於夜間難以行動。因此，金六先生便率先志願加入，並佯裝較他人更早動身——趁夜將阿稻小姐給帶了出來。」

但這些人可不是死於刀下，小夜語帶悲慼地說道。

「沒錯。金六先生想必是——趁夜帶出阿稻小姐，押着小姐一路趕到了高尾一帶。」

「的確是相距不遠。」

這正是阿稻當時語無倫次地脫口說出的字眼。劍之進轉頭望向與次郎。

「山鉈——？」

在下豈可能幹這種事兒？揔兵衛滿面通紅地抗議道。

「如此說來——」

「難、難道是平左？」

「是。」

真是獨自押人？正馬問道。老人回答：

劫、劫走了阿稻小姐？劍之進驚聲高喊：

「不。這樁事件，絕不宜與老隱士稍早所述的往事混爲一談。看來這回的案子，是非得查個水落石出不可。畢竟都生了個娃兒——總得查出誰是娃兒的爹罷？」

看似渾身是毛。

「鱉助、間師——？」

「看來這姑娘並未說謊。」

「可有哪兒——說不通？」

「從死者僅有金六先生一人推測，應是如此。噢，之所以選擇高尾，除了熟悉路徑、距離村落遙遠外，或許可藉口參拜藥王院頻繁往來，亦是考量之一——」

「應是——在高尾山麓附近。」

「一個個頭嬌小的姑娘讓這麼個粗暴的怪物給按倒，簡直活像是遭獅子或熊襲擊似的。」

——一絲不掛，碩大無朋，

「敢問那名曰山野金六先生的死者，可是讓刀刃給砍死的？」

「這是沒錯……但老隱士所陳述的事件中，不也同樣有人丟了性命？」

「那麼，看來是錯不了。」

「敢問，死者金六先生，對這位阿稻小姐是否頗爲迷戀？」

「阿稻小姐當時必定驚駭不已，想必是恐慌到什麼都給忘得一乾二淨的程度。因此，纔會以爲自己當時看到了這麼個東西，並對此深信不疑。」

「噢。雖純屬臆測，但答案應是無他。想必這金六先生，趁阿稻小姐出外打水時劫走了她。」

劍之進問道。

好罷。過了半晌，老人方纔開口喊道：

「但、但是，可有任何證據？」

「當然說不通。老隱士，山巒之氣或許能作弄人，但女人家豈有可能因遇上山氣而受孕？那姑娘都帶了個娃兒回來了，況且還出了人命。」

「山男不懂得使用工具，更遑論習於攜刀。那越後的故事不也說，山男獵獲獸類後，不懂得如何剝獸皮？嚴寒之日，亦不懂得生火禦寒。雖諳人語，懂人性，或許並不盡然愚昧——但山男是絕不使用文明器物的。畢竟山男並非常人，乃等同於山。老隱士，你說是不是？」

「的確有理。不過，要將人給囚禁，豈不是得大費周章？」

「若是等到翌朝，衣衫襤褸之人強押個姑娘，在光天化日之下想必引人側目。若是遭人盤查，這些人想必立刻會供出自己的名字。因此爲了謹慎起見，金六方纔決定獨自押人。」

「還是該說，是給刺死的？」

「想必是因較衆人更早出發尋人——」

應能徒手將豬撕裂。

話沒說完，劍之進旋即咳了一聲以保威嚴，並改了個嚴謹的語調說道：

「區區一名弱女子，只消花點兒銀兩，僱用兩、三名無賴加以監視，應該就能應付了。」

「奴家不過是舉個例。各位認爲，阿稻小姐難道不會誤判，自己是教一個碩大無朋、力大無窮的東西給按倒的——？」

沒錯，劍之進先是猶豫了半晌，接着纔回答：

「說來，這舉止反而奇怪不是？」

聞言，三人個個瞠目結舌，就連與次郎也不例外。

不，是常人，小夜說道：

「應是原本囚禁阿稻小姐之處。這下動員全村尋人，必定會搜遍村落周遭。若是人被找着，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了。或許是因此，方想到將人遷往偏遠的高尾一帶，以保無虞。」

「金六可是頭一個志願加入尋找阿稻的搜索，並率先入山的。還等不及天亮，就較任何人都早一步動身——」

幫兇應是另有其人，或許是來自與山民起衝突的那幫人罷。小夜又補了這麼一句。

——渾身覆毛，

小夜也點了個頭。

「山民——指的可是山男？」

「如此一說，果然有理——」

「且慢。老隱士，那麼，這名曰金六者究竟是——？」

的確是如此，老人先是望着小夜，過了半晌才如此回答：

「也不知是否該說是給砍死的——」

絕無可能，這下小夜開口說道：

「他走得可真遠呀。村民們全都集中在野方一帶尋人，爲何唯獨他一人到了距離如此遙遠的地方？」

「山民雖被視爲賤民——但畢竟也和咱們同樣是人，絕無可能殘暴不仁到將自己所鍾情的女人加以囚禁、褻玩的地步。」

「但雖是如此——」

「劍之進先生。」

只見與次郎兩眼圓睜。

「一切均是這金六因求愛未果而犯下的暴行，幫兇則爲對茂助懷恨在心的傢伙——如此推論，一切就解釋得通了。」

那是山鉈，小夜說道。

「沒錯，證據的確是沒有。不過，這下我倒想問了，劍之進先生，金六先生的遺骸是在哪兒被找着的？」

「絕、絕無可能。山野金六的確是身軀壯碩，但絕不至於有六尺高，頂多和揔兵衛差不了多少——」

「金六劫走了阿稻小姐？這……」

「如、如此說來——原來如此，看來是迷戀阿稻之山窩成了幫兇？」

「或許真如小夜小姐所言，這推論的確較說得通。」

「難道死者身上的刀傷，與如小刀、短刀、或菜刀等普通刀刃所造成的傷有所不同？」

「說不定正是爲了避免遭人懷疑，才這麼做的哩。」

劍之進誠惶誠恐地回道。

老人向小夜使了個眼色。

「金六先生之居處，是否與茂助先生之宅邸相距不遠？」

山中——有山民，小夜說道：

「帶出小姐——從哪兒帶出？」

若未入山，便不至於發生這樁慘禍了，一白翁語帶悲慼地感嘆道。

「再者，當時遭茂助先生解僱之暴民，或許尚有數人滯留村內。再怎麼說都是遭僱主放逐，其中必不乏對茂助懷恨在心者。」

「是的，蒲生家的阿稻小姐，個頭的確不大。」

不不，老人揮手否定道：

「乃山民所用之雙刃刀。」

「山中——可有什麼東西？」

「那六尺巨漢的真面目——極有可能就是金六先生。」

「囚禁？難道金六將阿稻小姐給關了起來？」

「身爲山窩——不，世間師平左遭茂助解僱後，宣稱將返回山中便告離去。這山，或許就是高尾山。如此看來——」

眼見劍之進沉默了下來，小夜把話給接了下去：

「有此一說，世間師乃傀儡師之後裔——」

且終生不下山，小夜說道。

「雖偶有人落戶定居，但定居一地者似乎極爲罕見。平日四處漂泊，以制箕或捕獵魚龜販售營生——不屬任何一藩、任何一村，亦不受長吏頭或非人頭管轄，此類山民完全被排除於士農工商之外，就此點而言，看似與其他賤民無異，但亦與幕府毫無關係，且不爲土地所束縛，其實較其他賤民更無身分。世間師如賭徒般無主從之分，彼此以僅同族者通曉之暗語溝通，且謹守山民之鐵則度日。」

「山民之鐵則——？」

「即山中生活所需遵從之規矩。由於世間師無主從之分，因四處爲家而無地盤可據，故彼此間之信義便相形重要。」

有理，正馬說道。

「一如奴家先前所述，彼等習於佩戴名曰山鉈之兩刃刀。一說此刀乃仿天叢雲劍而制，但無從確認此說真僞。除此之外，亦有自在鉤等獨特工具。」

「亦即——兇器即爲此刀？如此看來……」

「還真教人遺憾。看來殺害金六先生之兇手，正是這位平左。」

小夜說道。

「小夜。」

老人短促地喊了一聲制止道。

「不，老隱士，此案經緯就是這麼回事兒。昔日的世間師——如今亦已是平民。既然犯了罪，理應受到制裁。遵照山民鐵則便可營生的時代已成過去，如今——」

山已不復存在，小夜說道。

沒錯，老人一臉悲慼地低聲說道。

「山已不復存在？」

「是的。」

不過——揔兵衛問道：

小夜說道。

「時代——不同了？」

還有其他證物？百介問道，

「看來是給逼上梁山了。」

那小股潛果真厲害，小夜說道：

「是的。上述證據頂多僅能證明阿稻小姐曾於該處遭人監禁，畢竟不夠充分。」

「換成又市先生，想必也將如此處置罷？」

「苦惱？老夫可沒有……」

又將如何收拾局面？

「即於高尾山麓某不顯眼處一座炭窯覓得之證人一名。該制炭夫清楚記得，當天天色未明，金六曾領着一名模樣怪異的姑娘前來。金六似乎不識這名制炭夫，但制炭夫曾旅居野方，對金六的背景頗爲熟悉。金六謊稱自己來自江戶，今女伴身體欠安，望能暫時寄宿一陣。」

百介叫住前來通報的小夜，吐露了自己的困擾。

「此外，劍之進又表示，金六所爲乃極惡非道，實難縱容，然其既已遭天譴奪命，即便將其罪衍公諸於世，亦是無人可罰。不難想象此事若爲外人所知，僅是徒增茂助父女之苦，對娃兒的將來亦極爲不利。稚兒本無知，其父所犯之罪，絕不應殃及與太。故此，本官決意不再過問金六之罪——不過，無論理由爲何，殺害金六者畢竟犯了殺人大罪。本官將視金六之死爲別案，以徹底調查、逮捕兇手爲第一要務——」

全面憶起此事真相時，將會有多辛苦，與次郎說道。

「因此，平左先生方加以照護，並助其產子育兒——？」

聞言，百介由衷佩服。

見小夜爲自己送上茶來，與次郎誠惶誠恐地致謝。

「毫無異議？」

「數日前，吾等曾就山男一案前來叨擾，幸有一等巡查矢作劍之進之英斷，該案已獲得完滿解決。」

「與次郎先生想必是來徵詢些意見的。老爺若是一臉愁容，可就有失體面哩。」

小夜說道。

百介絞盡腦汁，還真是得不到一個答案。

「是的，多爲半信半疑。不，應說是無任何人相信較爲妥當。」

當然得出手相救，揔兵衛忿忿不平地說道：

「僅少數相信？」

揔兵衛蹙眉說道：

有理。

「百介老爺還在苦惱麼？」

小夜爲兩人送茶來了。

「不論在什麼時代，平左先生均不應下手殺人，何況明治律法已明定即便有仇，亦不得取人性命。哪管是山民還是鄉民，如今已無高低貴賤之分，亦應同受法律管轄。既然如此——哪管有任何理由，殺人均是應受制裁之重罪。」

畢竟時代不同了，小夜嫣然笑道。面對這教人看不出年紀的姑娘，百介不由得別過頭去。

「如此安排——雙方可能接受？」

「聞言，茂助先生與爲吉先生便握手言和，表示自己將視彼此爲親戚，茂助並將與太納爲養子，此事便就此完滿解決。唉，最可憐的莫過於阿稻小姐。小姐之心智隨靜養日漸回覆，也開始憶起諸多往事。不難想見——」

老人說完，便略帶悲慼地低頭望向腿上的記事簿。

或許——真是如此。

百介興味津津地洗耳聆聽。

「或許——正是由於發現小姐已有身孕，平左先生方決定不將阿稻小姐送回茂助先生家門。雖僅止於推測，但老夫認爲，阿稻當時想必已是神智混亂。」

那麼，奴家這就請先生進來，小夜語調快活地說道，接着便步出了小屋。

「說得果真得體。」

首先，有件事兒得先向老隱士報告，與次郎彬彬有禮地低頭致意，接着便開口說道：

想必是親眼目擊了金六先生的犯行罷？老人說道：

這與又市當年的做法。

「距野方村約半里之林中有一空屋。說是空屋，其實是棟破舊傾頹的老屋子。有人證言，昔日金六曾於屋內聚集周遭之乞食博奕。入屋後，見其內有草蓆、繩子、以及襤褸被褥。此外，亦發現疑似阿稻小姐出外汲水時所用的桶子、以及爲阿稻小姐所有之髮梳。」

「百介先生想必也清楚，妖怪乃依附鄉土、時代而生。只消換個場所與時世，便毫無用武之地。御行又市既是個馭妖之人，值此時世，想必也將以相應之道處置。」

如此說來。

「總之，或許此時纔想出了什麼計策。但發現自己置身山中——阿稻小姐想必曾驚呼求援。此時……」

「想必是如此。」

「該怎麼說呢。奴家不過是好奇——值此明治治世，倘若又市先生依然安在，碰上野方這樁案子——不知將如何處置？」

三日後，笹村與次郎獨自前來造訪一白翁，即山岡百介。數日來，百介似乎頗爲煩心，對是否面見這突如其來的訪客，似乎也稍有躊躇。

「業已——完滿解決？」

究竟是如何結案的？

原來如此。

在山中，山民凡事都辦得來，小夜說道。不過，這已是往昔的事兒了，稍後又補上這麼一句。

「人能移動，但物可不能。少了主人之屋宇或器物，哪管經過多少歲月，仍將殘留原處。經過一番搜查，劍之進終於找着了疑似曾監禁阿稻小姐之小屋。」

「依老夫推測，金六先生讓阿稻昏厥後，便將之裝入袋中，或以其他手段悄悄將之搬運至他處，抑或祕密將之監禁。或許當時，阿稻小姐之心智便已陷入錯亂。將人帶入山後，金六先生方纔開始盤算這下該如何是好，畢竟事前未曾作過任何籌劃。」

「但、但是，老隱士，如此說來，阿稻帶回的娃兒，不就是平左的——？」

「這——」

「事實上，村民不過是期待有人做些什麼罷了。什麼人都好，只要能清楚地說些什麼便成。聽見巡查大人如此訓斥，村民們便溫順了起來。噢，這溫順絕非懾於威壓，而是出於安心。」

「平左先生對阿稻小姐素有好感，眼見情況如此——當然要出手相救。」

「事後向茂助先生出示此髮梳，證明其確爲阿稻小姐失蹤當時插於發上之物。此髮梳乃阿稻小姐之祖母、即茂助先生之母的遺物，故絕無可能認錯。此外……」

緊接着，一臉無精打采的笹村與次郎便垂頭喪氣地走了進來。只見其神情要比百介更爲苦悶，彷彿進門前曾碰了什麼釘子。

「噢。」

「制炭者見其中似有蹊蹺，便回絕了金六的要求。據說當時怎麼看，那姑娘的眼神都甚爲古怪。果然如老隱士所推測，阿稻小姐已完全喪失心智。不僅無法言語，就連動也不大動。大概正是因爲如此，金六才被迫起了將之委由陌生人照料的傻念頭。遭拒後，金六便朝深山而去。這座炭窯距金六遺體發現處近在咫尺。」

小夜的笑容，正是如此教人難以招架。

「但萬萬不可殺人。」

「原來如此。」

「這叫平左的爲何要將金六給殺了？難道僅爲爭風喫醋，山民就要下此毒手？未免也太小題大作了罷？」

老人語帶惋惜地說道。

「因此，劍之進又自野方行至高尾，一路細心蒐證。雖聽得些許消息，但皆非決定性證詞。不過，行至高尾山麓時，終於獲得了不動如山之鐵證。」

「曾留洋的正馬一向堅稱，任何推論均需確切佐證，實際上確是如此。畢竟巡查之職務並非捕人，而是搜查——倒是，據說東京警視廳將於年內撤廢，由內務省新設之警視局取而代之。故此，往後辦案需採更爲進步之近代化方針——」

「此言未免也過於偏激——村民不是要求其驅除山男，或將之逮捕？」

——山男又該作何解釋？

遇上此事，又市將羅織什麼樣的謊？將佈置什麼樣的局？

「劍之進先生，世間師——即先生稱之爲山窩者，如今仍廣爲人所誤解，想必往後也將是如此，但今後的確不應再有此類歧見。只因其曾爲賤民，便認爲其窮兇惡極，只因其缺乏身分，便斷定其罪孽深重，此類歧見，實屬愚昧。絕不可論斷凡爲山窩者，均是爲非作歹之徒。但爲平等起見，凡人只要犯了罪，便得受法律制裁。哪管曾貴爲大名者，或慈悲爲懷之出家法師，只要是殺了人，便得依法治罪，賤民亦應循此道理。遺憾的是——看來這位平左先生，的確曾爲救助阿稻小姐而殺了人。」

原來調查果真有效。

「是的，大致上堪稱完滿。」

「不。依老夫之見，娃兒應是金六先生之子。各位想想，平左先生爲救出小姐已不惜殺人，豈有對其凌辱之理？即便其對小姐心儀已久，兩人也未曾有過任何往來，阿稻小姐就連平左先生的長相也不認得。即便再如何喜歡，似乎也不宜有所表示。平左先生乃一明理君子，即便遭解僱，歸返山間前亦無任何抱怨或不平，豈可能狠心對身心俱傷之意中人下此毒手？」

「就讓平左給看見了？」

就是妖怪巡查矢作劍之進的大活躍了，與次郎說道：

「髮梳？」

「搜得足夠罪證後，劍之進召來全體村民，以強硬語氣宣佈：維新至今已近十載，尚有人對山男之說信以爲真，着實可笑——我國業已文明開化，若有人膽敢散播此類言論，本官將視其爲刻意蠱惑人心之不法之徒，即刻將之逮捕投獄。」

「意即，當時阿稻已是有孕在身？」

「接下來，就看劍之進先生如何裁量了。」

與次郎的陳述教百介聽得入神，完全沒注意有人拉開拉門進房。

「是的，畢竟僅有少數村民相信山男的確存在。」

聞言，揔兵衛也乖乖閉上了嘴。

「竟然找着了這種東西？」

既得服膺天道倫常，亦得促成衆人和解——又市若奉託處理此事，不知將做何安排？

「是的。首先，爲避免村民知情，劍之進祕密地調查了死者山野金六之背景。」

「至於金六究竟是死於何人之手，至今仍未能判明，但金六是否涉案，已幾可說是罪證確鏨。接下來——」

「衆人對此毫無異議。」

「原來是這麼回事兒呀。眼見如此卑劣行徑，堂堂男子漢豈能放任不管？」

「不過，即便這推論的確不假，事發至今畢竟已過了三年，不知是否仍有證據殘存？」

【柒】

絕不傷及無辜，給予悲傷者慰藉，給予忿怒者平靜，雖顧彼必將失此，顧此又將失彼，雙方不可兼顧乃世間常情，但這小股潛總能求個彼此兩全。

聞言，小夜眯起一對細長鳳眼笑道：

果真是個絕妙安排。

光憑這些，尚不足以證明金六確有涉案。

還真是大同小異。

百介不禁由衷佩服。

「老夫既未苦惱，亦無心仿效那小股潛布什麼局。不過是再次憶起又市先生罷了。」

「是麼？但……」

小夜所言有理，老人說道：

「如此安撫村民後，劍之進便祕密召來茂助先生與爲吉先生——此人乃金六先生之父，並向兩人告知真相。兩人起初又是憤怒又是啜泣，但最後終於達成和解。劍之進如此解釋：既然千金已平安歸返，茂助先生應感欣慰。而爲吉先生亦應以其子之行狀爲恥，併爲真相不爲外人所知而感激——此外，尚奉勸兩人仔細端詳阿稻小姐帶回的娃兒．畢竟對兩人而言，這娃兒不都是自個兒家的長孫？」

一個是爲人劫擄、遭淫成孕、因此喪失心智的姑娘。一個是毫不知情、滿心期待與愛女重逢的老父。一個是不惜殺人以營救心儀對像、並助其產子育兒的漂泊浪民——

「敢問這鐵證是——？」

「但值此現代，凡人均應學會克服此類障礙纔是。」

「沒錯——」

百介啜飲着熱茶，望向小夜說道：

「事實真相，果然不出小夜所料。」

看來已無須憂心。

唉，如今已是汝等的時代了，百介說道。

但與次郎似乎沒聽出這句話的含意，僅是交互望着百介與小夜致謝道：

「若非承蒙老隱士與小夜小姐指點迷津，此案還真不知該如何解決。」

「何以——不知該如何解決？」

「若應村衆要求入山獵捕山男，註定不會有任何成果，亦不可單純斥之爲迷信而不予經辦。況且，倘若教衆人產生棲息山中、新獲得身分之平民乃危險暴民之曲解，對山民展開迫害，可就事態嚴重了。」

「這萬萬不可。」

小夜毅然決然地說道。

「當然是萬萬不可。總之，這還得承蒙小夜小姐向咱們的巡查大人諫言——雖然放眼所見，一切皆已物換星移，事實上直至今日，社稷依然難脫前幕府時代之諸多舊習。不過，劍之進亦曾坦承，欲逮捕世間師平左恐非易事。畢竟對吾等而言——山仍爲難以踏足之禁地。」

的確是如此，百介心想。

百介常感在這國家，山業已褪去神祕面紗。似乎除了較平地爲高之地勢以外，山已不再有任何意義。

今後，倘若有任何人認爲山依然神祕——或許不過是此人的願望或幻想。而願望、幻想除了隱蔽現實之外，並無其他效用。

往後，山將僅是個現實的逃避處。百介如此預測，也爲此感到失落。失去原有的神祕後，山將僅是平凡的大自然，到了最後，就連這點僅存的意義也終將流失。

老隱士，與次郎一聲喚醒了百介。

百介緩緩抬起頭來。

「實不相瞞——對此案經過一番思索後，在下發現了幾件事兒。不知是否可就這些發現，向老隱士請益兩三事？若有冒犯，還請老隱士多多包涵。」

「是的。接下來將陳述的，不過是在下自身的想象，還請老隱士切勿爲此動怒。在下推測，殺害檜屋少東與小廝，並監禁其千金的兇手——是否並非山男，而是前店主的同父異母弟弟義助先生？」

若爲外人所知，不僅店家商譽將因此受損，爲叔父所欺之千代亦將終生爲此蒙羞。

「倒是——先生是如何理出這推論的？」

屋內雖冷，但與次郎竟是滿頭大汗。

「若是如此，巨木又是何人伐倒的？」

「不過是將妖怪自事件中剔除。」

真是個手段卑鄙的交易。

「雖無法確定俁藏先生爲山男所救一事是否屬實，但依此看來，檜屋一家所遭逢的悲劇，應是義助先生認定自身家產爲小廝出身之贅婿所奪，爲爭回店家經營權而策劃的陰謀。至於因山男之說而起的騷動，則爲那位小股潛爲反制此一陰謀，而精心策劃的復仇之舉。」

「即——爲夫婿及隨行小廝復仇。」

的確，果真是如此。

「在下的確認爲其早已知情。況且，再加上有千代小姐於前日突然現身一事，在下推論這應是個規模龐大的局。千代小姐本已失蹤多時，竟於當時突然現身，或許是因小姐得以假某種手段自囚身之處脫身，抑或許是過上素不相識之御行或旅人而驚懼逃離。不過，當時既然成功逃脫，若是逕行返回故里，抑或徘徊山野之間，或許還不難理解，但小姐竟是返回原本遭囚之洞窟。這難道不奇怪？」

「妖怪已不再有半點用處？」

聞言，小夜笑道：

「這一切未免過於巧合。義助先生與兩名男丁自不同地點出發，行經路徑亦是截然不同，雙方竟會同時抵達該處，彷彿——事前便曾相約於該地會合。不過，當年不似今日有電報可用，亦無其他連絡手段，雙方欲相約於一地會合，應是困難至極。如此一來，答案僅有一個。」

「與次郎先生欲詢問的，應是老夫是否曾擔任這樁殺人案之幫兇。是不是？」

也不知此言究竟是何意，但爲了掩飾心中寂寥，百介復開口說道：

故取旁門左道悄然度之，

便使用了火藥，百介坦承道。

因此，又市便委託白鞍村民中最值得信賴者——即俁藏之表兄弟伍作——扮演千代之目擊者。歸返後，又安排伍作於村中放點兒風聲。村中若有義助之幫兇，聽聞風聲必會前去察看牢籠是否遭損毀。

這下——唯有設局取勝，方爲可行之道。

義助甚至試圖殺害業已引退之前店主——即其同父異母的哥哥。同時還盤算待收拾掉哥哥後，再佯裝找到了千代小姐，並將之迎回故里。

鈴。

與次郎自懷中掏出手巾，拭去了額頭上的汗水。

一切孽障隨之消解，獨留怪異巷說傳世——

「噢，不過是擔心這些問題，或許要挑起老隱士的怒氣。」

「剔除？」

彷彿是水壩潰堤，與次郎心中似乎累積了千言萬語。百介尚在摸索該如何把話說完，與次郎便迫不及待地繼續說道：

只是……

聞言，百介大喫一驚。但還沒能回上一句，與次郎便繼續詢問道：

所謂依原本之身分度日，實乃暗指成爲義助之禁臠。當然，兩人表面上無法結爲連理，但仍可以少東遺寡與店務監護人之名目，掩人耳目繼續私通。若膽敢拒絕——便得終生遭囚於此一深山洞窟，供義助凌辱褻玩。

絕無此事。未料，與次郎卻如此說道。

「不過——老夫至今依然堅信，俁藏先生曾遇嗜酒山男一事的確屬實。」

「若是如此——巨木又是何人伐倒的？」

「年輕人——果真令人欽羨呀。」

「小右衛門先生乃一操弄火藥之高手。小右衛門先生的故鄉——即北林城山那座比城還大的巨巖——」

「的確是如此。」

又市的計策索然奏效。

「沒錯，的確如揔兵衛或正馬先生所言，妖怪業已過時，不再有任何用處。」

接下來——

「發現了些——什麼事兒？」

百介由衷如此認爲。

「同罪論處——？這……」

故此，對外求助以圖將義助繩之以法，實質上是百害而無一利。

之所以安排讓千代一度逃出洞窟，一方面是爲了慫恿村民入山，另一方面則是爲了誘出義助的幫兇。又市推測義助必有同夥相助，且這些幫手應是來自白鞍村。

這點還請切勿掛心，百介說道：

笹村大爺爲何如此多禮了起來？小夜笑着問道。

應是小右衛門先生罷，與次郎回答：

「意即，又市先生事前便已知情？」

小夜驚訝地望向百介。

火藥——？與次郎反問道。

「凡人均要不斷成長，國家與文化也應是如此。因此，當世絕對要較任何時代都來得美好。只可惜——」

「敢問這答案是？」

「先生無須如此驚慌。唉，在如今這時代，這當然是犯罪——不不，即便在當時，殺人亦是應懲之罪。又市先生雖未親自下手，但畢竟是前科累累的不法之徒，小右衛門先生之手早已數度沾染血腥——」

「噢，在下並無分毫質問老隱士之意。倘若老隱士認爲不便回應，便僅需聆聽，無須作答。」

「是的。根據老隱士所述，衆人甫動身入山，旋即聽見巨木倒塌之轟然巨響。過後，便不再有人聽見任何巨響。如此擎天巨木，絕不可能無聲倒塌。入山者乃朝巨木倒塌方向前進，應無愈是接近卻不復聽聞任何聲響之理。依此推測，衆人所聽見的，應是洞口處之巨木倒塌時的聲響。至於義助先生一行人悉數爲巨木所壓，代表其於衆人入山時便已早一步抵達該處。意即，此人必是較任何人都早動身，且不循蜿蜒山道，直朝洞窟而行。如此推測，是否有理？」

「沒錯。若是將山男自全案經緯中剔除——剩下的就不過是常人之犯罪。尋仇——實乃假替天行道之名進行的殺戮罪行。不不，只要是殺了人，哪怕有再正當的大義名分，也是站不住腳。哪管是爲了何種理由，凡人均無權奪取他人性命。老夫認爲，即便爲了祖國正義，亦不該行任何殺戮。」

這鈴聲是如此微弱，聽來教人感覺如夢似幻。

「好的。」

無須在意，本是如此，百介說道：

就連義助都給誘了出來。

「這——」

此乃是世人應遵循之道。

真相的確不得張揚。

「遠州一案？並非今回的案子？」

「原、原來老隱士從頭到尾均知情——」

與次郎突然彬彬有禮地如此問道。

先生據何作此推論？百介暫不作答，而先如此詢問。

「噢噢。」

「既然連一座山都能夷平，伐倒五六株巨木當然是輕而易舉。」

「哪管是爲了什麼理由，殺人均是應懲之罪。觸犯此罪，便應裁之以法。此乃世間之常規。」

每日均有人爲千代送上一次飯菜。送飯者是兩名千代從未見過的男子，從行頭打扮看來，看似是在山中討生活。依地緣判斷，自白鞍村出發便是最適合送飯菜到洞窟的路徑。

「什麼樣的請託？」

「噢，這——」

「小夜，果真如你所說哩。」

「百介老爺——」

「這——的確有理。」

「就連老夫自己，也無法想象自己會動怒。」

值此時世，想必也將以相應之道處置。

老隱士言重了，與次郎頹喪地垂下頭來說道。

奴家可說過些什麼？小夜刻意裝傻道。

「若是於天明時動身尚能解釋，若是於黎明前，未免不大自然。雖然亦有可能於摸黑前行中偶然抵達該處，但事發地點並無路可通，且爲巨木所壓者亦不只義助先生一人，尚有自白鞍村出發之兩名男丁。」

「兩名白鞍村民原本便在洞窟前，義助先生則是火速趕往該處。待義助先生一抵達——巨木便於同時倒塌。」

這想法還是教百介略感一絲失落。

以巧計道破如夢浮世，參透塵世人間，

「噢——」

至於老夫，當然應以同罪論處，百介說道。

還不僅止於此。

便是小右衛門先生給轟塌的，百介說道。

換成又市先生，想必也將如此處置。

堂堂正正必遇阻礙，違背倫常則愈陷愈深，

「在下欲徵詢的——乃是關於那遠州奇案之二三事。」

不不，這……與次郎頓時啞口無言。

「當然是有人於事前便於該處埋伏。況且，又市先生又知該洞窟位在何處。故在下推測，依常理，即便聽聞震天巨響，常人亦不至於聯想遭神隱之姑娘必是置身巨響傳出之處。當時因有又市先生引導，衆人方纔深信不疑地趕往該處。」

「巨木是如何倒的，在下無從判斷。但老隱士曾提及自抵達遠州後，小右衛門先生便常時于山中伐木。雖然老隱士試圖避免詳細描述此人之所爲，但昔日曾提及其乃一技藝高超之傀儡師，亦是執江戶黑暗世界牛耳之不法之徒，原本似爲武士，亦似爲樵夫。因此在下推斷，先是小右衛門先生於山中洞窟尋獲遭囚的千代小姐，因此接受了小姐的請託。」

「原來如此——」

妖怪已不再有半點用處了。百介喃喃說道。

「是的。野方一案只消將山男自案情中剔除，便不難理出真相。在下便思及若是如此，遠州一案似乎也可依法泡製。若無山男之說，遠州一案絕無可能成立。不過，在下突然質疑，這會不會僅是出精心設計的騙局，便朝此方向推論——」

從今起，就是與次郎與小夜這等人的時代了。

百介說道。

對千代這侄女，義助本就心懷邪念。因此方決意留其活口，將之囚禁，不僅凌辱其軀，甚至持續威脅若欲保命，便得聽其命行事。若不對外說出真相，佯裝自己曾爲山男所擄，便保證將供其依原本之身分度日。

一聲鈴響在百介腦海中響起。

「此外，應是有人刻意伐倒巨木，將義助先生一夥人一網打盡，不，殺戮殆盡。看來，應是有人計劃尋仇，意圖置義助先生一行人於死地。」

百介望向窗外。只見冷冽天際一片雪白。

不。

百介數度頷首稱許。

百介老爺，那事兒當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