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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的失樂》 · 竹本健治 · 15.9萬 字

第三章

1.門影之魔

「但是,怎麼可能?」倉野帶着嘆息喃喃說道。

奈爾玆望着他,似乎能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略皺眉頭。

「我不認爲應該發生這起意外,那應該只是單純的馬克思威爾之魔(馬克思威爾之魔,Mawell"sdemon,物理學中着名的假想惡魔。這是馬克思威爾在一入七一年提出的一種想像實驗,藉着馬克思威爾之魔來挑戰熱力學第二定律的可能性。)所爲。」

眺望着走過的街道如結晶與離子交錯一般,奈爾玆沒答話。雖然腦海中浮現雛於那瘦小的背影,卻也在一瞬間和電車窗外的景色同時流逝。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連這麼簡單的一句話,他都不想讓它從口中溜出。若說是失效的咒文,聽起來是不錯,但自己卻還必須緊抓着不放,這未免也太難堪了。現在,只有座位的溫暖最難得了。不,那甚至超越了暖和的程度。但奈爾玆還是有些微的顫抖。真沼就這樣失去蹤影,應該說還算不錯吧!但雛子雙親的噩耗,怎麼說也不能以偶然二字帶過。事實上,這次的事件一開始就有太多的疑似巧合,而這些疑點,頹然坐在奈爾玆身旁的倉野也同樣清楚。更何況,若站在與當事人不同的立場……

「雖然和你完成小說的日子不同,但我卻是在接獲消息的前一天閱讀。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是神靈的託付?我總覺得這次事件最深層的某一部份,很可能永遠無法解決……」

「關於這一點,」奈爾玆反射性地回答,擦拭一邊臉頰。「我也一樣,時而會受到強迫觀念所襲。或許這次的事件全部是我,不,我的分身所爲。我的腦海裏存在着恐怖的殺人狂,而那個部份突然穿出我的軀體殺害曳間,然後一口氣直飛歐洲,讓雛子雙親搭乘的車輛出車禍……」

「也難怪你會有這種想法。的確,不幸的偶然重疊性太高了。算了,也別太在意,若因這次的事件而無法繼續創作……我對你可是非常期待的。」

「恩,那是當然。」恢復開朗的神情後,奈爾玆搔搔纖細的頭髮,掃視車廂內一圈,彷彿仍有寒氣滯留。「那麼,倉野,你要怎麼處理?事件之謎還未解開嗎?」

「不,明天就是推理競賽的日子,雖然沒什麼自信,但全力思考的結果,總算有一項論點。同時也更加佩服兇手的聰明。坦白說,這次殺人使用的詭計,在其他情況中幾乎毫無意義,但是當着我們偵探小說迷面前進行的瞬間,卻發揮了可怕的威力……喔,不行,詳細等明天再說。雖然推理競賽有可能延期……」倉野自顧自地點頭,「對了,聽說黃色房間又新增了鬼玩偶同伴.明明與事件無關,最近卻急着和鬼扯上關聯,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呵呵,乾脆把一切都視爲同鬼所爲,或許還更加有趣呢!在易卜方面,好像有所謂百鬼夜行(百鬼夜行,相傳在日本平安時代的京都,一到夜晚就有各種妖怪在馬路上出沒遊街,目睹者將會受到詛咒而無故死亡。百鬼夜行日,指的應是諸事不宜或七月半鬼門大開的大凶之日。)日之類的,說不定如果深入調查,也許就是與七月十四日有關.下次應該請根戶確認一下.」

「百鬼夜行……可是,事件發生在白晝吧!鬼會在大白天出現嗎?」

「說的也對。」倉野半開玩笑似地笑了笑,然後再度迴歸沉默。

沉默一旦降臨,奈爾玆腦海裏又浮現了雛子的背影。遺體已經送回來了嗎?葬禮到底會在什麼時候呢?不,重要的是,雛子接下來會怎麼樣?各種疑問與不安合爲一體,疾掠過奈爾玆的腦海。無法婉轉地陳述致哀之詞,大概也是因爲那個背影的緣故吧!

奈爾玆輕輕地、長長地嘆息出聲,微咬嘴脣兩端。「可是……對了,這起事件就算不是百鬼所爲,或許也是某種非人類的魔物所爲。當然,我知道這次的事和曳間被殺害的案子沒有關係,但……只是爲了一個人而讓一切崩潰,我實在無法忍受。到了現在,我終於深刻體會到真沼所說的話有多沉重,雖然只是一些閒話。真的,絕對不能再發生連續殺人了!從那天起,已將近雨星期沒見到真沼的人了,究竟是怎麼了?如果真沼的屍體在哪裏被人發現,我該怎麼辦纔好?屆時一定真的再也無法寫小說了。」

「奈爾玆。」倉野摸摸少年的頸背,讓他的頭靠向自己,兩張臉正面相對,手臂繞着頭。如此一來,可以感受到對方輕微的顫抖。「奈爾玆,你在哭嗎?」倉野低聲問。

「笑話,我沒哭。」

但是,「只是覺得很冷」這句話他卻說不出口。奈爾玆緊靠着倉野,閉上眼睛。

「也沒什麼好意外的吧!因爲我現在也過着多愁善感的日子.」

「喂,奈爾玆,我實在不太明白這部小說的意義!」根戶率先開火。

瞬間,倉野的乎放開緊握的門框,發出指甲磨擦磨砂玻璃的刺耳聲音。

「你想是有?這回答也太奇怪了吧!不過,算了!雖然不清楚你怎麼想,但我們是針對第一章的殺人事件進行推理,因爲這是忠實描述實際發生的案子,非常適合推理.若是從這點來說,這部小說也算是有充分的意義了。」

拉開黃色窗簾,昏暗的房間立刻充滿白濁的光線。桌上排放各種藥罐,散發深藍色與茶褐色光輝。兩人盤膝坐在血跡無法拭去的梔子花色地毯上。

響起大門被拉開的聲音,奈爾玆抬起頭,彷佛要揮去腦海中的朦朧,但緊接下來,奈爾玆目睹的卻是更加異樣的情景。

會野食指按在脣上,瞪大雙眼。「是嗎?那是爲了製造動機而寫的?」

「等一下!」倉野猛然停住腳步。

現在人潮和車流雖然不停地緩慢流動,但是,當一切都停止下來的時候,另外一個世界的人會忽然在此出現嗎?

倉野瞇眼望着如此思考的奈爾玆,然後再次將視線移向窗外。

「尋找華生呀!」倉野淡淡回答。

「我說的是事實!」倉野非常嚴肅。

奈爾玆凝視倉野,對於他故意說出「你該不會以爲我看見誰了吧?」這件事,總覺得耿耿於懷。一旦起了疑惑,這疑惑就會沒有止境地擴散。

「恩.沒錯.」

「爲什麼只有我這樣?」

在「黃色房間」裏集合的有奈爾玆、霍南德、倉野、布瀨、甲斐、根戶等,一共六個人。在根戶的朗讀之下,《如何打造密室》的第二章剛剛公佈,但是對於奈爾玆如此的意見,衆人的反應不佳。採用密室詭計的本格長篇推理,在只完成幾張稿紙時,曳間就遭人殺害,雖然也因爲這個原因使得構思有了大幅度的改變,但以他們的立場而論,這篇小說的本意在哪裏?的確存有某些不合理之處.序章和第一章直接通過描述這一個月來實際發生的事情,從完稿頁數和經過天數的關係來看,當然,他們期待的是尚未進行的推理競賽內容,而且小說中也實際浮現了兇手樣貌,也就是在小說裏瓦解現實。但結果卻完全出乎意料,第二章全是和曳間之死毫無關連的劇中劇!

這時,倉野辯駁似地開口:「我只是感到有些不舒服,真的什麼事也沒有。你該不會以爲我看見誰了吧?事實上,你自己也看了,什麼人也沒有!」

最近將近一個月沒下過一滴雨,接下來似乎也是晴朗日子,不像是會下雨。一片萬里無雲的景象,只要眺望天空,彷彿就會被這片藍天昅入。如此連續的晴天卻不覺酷熱也算是非常奇妙。氣溫從事件發生的七月十四日突然升高,之後又是氣象長期預報的那般涼夏,唯獨十四日的異常酷熱,又是怎麼回事?走在前往倉野住處的途中,奈爾玆一直思索着這件事情。

事實上,那隻不過是短短几秒間發生的事。奈爾玆雖然立刻探頭進入門內,伹裏面除了佔據走道的昏暗之外,完全找不到任何東西。

「一定有很嚴重的錯覺!」

「難得限戶說出何建設性的意見……但我們無法完全讚美他,是有其他理由的。」甲斐說。

奈爾玆接着說:「你連這個也知道?倉野,你真厲害,我算是徹底潰敗了!」

「什麼事也沒有?」

此時,六人的表情再度灰暗.但奈爾茲卻想一掃糾纏的氣氛,以嚴肅的語氣宣佈:「既然有人這麼說,就不得不表明瞭…現在說出來,或許你們不相信,但事實上,我是在廿六日晚上完成這些稿子的,這一點,倉野應該可以爲我證明。」

但倉野終於清醒過來,喃喃自語之後,反手緊抓奈爾玆的肩膀。「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這是預定進行推理競賽的七月卅一日之事。

雖然奈爾玆宣稱,要解決這起命案就必須具備變格偵探小說的解釋能力,但如果現實的一切都朝向非現實的方向崩潰,那麼……

「別這麼說。我都覺得快無法振作起來了。」

「是嗎?」

兩人說笑間,已接近倉野的住處。一切都與十四日事件當時沒有改變,窗戶裏垂掛褪色的黃色窗簾。時刻應該也與現在一樣吧!奈爾玆忽然覺得時光彷彿開始空轉。

也難怪甲斐在朗讀之際會頻頻表示內心的不滿。逕自被指稱容貌醜陋、脾氣暴躁,最後又來個有順手牽羊的壞習慣,就算是真的懦弱而且脾氣很好的人,應該也會不高興吧!

不知是否故意改變話題,倉野邊說邊穿越馬路,轉入銀行角落的小徑.

時間緩緩地像紡車轉動般流逝,在對面開始露出獠牙的怪物,可能正悄悄地窺伺着這裏的情景吧!這樣的想法應該已經成了家族之間的共同點。

一時之間,衆人不解這句話的含意,稍後才輕呼出聲。「啊?什麼?」

「恩,是的。」倉野說着,跨步進入大門。

「倉野,這該怎麼解釋?也就是氣溫不斷上升達到某一溫度時,人最容易產生殺人的衝動。一旦超過了這樣的溫度,反而又會喪失那種氣力……」

奈爾玆被這樣的恐怖氣氛傳染,打了一個哆嗦,急忙望向門裏的黑暗。

「倉野!」奈爾玆拉住會野的襯衫。

倉野的皮膚完全失去血氣,靜脈微微浮現,下巴抬起,瞪大的目光焦點彷彿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聚集在門口內側昏暗而又一無所有的虛空中,嘴脣半啓。全身也唯有這個部份,出現幾乎無法察覺的輕微顫抖。換句話說,在奈爾玆未注意的兩、三秒間,倉野看見了讓他喪失表情和言語的「某種」事物,「某種」令人無以名狀的恐怖事物。

「這…或許吧!」

「情形大致就是如此。」

司機當場死亡,雛子的母親雖然只受到撞傷和擦傷,但父親卻因重傷被送往醫院,隨即進行手術,還使用妻子的血液輸血,盡一切可能急救,卻因爲內臟破裂再加上骨盤碎裂的碎片刺破了大動脈,在沒有實施血管包紮的萬全準備下,進行了好幾個小時的手術中,終於毫不甘心地嚥下了最後一口氣。母親也在幾個小時後,從醫院的陽臺摔落下來死亡。也不知道是因爲意外或是自殺,結果,夫妻倆人真的成了名符其實的不歸客。

奈爾玆也有些生氣了,「這種事有什麼好說謊的?我是在五天前的夜晚完成這個部份,這一點你一定要相信!我很不喜歡讓人誤會我把一個人的死當玩具看待!」

「沒這回事,厲害的是你……再過不久,你就會像大天使米凱爾一樣,把我們挾在腋下,帶到某個王國去。不,不是開玩笑,我真的是有這樣的期待。」

「喔,是嗎?」奈爾玆點頭,再度望向令人有墜落感的天空。深邃的藍色一望無際,不知該將目光焦距置於何處。

奈爾玆差點兒撞上他。

「你心思很細膩,但千萬彆氣餒,必須堅持寫到最後……在第二章開頭,曳間自己也說過不是嗎?必須等到故事完結之後再提出批評。」根戶說。

「沒錯,在小說第二章裏,結尾部份還是以動機爲主題。」

——這種精神分裂症病患典型的妄想,似乎會在哪一本書上讀過,但其中描述的是竊取他人思想的案例。那結果到底會是如何?真沼的精神分裂症逐漸嚴重,常會出現那樣的微兆嗎?羽仁的發作也算是一種癲瘸嗎?或者屬於一種歇斯底里?既然偵探小說迷一定會有瘋狂的表徽,那說不定雛子的雙親死亡這件事,也只是自己的妄想……沒錯,這就完全合理了,全都是自己胡思亂想的結果。而且,若以此方式思考,那我們家族就等於是精神病患者的集合體了,而目前正在尋找其中唯一的正常人……纔有所頓悟,腦海立刻又籠罩一層不可解的渾沌。對於這樣的反覆念頭,奈爾玆很氣憤。

——不行、不行!好像陷入了怪異的被害妄想症。

奈爾玆又繼續想。

布瀨抿了抿嘴,「這個爭議就到此爲止。我們回到原來的問題,這部小說到底有沒有所謂的解決篇?」

「不是嗎?」奈爾玆嚥下哽住的一口氣,「若非錯覺,就不會像這樣有各種的顛倒狀況吧!我們一定是陷入了某種嚴重的錯覺!沒錯,若能進行機械性推理,或許就能查出兇手的名字。但再怎麼想,我都無法猜透必須殺害曳間的動機。」

霍南德也補充證明。

大門出現的陰影中,那個透明人正逐漸從胸口開始模糊消逝,甚至帶着微笑在虛空中漂浮。奈爾玆的腦海雖然殘留這樣的畫面,但除非是親眼目睹,否則他認爲這些還是不足以說明倉野那種震驚的表情。

就算這個部份纔是奈爾玆所謂《如何打造密室》的核心內容,但也只是空洞的描述。反而讓起首的第一章,也就是完全符合現實的部份,在劇中劇裏面,只不過是依小說的設定進行故事的鋪陳,這就令人很難理解,奈爾玆關心的是現實中的殺人呢?抑或只是純粹在於小說的完成?而且更怪的是,在劇中劇裏,關於曳間實際上活着這一點,有關甲斐的描述反倒令人費解。

大約走在半步前的倉野並未回頭,只是凝視人行步道前方,「大概是布萊伯利(布萊伯利,RayDouglasBradbury,一九二o年生,美國科幻小說作家,此處引用布萊伯利之名,大概是一種戲譆的影射,因爲布萊伯利一九五三年出版一部小說《華氏451度》,約攝氏233度。)吧!」

「我還以爲你突然想說什麼,原來讓你感到困擾的是動機。」

「他說的是是事實,絕對不會錯。我是廿七日讀的,在得知噩耗時,真的嚇了一跳。」倉野臉色蒼白地提出證詞。

「那麼有自信?」甲斐說,「恩……大致上我可以知道你的看法了。也就是說,奈爾玆的觀點是,依邏輯性的推理,在第二章殺害真沼的嫌犯應該只能歸納出一個人,而這個唯一無法脫身的人,應該就是第一章裏的兇手吧!」

這時,根戶也不等奈爾玆回答,緊接着說:「原來如此,這就完全合理了。但是……這會變成什麼狀況呢?站在我們的立場,當然必須推理出殺害曳間的傢伙,但是,另一方面,我們是否也必須解決小說第二章裏的殺人手法?」

奈爾玆踢了一下剛鋪好的柏油路,往前疾走。那一帶正是「魯登斯」咖啡店對面,也就是布瀨目擊的白日夢出現地點。

「接連兩次的偶然?不,有二就有三,接下來被殺害的說不定就是真沼呢……呵呵,但那算是開玩笑好了,只不過倉野,你也很差勁,一定是你和霍南德串通好戲弄我們的吧?」根戶勉強笑了笑,想要就此打住話題。

奈爾茲以爲倉野瘋了.會不會是剛纔的所謂精神病患集合體幻想,已轉換成了事實?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露出懷疑的表情。

「但你的臉色還是那麼慘白。」

本來預定這天進行的推理競賽,因爲久藤夫妻廿八日的意外死亡,導致形同停頓。雛子與杏子待在目黑的宅鄙,而且像這樣的日子,也不可能進行推理競賽吧!所以只像平常聚會一樣通知一聲,因此真沼、羽仁與影山缺席,在「黃色房間」集合的只有前遠六人。其中,奈爾玆與霍南德還遲到,在其他人有一搭沒一搭閒聊時才趕到。奈爾玆表示,他答應的《如何打造密室》大致完成,將一接訂好的稿紙丟在方形桌上。

「是嗎?」倉野的大手掌開始不停擦臉。

奈爾玆慌忙緊跟在後。先是環視一圈,但不像是有人躲藏。其實,總覺得若真有人躲藏,反而還是一種救贖。廚房簾幔也是拉開的,順便看了洗手間,也沒有任何怪異之處。

但既然是小說中的描述,虛構的部份應該也不至於與現實完全無關吧?他們很難揣測奈爾玆的真正用意何在。更何況,他們對於這部風格怪異的小說也沒什麼正面的評價。

奈爾玆神情困惑地回答:「應該就是這樣沒錯!但這完全是偶然。」

雖然腦海剎那間掠過這樣的念頭,但奈爾玆立刻打消。因爲無論是半頭馬面或是別西卜(別西卜,Beelzubub,新約聖經中耶穌曾提到的鬼王,又名蒼蠅王,因爲他本是熾天使,犯了七宗罪的『貪食』之後,墮落成一隻不斷喫東西的蒼蠅。),都不該如此頻繁地出現在這個世上。

如此一來,就會變成這樣的情況。那就是將兩面鏡子正面相對,首先出現的是對面鏡子的影像,接下來則再度互相映照出對方鏡子影像中本身的影像,然後這樣反覆進行,鏡子的影像數量逐漸增加。讓我戰慄亢奮的是,若以極精密的慢動作觀察,應該可以看到鏡子影像增加的情形。不,就算不用慢動作攝影機也行,只要讓鏡子面對面、靜靜凝視,在那一瞬間,也可以看到在鏡子深處有幾億幾兆的鏡子相對,不斷製造出新的鏡子影像,那樣的情景會激起我言語無法形容的亢奮。這會讓我彷彿徘徊在無限重疊的鏡子影像之中。換句話說,對我而言,鏡子是通往另外一個世界的門戶。貪婪於可笑的享樂的我,現在就站在現實的顛倒與虛構的顛倒相對的狹窄空間之中,徒然困惑於映現其中的錯綜謎網裏。」

坦白說,在我很小的時候,也曾經完全被鏡子的不可思議所魅惑。首先,我不明白的是,映照在鏡子裏的影像會左右顛倒,但爲何不會上下顛倒?稍微長大之後,新的疑問卻是,兩面鏡子相對擺放,鏡子本身的影像看起來像是會無限持續延伸,對吧?這也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我實在無法理解,如此簡單的方法就可以製造出『無限』嗎?在我幼小的腦袋裏感到困擾的是,那種無限持續的影像,真的是在鏡子相對的瞬間,『啪』地一下就出現了嗎?因爲,如果是小小的影像,應該是光線在兩面鏡子之間無數次往返纔會顯現的。但是,當時的我會經在某一本書上讀過,光速是有極限的,所以,小影像應該比大影像晚出現纔對。

「哈哈,這太令人驚訝了!這也算是一種顛倒吧!企圖在虛構的小說中製造出現實上不存在的動機?呵呵,我還知道另外一件事.」

奈爾茲皺眉,「莫非你是說?」

這番話只能算是嘲諷吧!但是,奈爾玆對於布瀨的發言卻未表示特別的反應。

「喔?什麼事?」奈爾玆凝視着倉野。

「對了,在《如何打造密室》第二章的殺人劇裏,出現了染血的方形鏡子,說不定兇手就是透過這面鏡子,往來於這邊的世界和那邊的世界吧!但問題在於,這種不可思議的能力,是來自物理學或來自心理學,甚至是惡魔學?但無論從哪一種領域來看,鏡子本身就很不可思議。

奈爾玆停下腳步,雙手插口袋,鞋尖踢地面,視線落在腳下,他今天穿的也是灰色野地高統靴。若這雙靴子不是單獨出現,倉野只要花個十幾秒觀察,應該就可以確定不是這雙!但奈爾玆望着自己似乎從靴子長出來的腳時,忽然開始有一種詭譎的不協調感。

——沒錯,雖然感覺上很類似真沼「那個」部分,但實在很像思想遭他人竊取的一種妄想。

每次列車靠站,就有一些上下車的乘客。在非比尋常的夏日中午,電車上肩靠肩的青年和少年,在他們眼中或許有幾分異樣。

列車緩緩滑進目白車站月臺。

「沒錯,正是.」

「怎麼了?倉野!」奈爾茲不自覺提高了音量,身體搖晃,手臂也充滿力量.倉野仍留下噩夢未醒的表情,實現焦點緩緩移到奈爾茲臉上.

但怎麼想都不可能有人在裏面!若是有人,這個人就必須像煙霧般從現場消失。假設這個人是殺害曳間的兇手,那麼他一定也擁有瞬間移動的能力。

根戶更是困惑了,「你這麼說,又是怎麼回事?若現實中未再繼續發生命案,到第二章爲止就夠了嗎?不,是四百五十頁稿紙!想不到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寫出這麼多字數,而且也很佩服展現出各種不同型態的對話。但是,在這部小說中,現實的事件成了小說,而小說方面的推理則完全沒有進展……感覺上就像是缺了一味,總覺得有所不足。接下來的第三章、第四章,如果故事持續發展下去,而且兇手的身份能夠明朗,那還有話可說。只是感覺上一直是虛構的……也就是說,小說中描述的真實情境,完全着重於小說中的小說部份。」

「大概是因爲只完成一半吧!」

「我想是有.」

就算知道怪物開始露出森森獠牙,在遙遠的大海彼方發生的意外,也不可能將意外的真貌完全託付在一個人身上,他們能夠辦到的,只是好好安慰一直啜泣的雛子。面對確實撲襲而來的無形怪物,化們實在太軟弱無力了。所以,在悲愴的消息傳來之前,對於已經讀完奈爾玆《如何打造密室》第二章結尾的人來說,這次的意外事故,是因爲奈爾茲寫在小說裏纔會發生。怒,應該說,他們的心情都有着幾分這樣的傾向.儘管明明知道這是荒唐無稽的偏執,但突然降臨的悲慘意外,不得不讓人有牽強附會的想象.更何況,這與曳間的死法不一樣,因爲根本就找不到有任何足以合理解釋的「理由」。

「沒錯,並未明確指出這部小說的目的究竟何在?若單純以我們家族爲舞臺的虛構殺人事件爲主題,應該沒必要在第一章提出什麼實際的殺人事件。若非如此,而是以追查殺害曳間的兇手爲目的,爲什麼又提出實際並不存在的真沼命案?對此,我有相當的疑問。」

雖然如此,奈爾玆卻無法清楚感受那到底是如何的詭異,眼前只是拉開的大門,以及面向人門呆然站立的倉野背影。但也不知道原因何在,倉野的背卻像凍結似地一動不動。儘管可以領略某種難以書喻的複雜感情,但倉野的身體在門前如一道牆壁般凝結不動。相傳被梅杜莎瞪了.眼而變成化石的人,應該就是這模樣吧!被如此不尋常的氣氛搞得心裏發毛的奈爾玆,慌忙打量倉野的臉。

「那……這又是預言?在曳間死後,奈爾玆又準確地預告了雛子雙親的死亡?」甲斐以狼狽的語調反問。

接在根戶之後,布瀨也這麼說,這讓奈爾玆忍不住啜了一口維也納咖啡,呼出一口氣。「看來風評很差!可見我連一絲文學才華都沒有。真是的,這十天之間,我都只是一連串的失敗,但在這裏卻全遭否定,這纔是致命的打擊。」

連奈爾玆的回答都好像沒什麼信心。

噩耗在甘八日下午傳來。在希臘的某條街道,發生一起交通事故。

奈爾玆放慢步調,跟在倉野身後走近大門。反倒是倉野加快步伐,從褲子口袋取出鑰匙。

「這麼說,倉野,你小時候也蠻多愁善感的,蠻意外的.」

「我已精疲力竭。事實上,我必須在這裏參加各位的推理競賽,但也只好請大家原諒,就用這部小說代替我的推理吧!」

——如果這次房間裏又躺了屍體,怎麼辦?

奈爾玆這麼一說,其他人都無從反駁。何況,假設這次的事故與曳間之死毫無關連,奈爾玆也沒說謊的必要。

小說內容如何?如前所遠。但結尾部份,也就是杏子告知雛子不幸消息的場景,他們卻不太認同。根戶也是其中一人,對胗後段久藤夫妻的死亡,他感到很突兀。這樣的內容如果寫在第一章的最後還有話說,卻絕不該放在屬於虛構部份的第二章.儘管只是純粹對小說有興趣,但反將現實的死亡拿來裝飾在小說中,他如何也無法贊同.但是,這段情節若在發生現實的悲劇之前就寫好了,那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所以,也難怪他會跟其他人一起驚呼:「什麼?」

「你說什麼?」這次,倉野回頭,並未掩飾訝異的神情。「什麼錯覺?」

當然,就算有什麼躲在門後,從倉野開門到奈爾玆探頭,無論身手何等敏捷,至少也該發出一些腳步聲,所以門後應該根本沒人。當然,若是某種身輕如燕的東西,那又另當別論了。

2.推理競賽之夜

「不,關於這個……」奈爾玆慌忙打岔,「破解手法的部分當然可以挪移到後面。坦白說,站在我的立場,我希望能夠儘早聽到各位在現實上的推理。」

這時,倉野慢吞吞地開口了,一副輪到自己出場的模樣。「該怎麼說呢?情況變成這樣,看來非開始進行推理競賽不可了。各位絕對也很想盡快陳述自己的推理吧?站在我的立場,我當然然也想盡快逮到兇手。」

「我也一樣!我正等着看誰說出來!」雖然遲疑了一下,甲斐也表示贊成。

其他人也都露出微笑,看來沒有異議。於是,爲了奈爾玆的小說,聚會的氣氛再度轉移到推理競賽的進行。

「爲了讓大家整理各自的推理,先給十分鐘的緩衝,然後開始競賽,如何?」根戶說。

倉野立刻看着自己的手錶,「現在是下午四點五十分,所以我們五點準時開始吧!或許會拖延一些時間,各位可以打電話告訴家人一聲。」

「這倒是應該的。」布瀨說着起身,卻又忽然想到什麼。「倉野的時刻校正乃是天下一流,比一些爛報時的電臺還準確,因此,第一起殺人事件的發生時刻一定非常正確。」

「當然,布瀨,倉野的手錶是原子手錶。」

「原子手錶真不錯。對了,這時候如果影山在場,關於時間,大概又要開始物理上的解說了吧?他沒出席,反而有些寂寞。關於這一點,第二章提出什麼『黑洞』,『隧道效果』的,讓我也很感動,因爲相當掌握到了影山的特色。」

「多謝誇獎!」奈爾玆模仿影山的聲調和動作回答。

布瀨大笑出聲,用力拍了一下膝蓋。

「不要只會談笑,拜託!」從另一個房間的儲藏室搬出沙發的倉野和甲斐,讓鑰匙嘩啦啦的響出聲音。

「不,我要出去打個電話。」布瀨匆匆走向房內。

這天,因爲很久以前就已預定,還在咖啡店假日全包下來,因此所有人都能隨意行動,甲斐向大家展示自己拿手的夢幻咖啡,連威士忌和葡萄酒也上桌。此刻,黃色房間裏已瀰漫了朦朧的醉意。

玻璃桌前,擺放了鏽有黃色椅套的沙發,兩兩相對。待房間的準備完成之後,衆人開始舉杯對酌,眺望擺飾在房內的玩偶,各自想着心事,等待時間的到來。

3。愚者的指摘

在昏暗的黃色照明中,布嚴各種傀儡玩偶的「黃色房間」的另外一個房間正中央,重新準備了剛剛沖泡好的新咖啡,推理競賽在七月底的某日下午五點準時進行。

「現在的問題是陳述的順序。怎麼辦?以抽籤決定吧i」

「就用樸克牌好了。這裏沒有樸克牌嗎?」

「有。不過,是塔羅牌。」甲斐回答。

直到此刻,根戶才知道,倉野的瞳孔是灰暗的深紅色。

關於這件事,他們之中的一位告訴我一件相當有趣的事實,也就是當大夥兒在論及妄想症是獨立的單位性疾病,或是分裂症的變型特殊症狀問題時,談到是否具有所謂單純的偏執妄想症。當時,曳間當場提出單純的偏執妄想症病患的實例,而且說明得非常詳細,讓這個同學也嚇了一跳,而且還同時想起了一件事,也就是在富山的B醫院,某位病患被診斷爲純粹的妄想症的一小則新聞,而曳間所提出的或許應該就是那位病患吧!因此,我試着前往B醫院,而且知道那裏有一位罕見姓氏『曳間』的病患時,我感覺好像後腦捱了一記悶棍!」

「相反?」奈爾玆不懂對方話中之意,忍不住反問。

聽說是破瓜型(破瓜型,正確名稱爲「青春型」,俗稱破瓜型,多半發生於青春期,一開始會感到孤單寂寞、注意力無法集中,睡眠品質不佳、學習成績落後,幾乎一整天封閉在自己的幻想世界裏自言自語。)精神分裂症,那對我無所謂,儘管沒說出來,但我在想的是,若她真的瘋了,那麼,她什麼部分是異常的?什麼部分是正常的?如果她未受到疾病侵襲,或許不會令人感受到如此戰慄般的美麗吧?我知道她那偏離正常人類的光輝,是因爲來自病魔的緣故,我都覺得難受了,因此也能理解曳間爲何保密的真正理由了。是的,對曳間而雷,她反而是無可取代的珠寶!即使我有那樣的親人,一定也不希望被任何人看見,而是讓她獨自靜靜地耽溺在自己遙遠的冥想

「就是這樣!你扭曲的自尊心膨脹到愚蠢得想讓曳間停止呼吸的瘋狂程度。你終究當不了魔術師,在奈爾玆的小說裏,不也明白寫到了這一點嗎?關於這一點,最有深刻感受的就是雛子!沒錯,魔法的季節已宣告結束,而你卻袍持不想承認的心情殺害了曳間!」

我本身卻是極端的寫實派,而且屬於推崇班尼左,戈左利0;班尼左,戈左利,BenozzoGozzoli1421-1497,義大利文藝復興早期的着名畫家。1;和丁託列託0;丁託列多Ti01518-1594,十六世紀義大利重要的矯飾主義派畫家。1;的古典主義者,這不該剔除在嫌疑圈之外嗎?不,也就是說,我可以強調,我最清楚自己絕對不是嫌犯。

「喔?威脅?」布瀨的語調極具諷刺。

「重點就在這裏。我也試着從各方面去思索,如果是給共犯的暗號,那就如何也無法有圓滿的說明。而且所謂的共犯,已經被上次我們訂下的十誡否定掉了,因此應該排除在外。那麼,這樣一來,應該認爲是給誰的暗號呢?在此,我這個奪取曳間位置的心理偵探甲斐良惟,藉由嫌犯讓人看見鞋子,企圖將懷疑轉移到他人身上,因此我可以斷定,這個暗號的對象乃是兇手企圖轉移嫌疑的人…或許這聽起來太玄了,但是像這次事件一樣,純粹是由心理要素構成的事件,只要能追查出嫌犯的心理狀態,真相就絕對可以大白。人在選擇某種行動時,總希望能夠藉由該行動來獲得最合理且最大的利益。所以,嫌犯讓預定的特定人物蒙受嫌疑,而且傳達給對方某種暗號,可說是最爲理想的推測。而且,如果剔除所謂的共犯,能夠想到的就只有這種惰況。那嫌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鞋子是誰偷的?這點只要稍微推理即知。嫌犯知道偷鞋的事實,向那個人顯示該雙鞋子。若只是藉此讓那個人暗中畏怯,根本就毫無意義,也就是說,那個人勢必會被迫做出對嫌犯有利的某種行動。所謂的行動,並非實際挺身而出爲嫌犯做什麼事情,或許只是單純的做出某種僞證而已……各位應該明白吧?我們十個人之中很明顯有人做出僞證!這幾乎沒有推理的必要,非常的清楚,而且是和鞋子有關的僞證……」

甲斐死了心似地搖晃矮瘦的身軀,「沒辦法!就讓愚者早早開始,儘快結束吧!」

布瀨反而楞了一下,「什麼?你精神正常吧?」

根戶感到很困惑。的確如奈爾茲的疑問所示,見到發瘋的曳間姐姐那一瞬間,立刻就知道誰是兇手,這是古今任何名偵探都辦不到的事,現實上可能完成嗎?而且,如果能推查出動機,那麼,真的如奈爾玆所說的是神明附身指示嗎?

「我明白,倉野。」一直頻頻暍着白馬牌威士忌、已經醉眼朦朧的根戶安慰道,然後搔搔頭上的短髮。「所謂的偷鞋賊,雖然也是詭異的犯罪,但應該與這次的事件無關吧!絕而言之,很遺憾,甲斐的推理只是自圓其說,還是早早出局好了,換下一位吧!」

「沒錯。如果組合各種狀況,結果應該就是這樣。也就是嫌犯掌握了某個人的重大弱點,而且與鞋子有關。」

也不知他想說什麼,只是中途打住,疲憊似地呼了一口氣。「坦白說,我完全猜不透這起事件的真相何在。就像《如何打造密室》第一章最後所描述的,我完全墜入了五里霧中。只是當時奈爾茲喃喃自語的『若是變格偵探小說的性質,大致上還解釋得通。』這句話,很奇妙地烙印在我腦海裏,這句話讓我站在一扇門前時,得以從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方向進行解決。那是一扇白色的門,冰冷、毫無表情……」

5.在房門的對面

甲斐最後這段話低沉得令人沉鬱。不知何故,他的控訴在根戶胸口留下隱約的痛楚!

時間是七月十四日,星期六。前一天,很奇妙的正好是十三日星期五。這天,坐在那兒的奈爾玆閣下,在「黑色房間』預言曳間的死亡,也就是說,就在這一天,曳間的死亡已經成了印在命運之書上的決定性一行字。我清清楚楚看到一幅圖畫,那就是達文西的最後的晚餐。若是這樣,倉野見到的當然就是彼得了,而奈爾玆小說的第二章則爲復活,最後綴飾這次聚會的就是最後的審判,一切完全符合。暫且不說這個,今天是一日,七月十四日星期六是十七天前的事。

「接下來,這個二選一問題的重要關鍵是什麼?」甲斐面向奈爾茲問道。

在這次事件中,最令人不解的疑點是,大家都知道,那棟建築是個非密室的密室,也就是所謂的『反密室』。正因爲如此,這次的事件必須站在與一般的密室殺人完全不同的觀點來分析。若是一般的密室,大門必定是從內側鎖上,後門也相同,而且兇手不在裏面。先說兇手如何逃離室外好了,假設這是一般的密室,但應該從內側鎖上的卻從外側鎖上了,光只是這一點,就足夠讓事件顯得不尋常。從內側鎖上是何等的簡單,與西洋式的精密門鎖不同,對嫌犯而言,日本式的旋入式門鎖實在是太容易處理了。在闖空門的職業竊賊裏,就有人專門製造這樣的工具。其實只要用兩把細齒鋸子,插入門與門的縫隙之間,上下夾住彈簧讓其移動即可。若使用這種工具,應該可以輕易完成密室。但是,這次的事件卻和這類物理性質的思考毫無關係,也就是說,這次事件中的謎團,我們必須從心理層面來觀察。

倉野輪流望着坐在沙發上的五個人。

「多謝關心,我自認爲腦筋非常正常。偷鞋者,就是這樣!這個人從另外那個人那兒竊走那雙鞋。我還是依序說明吧!鞋子被偷的人是誰?不是別人,就是我自己。在七夕那天失竊。」

「厲害、厲害!」也不知道爲什麼,布瀨非常高興,邊鼓掌邊說。「那麼,動機呢?」

「奈爾玆,你錯了。」倉野淡淡回應,「那不是動機!這點我非常清楚,從那時候就……第一眼見到曳間的姊姊時,我就明白了。」倉野浮現憂鬱的表情,輕輕嘆息出聲。

「是的,那是因爲一般所謂的不在場證明,只要全力追究都可以推翻。徒心理學方面來看,這起犯罪事件的兇手,布瀨,很明顯就只有你。妄自尊大的自信、偏執狂的個性、對於不屬於這個世界卻可以窺探這個世界的魔術所產生的強烈嗜好,換句話說,是對於顛倒世界的偏好,這說法應該沒錯吧!……所謂十一點到三點二十分之間在『魯登斯』的不在場證明,如果仔細分析,其實也是極端脆弱,就算有其他客人能夠證明,實際的對奕對手也只有老闆一個人,所以如果兩人串通好……」

根戶忽然這樣想。奈爾玆小說的第三早結尾寫的是,讓活着的曳間出現在推理競賽席上,最害怕的肯定是殺害曳間的兇手。倉野可能因此聯想到運用這樣的方法,從心理方面震懾嫌犯,刺探對方反應,藉此查明真相吧!

「喔!」倉野無力的回答,在猶豫着如何起頭時,奈爾玆忽然有一股被刺的預感。

「我承認。但各位推理不也是太偏頗?上次提出不在場證明的聚會,我並未在場,所以失去陳述這件事的機會,你也沒必要太在意,或者,你的推理足以推翻這些新事證?」

奈爾玆想着想着,不知不覺間被恐怖的思緒所俘擄了。

「從頭開始說吧!我那雙鞋是在十四日事件發生前的一個星期失竊的。對了,就是在奈爾玆小說『代替序章的四種景象』中第三和第四場景完成之間的日子,倉野你偷了我的高統靴。而這項小小的犯罪,很不幸被企圖殺害曳間的某個人看到……這次事件最可怕之處,在於利用這種幾乎毫無意義的小事件手法上。十四日當天,嫌犯殺害曳間之後,找出不知藏放在何處的高統靴,擺放在曳間的籃球鞋旁,然後很有耐性地等待倉野回來。

此時,不知道爲什麼,一陣痙攣之色掠過甲斐的臉龐。

「沒錯,不是別人,就是你,倉野。」甲斐大聲說出名字。

「我這就去拿來。」倉野說着走向店中。過沒多久,一邊切着牌一邊回來了。「我看這樣好了,把這裏面的小牌拿出來,用剩下的大牌來決定。從數字最小的開始,誰先來?」

——這應該是一種震撼手法吧!

「難道還會有其他的嗎?你那般執着於所謂的魔術,又擁有黑色房間的象徽性房間,但是『黑魔術師』的綽號卻被曳間奪走,內心絕對充滿憎恨。事實上,在我的感覺中,你在有關魔術的造詣方面,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只不過你雖然是很好的魔術研究家,卻終究無法成爲魔術師……沒錯,就是這樣。但曳間與生俱來就是魔術師,他擁有你所缺乏的天賦資質。你無法原諒這一點,我也說過好幾次,在這起犯罪事件裏充分顯露出兇手扭曲的自尊心與偏執狂的個性。」

曳間的推定死亡時刻是在中午到十二點半之間。屍體則是在下午三點過後,由於兩者的間隔很短,此一推定時刻應該可以相信!也就是說,曳間確實在這三十分鐘之間遭人以利刃殺害。

甲斐彷彿確知兩人的反應,停頓下來調勻呼吸。一看,根戶正將浮着冰塊的玻璃杯對向微弱的照明燈光,靜靜凝視黃色的光芒。布瀨則完全不同,他站在玩偶羣中,面對一個約可一手環抱的鬼玩偶,脣際浮現淡淡的微笑。那個鬼玩偶像是用櫟樹或什麼木頭一刀雕刻而成,未上色彩,向空中伸出粗糙的猿臂,嘴巴裂開成半月形,似乎正朝眼睛看不到的某種東西怒吼。

「但是。所謂最後的關鍵卻正好相反。」

但是,這三個人之中的影山,很遺憾,只能說他和命案毫無關連。因爲他在個性方面雖然沒問題,但和我們的交往太淺。事實上,影山與曳間頂多只見過兩、三次面吧!那樣只見過兩、三次面卻會醞釀出殺人動機,怎麼說都不太可能,若說是受到物理學的人生觀影響,爲了親眼確定生與死的意義而殺害曳間,這當然是很有趣的動機,但嫌犯必須是對倉野住處很熟悉約人,在此意義下,就不得不將他剔除於涉嫌名單之外,這樣一來,就只剩下根戶和布瀨兩人了。」

房間裏傳出一陣微弱的騷動。連霍南德都像凍結似地睜大了眼睛,抬高下巴,像是有什麼話要說。

奈爾玆忽然感到害怕的是,這種方式無論是合理的解決或是不合理的解決都毫無關係,只不過總有一天或許成真的幾種假設,或許哪天會像突然獲得生命似地開始活躍起來。若果真如此,就再也無法挽回了!持續堅持自己是正確的幾種假設,將隨心所欲的竄動橫行,凸顯於各自的現實之中。奈爾玆曾經聽說過「結構乃是爲了保護自己而存在」的說法,但問題是,在陷入這樣的事態前,我們可以讓這個家族得以存續嗎?或者,由於這次事件而開始的慘劇其實面貌,也許就在我們眼前!

「啊,這可不行!竟然是愚者。」

「她叫理代子,長得非常漂亮。」倉野呼出一口嬝嬝輕煙,回憶似地開始訴說。皮膚被染成死人般的顏色,嘴脣看起來紫色泛黑,或許因爲這樣,倉野的聲音感覺上也不像是人類的聲音,而是非常無機的迴響。

「啊?」訝異出聲的人是根戶,「這……但是,這不公平吧!」

這簡直就是到處都是謎團了。其中尤其以『曳間的頭部旁邊掉落一本書是否具有意義』,與其說是謎,不如說是疑問。而這些謎所牽連到的一切,雖然可以歸納爲殺人事件裏經常有關連的兩大謎團,亦即『動機何在』、『兇手究竟是誰』。但是,在此還沒必要急於下結論,我們還是一項一項地依序解決吧!

犯在這種情況下,要留給背黑鍋者的暗號,也就是某種意義的訊息,到底又是哪一種類型的訊息呢?我認爲,絕對是威脅!」

假定是這樣,其中自然就存在着奇妙的關係式!亦即,在兇手和曳間之間插入『不連續線』這個名詞,彼此站在對立位匱。也就是說,曳間正在尋找的『不連續線』乃是嫌犯非常忌諱的東西。沒錯,從嫌犯的立場看來,曳間尋找『不連續線』一定是致命的災厄。至於是什麼意思,各位應該已經明白了吧?假定對曳間而書的『不連續線』經常是拘束人類精神之物,而且讓他的姊姊因爲精神病住院,那麼,嫌犯畏懼的應該也與這種精神病有關。這麼一來,對嫌犯而言,所謂的精神病到底是什麼?」

「暗號?」羽仁不自覺地反問,「是給誰的什麼暗號?」

已經決定當觀衆的奈爾玆一副輕鬆的樣子,「看來相當有意思!尤其是最後以審判來總結,實在是太浪漫了。」

繼續剖析犯罪者的心理,發現情況出現了,也就是浮現了偏執狂個性。無論對不在場證明具有何等的自信,爲了讓對方看見高統靴而持續等待好幾個小時纔會返家的倉野,只能說這種人有些微的異常。接下來應該提及的就是嫌犯的自信!沒錯,這個兇手對自己的殺人計劃有絕對的自信。這一點特別值得一提!而最足以象微的就是上鎖的後門。有很多地方讓人感覺到,嫌犯似乎有一半是在享受刺激!那種喜歡接近兒戲事物的個性,肯定與顛倒嗜好有相乘效果,大幅支配了他的精神……從這些方面分析,我希望將自己剔除於嫌疑圈外。我只有對偵探小說有偏執狂的個性,對自己專注的繪畫,若是傾向會給予偏執性質理性批判的薩爾瓦多,達利0;薩爾瓦多,達利SalvadorDali1904-1989,西班牙畫家,因超現實主義作品而聞名於世。1;,那還有話說,但

「不必發那麼大的脾氣!接下來我抽。」根戶伸手抽牌。是的「審判」。大家瞄了更加不高興的甲斐一眼,然後陸續抽牌,最後的結果是甲斐打第一棒,再來是倉野的命運之輪,霍南德的Ⅻ「吊人」,布瀨的VI「高塔」,以及最後的根戶。

她以詢問的表情,將視線集中在我的眼睛上。那真是一雙漂亮、沒有一絲黯鬱的眼眸!在那樣的眼眸靜靜凝視下,我開始坐立不安了。醫師爲我們介紹,一聽說我是曳間的朋友,臉上突然綻開笑容。我從未見過那樣燦爛的笑容,是的,簡直像是從她全身吹起一陣柔風的感覺。也不知道什麼原因,淚水當時忍不住幾乎奪眶而出。

所有人都發出「哎」的一聲。當然,其中的含意很難猜測是感嘆抑或嘲弄。

但是,令根戶仍無法釋懷的是,從剛纔開始,甲斐感覺上有點不安。奈爾玆以平日慣有的天真臉孔,邊聽倉野說話邊點頭或搖頭;霍南德埋坐在沙發上—布瀨仍然維持妄自尊大的態度地坐在那兒,只有從甲斐臉上得以窺見一絲坐立不安的姿態。

房裏六個人大概也感受到了這樣的預感!奈爾玆再次苦澀地回憶起兩星期前真沼說過的話。

「關於我的推理……反正,最初在我腦海出現的是,這次事件的真相應該與曳間的行蹤不明有深刻的關連。是的,首先我們必須從曳間失蹤的理由開始追查。我花了大約兩個星期時間,經過相當的心思,終於到達奇形怪狀的門前。」

問題是發現屍體的過程,但在此卻集中了各種的謎團!過程始末很簡單,倉野回家時,大門是從外側鎖上,進入之後,在階梯的踏板下方,除了曳間的籃球鞋,還有一雙野地高統靴。發現屍體下樓時,卻發現那雙靴子不見了。走向大門,剛纔關上的大門卻敞開着……大致應該就是這樣吧!還有一點必須注意的是,事後調查,後門也是鎖上的,而且曳間頭部旁邊掉落一本《數字之謎》。在此出現的幾個謎團,倉野自己也列舉出來,而且奈爾玆在《如何打造密室》中也曾經寫過,就據此引用吧!呃……順序方面由我適當考量之後做了更動,首先是『兇手爲何要等到倉野回家』,第二則是『兇手爲什麼要讓倉野看見鞋子』……第三是『爲什麼要選擇不知道會離家多久的倉野的住處行兇』。其他還有很多,倉野所推理的兇手,在門鎖和鑰匙上動的手腳如下,亦即兇手和曳間在一起,或是前後依序從大門進入屋子,然後打開後門的門鎖外出,再從外側鎖上大門。備用鑰匙放回門樑上面,才又從後門回到屋子內部,最後鎖上後門,就這樣等待倉野的返回……這裏的鑰匙和門鎖被動手腳之謎,又可區分爲兩項疑點。也就是說,第四的『爲何必須從外側鎖上大門』與第五的『爲什麼兇手連緊急逃生用的後門都鎖上』…

但是,甲斐視若無睹。「這就是第一個疑問被還原成第二個疑問兇手爲什麼要讓倉野看見鞋子。若問說,讓倉野看見鞋子,對兇手有什麼好處?我絞盡腦汁思索的結果,列舉出兩種。第一種是,能夠給予兇手是這雙鞋子的主人的印象,這當然是重大的有利論點。雖然不知是幸或不幸,因爲並未提及鞋子一事,警方很輕率就斷定爲自殺。可是,如果警方介入的話,最先懷疑的肯定是野地高統靴的持有者,也就是我,真沼,霍南德和奈爾茲四個人。這一點,任何人都應該想得到吧!至於另外一種可能就是,鞋子是一種暗號。」

——是的。大致上說來,今天這個聚會本身就不該進行推理競賽,所以倉野若有奸計,應該會在推理競賽全員到齊時改到別處舉行,以便能夠更符合條件。他實際上並沒那麼做,可見是我胡思亂想吧!

「不,這點你可以放心。」倉野未理會布瀨的諷刺,神情再度轉爲黯然。「兇手不是她!我所謂看一眼就能想象兇手是誰,這是有相當理由的。」

「真讓人心急!究竟是怎麼回事?」根戶追問。

「這傢伙又開始拿翹了。好吧,我同意你的說法,繼續說下去吧!」

倉野一臉慵懶表情,「呵呵,或許很接近這種說法。」無力笑了笑,從翻毛夾克取出香菸。

「不簡單!」很令人喫驚的是,最先這麼叫出聲的竟然是布瀨本人。「不錯,原來如此!最主要的是,在你的推理方法中,從一開始就排除一切的物證與不在場證明。」

「什麼?」根戶的上半身忍不住前傾。「同姓……」

但布瀨並未退卻,當甲斐的說明結束時,他更是興奮地接道:「哈哈!沒有比這樣的結果更令人愉快的事了;能夠從錯誤的地點建構出錯誤的邏輯,最後終於形成恍如事實的完美體系,的確是完美的範本。但是,再怎麼完美,也只是空中樓閣,真是悲哀!這樣的邏輯到了最後的重要部分卻陷入了自我矛盾。知道嗎?你所以能說得頭頭是道,完全在於設定共犯的存在吧!但事實上,對於使用這種姑息的手段製造的不在場證明,你認爲我會這麼有自信?」

心中如此思索時,根戶受到莫名的恐懼侵襲,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嗉。

「沒錯!」一直保持沉默的倉野,語調沉重地開口了。「我用自己的雙腿不斷四處調查各位的不在場證明是否屬實,但非常遺憾,甲斐的推理與事實完全不符……布瀨的不在場證明是完美無缺的。除了店老闆,我還接觸了另外三位客人……順便一提,杏子和我也如警方所調查,有男女服務生的證詞,因此關於不在場證明方面,絕對不會有問題……還有,雖然無法提出證據,但我不知道你們是否相信我說的是實話。那雙靴子並不是我偷的!之所以未提出反駁,純粹是考慮到甲斐的推理具有誘導出一分真實的可能性。但希望各位相信,我並未偷那雙野地高統靴。」

布瀨的臉瞬間僵硬了,但臉上的笑容仍未消失。

「首先,我找遍和那傢伙同一教室的人詢問,雖然未能查獲什麼消息,但是在聽取他們敘述的時候,卻發現了一項有趣的事情。他們異口同聲說的是,曳間平常就與許多精神病院接觸,那是因爲談到相關話題時,曳間總能列舉無數病患的病例,還令人驚訝地深入詳違細節。當然,依我外行人的眼光看來,他在那方面的才華實在是令人瞠目,而且,最近完成的論文『記憶中的刻畫原則』,連教授也都稱讚不已……可是,這樣的才華與臨牀的病例知識卻是兩回事。結果,我整理了他們的推測,發現曳間拜訪過的醫院數目,頂多只侷限於五到十家。

「怎麼會有這種事?」奈爾玆狀似勉強想制止某些事物被揭發一般,低聲說道。「不可能有這種事的!或者,倉野,你想要說的是,曳間的姐姐被神明附身,道出兇手的名字!」可能是對一一被揭開的奇妙現實感的困惑,奈爾茲不自覺地揶揄了倉野一番。

沒錯,若借曳間的說法,從心理學上的觀點而言,這起事件絕對是偵探小說迷佈下的殺人事件。接下來的第四個謎團,亦即關於『爲何必須從外側鎖上大門』,這只是來自兇手喜歡反對論調的嗜好,至於第五個謎團的『爲什麼兇手要連緊急逃生的後門都鎖上呢』,只能夠說是犯罪者的自尊心。而從重要的第三個謎團『爲什麼要選擇不知道會離家多久的倉野的住處行兇』,可以引導出重大的推理,也就是依照邏輯性的說法,兇手一定在新宿看見倉野。因此,兇手的直覺開始發揮作用,從當時的氣氛判斷出,會有幾個小時不回目白。以及,應該會在當天之內回家等等推論。我想,在我們家族中,要做出這樣的判斷絕非難事。而且,雖然不清楚是偶然或在事先的預設之內,兇手也遇見了很久沒去拜訪倉野的曳間。可能是在新宿前往目白的電車上吧!對兇手而言,再也沒有比當時更好的機會了,他立刻邀約曳間前往倉野的住處,然後遂行殺人慘劇。

4.走出去的假設

倉野並未露出絲毫明顯的表情,只是凝視甲斐腳底下。

「又是個可怕的邏輯!依你這麼說,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人被發現偷過鞋子?」布瀨說。

就在那一瞬間,奈爾玆忽然輕「啊」出聲,站起來。「這麼說,倉野,嫌犯也有親人罹患精神病,爲了掩飾……」

之中吧!以結果論,那座被森林環繞的僻靜醫院,就等胗是曳間迴歸的樂園。」

甲斐的神情非常嚴肅,「真有一套!的確是這樣。」

「且慢,這……」根戶兩眼瞪得很大,回頭看着倉野。

所以,根據消去法,剩下的人是根戶、影山、布瀨和我。哈哈,對我的推理方法抱持些許怪異念頭的人應該不少吧!但是,如菲洛,凡斯斷言,『心理性證據與物質性證據相互矛盾時,絕對是物質性證據錯誤』,我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所謂的不在場證明,與其調查只要與同夥稍稍配合就能製造的不在場證明,倒不如研究犯罪者的心理更有意義。

「算了、算了,沒必要安慰我。而且,我也不太有自信,第一個開始也好。」

「那更好。」布瀨說。

然後,他潤了一下喉嚨。「該如何開始纔好呢?一開始嘛,對了,就是事件大綱!同時列舉表面上的謎團……

沐浴在昏暗的黃色光線中,奈爾玆的臉看起來像黏土捏成的一樣乾涸。當焦點集中在奈爾玆臉上時,其他人可以感覺到他仿彿是沉浸在混濁污泥底部只有一半實體的海怪,那大概都是因爲這個色彩的緣故吧!根戶用力按壓眉頭。

「哈哈,也就是說,在嫌犯的心理方面,如果存在着重大的顛倒嗜好,身爲偵探者也必須應用同樣的方法。若問我這是怎麼回事,我會告訴你,嫌犯既然可能如此大膽行動,那就可以確定嫌犯一定有銅牆鐵壁般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重點就在這兒,換句話說,嫌犯絕對是擁有不在場證明的人!而符合這項要求的,是兩人之中的你,布瀨!」

「看來就這樣了。」霍南德臉色也帶着些許的蒼白,「那接下來就是倉野了。」

「不,不是這樣。」倉野立刻否定,「曳間確實去了那家醫院,次數和以前一樣,每個月兩次,也就是說,曳間失蹤的一個半月裏去過三次。只是,聽那裏的醫師說,曳間好像也四處走訪各種精神病院和各大學研究室,還說『那個人奠的是學生嗎?他提出的問題連身爲專家的我都因此覺得研究不足。』所以我才知道這件事。因此,我再度到曳間居住的公寓,詢問鄰居住戶。而令人驚訝的是,我本來一直相信他這一個半月不在家,但事實上,他好像都在。只不過是半夜裏回來,一大早又出門,所以連碰面的機會也沒有。

「沒錯,這是曳間的祕密。事實上,曳間有一位姊姊,就是她住院。」

是的,當時我可能見到了曳間異於一般解釋的不連續線。我與她之間存在着一道絕對無法跨越的高牆,而邢道高牆今後也會永遠立在那兒。雖然不清楚在哪裏、如何分隔,但無論如何,就是有一道看不見的高牆,而且我就是無法跨越。我對曳間起了一些忌妒之心,若撇開事件不談,我更痛切地體會到自己不該見到她。

「但是,甲斐,在塔羅牌裏,『愚者』可是最好的牌呢!」一旁的根戶應和着。

雖然過的是隱居生活,但曳間的活動還是很消耗精力。警方或許已經調查得很清楚,但以我的調查能力來說,這已經是極限了。所以,不得已之下,後來我只好專注於推理。

這樣的話,就剩下布瀨、根戶和影山三個人了。魔術、數學、物理學,這幾方面的學習者都具備了偏執狂性質的個性。

然而,倉野似乎漠視根戶的想法,逕自低頭喃喃說道:「沒錯!而且,看見她的那一瞬間,我也知道誰是兇手了!」

剛纔我也說過:心理學系的一位同學說出這樣的感想『曳間的興趣應該只在於所謂的記憶,和所謂的時間空間意識』。我反芻他說的話,忽然想起到目前爲止會經多次聽過的……對了,奈爾玆的小說裏也寫到,事件當天,雛子遇見曳間時也提及的所謂「不連續線」。對於記憶與時間空間意識的興趣,應該能以對於連續與不連續線的興趣來代換,如此一來,曳間走過的她方,或許還真的是『霧的迷宮』……奈爾玆的先見之明確實不簡單,但應該驚歎的還是曳間從小抱持至今的『觀念』……但是,這一點無關緊要吧?因爲我並非想針對曳間的精神進行分析,但我可以說的是,雛子聽到的『不連續線』這個名詞,應該與這次的事件有重要的關係。也就是說,這個名詞對嫌犯來說,也必須具有重要的意義。

但是,奈爾玆的動作更快。「這麼說,曳間一直在那家醫院?」

最先伸手向倉野遞出,結果抽到0號「愚者」牌的是甲斐。

事件剖析至此,就可以知道兇手的個性了。首先,兇手是個瘋狂的偵探小說迷,在此就可以從我們十一個涉嫌者中剔除真沼和杏子。非偵探小說迷即非殺人者,這是首要前提……接下來,嫌犯喜歡所謂顛倒的嗜好,根據這點,我認爲羽仁也能夠剔除。原因何在?若羽仁執行這項殺人犯行,一定會想創造出正常的密室。還有,雖然是理所當然,既然倉野爲嫌犯所利用,所以倉野不可能是兇手!……如此一來,就剩下七個人了。布瀨、根戶、奈爾玆、霍南德、雛子、影山,還有我。這些人之中,若要剔除可能性較低的人,首先應該就是離子。該怎麼說她呢?因爲身爲偵探小說迷的自尊心作祟,自己很希望被列入嫌犯名單,但這起犯罪事件,應該不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女孩能夠執行的吧!關於這一點,奈爾玆與霍南德也一樣……大致說來.要用刀子準確刺中心臟只剩刀柄在外,可不是十五歲的青少年能夠辦到的。更何況,就算死者完全疏於防患,要在毫無抵抗之際瞬間讓對方致命,沒有足夠的力氣是辦不到的。

「黃色房間」裏,似乎傳達出玩偶們輕微的顫抖。五個人的眼睛同時望向倉野,但是倉野彷彿先採取行動、變成玩偶般,連眉根都不動,一直聽着甲斐說話。

「喂,倉野,」搔抓扁平鼻子的布瀨打岔,「沒必要在這上面打轉了。重要的兇手怎麼了?若是像你說的,看到她就知道兇手是誰,難道你的意思是,她就是殺害曳間的兇手?如果因爲愛而殺害比誰都愛自己的親弟弟,那倒是很浪漫有趣。但是,離開富山的醫院,前往你的住處,這也未免太脫離現實了吧!」

倉野,小說裏不是這樣描述嗎?你看見兩雙鞋的那一瞬間,不是『有股奇妙的感覺』嗎?關於這點,後來你自己說明是『因爲大門鎖着,進來之後卻發現有鞋子,覺得不太對勁,所以當時纔會產生非常奇妙的感覺』。當然,一半可能是因爲這樣,另一半卻是對於和自己偷來的高統靴完全相同款式的鞋子,竟然會與籃球鞋擺在一起而產生的些許不安吧!絕對沒錯,那的確是你偷來的鞋子。向警方報案後,你一定慌忙找地方,好藏匿那雙高統靴吧?你在知道心中的不安成真時,我可以清楚想像你會被迫做下何種決定。是的,你絕對必須隱瞞偷鞋之事。因此,你只好保持沉默,絕對不能讓只要些許蛛絲馬跡就會追查到底的警方知道那雙鞋的存在。嫌犯的企圖就在這裏!讓人看見鞋子是爲了不讓對方說出鞋子之事……這聽起來實在是很怪的論調,但關於這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兇手也預先想到了兩種狀況。一是,如果利用威脅,而你還是把高統靴的事告訴警方,警方一定會認定這是殺人事件而展開調查!如此一來,警方一定馬上查出高統靴是倉野你偷來的,進而認定你有嫌疑。二是,若你未說出高統靴之事,這起命案依自殺案件處裏的可能性就非常高。如此一來,兇手就能完全置身事外。也就是說,無論哪一種情況都對嫌犯有利。事實告訴我們,最後的結果爲後者。當然,關於警方介入的可能性,無論是否在高統靴上動手腳都不會改變,但兇手居然會做出這種事來,絕對是針對身爲偵探小說迷的我們的一種挑戰!

「知道曳間有個生病的姊姊時,我感覺到自己似乎窺見了被隱藏起來的悲慘一面。有血緣關係的親人住進精神病院,而且是女性,也難怪會想隱瞞這個祕密不讓他人知道。我想我聞到了一股悲慼殘酷的氣息,情緒非常低落……但我完全錯了。推開灰色房門,進入那個大房間,正面有一扇大窗,白色大圓桌斜對面,她身穿白色禮服坐在那裏。睫毛又黑又長,窗戶照射進來的柔和陽光,在睫毛上細細反射,簡直就像彈動彩色玻璃珠一般。在貼着網紋圖案細皮面的椅子上,正襟危坐地坐着,對於進入房間的我,她彷彿見到不可思議的東西,略以側臉面對。我好幾次揉起眼睛審視,這個女人真的瘋了嗎?

因爲黃色光線,布瀨、甲蜚與雙胞胎兄弟的臉色變化都變得很難分辨,不僅如此,甚至連表情都看不清楚,如果倉野的目的真如根戶推測的在於心理脅迫,只能說挑選這個「黃色房間」當作遂行場所並不合適。那麼,根戶的疑問可能只是他自己單純的推測吧!

首先,第一個謎團兇手爲何要等到倉野回家……這就不是複雜的思考了,應該是最單純的思考。所謂最單純的解釋是,爲了讓倉野看見嫌犯的行爲——讓倉野看見鞋子。」

奈爾玆微微扭曲紅潤的嘴脣,「這……最後應該還是以物證爲決定性關鍵。」

甲斐深深埋坐在沙發裏,悶不吭聲。他的態度仿彿表示,無論別人怎麼說,只有自己的推理纔是正確的i

倉野浮現微笑,「雖然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但是,曳間的姐姐雖然不如奈爾茲與霍南德那般的彼此酷似,卻很像某個人,你們認爲是誰?就是杏子.」

所有人驚呼出聲:「啊!」

根戶不禁回頭望着甲斐。或許只是瞬間的錯覺,甲斐用未曾有過的兇惡眼神瞪視倉野。在充滿黃色光影的房間裏,只有甲斐的眼睛綻射出藍白色光芒。

6.突變的陷阱

仿彿惡鬼冷笑一般,在黃色的光線中,突然充滿命身體搖晃的氣息。

——不、不對!

究竟誰知道真相?說不定殺害曳間的人也沒完全看清楚真相!

「有一股『是這樣嗎?』的聲音一直在我腦海裏不停迴響。甲斐,你明白我要說什麼嗎?沒錯,能夠查到這樣的程度,很明顯,你絕對不只是知道理代子的存在,你之所以對杏子狂熱,一定也是因爲在她內部見到了理代子。沒錯,你戀慕的是理代子!

但那只是虛幻的戀情,因爲對方並不存在這個世界,你只能在名爲現實的奇幻世界眺望她。就是這樣,她無法屬於任何人,只存在自己的世界裏,你只能抬頭仰望她。

聽說她在十五歲病發。當然,應該是從更早以前就出現黴兆了!所以你認識她時,或許已經確定你的戀情不可能會有結果。兩年後,她住進那家醫院,你更是被迫陷入痛苦。

坦白說,我也曾去過金澤的曳間老家。雖然聽說他父親在他唸高校時去世,但家中還有他母親,只是感覺上太寂寞了。所以,她老人家見到我非常高興。喔,對了,她也很感激你參加曳間的葬禮,說是儘管來去匆匆,無法多談,但還是要我務必向你致謝。雖然我是抱着很複雜的心情答應她……

面向栽種紫菀草的庭院迴廊,你很清楚纔對,每到秋天,都會被淡淡的紫色包覆,再加上正對面的深藍色沼澤背景,實在是非常漂亮,有時甚至會因此陷入幻想之中。在那兒,我聽到了各種事情,當然也包括理代子的事。一提到她,伯母也不住頻頻眨眼,彷彿忍住淚水一般,即使這樣,她還是連同對曳間的回憶一起告訴我不少事情。伯母忘不了的是,只要是尖銳物品,臀如鑽子尖、雨傘尖、擱筆尖都行,理代子會將尖端朝上,做出企圖將玻璃珠或乒乓球放在上面的不可思議行爲。當然,圓物不可能放在上面,但不論掉下來多少次,她會幾次、幾十次、幾百次地持續重複同樣的行爲,而且絲毫不會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問她爲什麼要反覆這樣的行爲?她也只是回答,等物品放在上面而不會掉下來時,世界就能得救。她的表情非常認真,讓伯母看見都感到無比聖潔,似乎就是現代版的『薛西弗斯的神話』(薛西弗斯的神話,希臘神語中,神祇懲罰狡猾的科林斯國王薛西弗斯,要他在冥府推一塊巨石到山上去,但每當巨石推到山頂上時,又會順勢滾下山,因此薛西弗斯就必須不斷將巨石推上山。)。但我認爲那或許並非開玩笑,就因爲有人持續做出那樣的空洞行爲,或許這個世界才獲得些許的救贖。

話又離題了,但是,甲斐,根據她母親所說,當時你經常到曳間家,也經常幫她一同做那種重複的行爲。所謂無法獲得回報的愛情,應該就是那樣吧!不,也許你在當時感受到了最強烈的幸福也說不定,因爲對你來說,她就是天使……」

根戶在聽取倉野說話時,背脊掠過一陣強烈的恐懼。甲斐表情的扭曲程度確實是前所未見,眼眸凝聚了一股邪惡的光芒。那絕對不是錯覺!根戶慌忙在腦海裏翻閱記憶的筆記,想要比對某種相似的記憶,但能想到的只是布蘭姆,史托克(布蘭姆,史托克,BramStoker1847。1912,愛爾蘭籍英國小說家,着名作品爲《吸血鬼德古拉》。)的《法官之家》中登場,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恐怖怪物的眼神,如果懦弱的甲斐隱藏在表面之歹偷偷豢養如此兇惡的怪物,那麼人類的本性到底又是什麼?不只是曳間的姊姊這樣的女子,現在像這樣露出沉睡中狂暴性格的甲斐,以及讓狂暴甦醒的倉野,難道不也都發瘋了?

根戶顫抖地咬緊牙根,悄悄將視線移到甲斐臉上。

甲斐勉強抑制感情般地緩緩夾起冰塊放入玻璃杯,低聲回答倉野:「有意思,真有意思,倉野,你確實不簡單!那麼,你想說的大概就是,我是殺害曳間的兇手吧?在你剛纔說話時我就有許多話想說,但就算我承認你說的一切好了,問題是,我爲什麼、又是如何殺害曳間的?」

冰塊在根戶的玻璃杯中慢慢溶化。倉野和甲斐兩人可怕得互相瞪視。同時,整個房間像是受到擠壓一般,充滿兩人的對話聲音。

有人輕輕咳了一聲。可能是趁此機會,倉野呼出一口氣,手按眉頭,再次開口:「首先,我希望你記住的是,只有一個人知道你愛上了理代子,不用說,那當然就是曳間。他應該很久以前就已注意到了吧!就算沒有,你介紹一個酷似他姊姊的女子給他認識,說是你最近密切交往的朋友,再怎麼遲鈍的人應該也能聯想到。是的,曳間知道你的心情,這是個前提。

你和理代子的替身杏子交往,這樣的結果如何?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情況對你似乎並不理想。雖然在我們眼裏,杏子看起來是在應付你,但真相如何就不知道了。反正,你的愛戀失去了應該受到接納的地方,那應該很痛苦吧!當然,你不會希望聽到這樣的談話。

但是,人類實在是很有趣,在一開始就知道必須放棄時,無論任何結果都可以忍受。然而,一旦從不同的角度看見合適的徽兆時,就已經無能爲力了。你和杏子邂逅時的心情,我可是幾近痛心的暸解。你一直壓抑內心深處、完全未留下任何痕跡的某種東西,後來失去了控制,轉眼之間膨脹擴大,讓你內心充滿了玫瑰色彩,根本沒必要由我再說明……你當時的心情都直接投影在你的油畫作品上!認識她以前,你的畫作在摸索寫實主義,而且大部分具有強烈的巴洛克風,但是從去年夏天起,你的畫布上開始洋溢着抽象畫的要素,調色盤上準備了更接近原色的是色彩,筆觸也從以前的『塗抹』轉爲『滑動』、『暈散』的感覺……當然,最近又再度恢復原樣。

但是,你眼前卻存在着雖以直接實踐此一欲求的絕對條件。這時候,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夾在兩種絕對之間,只能靜靜等待精神的崩潰?不,並非如此,就算無法直接達成欲求,但問題仍在於欲求的滿足,也因爲這樣,對理代子的情愫就得加上某種操作。也不知是取代或轉換,反正就藉由該項操作,進而解放扭曲的衝動,讓最初的欲求能夠達成。

倉野的聲音岔入預感之間,「若要說清楚的話,就是這樣,當時在階梯踏板前,應該沒有灰色的野地高統靴。」

坐在對面的布瀨似乎覺得刺耳,看看霍南德又看看甲斐,突然怒叫:「喂,控制一下吧!」

布瀨聳聳肩,「一個一個的到底都怎麼了?難道真的要開始演奏狂想曲了?不,或許詼諧曲更合適吧!真是的,結下來實在不該出現讓人過度緊張的發書了,最好是所有證據全指向某一個人的論違,但看來我們家族的各位,好像都是很差勁的偵探……既然如此,我是非登場不可了!無論是甲斐或倉野,他們的着眼點絕對不差,也就是說,在這次的殺人事件裏,絕對必須重視心理性的證據,能注意到這一點,已經不簡單了。但爲什麼兩人都犯了判斷上的錯誤?原因在於,所謂的心理學性質的推理方法,往壞的方面說,很容易陷入演繹推論的過程,所以若是沒注意其中的危險性,就很容易造成像他們兩人引導出可笑結論的結果。也就是說,所謂的陷阱就密佈在賴以引導前進的羅盤之中。

但是,聽到這種責怪言詞,倉野仍舊只是露出疲倦的笑容。「但事實就是如此。證明甲斐不在場證明的有真沼、羽仁、奈爾茲三個人。當然,推定死亡時刻時間帶的不在場證明,他只說是和真沼一起在高田馬場閒逛,只要深入調查,就算真沼並非僞證,或許能查出一些破綻。但是,關於三點過後的部份,就絕對必須三個人都做了僞證!當然,若委託第三者殺人,事情就很簡單了,但只要沒有共犯,就不可能指認甲斐行兇……我知道在推理的誡律中,提議排除共犯俘在的人是我,即使現在,我還是沒打算要撤回這條誡律。」

曳間仍舊低着頭,肩膀不停輕微顫抖。至少,根戶是這樣認爲。

但是,就算一直持續這種狀態,線b也絕對不會釀成行兇殺人的狀態。然而,若是甲斐與杏子的關係突然——無論是什麼原因--遭遇到某種障礙,結果又會是如何?換句話說,到目前爲止累積的戀愛能量,突然之間幻滅……

根戶用鋼筆在桌面上敲打,「這也就是甲斐心理的尖頂突變曲線模式。你們看,甲斐在認識杏子之前,也就是他仍在暗戀理代子的時候,在這個平面上放棄的強烈狀態假設是從A點出發,那麼,如果對理代子的愛情無論有多麼強烈,以這張圖來說,也只是被拉向前方,所以最多隻會循這條粗線:前進,不會轉變爲犯下殺人案件的心理狀態。

倉野還是不改懶散的表情,忽然露出微笑:「哈哈,根戶,真有你的,也只有你纔會這樣牽制別人!」

這些全都納入七種類型,聽到的人可能會認爲這是胡扯!但在數學上確實是這樣。在此我避免說得太詳細,只提極端的類型,各別名稱分別是摺疊突變、尖頂突變、燕尾突變、蝴蝶突變、雙曲臍突變、橢圓臍形突變以及拋物臍形突變七種。不,這可不是胡說八道,是真正的專有名詞。

最先開口的是奈爾玆,「可是,根戶,若移動點並非受重力牽引,向下墜落還是有問題。」

即使有人在耳畔叫喚、搖晃肩膀,但霍南德卻像是兩眼發呆,拚命在啓動思考迴路。看起來就像在浪潮線上堆砂堡的小孩……感覺上似乎能夠了解,這個少年內心組合好幾次的東西已經逐漸崩潰了。

但是,根戶反而覺得,就算倉野捏造連自己也不相信的假設,剛纔卻又興致勃勃地提出各種指責,這還是很不可思議,布瀨溼潤的瞳孔彷彿刻意拒絕被人看穿自己的思緒。突然,他腦海掠過「究竟爲什麼」的疑問。不過,這個疑問卻也被倉野接下來的話給抹去了。

當然,這時候的條件必須是線b充分橫切過Y軸之後,也就是甲斐的抑制心完全獲得解放之後。例如,來到B點的位置時,突然發生那樣的情況,則甲斐的心理狀態則會再退回到線b,甚至還可能到達A點的位置。不過,事實上不會這樣!這就是剛纔倉野所說的人類心理很有意思的地方。若要問究竟怎麼回事,那就是戀愛程度可以不論你願不願意,都有辦法被拉回到原點O,但是,所謂的放棄程度或抑制程度卻不會有如此劇烈的變動。結果,因爲戀愛程度急遠地冷卻下來,從B點的心理軌跡會到連幾乎與Y軸平行的粗線c,形成接點。

緊接着,砰的一聲沉重的聲響,果汁在黃色地板上飛濺,像是雞蛋掉落一般。

布瀨全身的血液再度往頭上衝,用力一拍桌子,大叫:「你說清楚!究竟想說什麼?」突然,玻璃杯全跳起來,其中,霍南德的杯子滑脫手掌,砸在地板上。

「那你到底想說什麼?那你剛纔說的不都白說了?」布瀨緊逼不放。

根戶翻開取出的記事本,開始在上面畫出奇妙的圖形。

7.殺人狂想曲

奈爾玆接着也說:「這圖畫得真是爛透了。」

奈爾玆大概也火大了,語帶譴責。「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倉野一向不是這樣的!」

「奈爾玆,你可能錯把這個認爲是悖論的問題吧?這個圖形只是單純表示那樣的觀點,你可別以爲甲斐的腦子裏具有這種奇奇怪怪類似紙條的東西,而心理狀態就在上面爬行或墜落。我只是在敘述,人類的感情變化正好也符合了屬於突變的七種模式之一這件事,如果你還無法理解,可以將這個平面視爲能夠從正上方俯瞰的控制平面……」

「關拾實際的行兇手法,我完全一無所知。」

但布瀨卻無法忍受沉默。「要我像牡蠣那樣緊閉嘴巴?其實也無所謂。在心理動向的演繹部份,的確相當完美,但很遺憾,結尾卻亂成一團。我再確認一次,你確實看到那雙鞋子嗎?」

面對這番充滿挑釁的言語,倉野連眉頭都未動一下地慢慢回答。但是,內容卻意外地謨其他四個人都嚇呆了。

布瀨接道:「那你的論點必須和甲斐的論點一樣,視同不足取了。接下來是霍南德!」

「什麼?」正準備伸手抓住逃生索的奈爾玆緊接着追問。

「呵呵,正是這樣沒錯。我只是想純粹基於數學上的立場來改變倉野的假設內容,因此,我也沒必要再囉唆了,就此退場。倉野,接下來想說什麼隨便你。」

「是的,機械性的詭計恐怕也不可能。」倉野同樣乾脆地肯定回應。

這時候,造成問題的就是甲斐的個性。在心理學上,個體因爲某種障礙而使欲求的滿足受到阻止時,這樣的狀態就稱爲挫折、或是慾求不滿,對慾求不滿的反應大致上依人的不同,可區分爲自罰性反應和外罰性反應兩種類型。如果是自罰性反應型的人,最初的欲求若是被某種狀況扭曲,則伴隨着罪惡與自責的感情,攻擊衝動會朝自己本身發動,如果衝動愈大,就會化爲自殺衝動表現出來。但是,甲斐的情況如何?他那扭曲的操作一定被誘導朝外罰性反應的方向發展。

——奇怪!

甲斐似乎無法忍受這句話,硬擠出聲音,「那……那麼,我到底爲了什麼必須殺害曳間?爲什麼不是其他人,而必須是曳間……」

根戶的肩膀激烈晃動。

「恩。」倉野點頭。

對此,甲斐也無書以對。

[必要插圖9]

甲斐極力忍住想笑的衝動,剋制住不發出聲音的笑意,最後還是忍不住發出輕微的聲音,隨即立刻轉爲爆笑。

此時,根戶注意到霍南德的表情很怪,似乎想不通什麼似地緊咬下脣,膝蓋上交握的手掌,雙手姆指的指甲互相碰觸,持續發出喀喀的神經質聲響。

「喂,甲斐!」根戶再次叫道。

「可是,這也太扯了吧!你現在才說靴子不存在,難道打算否定之前所說過的話嗎?這是不應該的,否則,我們究竟應該根據什麼來進行推理?」根戶緊咬不放。

「但是,」布瀨也接着奈爾玆擠出聲音,「關於這方面,我也試着絞盡腦汁思索過。除非瞬間燒成灰燼,或者使用夠大的巨型汽球從空中吊走,否則鞋子無法消失。何況,就算使用這種手法,又如何能不留下痕跡?」

「結果,因爲我的關係而引起突變?」根戶捻掉沙發上的黃色毛球,「……但是,倉野,你剛纔敘述的那件事,在現代數學上若以一般的模式來表示,會是如何?」

「不舒服嗎?要不要到對面房間休息?」奈爾玆擔心地追問。

「但是,根戶……」保持沉默的霍南德制止了還想在圖形下方再畫上什麼的根戶。與身穿藍色襯衫的奈爾玆不同,霍南德今天穿黃色襯衫,在黃色燈光下,完全感覺不到色彩。「你所說的並非只是單純將倉野的假設模式化!沒錯,當然啦,若能以各種具體實例爲基礎,決定各別不同的數值或關係係數,據此操作此一模式,證明甲斐處在不得不犯下殺人案件的狀態下,那還勉強說得過去,但我覺得從你剛纔敘述的話裏,卻無法產生任何結果。」

「你的意思是,這個圖形表示殺人事件的真相?」布瀨諷刺似地說。

那麼,杏子出現之後又產生了什麼改變呢?是這樣的,最初是在放棄程度很強烈的A點,但是因爲簡直和理代子有如同一個模子出來的一般相似,而且杏子是什麼毛病也沒有,這會將甲斐的心理導引向這個方向,同時朝軸右側可以不需放棄的方向走,如此一來,甲斐的心理因爲有兩個方向的牽引結果,於是就到達粗線b了。各位應該都看得懂吧!

「應該是吧!」倉野淡淡回答。

「若是這樣,聽起來就有意思多了。那接下來情況如何?」奈爾玆眼睛發亮,把頭挨近。

「你這樣說就太瞧不起這個理論了。所謂的突變理論是爲了解開這個世界發生的一切現象而誕生的現代數學奇蹟,並非隱密哲學或密術,而是從數學這種最合理主義的學問所產生,因此這個理論纔有價值。你仔細聽我說,首先,成爲這個理論支柱的定理是這樣的,也就是說,『在四度空間連續體上、一切現象出現的不連續激變的型態,都屬於七種型態的其中之一』。簡單說,就是自然界的一切現象只有七種類型。爲求慣重起見我額外說明,在這項理論中使用的『突變』這個名詞,指的就是不連續線的激變,因此,無論那是什麼都行。譬如,膨脹的汽球爆開、繁榮的經濟突然陷入恐慌、發生地震、功課很好的傢伙忽然成績大幅退步、專攻數學的人突然對密宗產生狂熱、嬰兒像是被火燒傷般開始痛哭,某處爆發戰爭……等等,仔細想一想,這個世界上所有地方都反覆出現無限的突變、劇變,而且,其中當然也包括本來很溫柔的人突然犯下殺人罪行。

倉野說到最後那句話的聲音裏,可以讓人清楚感受到憐憫的意味。

布瀨一聽,因酒精而稍顯蒼白的臉也轉了過來,不以爲意地喃喃說着:「哦,好像聰過。」

「咦?你說什麼?」一旁的甲斐反問。

「什麼,是座標問題?這我就沒辦法了,我投降。」

「我……」

倉野扭曲嘴角,「也就是說,在我返回住處時,屋子裏什麼人也沒有。」

「啊!」霍南德輕呼出聲。

除了甲斐之外,其他人都受到好奇心的驅使,探身向前,頭靠頭,想仔細看清楚那幅圖形。

「且慢,奈爾玆,別性急!這三條主軸分別表示戀愛傾向、放棄傾向和殺人傾向,也就是到達這個位屆時的愛情強弱狀態。這條旁邊的軸,左側是放棄狀態,右側是沒有抑制心的狀態,而與這條怪異曲線垂直交叉的就是重要的殺人傾向軸,上方是沒有殺人,到了下方則是殺人傾向轉爲強烈。」

根戶會明確地這麼認爲,乃是因爲霍南德的表情申明顯可以窺見困惑之色,這是霍南德平常不可能出現的反應。很可能是沒聽見布瀨所說的內容,只是對自己名字的反應而抬頭吧?但是,他張開的嘴脣卻不像是要發出聲音,也並非被凍結,而是恰如緩緩漂浮一般。身體微微顫抖,有好一段時間的猶豫。

——這不是開玩笑!如夢野久作的《腦髓地獄》一樣,一切看起來像是現實,卻不知何時一腳踩進了瘋狂世界的我,瞬間在腦海裏描繪出妄想或惡夢。

感覺上,若不這麼認爲的話,那麼在場所有人似乎都發瘋的情況,如何也無法說明。而且,這樣一來,就和奈爾玆《如何打造密室》第一章結尾的「若是變格偵探小說的性質,大致上還解釋得通。」極爲符合。根戶咬着下脣,視線在充滿黃色空氣的房間裏遊移。

根戶說完回頭,見到奈爾玆神情困惑,有話想說的視線移回倉野臉上。

最感到驚訝的應該是奈爾玆吧!他嘴裏叫着,同時忍不住站起身。「霍南德,你怎麼了?」

甲斐以爲布瀨的怒叫是針對自己,於是停止爆笑。「倉野,你實在了不起,只不過根據一個切入點,就可以描繪出如此完美的長篇大作,真該向你頂禮膜拜。是真的,你是我遙不可及的心理學偵探,我脫帽致敬……那接下來當然要開始說明行兇手法了吧?」

聽到這句話,這次輪到根戶忍不住發出奇怪的聲音。「什麼?倉野,你……」

「恩,或許也可以這樣說。」倉野仍然若無其事地回答。

正在用紙巾擦拭果汁的霍南德被這麼一叫,楞了一下,抬頭看着布瀨。

布瀨終於忍不住,額冒青筋,大聲嚷叫:「倉野,你把我們當成白癡嗎?你是想不出合理的解決方法,對吧?如果是,難道不能簡潔扼要敘述出來?」

慢了一拍,布瀨叫着:「什麼?」幾乎就要站起來,「這是怎麼了?你這樣根本就完全無助於事件的解決嘛!唯有指出合理的行兇手法,推理纔有意義!」

雖然也不知道到底是哪裏奇怪,但根戶確實有這樣的預感。

霍南德終於死了心做地回答:「我棄權!」

也許,曳間在看到你和杏子的情形時,就已經注意到了吧!所以纔會隱藏自己的行蹤,以便獲得時間上的緩衝,讓你被解放的攻擊性衝動可以再度受到抑制。也或許你的精神狀態本身,對曳間而言是非常有興趣的對象,尤其是人類會從企圖殺人的狀態轉爲不想殺人的狀態,其中變換的那一瞬間是在什麼地方,他對這個問題絕對非常感興趣!

「不,不是這樣!如果選擇根戶爲殺害對象,那麼甲斐就是背叛理代子了,因爲這麼做,問題會完全轉移到杏子身上。」

「但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真是如此的話,甲斐應該會去殺害根戶吧!然而,遭到殺害的卻是曳間。」

必須注意的是,一直延着線c前進的話,最後終於會到達平面折曲的邊緣。而在該處,到底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呢?即使來到邊緣,朝軸方向牽引的力量仍舊不變,於是就發生了各位所期待的突變,或稱之爲劇變,也就是說,很簡單,甲斐從邊緣突出的心理狀態,會鑽半角尖地顛倒墜落,在下方的平面上等待。在此,各位應該也已經發現纔對,若將其墜落處的C點和Z軸相對照,就可一目瞭然即將陷入行兇殺人的狀態。就因爲如此,甲斐的墜落處正好是地獄的深淵!於是,平日溫柔的甲斐,殺害曳間的突變宣告成立……明白了嗎?」

倉野憂鬱的表情更深沉了,出乎意料地、卻又很明確地感到遺憾似地回答:「奈爾茲,你會說出這樣的話實在讓我感到意外,我一直以爲你能懂得其中的含義……我希望你仔細想想,我爲何會這麼說?寫出那部小說的你應該瞭解纔是。」

我乾脆說明白好了。甲斐,你的構想從頭到尾都太鑽半角尖了,思考方式也缺乏一貫性,甚至漠視事實,整個解謎方法毫不足取。至於倉野的構想,當然從曳間祕而不宣的姐姐罹患精神病開始,是有幾分可取之處,但從視甲斐爲兇手起,物理性的事實仍然受到邏輯的影響……」

根戶說完,舔着嘴脣環顧桌子周圍一圈。

但是,見根戶不想回應,倉野再度轉臉望向默默無語的甲斐。「雖然話題的內容顯得有一些錯亂,但總歸一句話,最後感情幻滅了。當你醒悟到自己和杏子的關係無法順利進展,因此又必須再次觸及與理代子之間的問題。」

沒錯,曳間犯了一項重大的錯誤,否則怎會如此輕易被一刀刺中心臟呢?正因爲他相信自己的推測,因此即使在我的住處,他都認爲擁有和甲斐對峙的機會!甲斐,你是什麼時候和曳間約好在我住的地方碰面的?而且,又是誰的建議?這我並不清楚。但是,我卻卻非常瞭解你的殺人衝動已超越了曳間預測的界線,而且甚至膨脹到正常的抑制力無法發揮的程度。你是何等地深愛着理代子,而且也因爲這樣,導致最終不得下殺害曳間……」

根戶敲着桌面,「恩,就來談談數學吧!不是別的,我指的是着名的『突變理論』。」

說真的,人類的抑制心對於稍微來自不同方向的作用簡直非常脆弱,你立刻變得欣喜若狂!雖然已無從得知曳間是以什麼樣的眼光看這件事,但或許從介紹認識杏子時,他就感受到某種的幻滅。沒錯,無論曳間是何等優秀的心理學者,應該也無法預測後來會如何吧?但是,以結果而論,幻滅出乎意料地提前來臨……」

這樣口頭說了一大堆,你們可能也無法理解,所以根據倉野剛纔說而想到的,以圖解表示!這是突變或說是劇變的七種型態中,根據第二項尖頂突變曲面所表示的形狀……」

也難怪奈爾茲緊皺眉頭,因爲,其他人也同樣困惑地凝視着倉野。連被指稱爲兇手的甲斐,似乎對於事態的轉向,也不知道該如何解讀,只好悶不吭聲地再度埋坐在沙發裏。

體內酒精愈多臉色愈蒼白的體質,在旁人眼裏看來,本來就不太舒服,尤其是布瀨,細瞇的單眼皮周圍逐漸沉澱藍黑色,相對的,只有白多黑少的瞳孔奇妙地轉爲溼潤,更令人不愉快。

「坦白說,也並非沒有唯一的合理說明。」

「呵呵,這可就妙了!以你自己所過說的話來說,你又不是在模仿曳間的姊姊,想要把圓球放在針尖上。你是企圖全盤否定自己體驗過的、確信過的事囉?」布瀨歪斜着右眼諷刺道。

「不,等一下!我絕對不是把你們當白癡,我只是在敘述這樣的事情罷了。也就是說,如果我認爲甲斐是兇手的這個直覺,與有關支持這種直覺的動機,在推理上正確無誤的話,那麼顯然我目睹那兒有靴子的說法是有錯誤的。雖然提出『心理性證據與物質性證據相互矛盾時,絕對是物質性證據錯誤』論點的人是甲斐,但是,這可以視爲是極端的例子。」

但霍南德已不回應,被奈爾玆帶出房門,到其他房間去。

「怎麼說?」倉野顰蹙眉頭。

倉野毫不在乎,「就是那麼回事。」

但顫抖的肩膀逐漸化爲亢奮的不自然動作,彷彿被吊在虛空中,痙攣了兩、三下。

「怎麼了?沒什麼好顧慮的。別拖拖拉拉了,快發表高見吧!」布瀨催促道。

「但是,這確實太扯了。因爲若否定事實也無所謂,那我們就沒必要繼續推理競賽了。」

倉野接着說:「不,希望各位別誤解。我的確看到那雙靴子,大門也的確應該是鎖上的,這一點,即使現在我仍能確定。至於剛纔說的只是假設,也就是說,那些會不會只是幻覺?」

從預定舉行推理競賽開始,就有某種程度的預測,這樣的三角關係總有一天會被置於俎上接受評論,但根戶卻沒想到會是如此痛苦的情況。

換句話說,那應該也只是一種『不連續線』吧!我可以想像,曳間告訴雛子那番話的意義應該也是那樣。什麼?他可是綽號叫『黑魔術師』的曳間呢!雖然不知他是否會應用突變理論,但事實上,他一定可以判斷那個時期到底會在什麼時候發生。而且,突變對他而雷又是個很大的陷阱。只能說,這一切都非常諷刺吧!

「這就是問題點。即使陷入了執行殺人的心理狀態,但選擇曳間爲對象,仍必須要有相對的決定因素。你發現理代子的幻影杏子終究只不過是個幻影,因此不得不再次回頭尷尬地面對你對理代子的暗戀,這究竟要克服哪一種障礙?……已經失去抑制心的你,無論如何都要讓關注在理代子身上的戀情開花結果,否則你的精神會無法平衡。而心理失去平衡的結果,就是你會發狂,或者完全獲得規律的解放,進而貫徹更龐大的欲求,這是來自無意識、潛意識領域的絕對命令。

根戶邊聽邊打量甲斐的反應。但是,甲斐的表情只剩下沒有邪氣的單純氣憤。那麼,先前的邪惡之眼究竟是什麼?根戶甚至以爲那會不會只是自己的幻視?腦子裏的齒輪出問題的,其實就是自己。這樣的想法隨着恐懼掠過腦海。

根據羅森史懷克(羅森史懷克,SaulRosenzweig1907-2004,美國着名心理學家,在挫折情境的反應研究上,有獨到的研究成果,其中羅式挫折圖片研究0;Picture-FrustrationStudy簡稱P-FStudy1;更被廣爲應用。)的說明,所謂對逆境或慾求不滿的外罰性反應,攻擊會轉向環境,同時也伴隨着憤怒與憎惡。在這種情形下,對於理代子的情愫,究竟會如何扭曲……我得到的結論是,他無法抑制對理代子的愛戀,而且幾乎完全得不到愛戀的回報。因此,甲斐若將這樣的情緒化爲憎恨自己以外的人,那就只有曳間可以當成發泄對象了。沒錯,這是很重大的顛倒!當時,對於理代子的愛,被扭曲轉化爲憎恨最愛理代子的人。喔,也許你自己並沒有這樣的自覺,也不知道自己腦海中由於某種構造產塵的紛擾而受到扭曲,只是一心一意想要實踐那件事……沒錯,你爲了保持自己精神的平衡,因此無論如何一定得殺害曳間。

霍南德終於輕輕點頭,彷彿忽然迴歸現實,朝向前方微微張開嘴脣,用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音喃喃說着:「到底有什麼打算……」

——或許那是霍南德的失策。

「哼,不要隨便亂說話!各位也看到了,圖中有三條主軸。」

被甲斐的爆笑嚇到的人應該不只有根戶吧!但其中只有倉野能完全保持平靜。這反而令人覺得有點虛僞!

「這麼說,鞋子消失和應該是上鎖的大門被打開,都只是機械上的詭計?」

——都是因爲這個房間!

根戶再次這麼想。在住了無數異形住戶的「黃色房間」,或許的確有能使身在其中的人精神暫時失控的力量也說不定!只不過現在的根戶,能依靠的只是隨着自己的推理前進。

他抬頭望着大得可笑的美術燈。微弱的黃色光線濛濛擴散,讓房間的每個角落恍如被吞噬於黑暗之中。

8.另外一席空位

「要知道,你們二位爲了不犯同樣的過錯,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其實非常簡單,那就是必須從浮上現實層面的矛盾開始推理。也就是說,不可以從高統靴的失竊或曳間的姊姊這些本身不包含任何矛盾的事情開始。說得更明白些,你們簡直就像拒絕反應似地避開重點從旁經過。但事實上,我們必須以生動浮現的矛盾爲構想的核心……應該明白我指的究竟是是什麼了吧?沒錯,就是我所目睹的白日夢!

你們仔細想想,每個人的證詞與現實之間出現分歧,但在我看來卻是唯一的。而且,我之所以目擊那件事,因爲完全出於偶然,所以幾乎無條件地相信浮出現實層面的分歧應該沒錯。雖然所謂的相信分歧,是一種噯昧的表現方式,但實際上真的是那樣,亦即所謂『因爲是偶然,所以我相信』。如果借用影山的說法,那就是,我似乎窺見了兇手希望組合的虛構四度空間連續體的切面吧……呵呵,但是,那兩個重要的人還沒回來,究竟是在幹什麼?」

布瀨說着,目光移向黃色房門。如他所質疑,房門沒有忽然被推開的跡象,彷彿被吞噬在半明半暗的黑暗裏,靜靜地立在那兒。忽然,他們置身的房間裏,一股不安隨着些許的空氣搖晃,而且悄悄地逐漸擴展。根戶在想,說不定無數玩偶的呢喃,目的就在這一瞬間!與所謂的氣氛有很大的差異,和所謂的動靜也有所不同,與人類感覺功能只差一步而建構的玩偶交流……但是,在根戶眼中,不安仍像一滴油的滴落,油膜在水面擴散一般瀰漫。

如果能看見這種如碎浪般擴散,不,應該說如果能實際握住超越視覺的部分,那麼他一定也可以跨越這難解的謎團,脫身到達充滿白色光輝的彼方吧!當然,那裏很可能就是從這個現實世界墜落之後才能抵達的失樂園,沒有歸路的失樂園。

「算了,那兩人不在場,或許比較方便。」

布瀨完全不懂根戶在想什麼,移回溼潤的眼睛,繼續推理。「無論如何,對於不應該出現的人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這一點我們必須更仔細地去分析。如奈爾玆小說第一章所述,我在十七日提出不在場證明的聚會席上,違及從兩人的證訶中發現一項關鍵……」

布瀨說到這裏,根戶以毫無表情的聲音打岔道:「別故做姿態了,反正,你主要是說他們兩人之中有一個是兇手吧!」

但意外的是,布瀨似已算準會有這樣的反應,臉上浮現獵物自動跳入陷阱的笑容。「哈哈,你以爲我會那麼無聊再說一次那種理所當然的事嗎?真的很可笑。」

「什麼?」甲斐略顯困惑地反問。

布瀨的神情更形得意了。「呵呵,其實這也沒辦法!因爲在那個時間點上,連我都只是單純的直覺……但現在我終於能夠確信了,根據奈爾玆的小說,也只能是那樣了。」

「喔?」根戶忍不住質疑。

根據布瀨的口氣,好像一切的解決關鍵都隱藏在《如何打造密窒》小說內文中,但是,真有那樣的一節內文嗎?他慌忙搜尋記憶,卻無法立刻想起疑似的文章。

「怎麼了?突然有氣無力的,是因爲各位都猜不透嗎?哈!真是一大堆傑出偵探……好吧,我稍微提示一下。當然,那是小說中的小說的部份,也就是出現在後半的第二章……這提示不夠嗎?尤其是倉野,你這樣毫不專注可不行!其他人沒注意到還可原諒,唸藥學系的你會忽略,這未免就太不應該了。」

「你說什麼?」

情況一轉再轉,現場氣氛已完全在布瀨的掌控下了。其中,連沉溺於自己思考中的倉野都楞楞地轉過臉來,讓布瀨的得意可謂達到了頂峯。

「還不明白?腦筋實在太不靈活了。我都已經這麼說了,總希望各位能夠領悟到,所謂的關鍵和藥物學有關。」

另外一席空位的確存在,而且確實坐着應該坐在該席位上的人!那是無法撼動的事實。

「是的,不過……有點奇怪!」奈爾玆喃喃自語。

四人愕然回頭。一看,回來的只有奈爾玆一人。儘管不如這個房間徹底,但是,外面的房間也不愧爲「黃色房間」的店名,仍以黃色爲主要色調裝飾。因此,門一打開,對面也同樣展開黃色的世界,給人一種異樣的恐怖。根戶不記得什麼時候曾聽說過,在黃色房間停留的時間太長,裏面的人會因此瘋狂。也曾有過類似的強迫觀念,亦即,絕對無法逃出那種瘋狂世界。對了,從剛纔起,根戶甚至就感覺到有些微的頭痛!

誰宿德,

「是呀!」奈爾玆輕聲回答,「但已死了。真的,出生後不久就死了。」說着斜眼凝視着前方,這時的他已經與霍南德無從區別了。

布瀨此刻就像個魔術師那樣喃喃自語,其餘三人若有所思的眼神,偷偷望着通往外面房間的房門。沒必要布瀨點出,大夥兒也看出霍南德今天的樣子頗爲怪異,但誰能想到那居然是……

布瀨環視三個人的表情。

這句話對布瀨而言,似乎又是絕佳的回答,他露出誇張的絕望表情,「唉,這麼多糊塗的傢伙聚在一起,我都覺得難堪了,你們好好加把勁兒吧!要知道,我現在說的乃是隱藏在奈爾玆寫的小說裏破解事件之謎的關鍵!這個結構式具有何種必然性而被寫在此處,請各位再度冷靜回想一下……也就是在前面書頁中,曾出現重新檢討我們家族成員的場景,大致上應該進展到……若將它改成圖示,則酷似這個愛哥寧的結構式。也就是說,此結構式以類似我們家族的一種象徵般登場。但妙的是,現在卻明白此結構式中有一部分被故意扭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算了,只要看看我們家族成員的結構圖,應該就可一目瞭然。就是這樣!」

「關於這一點,首先,我必須說明我是如何得到這樣的推理結果。這是起因於平日就存在的某個疑問。這次推理競賽的主要旋律看來應該是心理學性質的偵探方法,而我就試着模仿!若要問是怎麼回事,依我之見,所謂的雙胞胎,一般來說彼此之間並不是那樣對等的立場,雖然是雙胞胎,但彼此間的關係,還是有所謂的兄弟意識在強烈發揮作用。

但根戶卻幾乎無心思考。他打量倉野一眼,發現倉野眉頭緊皺,專注凝視那張圖。可能是基於藥劑系的尊嚴吧!思考之際,倉野忽然露出更加緊蹙眉頭的態度,用力點頭。

還有另外一席空位!

所謂人類的優越感大概就是在這時候達到巔峯吧!根戶在沙發上動了動,回答:「不,這種暗號只要瞭解即可,沒什麼大不了。」

奈爾玆的語氣堅決,布瀨也無法保持沉默了,嘴角翹起反問:「這麼說,奈爾玆,爲什麼你以前從未提過這件事?這種事情告訴大家應該也沒關係吧!恩,其中必定有什麼理由讓你們選擇不說出來。」

[必要插圖11]

根戶像失去了全身氣力,「對了,霍南德怎麼了?還是不舒服嗎?」

「我也希望是這樣。」倉野淡淡表示贊成,「既然奈爾玆自己這麼說,我認爲可以相信。畢竟,我常常在想,所謂的殺人者必須有純潔的另外一面,如果自己的犯行被揭穿得幾近體無完膚的程度,那麼他就必須謙虛地承認纔行,所以,我希望可以相信奈爾玆說的。」

根戶意識到剛纔的不安再度湧上喉頭。雙重、三重的疑惑伴隨着焦躁不安的痛楚,從黃色昏暗底層潛進體內,接着似乎又沉入更深處。

「思,這張圖有些部份很怪。」

「我推測,殺害曳間的或許是森自己一個人的計劃。當然,我也考慮到上次聚會時訂下的十誡,但即使沒有那些誡律,儘管那傢伙努力想製造逆向的不在場證明,無論是奈爾玆或霍南德的不在場證明,就算是刻意稱讚,也說不上是完美。也就是說,他們兩人並不知道那時候發生了殺人事件。哈哈,這樣一來,最後剩下的就是動機問題了,關於這一點,我個人認爲,最好由他們自己親口說出……」布瀨完全不在乎根戶的不安,持續不停地說着。

倉野開始說明時,布瀨立刻打岔:「沒錯!就在R2的部分這一列,如果是愛哥寧則爲OH,若是古柯礆則爲OHC3,若是神經毒性古柯礆,雖然同樣是OHC3,但是…這該怎麼說呢?兩者的R2根都帶着氧原子吧!妙就妙在這裏。本來,所謂的結構式或分子式,應該更加簡單的表現,也就是,在這張圖上應該如此表示纔對。」

請各位回憶我無法釋懷的部份,回頭仔細看看《如何打造密室》的序章,這樣就會浮現不可思議的巧合。各位要知道,有一個入針對不連續線進行分析,而友愛數的成對特殊數字出現時爲兩個人,『三劫』出現時在場的是三個人,四波羅密與四鬼的名稱登場時有四個人……怎麼樣?是一、二、三、四。如此一來,接下來應該就是五的出現吧?仔細想想,這個數字正巧是出現在曳間的屍體旁!那本書名爲《數字之謎》的黃色封面書籍。也就是當時掀開的書頁中,以黑色大鉛字印着(5之頁)的(5)字。我就是那時候想起『五』這個數字所隱含的意義……,話雖如此,那與我專長的數論範疇又有極大的差距。也就是說,那是距今三千餘年前,古代中國夏禹王朝時代開始,被稱爲『九星術』的一種不可思議的占卜術法。

根戶看了一眼自己身旁。感覺上這可笑的空間被佔據了,在僅能容納一人的陌生空間裏,或許他們之中有人就在那兒,偷偷地想要靠近吧!

根戶看到奈爾玆身軀略微搖晃。不知是否敏感地感受到現場異樣的氣氛,突然顰蹙眉頭,身體前屈,擺出防備的姿態。

而與之相對的,每個人各自有所謂出生的星宿,也就是說,在一白年出生的人,終其一生都受到白水星這顆命運之星所控制。在九星術中,進入中宮的星稱爲本命星,而控制每個人的星宿也是這個人出生年的本命星,在這種意義之下,在九星術中,日時的本命星和每個人的本命星配合的好壞,就決定了這個人的命運。所以譬如是二黑之日,觀看進入中宮的方位表,再對照自己的本命星,就能判斷各個方向的吉凶。大致上就是這樣……接下來的內容就進入有趣的部份。

「奈爾玆!」最先開口的是甲斐。

四個人默默聽着根戶曲折不斷的說明。甲斐神情呆滯,布瀨一樣是樸克臉,倉野與奈爾玆則露出很慼興趣的表情。根戶身在其中,肢體動作與手勢分別在虛空中畫出八角形的圖案。

——換句話說,正好與小說相反!

「但是,事情變得如此突兀……」

「也對,仔細想想,布瀨的推理也沒有任何物證,換句話說,仍是停留在幻想的階段。但他某部分的幻想確實相當厲害,可以看穿奈爾玆他們是三胞胎兄弟。不過,讓戶籍上已經登記死亡的人突然登場,坦白說也太過份了一些。無論如何,我相信奈爾玆說的。」根戶受不了永遠保持沉默,於是開了口。

根戶略感暈眩。彷彿被潑土黃色溶液的房間裏,無數的玩偶彷彿在喫喫竊笑。

這麼一問,奈爾玆雙肩的力氣也消失了,側着頭說:「也不知道怎麼搞的,看起來好像是身體不適,但這次一直沉默不語,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所以過來這裏……有很多事我完全不明白,但感覺上霍南德好像在害怕什麼。」

哈!你們的表情好像還有什麼話要說。呵呵,我當然明白,你們一定認爲那只是純粹沒有根據的幻想,爲了讓我目擊的白日夢現實化而虛構……但是,認爲我只能以那樣的幻想爲基礎,敘述出這樣的推理,那我也太沒面子了。上述情況並非虛構的證據是,我確實求證過,如果我說是一張紙條……各位應該就可以瞭解吧?沒錯,在戶籍謄本上,確實登記了片城家的兒子,在成與籣兩人上面,還有一個名叫森的同卵三胞胎長男。」

布瀨緩緩搖頭,「很遺憾,答案是『不』。」

也就是說,所謂的九星術其實是很可怕的,幾乎認爲三呈的概念並不是很重要,重點多半層於『兇』的概念上,也有隻考量吉凶之外的傾向。那麼,如果問九星術主角的兇方究竟是什麼情形,其中也存在各種狀況,諸如本命殺、的殺、五黃殺、暗劍殺、受克殺、交劍殺、都天殺、劫殺、災殺、歲破、月破、日破、死符、病符、白虎,以及來自八將神與金神的神殺,八門吉鬨等等,非常之多,令人擔心幾乎根本沒有吉方的存在。而其中最一般,同時兇的作附也很強的,就是最初的四個吧!本命殺與的殺、五黃殺與暗劍殺各自成對,分別亙相在相對的方向出現,本命殺也稱爲滅明殺,是在該日或月的方位表中,當事人的本命星進入該宮的方位。的殺也稱爲穿心殺,通常位於本命殺的相對方向,即使這樣,有趣的是,發動當事人自己支配的本命星所在的方位爲兇!仔細想一想,這是不是很可怕?哈哈,但是,我從剛纔就真心想說的是,以下的五黃殺和暗劍殺這一組。」

「奈爾茲……你們真的是三胞胎兄弟嗎?」甲斐接着問。

「什麼?」甲斐與根戶不禁低呼出聲。

根戶突然心跳加快,類似在夢裏被人追逐時那桓劇烈的不安,也預感似乎已經發生無法挽回的事了。

這時,房門好不容易響起門把的轉動聲。

——奈爾玆他們……的確太久了些,他們究竟在幹什麼?

結果,布瀨的眉頭挑得更高了。「我並不在乎。如果我的推理錯了,就當成錯誤好了。只是憲法有保障思想的自由,我可以表示自己想說的話。」

9.五黃殺殺人事件

「啊哈,終於想到了?但是,客觀的看來,這一段沒讓各位留下特殊印象嗎?哼……看來也沒必要再抱怨了,所謂其中蘊含的意義是……」布瀨輕笑,「不,這一段我還是想當作謎題。畢竟已經暗示到這個程度了,後面還是讓你們自己去思考吧!」

他環視衆人一圈,浮現「怎麼樣,厲害吧」的表情。事態急轉直下,此刻,現場的主導權已經落在根戶的手中了。

「說到這兒,各位應該可以明白我看見的人,就是三胞胎兄弟中的最後一個吧!正是如此!七月十四日的十二點半左右,在倉野住處附近徘徊的,正是與霍南德、奈爾玆長得非常酷似的第三位少年。」

倉野接着道:「也不能這麼說!這張圖中怪異之處,連外行人都看得出來,各位看,就是這個R2的部份……」

布瀨指出,「就是這裏,這個奈爾茲和霍南德的位置,必須還有另外一席空位!」

接着令我無法釋懷的,你認爲是什麼?在這次的推理競賽中,完全沒有人提及相關話題,讓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彷彿大家彼此商量好似的,很敏感地將話題內容避開那個部份……我這麼一說,應該想起來了吧?當然,就是來自影山的暗號。呵呵,我明白各位漠視那封信的理由,主要是因爲無法解開暗號之謎。因爲無法破解,所以把暗號視爲與這次的事件沒有直接關係,各位也太獨善其身了吧!至少必須要有謙虛的態度,把那封信繼續當做分析的對象之一。對此,身爲數學家,本人根戶福爾摩斯算是最有面子了。哈哈,這樣自我標榜別說是謙虛,聽起來簡直就是傲慢,是不是?不過,話說回來,請各位暫時先繼續聽我說明。

根戶雖然嘴上說「原來如此」,一時之間卻無法理解布瀨話中真意,反問:「那麼,這究竟又是怎麼回事?」

「啊?這就表示這次事件的翼相?」衆人低聲喃喃說着。

布瀨像喝醉了一般,話聲最後含混不清,消失於虛空。然後,用同樣被染成黃色的鬥雞眼,突然靠近桌子,緊接着壓低嗓子喃喃說道:「我不知道森在何處,若質問那兩兄弟,應該就可以知道吧!知道一切的事情,以及少年的真面目,不,我甚至懷疑。或許今天我們看到的霍南德,就是森那傢伙也說不定。」

甲斐,倉野與根戶幾乎是頭挨着頭地注視着。

其中或許有誘導的意味吧?但根戶不予理會,慢吞吞地點燃香菸,接着才以得意的女性音色說道:「爲求慣重起見,我再次向各位提示影山來信的內容吧!也就是,只要能看一張這部小說的原稿就好……恩,就是這個:

[必要插圖10]

「根戶!j甲斐似乎再也無法忍受靜默聆聽,矮小的身驅搖晃了起來。「你到底想說什麼?你是打算將這次的殺人事件歸諸於非人類所爲?短劍自動刺入曳間胸部?或者,曳間是因爲五黃殺的不可思議作用導致發瘋,結果自己用短劍自殺?」

根戶不知道該說什麼話纔好。如果沒有這次的事件,這個被隱藏的祕密,也許永遠都無法知悉,如今就這樣公開了。這情形就和曳間的姊姊一樣,而且,幫忙這麼做的人之中,還包括他自己在內。

甲斐接着說出一番怪話,「若是無法信任別人,一切就完了。」

「是嗎?難怪我們無法理解了,哼,真不該白費腦筋。」甲斐表示不滿。

「像這樣,以R2爲例,正確應該是H、CH3,這CH3纔是正確答案,明白我要說的嗎?」

不,事實上我也覺得,黃色這種色彩具有神祕的力量。簡單說說這個房間好了,記得會經聽說過,一旦被關在全都漆成黃色的房間裏,裏面的人最後終會發狂。事實上,一直待在這個房間裏,我的情緒也逐漸怪了起來,現在甚至也感覺有點頭痛了。眼前一切事物都是黃色的,難道各位不認爲是一種難以忍受的環境嗎?搞不好甲斐的哥哥爲了提升顧客的流動率,所以纔將這家店改成如此的色調。呃……這當然是開玩笑的。但所謂的黃色,從色彩學來說,也具有一些怪怪的特徽。譬如,上美術課的時候,在看色票系統模型(票系統模型,Munsellsystem,藉着色相、明度、彩度三種屬性,以十進位法表示,色相是H、明度是V、彩度是C。)時,黃色是在模型的上方,也就是在接近白色的位置,突出偏離最中心軸的部份,亦即彩度提高至接近明亮。其他色彩的亮度愈是增加,彩度愈是後退,只有黃色有如燃燒般更加鮮豔。從心理色彩學上來說,黃色乃是個性最強的顏色、前進的顏色、看起來有放大效果的顏色、從遠處就能明顯看見的顏色。重點在於,黃色具有與其說最強烈烙印在視覺裏,不如說是烙印在知覺精神上的特質,而且這種強烈作用會顯着發揮令精神不耐煩:心情不安的效果……我開車時就經常思索,號誌燈在變成紅色時並未如此強烈,但是當燈號突然從綠色轉爲黃色時,會令人視覺爲之一亮。在經過幾秒鐘後,仍會殘留眼底,這或許是與黃色本身的性質有很大的關係。果真如此的話,則爲了喚起人們注意的黃色,很諷刺地,反而造成了駕駛的精神不安。或許出乎意料之外,推理謎團總是像那樣到處都有開口!無論如何,假設具有如此不祥特性的黃色,和五這個數字重疊,對人類所產生的兇險作用,曳間犧牲在那種不可思議的力量之下,大概也不奇怪了!各位可要小心了,這裏可是道地的『黃色房間』……而目前在這裏的,除了霍南德之外有五個人……」

鋪四波羅密,

排列七曜,

「沒錯,從未聽聞有過這種事!最主要是,這所謂的第三位少年住在哪裏?或者那位美麗的母親是否也聯手來欺騙我們?」

「真的嗎?根戶,你是在了不起。從上次之後,我一直絞盡腦汁思考,卻還是無法理解。」

根戶摸摸額頭,思考起這些事情。

布瀨神情再度轉爲嚴肅,「可不能被騙了。就像我推理的,那傢伙並不是什麼霍南德,而是名叫森的少年!由於虛榮心與好奇心,出席了推理競賽。但問題是,再怎麼說他也只是個十五歲的青少年,所以無法忍受自己可能被指爲兇手的緊張……」布瀨明確地推論對方的心理狀態。

「但是,那……」

「知道嗎?在九星術裏,五這個數字有如一張特別王牌!九星盤裏,輪到五這個宮的方位爲五黃殺,正對面的方位則爲暗劍殺,這兩個同是九星術凶兆之中最險惡者,而且這兩個兇位具有不同的個性。五黃殺有因爲自己的過失而招致必然性災厄的性質,其不幸意味着委婉規戒之類的慢性病;相對的,暗劍殺容易招致只能稱爲不幸的突發災厄,這種不幸正如其名,意味着在黑暗中出奇不意爲利刀所殺,就像是急性病。有趣的是,這兩種最兇險的閒位與其他兇位不同,只是因爲五的存在,毫無艱澀的理由或邏輯,純粹就是這樣的設定。而且,剛纔也說過,九星術中,九個數字由七種顏色組合,其組合也只有一種方式,一是必然有白,二是必然有黑結合在一起。而且其他顏色都是各只有一色,但白色卻有一白、六白、八白三組,怎麼想都覺得不合理,倒不如改成深藍、褐色或灰色來得合理,但事實卻非如此,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然而,我對於沒有邏輯或什麼的,只是完全像那樣依命運而決定的事物並不討厭,反而相信那種不合理的部份。現在,依其原則,所謂五這個數字乃是黃色具有命運般的同價性質,如此一來,七月十四日在倉野的住處,掉落在曳間屍體旁的黃色封面書籍,以及明顯浮現的黑色「五』這個數字,應該就是象徽投影該處五黃殺的奇妙推理謎團吧!而且,那個房間雖然不像這裏如此徹底,卻也有梔子花色澤的地毯、褪色的黃色窗簾,加上書櫥與壁櫥也說得上是黃色,如果沒有這家店,也可以如羽仁的『白色房間』、布瀨的『黑色房間』一樣,把倉野的房間稱爲『黃色房間』了。而且,這裏有個重要部份,所謂的今年七月十四日,乃是七赤金星之日,若是觀看九星盤即可得知,東方出現五黃殺,亦即曳間是在不知不覺中,被不可思議的力量引導至最兇惡的方位。

「甲斐,」奈爾玆以嚴肅的口氣制止甲斐說下去,染成黃色的嘴脣裏,可以窺見略微蠕動的舌頭。「我沒騙你!我們的確有個名叫森的哥哥,不過他真的是一出生就死了。你們究竟是如何推理的?一定是布瀨說出來的吧!我大致上可以瞭解內容,但我哥哥絕對不可能活着。如果不存在的人能夠像棋子那樣隨意移動,那當然是件好事,只不過,我希各位望不要只因爲這是比較方便的理由而嫁罪於死者。」

奈爾茲似乎立刻明白兄弟倆不在時,其他人在談論什麼內容。從頭到腳彷彿一片暗影霎時籠罩着他,就像他的小說序章裏描述的,當時正在熟睡的真沼頸子上也曾浮現這樣的陰影。

「害怕?」甲斐神情訝異地反問。

這次,其他四個人同時輕呼出聲。奈爾玆則瞪大了眼睛走近根戶。

「當然了,根據文件內容,森這位少年在出生不久後就夭折死亡,就法律面來說,我目擊的仍是白口夢吧!但依眼前的狀況看來,那三胞胎之一事實上並未死亡,雖然不知原因何在,至少到今天還活着吧!也可能像以前一樣,過繼給人家當養子,反正其中絕對有不幸的原因!這且不提……少年到了十五歲時,一定在什麼時候與奈爾玆、霍南德重逢。但是,他們並未讓母親知道這件事,只是很不可思議地持續私下見面,進行人物的替換,在旁人眼中永遠只是兩個人存在的幽會。不難想像,對他們而言,不知不覺間成了一種奇妙的樂趣,沒錯,這種帶着些許狼狽的遊戲,形成了他們之間的一種娛樂。

明白了吧?在十七日提出不在場證明席上,我說發現一項關鍵時,就已經有此推理。當然,在奈爾玆的小說中,是預料我的推理會以奈爾玆或霍南德爲兇手。但這也未免把我看得太扁了。當然,那一定是奈爾玆對我的一種心理牽制。我對奈爾玆的心理瞭若指掌,只要梢有嘲諷,就很難對兩人造成心理威脅,至少無法讓他們想起自己是三胞胎兄弟,但爲時已晚了。

也許這兩人是雙胞胎中的極端例外。反正,我就是抱持這樣的懷疑態度。就在此時,發生了這次的事件,我在現場附近目擊了分辨不出是霍南德或奈爾玆的少年,而且在提出不在場證明的聚會時,兩人都堅決否認我的目擊。那時候,我之前的疑問又再度具有某種意義而浮現了,應該沒錯,假設存在有第三位兄弟,那麼我偶然目擊的人只要認定是那傢伙就行了。而且,對奈爾茲和霍南德來說,那個人是最年長的哥哥。如此一來,同時也得以圓滿說明兩人之間並不存在有兄弟意識的原因,因爲他們上面還有哥哥!

「這麼說,你的意思是……」

關於九星術,農曆中大致上都有這個方位表,應該有人知道吧?沒錯,講白了,影山來信中的圖案,就是九星術所使用的方位表。上面雖然配置了一些奇怪的文字,其實那被區分爲九塊的部份,都能夠依照特別的順序,填入從一到九的數字。其最基本的排列乃是,中央爲五,其周圍由上開始逆時鐘是九、四、三、八、一、六、七、二,而這樣的排列特別稱爲『定位盤』。方位表中包括這個模式,全部有九種,隨着正中央的數字從一至九依序改變,周圍的數字也會隨之改變。那麼,途中被區分成九塊的部份究竟表示什麼?則如其名稱所示,代表方位。但是,在此必須注意的是,其方位的方向,和一般我們所使用的表示方法,簡直是完全相反。呵呵,這裏也出現了一個『顛倒』。但是,九星術的方位表,也就是在九星盤上的方位,乃是上南下北,這是依循自古老的習慣,無法改變。

初春的伯勞,

「沒錯,他們不是雙胞胎,而是三胞胎兄弟從布瀨口中傳出。」這句話與剛纔完全不同,幾乎是竊竊私語地

同卵雙胞胎的狀況,因爲意識着彼此互爲分身,反而嚴格構成了所謂的上下關係。但是,奈爾玆和霍南德的情況又如何?很令人訝異地,簡直完全相反,因爲兩人之間根本看不到那樣的上下關係或主從關係,對不對?看起來完全沒有意識到誰是哥哥、誰是弟弟。

與一般的殺人嫌犯應該採取的行動完全相反,第一發現者回到現場之前,嫌犯在現場停留了將近三小時,這種情況違反了一般概念的不在現場證明手法,也意味着兇手應該並未前往現場以外的地方。但無論是甲斐或倉野,都深受這一點所苦惱,因此,這種不可思議的逆向推演,只要滿足,爲了讓他人見到就會接受的『顛倒』印象更加深刻,於是刻意在門鎖和鑰匙上動手腳。如此一來,一切都非常完美,完成了世上最不可思議的『顛倒的密室』。」

他指的是先前大家親眼確定過的愛哥寧物質的結構式。

「藥物學?這麼說,是所謂的視覺物質之類的嗎?」根戶伸長了脖子。

「反應真快!發現了什麼嗎?」布瀨問。

若問這種九星術使用這種方位表的目的是什麼?最主要就是方便了解方位的吉凶。若要繼續往下談,就不得不說明其原理。但是,請放心,這其實非常簡單。根本思想乃是天有九宮,九星循環其中,其作用是爲居住在地上的人類生活帶來影響與吉凶禍福。九宮若以九星盤來看,中央爲中宮,然後由北,亦即定位盤的一開始左繞,各自是坎宮、幹宮、兌宮、坤宮、離宮、巽宮、震宮、艮宮。旋繞九宮的九星,在九星術中也有特別的名稱,一是白水星、二是黑土星、三是碧木星、四是綠土星、五是黃土星、六是自金星、七是赤金星、八是白土星、九是紫火星,這些星曜時時刻刻,或是每日、每月、每年持續不停旋繞九宮,其變遷從過去到未來都是固定的。

——黃色果然很可怕!

「因爲有沒有說出來都無所謂。不,坦白說,不說出來完全是爲了家母。」奈爾玆忽然深深呼出一口氣,「家母一直認爲家兄的死亡是她自己的罪孽。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但是,身體原本就很虛弱的家母在臨盆時更嚴重,有一段時間,連母體性命都非常危險!胎兒是在血崩的狀況下被取出的,而且都是未足月的早產兒。就因爲那次生育,家母現在仍持續罹患貧血症,而且已經無法再生兒育女。我們實在不忍心看着家母想到生下來沒幾天就夭折的哥哥時那種悲傷的樣子。是的,家母經常摸着我們的頭,說:『那孩子如果活着,應該和你們一模一樣,而且也像你們這麼大了。』家母在我們面前,總是看着另外一個兒子!看見她的模樣,真的無法忍受告訴別人有關家兄的話題。所以,我們無論在什麼時候、面對任何人,都只說自己是雙胞胎兄弟,不讓別人知道曾經有過哥哥。沒錯,我們必須永遠是雙胞胎,那也是我們之間的一項沉默契約……根據湯瑪斯,特萊恩的恐怖小說《呼喚邪惡的少年》,爲我們取綽號爲奈爾玆和霍南德的是羽仁,我們也覺得名符其實,無論到什麼地方也都使用這個綽號,因爲只要使用這個綽號,我們永遠都只是雙胞胎兄弟。」

「呃……那麼……那暫時就算相信奈爾玆說的吧!接下來終於到了必須揭開真相的時候了,如卡片所示,『最後的審判』應該出現了。」根戶這樣說着,停頓下來,讓情緒恢復平靜,但是在找到如何開頭的第一句話之前,卻意外地耽擱了很長一段時間。「雖然各位講得口沫四濺,但最初的部份所謂的事件真相,到現在還是霧裏看花。但在某個時候,我忽然注意到一個奇妙的巧合,於是這次事件的謎團,便逐漸得以解開。不,愈想愈覺得這次的事件,乍看之下充滿了甚至令人感到滑稽的巧合,讓我不得不懷疑這次的命案其實只是個惡惠的玩笑。哈哈!你們認爲這個巧合到底是怎麼回事?其他人怎樣想我不管,但奈爾玆應該可以理解!因爲那是數學。」

「是嗎?布瀨好像還不相信。」奈爾玆露出與其說哀傷,不如說是憐憫的表情,低聲說着。

慾望下,

布瀨拿起桌上奈爾茲的小說,乍看似是隨手翻閱,但他卻說了:「是9的『犯罪的結構式』吧?沒錯,就是這裏。」

「哦,數學?提到數學……」對於拿數學沒輒的甲斐,發出生硬的聲音。

實在是可怕的瞬間!

「呵呵,也難怪你會這麼說!我也不認爲曳間死亡的理由是由於五黃殺的條件重疊所致,應該還是有兇手的存在。只不過,到目前爲止我所指出的事實,絕對合有重要的暗示。另外,首先我們需要注意的是,我已經反覆說過多次來自影山的暗號。上面既然畫了九星盤,就表示輿這次的事件應該不會無關……不,事實上,我已經破解了暗號之謎。」

「各位如果讀過《如何打造密室》,就可以更加清楚。我最初覺得疑惑的是,倉野,你和雛子在圍棋對弈中形成的所謂『三劫』。很不巧,我因爲只下將棋,也有了相當水準,所以對所謂的『三劫』究竟何等重要,至今仍未能明白,但是,反正如你所說的,『三劫』乃是凶兆的傳說完全正確,就因爲如此,曳間很不幸地遭兇手以利刃殺害……

布瀨說完,一副無視他人的態度,跌坐在沙發上,摘下金框眼鏡,開始擦拭鏡片。

「那麼……是愛哥寧或生物礆嗎?」

在這次的事件中,他們的詭計之所以非比尋常,主要是在事件發生很久以前就已安排妥當,這三個能自由裝扮三人雙角的傢伙,藉此輕易利用本來應該不存在的分身,這也算是一種魔術!我佩服的是,在奈爾玆的小說裏,隱藏了幾項詭計的關鍵內容,當然,愛哥寧的結構式也是其中之一,雖然中間插入奈爾玆和霍南德分別喬裝彼此人格的幕間劇,但邢也只是這次事件的暗示,甚至應該說,奈爾玆是爲了提示此一暗示才寫下這部小說。真沼在我住處消失的設定,也是爲此而捏造的。無論如何,站在奈爾玆的立場,可能是因爲很早似前就提出詭計的狼狽,也可能是希望享受優越感,所以絕對是爲了暗示解決關鍵的目的,所以才撰寫這部小說吧!對了,這次事件的重要詭計並不是只有三人扮演雙角,另外還結合了另一項心理詭計,那也就是這次事件的基調風格『顛倒』的開始。

衆人發出輕微的嘆息。

熟知得已經厭煩。

這麼說,受到異常熱氣包覆的那天白晝,殺害曳間的人真是外貌與霍南德和奈爾玆長得一模一樣的第三位少年嗎?根戶完全不明白這次事件的賁情了。煞法留住不應該存在的魑魅魍魎,容許它們如此拔扈的地方,具的是可以稱爲現實的世界嗎?根戶實在找不出其答案。

果然不出所料,布瀨這時已無法忍受,神經質地推高眼鏡。「呵呵,這麼說,你是成功地把那首詩加上了自己合適的註解?」

走在萩山町通往目白的道路上,在被黃色包裹的房間裏,曳間在五的數字旁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這樣的事實,看起來不過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事物集合,但是,從擁有三千年歷史的九星術觀點來看,卻是充滿了近乎恐怖的暗示……這麼說來,殺害曳間者並非在布瀨所謂的白日夢裏,而是突然投映在這個世界的五黃殺推理謎團。只要往這個方向思考,就可以瞭解曳間的死亡乃是三千年前就已經決定了。

布瀨說着,在圖下方畫出的是與原圖只有一部分不同的圖:

甲斐自言自語似地問:「那麼,高統靴也是故意被看到了?」

在短暫幾秒鐘的黃色沉默之間,根戶似乎再次聽到玩偶們的鬨笑。

擬影。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明白的人請舉手。」

布瀨挑釁似地將玻璃杯底砰的一聲敲在桌上。

「別瞧不超人!我現在就可以指出你想到的解釋,需要我說出來嗎?首先……乍看這首有如詩句的文字,就可知道『初春的伯勞』似乎意味着兇手,因爲所謂的伯勞是有將青蛙之類的食餌刺在樹枝上的一種奇怪習性的鳥類。動機應該是在於他『已經厭煩』吧!這件事你們這些有德望的各位是否注意到了?應該是一種諷刺。至於一開始的『慾望下』,則是反問式的強調吧?不、不,所謂的慾望應該不是那麼沒有意義的東西,也就是說,兇手受到想從周遭人們『已經厭煩』的立場超脫而出的慾望所驅使,最後導致他去執行殺人行動。如果是這樣,那麼所謂的『鋪四波羅密』,若配合你口若懸河敘述的九星術加以推測的話,大概也可以想像出其中的解釋了。所謂的四波羅密,在你專攻的密宗上,應該意味着在金剛界曼茶羅中,畫在大日如來四方的四位女菩薩吧!提到四方就是東西南北,也就是顯示方位,若考慮畫在背後的圖案,這應該指的就是所謂的九星術了!如此一來,最後的兩行也就自然而然有了意義,『排列七曜』、『擬影』可以認爲是能讓現實顯現某種未知之物,可稱之爲『奇妙大地』,也可喚做『推理謎團』,反正那是在提示我們,兇手是個只要能將現實扭曲就能自我滿足的傢伙。怎麼樣?你想說的大概就是這樣吧!」布瀨得意洋洋,露出微笑,嘴角上揚.

因爲已經厭煩的殺人計劃!這是個令人背脊發麻,忍不住聯想到精神異常的觀念。

但是,根戶的回答卻輕而易舉就推翻了布瀨的解釋。「太可笑了!若是這麼簡單,解釋幾個內容就能破解,還算得上是暗號?開玩笑。布瀨,這個暗號的真正內容和表面完全不同……看來眼前是沒人能夠明白了。解讀暗號的關鍵在於這首詩的最後兩行,也就是七曜這個名詞。」

「啊?最後兩行的墨水顏色完全不一樣,我就知道絕對另有文章!這是所謂的關鍵字嗎?」

「正是,奈爾茲。詩的結構是七句七行,也就是想破解這個暗號,一定也必須拘泥於七這個次,終於發現將七曜擬影的方法。此處不可拘泥於意義,在此我們先將擬影改爲假名『かげきどきにす』,如果我說其中嵌入了七曜的字謎,聽起來一定很怪吧!但各位必須知道,所謂我的發現『かげきどきにす』,這幾個字就等於是火月木土金日水,火月木土金日水……如此,應該就可瞭解關鍵字句的意義了吧?七曜,也就是將日月火水木金土,更改爲火月木土金日水的順序排

列。若是將此規則嵌入最初的五行裏……」

「根戶,你太厲害了!」

「謝謝誇獎。這樣,最初一行的『慾望下ょくぼぅはげか』依規則替換,就變成了『ぼくはかげょぅ』。依此要領到最後,結果如下:

[必要插圖12]

內容就是這樣。能夠讀爲

我是影子,

逐漸留下身影者,

圖案是黑暗印記,

花紋是沾上的漬痕。

大概就是這樣!所謂『我是影子』,當然指的是影山自己。所謂『圖案是黑暗印記』,指的是這信箋背面的圖案。在此,話題必須岔開,就是有件事我實在無法釋懷,奈爾玆,是關於你自己所說的話,以及和這部小說有關的事。」

「我?」奈爾玆皺眉看着根戶深具含意的臉,淡色瞳孔清楚映出黃色光線。「什麼事?」

「就是那句『若是變格偵探小說的性質,大致上還解釋得通』。如果考慮着這句話,然後閱讀這部小說,感覺上就好像朦朧浮現出你想要說的話。小說裏的真沼消失事件,到現在還是沒有解決。如果仍是這種設定,在物理性方面怎麼說都不可能。如此一來,談論到變格偵探小說的傢伙,在此就帶入了意義。沒錯,這部小說要說的,不就是在小說中隱藏前所未有的變則旨趣?我想那應該就是『尋找華生』的旨趣……」

「幹什麼?」根戶想叫,卻發不出聲音。

(那是什麼聲音?1;

——到底是誰?

0;奇怪,鑰匙不就在那裏嗎?1;

兩、三個人的腳步聲朝外面的房間遠去。

察覺之後,根戶背脊頓時掠過陣陣冰寒。這絕對是剛纔進來搬出沙發的小倉庫沒錯,那麼,強推我背部的人爲什麼要把我帶進這裏面?根戶恐懼地回頭望着身後,所有的一切仍舊被吞噬在黑暗中,只不過,燈光熄滅前的殘像,這時已化爲不成形的奇妙色彩,在漆黑中朦朧漂浮着。

「不,是我的錯,其他三個人也許還有人對自己的推理不死心。」根戶說着,不好意思似地望着牆壁。眼裏映入真沼喜歡的人偶。就像是潛入淺灘,透過晃盪的水面望向天空時的色彩凍結成彩虹那樣的眼睛。

根戶抓着短髮,「沒關係。反正也只是我推理錯誤。何況,坦白說,這樣的推理最好是個錯誤!具是的,沒想到判斷錯誤也有值得慶幸的時候。雖然是以塔羅牌決定順序,但也太恐怖了,我自己都想說感覺上像是『審判』!」

這時,突然一片漆黑。原就昏暗的房間裏,美術燈也瞬間熄滅,同時響起「哇」的一聲,似乎有人倒在桌上,發出匡啷的劇烈聲響,一聽就知道是好幾只玻璃杯摔落在地碎裂了。

以結局來說,這次的殺人事件根本就是謊言與虛僞架構出來的空中樓閣!總而言之,事實就是你們聯手殺害了曳間。倉野在和雛子的圍棋對奕中誘導對方,創造出所謂的『三劫』,然後召開四人會議,提出所謂影山寄來的信。倉野的住處因爲警方會蒐證,所以只留下《數字之謎》這本書,但是,在你們的腦子裏,存在的還是那『五黃殺』的主導聲音。雖然不知道是否具有供祀曳間的意義,但你們儘可能將這次的事件進行各種的裝飾,目的是塑造出神祕的、有如嚴肅祭典般的故事。奈爾玆的小說則是獻給曳間的祭花。其他人不明自其中意義也無所謂,因爲整件事只在曳間和你們自己幾個人之間進行……現在我害怕的是,搞不好羽仁、雛子,甚至連杏子都屬於騙人者那一組……」

這是一則到處部可能存在的傳說故事。但是,對年幼的根戶而言,心靈上卻造成了一大震撼的理由是,關於那尊玩偶的真面目是什麼的說明,完全被省略掉了。沒有任何理由,在根戶的內心,那是一尊會帶來恐怖禍害的玩偶!

根戶無法回答自己的疑問。如果一般所謂的真實,是一種在四處環繞、輕飄飄、狡猾、儘可能不讓人看見的情況,那又該如何?是的,虛僞與真實總是背靠背相互依偎,很容易就能互相交換也說不定。不,現在我限前這個所謂的現實,如果只是一羣面具,又有誰能否定呢?

房門被鎖上了。

娃娃人偶全都排排推擠,恰似在俯瞰這些人。

根戶自己也想像不到地猛然轉身面對房門,用盡所有力氣開始敲打。

根戶並不這麼想。黏膩的黑暗完全覆蓋整個房間。或許某個陌生刺客還憋住呼吸蹲在根戶身旁不遠處。凝神細看,黑暗中出現更濃的黑暗,化爲巨大的陰影,似乎正要突襲而來。這樣的幻想反覆威脅着他,他再度緩緩用背後的雙手試着轉動鬥把,卻一樣動也不動。

根戶這時終於輕輕起身。

布瀨輕輕偷笑。

(蠟燭找到了嗎?)

與奈爾玆在小說中描繪的風貌幾乎一樣的男子就站在眼前。身材不高、戴着大型黑框眼鏡,看起來似乎是個相當輕浮的人。

(喂,影山在這裏嗎?1;

同樣的東西如果混在這衆多玩偶之中的話……雖然是微不足道的妄想,但根戶的內心卻也升起了那樣的希望。

甲斐和倉野的聲音再度響起。

(不知道被誰關在裏面了?1;

(喂,你們也幫忙一下嘛!)

(沒錯!你們那邊的門也被鎖上嗎?1;

——被困在裏面了。

正與倉野談事的影山一聽,猛然伸直了腰桿。「我想起來了!霍南德到底怎麼了?獨自一個人在對面的房間裏發呆。」

是惡夢!

完全不知道是誰的手緊推他,踉艙中被誘導,在完全的漆黑中急速前行。當然,那是短短不到兩、三秒的時間。

「喂,快過來幫我開門!」

「各位!應該有蠟燭纔對,我馬上找出來。」是甲斐的聲音。

「正是如此,不是尋找兇手,也非尋找偵探,更非尋找被害者……而是一部尋找誰是受騙者的小說!而且,和這部小說相同,這次的『黑魔術師殺人事件』若解釋成也是尋找華生的事件。那一切就都有圓滿的說明了……當然,曳間的確已化爲現實的屍體,但如果事件本身只是一齣龐大的虛構內容,情況又會是如何?」

0;聲音聽起來好像很遠!是在倉庫裏嗎?1;

緊接着是布瀨的聲音。

「看來只有我一個人被留在蚊帳外嗎?……所有的一切都是謊言和虛僞架構的嗎?……我真的完全搞迷糊了。這到底又是怎麼了?你們爲什麼必須殺害曳間?」根戶不停顫抖,好像身體不是自己的,聲音沙啞,說不出話來。一時之間,房間裏悄然無聲。「沒錯,這個房間就是『黃色房間』……而且,扣除霍南德,目前這裏正好是五個人……霍南德就是因爲這樣才離開的?爲了再度形成五黃殺?」想要冷漠大笑,眼淚卻突然奪眶而出,怎麼也無法制止。

根戶悄悄採取防禦姿勢,在黑暗中瞇起眼睛仔細瞧。倉庫外確實可以聽到衆人的聲音,耳鼓膜深處還很混雜着自己的心跳聲。他拚命忍住呼吸,集中全鼻的感覺器官,想察覺或許潛伏在黑暗中的人!

依舊是倉野和甲斐的對話——聽起來格外遙遠的聲音。

冷汗緩緩沁出,甚至流到了腋下。

(奇怪了!那傢伙在哪兒?1;

一切的聲音都只在更遙遠的地方迴盪。只要用力敲門,大聲呼叫,或許可以設法推開門。但根戶卻連發出聲音都害怕,背緊靠在房門上,凍結似地全身無法動彈。他清楚感受到汗滴一顆顆從腋下、手掌和太陽穴冒出,但思考力和判斷力卻完全麻痹了。從停電到現在才過了五、六分鐘吧?或是超過了十分鐘?他完全沒概念,彷彿一切都是夢境。

「在此,我們必須明確分爲兩組,就是騙人者和受騙者。根據我的推測,屬於騙人者的是奈爾玆、霍南德、布瀨、真沼、甲斐、倉野六人,至於受騙者的部分,我當然是一個,另外還有羽仁、雛予、杏子四人。也就是說,除了真沼之外,這個房間集合了導演和演員。」

突然,感覺到些微亮光。是鑰匙孔!根戶反射動作地彎下身子,從鑰匙孔窺看外面的房間。燈光雖然昏暗,卻讓習慣於黑暗的眼睛暈眩。從紊亂的桌子延伸到對面,是從鑰匙孔能夠窺見到的視野。在排列於壁櫥和牆壁的玩偶注視下,房間中央靜悄悄的,看不到有任何人的動靜。

「對了,霍南德那傢伙在幹什麼?」甲斐擔心問道。

「真抱歉,我遲到了。上次提出不在場證明聚會也沒參加,實在很對不起。那邊兩位是倉野和根戶吧?還是羽仁?敝人就是影山,是的……喔?發生了什麼事?」

「不,還是該怪我常常缺席!這麼說,這次的推理競賽沒人提出正確答案?」

根戶也聽見廠布瀨和倉野的聲音。看樣子,外面房間和特別房間之間的間隔門也被鎖上了。這樣一來,根戶就等於被封閉在雙重密室裏了。他的恐懼達到了頂點!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是布瀨他們捏造出來的虛構人物?若真是如此,也難怪會讓人感到驚訝了。在這樣的時刻登場,實在很不好意思。」影山多次低頭致歉。

「在區分騙人者這一組成員方面,最重要的關鍵在於影山。我發現,這個世上根本就沒有影山這號人物!布瀨因社團交流而認識?因爲忙碌所以不可出席聚會?寄途暗號過來?騙人、完全是騙人!在小說第二章裏,雖然將影山描繪成是一個非常具有個性的人,卻也因爲只是虛構中的人物,所以刻意生動描繪成有如實際存在一般。現在回想起來,你們的努力真是不簡單,也正因爲如此,讓我完全相信了有影山這個人。沒錯,所謂『我是影子,逐漸留下身影者』乃是訴說影山這個人只不過是被周遭的人創造出來有如影子般存在的人。換句話說,見過影山的人全都在說謊。關於這一點,如這部小說裏也明白寫出,奈爾玆、霍南德、布瀨、真沼、甲斐,加上未告知警方有關高統靴之事的倉野,沒錯,倉野,如果你向警方供出高統靴的事,警方必定會視本次事件爲殺人事件而展開正式的調查,進而拆穿影山其實是個虛構人物的謊言。所以,沒有這麼做的你,應該非常清楚影山的奠面目,不,甚至可以說,鞋子的存在本身本來就是捏造的,只是爲了讓我們籠罩在煙幕之中。

——這是後面的倉庫吧!

布瀨無言回頭望着倉野,然後再度埋坐在沙發中,抬頭望着投下昏暗黃光的美術燈。

0;喂,那邊的燈好像亮了,這裏爲什麼不亮呢?1;

根戶意識到自己沉入黃色黑暗。黃色的黑暗恰似很久以前他還是胎兒時代所漂浮的羊水。

(鑰匙應該已放回櫃檯抽屜了……等我一下。1;

腦海裏不停響起這句話。似乎連思緒都融入了黑暗,無法分辨條理,成了純粹的黑色,連自己在想什麼都不知道。全身汗毛倒立,體內仿彿有小動物不停地四處奔竄。

——這樣下去不行!

「根戶!」倉野再度叫喚時,外面房間突然傳來高亢的人聲,像是某種倉促的應答後,聲音的主人朝這兒接近,緊接着響起腳步聲的同時,房間門開了。

10.正好相對的密室

0;甲斐,這裏和對面的門鑰匙在哪兒?1;

0;別再問了……喂,根戶!1;

可以聽見倉野的叫聲。

「還沒好啊?究竟怎麼了?」甲斐起身,打算走向外面的房間。

──我該如何判斷這種妄想的真假?要怎麼做才能確定何者爲真?

(我找不到!)

0;是根戶的聲音。1;

——到底是誰在惡作劇?

(對。這情況相當詭異。到底是誰把那傢伙關閉在那裏面的?1;

即使如此,他還是儘可能不發出聲響用腳尖在黑暗中滑行,等到伸出的手臂碰觸牆壁,才慌忙摸索着門把。背部感覺到一陣劇烈的焦躁,終於摸到門把時,根戶用力想一口氣推開,但就在那一瞬間,手被牢不可動的門把反彈回來。心跳彷彿就要停止!

(究竟是怎麼搞的?其是沒辦法!)

聲音一經發出,由於恐懼,再也停止不下來,他瘋狂似地繼續敲門。

根戶停止敲門。

說着,背後推手的力量增強,根戶踉艙闖入厚重的漆黑之中,同時也感覺到衆人的喧嚷聲忽然遠去,緊接着,臉的左半邊受到強烈的衝擊,他當場倒下。似乎是撞到了某種堅硬之物。就在一瞬間,眼前鮮紅,但在起身之後,四周仍舊只是一片漆黑.

根戶也突然成了瞎子。胸腔因不安而緊縮,心跳在同一瞬間開始急促,在仿彿穿透「黃色房間」的地底下,整個像是突然墜落到另外一個世界般的漆黑中,根戶好幾次踉艙不穩。

「危險!玻璃碎片濺飛!」緊接着是倉野的聲音。

根戶忽然想起刊載在年少時讀過的少年雜誌上一則鬼怪故事。

0;沒錯,我在這裏……1;

最接近的聲音這樣叫着,是倉野的聲音。根戶突然心裏發寒!從他所在的位置也可以見到鑰匙,兩支都在紊亂的桌上。反射黃色光芒的,的確分別是兩扇房門的鑰匙。

某個村莊當時陸續發生離奇事件。譬如,到昨天都還很健康的人,卻突然原因不明就發高燒病倒,而且幾乎不久就死亡;有很多人都相繼失蹤,一夜之間住屋被蔓草覆蓋;最後則是,墳墓底下只剩陰森的空穴,屍體消失不見。警方派遣調查小組前往該村莊追查原因,但就在當夜,調查小組投宿的旅館,因爲原因不明的火災而被燒盡,所有組員幾乎都不幸罹難。結果,一位劫後餘生的殘存者,在旅館的地下室發現了一尊黃金色的羊頭玩偶,害怕得將它敲破。之後,所有的離奇事件,就此完全消失,不再發生。

「怎麼了?停電嗎?」布瀨的聲音響起。

根戶找到應該是臉去撞到的東西,伸手,但什麼都沒抓到。再次伸手,確實握住了一根金屬細長物,好像是鐵管。

布瀨正想反問「到底怎麼回事」時,倉野搶先一步抓住他的手,制止他開口。

聽了這段話,倉野最先喫驚,抬頭回應:「尋找華生?」

「根戶!」倉野突然浮現幾乎看不清楚的笑容,低聲叫道:「我只想告訴你一件事!所謂的三劫,無論單方面何等竭盡所能想要創造,那也是不可能達成的!」

(喔,這可就怪了,根戶是一個人在那裏面嗎?到底是怎麼了啊?1;

突然一陣強烈的耳鳴襲來,大約兩、三分鐘之久,他一直忍住呼吸。

雖然想說什麼,卻變得口乾舌燥,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喂,什麼時候鎖上的?1;

遙遠的方向傳來畏怯似的聲音。

0;一定有誰碰到開關吧!1;

這時,根戶突然顯得極不耐煩,嘴角扭曲,聲音粗野。「沒錯,各位別再演鬧劇了!小丑雖然好笑,但總該有個限度吧!」

(什麼?怎麼會這樣?……我看看……嘿,真的呢!)

到底是誰?目的何在?

根戶內心深處,強烈的不信任感再度甦醒。這一切很可能只是一齣戲。雖然真有號稱影山的這個人,但我好不容易獲得的推理結果,絕不會因此而被否定!儘管他們裝出很慌亂的樣子,其實完全只是依照既定情節演出,何況,霍南德途中離席,很可能只是爲了打開總電源的蓋子。

(這就奇怪了。1;

甲斐大叫的聲音,清楚傳入根戶耳中,讓根戶的心臟幾乎收縮停止。

根戶的聲音逐漸低沉,緩緩舔溼嘴脣。那是在繼續陳述之前,房間裏的玩偶彷彿開始呼吸就似乎只要開始走動兢可復活一般地極短暫的一瞬間!

[必要插圖13]

忽然有人伸手推了根戶背後。

0;真的!看來情況更加不尋常了,究竟是怎回事啊?1;

「蠟燭大概是在……」

另一側再過去的房間,似乎也注意到中央的房間亮起燈光。

(根戶,你再等一等。1;

布瀨忍不住用力摔椅背爆笑。那是會刺傷人的笑聲。根戶恍如被凍結了僵住不動。謎團再度被黑暗吞噬,事件的真相逃往他們無法尋找的地方。四個人提出四種不同的解釋,結果卻完全錯誤,唯一得到的只是揭穿幾項個人隱私,以及破解影山的暗號內容。或許,四個人像是在指掌之間留下些許砂土,只稍微抓到一絲絲真實的牆壁吧!

(還沒有。)

──爲什麼?爲什麼?

但是,根戶的舌頭麻痺了。

(奇怪!喔,燈亮了嗎……七點十分……甲斐,備用鑰匙呢?1;

看來,對面的房間也有人打開電燈開關。

(沒有。1;

(怎麼辦?1;

(事情嚴重了!這同樣還是密室呀!」在各自狼狽的聲音中,也能聽到影山的說話聲。

(只好撞門了。1;倉野的語氣嚴肅。

幾乎是同時,奈爾玆尖聲大叫:「咦,奇怪,怎麼沒有看到霍南德?1;

0;這到底怎麼了?該不會是上洗手間吧!我有一種可怕的預感……好,先撞破門再說!1;

0;就這麼辦!布瀨,過來!)

0;這種事也要我……1;

對話交錯的同時,鑰匙孔對面的「黃色房間」燈光熄滅,一切又被黑暗包覆。

(哇!1;

(又停電了!1;

(先撞破門再說吧!1;

黑暗深處,開始響起可怕的聲音,兩次、三次,可能是幾個人同時用身體衝撞房門吧!大約在第六次,門板響起裂開的聲音,門板立刻被彈飛了起來。

聽到有人連跌了兩、三次的撲倒聲。

(這不知道要花多少錢賠償呢!)

(倉庫門也必須撞開。)甲斐說着,似乎在桌上嘩啦嘩啦搜尋什麼,卻聽到他忽然開口。

(怎麼,這是……)

「你的話聽起來還具有點怪!」奈爾玆的語調愉快。

是曳間的聲音。

曳間說到這兒,後面幾個字忽然含糊不清,根戶打了一聲響指。「哈哈,如此一來,這部小說又如何?既然同樣是雙重結構,那麼第三者在閱讀時,還是與繪畫一樣,常常必須在某一瞬間偏向真實或虛構的一方,對吧?不,我連自己說話的意義都搞迷糊了!也就是說,絕對無法同時是現實,也無法同時是虛構吧!但是,話又說回來,是現實同時也是虛構的這種狀態,無法想像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等一等,兩者可不能混爲一談。最重要的是,我剛纔就像路邊的算命師一樣,是所謂的中是八卦,不中也是八卦!只是偶而說中了正確答案!」

「是呀,當然是那樣沒錯!」奈爾玆得意洋洋地回答。

儘管氣溫再低,眼前的一切仍是夏日的景象!

那令人耀眼的季節究竟到哪兒去了?連平常厭惡夏天的人都詫異不已。媒體特別製作了專題報導,說這種異常低溫乃是第幾次的冰河期前兆。另外,有人則提出相反的論調,說這是大地震的前兆。更有人根據概率論的立場,認爲這樣的現象「什麼問題也沒有」。一般來說,認爲世界末日即將來臨、地球本身開始發狂的觀點佔絕大多數。但很不可思議的,世間百態仍然維持着平穩,絲毫不見崩潰。

奈爾玆促狹地眨眨眼,提出最後的問題。

「呵呵,不具真實感?這可就有趣了。」似乎驚訝於曳間的說詞,影山回頭說道。

布瀨痙攣的聲音在迴盪。

羽仁投以同情的微笑。「你是第二位犧牲者,應該高興纔對呀!雖然小說中奈爾茲的預感陸續言中,但實際上,曳間還是活蹦亂跳的,性命反而獲得保證,不是嗎?」

甲斐臉上的血色明顯消失,彷彿思維在腦海裏失去了繮繩開始空轉。

2.搭乘觔斗雲

無論如何,就在人們談論這件事的八月中旬的某一天,奈爾玆表示小說已完成了後續部份,在家族成員面前遞出一疊厚厚的稿紙。家族們關心的是,自七月廿四日在布瀨「黑色房間」消失近三個星期依然杳無音訊、不見行蹤的真沼,因而爲此迅速集合。由於天氣涼爽,大家都認爲在室外也無所謂,因此接受羽仁的建議,地點選擇在新宿御苑的公園草地上。

甲斐拍攝這張照片已是將近半年前的事了。提出要拍照的是杏子,她表示願意讓甲斐拍照,但甲斐必須以照片爲樣本幫忙畫一幅油畫,而且是化爲屍體的狀態。加上這樣的條件後,遊戲開始了,杏子只是短暫的、但是對甲斐而言卻是漫長的遊戲。甲斐咀嚼着如此的苦澀!

甲斐埋坐在已失去彈力的靠背上,津津有味地吞雲吐霧。然後,從鼓起的左胸口袋取出一張照片,和自己所繪的油畫仔細比較。

根戶接着說:「這一點我也持相同看法。但就像小說內容所述,現實與虛構或許只是隔着一張薄紙。小時候我一直在想,這個宇宙說不定是個大舞臺,我們大家也許都只是依照某種情節而動作的玩偶。我想,這是任何人都會體驗過的疑問,也是任何人在無法否定而又毫無根據的情況下結束了這個疑問。所以……身處在這種情形中的我們,其實很可能就是《如何打造密室》這部小說裏的登場人物。也就是說,若我們真處在這部小說的虛構世界裏,其實也不足爲奇。」

凝結的沉默持續了幾秒鐘或幾十秒之後,奈爾玆瘋狂嚎啕大哭。

「這可不簡單!簡直就是……在本來純白的部份抹上藍色的顏料,只留下雲朵的形狀。」說着,根戶好像發現到了,「沒錯,極類似這篇小說的結構。」

這是一種深沉、反常的黑暗!

「啊,那是……?」

「但是,羽仁!」奈爾玆靠在葉片已染紅的楓樹上,像是要蹲下。「現實中,這種帶有預書性質的事應該沒那麼簡單就能進行。所以,至少第三章開始我寫的是七月廿八日以前的事。但自己寫的情節在現實中發生,心情上是很難受的。」

「呵,對不起。」

「被你這麼說,真的一點面子都沒有……但是,小說裏到底爲什麼仍未寫出咒文的真相?依根戶的調查,似乎是密宗的降三世明王三大祕法中所使用的特殊真言。而且有意思的是,那是在偶然的情況下用在降服這件事上。甚至那四尊明王和咒文,是藉着風鈴來襯托的,很怪異吧!雖然我不知道是基於什麼目的製作出這樣的東西,但如果那時爲了隱藏想要咒殺某人的惡意,而藉由這樣的形狀來掩飾,那我就必須說,這個人的腦袋相當與衆不同,你不認爲嗎?不,我非常佩服把這種富有日本風情的風鈴與密宗的咒文兜在一起。而且,本來眼睛看不見,不知何處吹來的風,就是象徵帶來橫禍……當然,我不認爲咒文本身具有效果,但無法忽視的是依附在咒文上的惡意!我的興趣多半在這方面……因爲所謂人類的惡意,經常擁有能完成一切事物的力量!」

這些草片大部份都散落在羽仁的胸口上,但是正好有一團彈到了坐在他身旁的影山臉上,想閃開都沒機會。其他人不禁鬨然大笑!

「甲斐,你剛纔瞄了工作室一眼,可能是你說的話和裏面的東西有關吧!但是,收藏在任何人都沒見過的『不開放的房間』,我也無法親眼求證!」

——還是暗了一些嗎?

「這個就……」布瀨將菸斗的煙霧吐向蔚藍的天空,加強了語調。「算了,誰有興致在乎第三者如何?所謂其實姓名角色的小說,也只不過是緊追在現實之後而發展的情節吧!」

「只剩下頭髮和披紗了。」他喃喃自語,從一旁的圓木椅上拿起煙盒,嘴上叼着最後沒幾根的香菸,一屁股坐在彈簧已快鬆脫的老舊扶手椅上,椅子發出讓人厭煩的軋軋聲。

根戶接道:「還說風涼話?根本就該怪你寫這種怪里怪氣的小說。」

這時,傳來有人叫喚他的聲音。甲斐恰似從舒適的睡眠中被吵醒,皺起眉頭,伸長脖子。

「不,若產生這樣的誤解就令人困擾了。我剛纔說的現實,完全是小說上的現實!只要想想就知道,陌生的讀者在閱讀這部小說時,會思考究竟哪一邊的情節纔是真實發生的故事,這也是非常自然的心態吧!」

(哇!幹什麼?是誰?)

「對於這種說法,我毫無異議!」甲斐忽然想起剛纔的油畫,「這個世界上,幾乎到處都充滿了惡意與惡意之間永無止境的戰爭。」

「不,沒關係。」影山笑了笑,眨眨眼,摘下圓形黑框眼鏡。

(霍南德!)

彷彿透明的天空上,飄浮着幾朵毫無陰影的綿雲,展現出藍白分明的對比。

「沒錯,那張圖很有名!」曳間用食指碰觸額頭,「這種所謂的欺瞞畫實在非常有意思,在心理學課堂上,可以見到教授提出的許多實例。在那種畫中,會創造出只有適合觀者自己的不可思議結構作用。所以,在超現實主義的繪畫中,也能見到這樣的作用,這是因爲充分採取欺瞞畫的技法,達利與馬格利特爲佼佼者。徹底專注在幾何學上的,則是艾薛爾……從心理學上來看,所謂的欺瞞畫實在是很有趣,燭臺和人的側臉即使因黑白倒反而重疊,但觀者絕對無法同時描繪那兩種影像,也就是說,看畫的人在某一瞬間見到燭臺就是燭臺、見到側臉就是側臉,只能聯想到其中之一的影像。浮現的影像化爲圖案,而讓相對的一方成爲背景時,那也只是白色部份和黑色部份互換圖案與背景,而不會堅持兩方都是圖案。我認爲,這一點再某種意義下,顯示了人類的想像力是有限制的。也就是說,在這種情況下也出現了不連續線……」

「嘿,真的呢!」曳間也忍不住用力點頭。

「還問有什麼事!房門都鎖上了,你的祕密主義絲毫未變!又在祕密工作室裏畫油畫吧!」

甲斐放下細筆,退了兩、三步,用白色衣袖擦拭額頭上的汗珠,也不知是滿意或焦躁地嘆息出聲,將畫筆丟入洗筆筒,就那樣凝視着自己幾乎已接近完成的作品,臉上同時也浮現了皺紋累累的笑容。

(怎……怎麼回事?……哇!)

「死去的杏子不是躺在大牀上,就是坐在沙發之類的東西上,而背景是在房間裏……黑暗的房間。各種東西堆積得有如迷宮,應該也畫了窗戶。」

「你是說雛子雙親的事嗎?但是……這很有意思!反過來說,就小說的虛構部份看來,事實甚至比小說更玄了……雖然我不清楚奈爾玆的小說要延續到第幾章,但我想應該還是朝現實與虛構交互進行的方向發展吧!假設小說完成了,讓完全不知道我們的第三者閱讀,那這些讀者究竟會認爲何者纔是其實的?」

根戶隱約感受到兇手的意圖。這個密室與奈爾玆小說上所描述的正好完全相反!根戶一面聽着不知什麼時候纔會停止的奈爾玆哭聲,一面意識到眼前的黑暗絕對無法恢復。

八月十六日。這個夏天終於如小說描述的,除了七月十四日突發性的烈暑是例外,其他日子仍一直維持在不尋常的低溫延續到中元。

「是嗎?」曳間從藍色背心取出東西來。突然,那東西發出的聲音完全不像壯麗的巴洛克曲調,而是清涼的響聲。

奈爾玆面對讀完自己超過七百張稿紙小說的七個人,落寞地鼓着臉頰。「呃……『過了幾分鐘後,房間的燈光再度亮起,眼前出現的,的確實是雙胞胎兄弟之一的霍南德屍體。一模一樣的少年,其中之一已經不會說話,另外一個則趴在對方身上嚎啕大哭。這種情景,他們也無法說清楚是怎麼回事。死因一眼就看得出來,一根打包用的麻繩勒緊了脖子,然後在頸後打結。又過了一會兒,甲斐慌忙打開倉庫門鎖,把背靠在門上、雙膝滑落地面的根戶帶出來。從根戶反覆夢囈般的話語中得知,他也是從鑰匙孔窺視,而且在第二次停電前,並末看見夾在對面房間和倉庫之間的這個房間出現過兇手或是霍南德。於是衆人臉上的黯然神情和自虐神色更加深沉了』……在此補充一行作爲總結……「與曳間當時的情況不同,這次是從一開始兢被視爲殺人事件。當然,也連帶着懷疑和上次的事件有關,一切有待重新深入調查。結果,事件的調查權似乎從他們手中被永遠奪走了。在接下來嚴酷與慌亂持續了好幾個星期後,他們面臨的是從一團糾纏不清的絲線中理出頭緒的緩慢進度,還有那幾乎陷入沉睡而又漫無止境的沉默時光。』……怎麼樣?這樣的結局如何?」

(這不是霍南德嗎?)

綿延不絕的草坪上,到御苑來的遊客還是很多,有的是三五好友一起,有的則攜家帶眷,更有許多情侶各自成羣。其中有五、六個正在跳繩的小女孩,還有正在玩飛盤的一羣人,這些人的裝扮多姿多彩,在只有陽光的明亮綠色中,看起來像萬花筒般燦爛。

過了好一會兒,

曳間也有些臉紅了,急急辯駁:「不,我只是單純運用了心理學!看來似乎全都猜對了,但我自己其實也沒想到會這麼順利。」他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

1.現實與虛構之間

「你正在畫的是杏子!」曳間在甲斐的話未落下之際就淡淡接道。

架起畫架,想在畫布上描繪的是久藤杏子的肖像。只不過,畫布上的杏子卻是從頭到腳全身都裹在中世紀的法國宮廷服裝裏,坐在鑲嵌金銀線交錯的豪華沙發上。似乎從燭臺照出,然後再從對面的黑暗反照回來的朦朧光線,幽幽映出杏子的表情,在她臉上可以看到五隻異樣變形的小惡魔,而且在她彷彿已經沉睡的胸脯,深深刺了細長刀鍔、感覺上非常鋒利的短劍,暗紅色的血潮大量從衣服底下流出。估計此一狀況,應該是設定死後經過兩小時的描繪。反正,重點在於,甲斐正在描繪已成了屍體的杏子!

照片中的杏子和畫中採同樣姿勢坐在沙發上,但身上的衣服是一般的洋裝,沙發也不如畫中的豪華,地點是某個很普通的房間。甲斐的油畫作品應該是在臨摹這張照片吧!經過一番比較之後,甲斐再度滿足地呼出細長的煙霧。

根戶氣餒地緩緩靠在門上。在倉庫裏,雖然只能靠着聲音與聲響來察覺事情始末。但是,看來霍南德好像是遭人殺害了。而且,屍體突然出現在被鎖上的房間裏。

「然後接下來是……」

「嘿,猜中了。呵呵,但我專攻油畫,而且那裏又是工作室,這也只是一般的推理結論。」

在熾熱的太陽照射下,整條街道毫無生氣可言。

「關於這個問題,我只能封住自己的嘴巴。我不明白爲何會發生那樁事件……沒錯,我找不到動機,無法找出能完全符合事件外觀的動機。倉野指出『假設真沼被殺害,絕對不可能和他本身的美貌無關』,這句話的確非常尖銳,我也循着這條路線進行各種推理,但是,無論是愛情或忌妒,連結任何可能的感情因素,最後還是無法將那起事件與個人的私生活連結在一起。在奈爾玆的小說裏,可能因爲我被殺害,大家聚在一起盡情展現心理學的偵探手法,但是,那應該屬於心理學的領域吧!不過,我本來就無法藉由日常的會話,深入看穿一般人的深層心理。」

這時,曳間假裝沒聽見這番話。「如果讀者將第一章和第三章內容視爲真實情節,那麼對他而言,我這個人應該不存在吧!讀者寧願相信有詳盡描繪的殺人事件,更何況我還有一位發瘋的姊姊,這是連我自己都覺得很意外的事實。一個人在房間裏消失.與其說是情況未明的事件,倒不如說是在充滿強烈惡意之下進行的事件,如此反而更接近現實!而且這也是人之常情!就算在這次的事件中,一個人在密室裏消失……我這樣說雖然欠缺公允,但實在是缺乏真實感。」

「是杏子的屍體!」

「你也真是的,下地獄去吧!」根戶笑着再度丟出扯下的草葉。

「在,你等一下!」甲斐吼道,然後從鋪設木質地板的工作室回到榻榻米房間,鎖上了工作室房門,繃跳地走向玄關。

根戶說完,環視其他六個人的反應。

「呵呵,會說出這種臆測之詞,完全不像你的個性。既然你有『黑魔術師』之稱,聽說可以藉由透視術隔空猜物,是真的嗎?」甲斐配合收音機流泄出的管風琴旋律,慢慢用身體打拍子,挑釁似地問道。

這是在以原色彩繪,描繪出祥和景象的廣闊草地的一個角落!

「但是……」影山擦拭厚鏡片上的髒污,「……在奈爾茲這部小說中,反覆使用『顛倒』這個詞,同時將真沼的消失與第三章最後的殺人事件結合,強迫地,不,該說是勉強地……其實也不能算是……應該說是巧妙地賦予顛倒的性質。在這種各類『顛倒』的情況中,最重要的應該是剛纔說的雙重結構吧!這是我強烈的感覺。」

「喂,甲斐,在家嗎?」

「呃……這就令人驚訝了。但這也只要有某種程度的想像就行了。」

聽羽仁這麼一說,根戶也瞪大了雙眼。「那可不行,奈爾茲。你真的會把這裏的談話內容都寫進小說裏嗎?」

羽仁也忍不住開口了。「但是,布瀨,如果是毫不知情的讀者,應該不可能知道其中一個是忠實描述的現實情節,所以也無法判斷哪一個纔是真實發生的故事。」

「但是,毫不知情的讀者讀了小說,肯定會以小說敘述的兩個故事情節裏,選擇其中一個爲真實的觀點來思考。」布瀨立刻搭腔。

甲斐和倉野因私事不克參加,杏子和雛子仍不想走出戶外,所以集合的只有七個人。他們選擇了樹蔭下無人的一隅坐下,首先由羽仁朗誦,然後由其他人開始評論《如何打造密室》。

「沒錯,雛子的風鈴。因爲發生那件事,根戶久借不還,所以我又轉借過來……奈爾玆的小說裏也對這方面的原委寫得很清楚。」

「喔?那麼,關於這次真沼的事件又如何?」

「這次輪到我了嗎?真倒黴!」霍南德似乎有點受不了,雙腿伸直。

從剛纔就在扯着草的根戶開口說:「爲了讓我們的推理具有客觀性,那更需要讓一無所知的讀者能有解謎的樂趣,這樣讀者也才能以第三者的眼光審視這些事件的發生。」

「哼,事情愈來愈麻煩了,活着還真難過呀!」根戶說着,將扯斷的草葉撒在眼前。

隔開這一扇房門的對面突然陷入了恐慌,恐怖的叫嚷聲,有人摔倒的碰撞聲,玻璃杯被踩碎的尖銳聲,撞上壁櫥、玩偶嘩啦嘩啦猶如雪崩墜落。

他的聲音並不尋常,根戶也驚訝得從鑰匙孔窺視,但外面依然籠罩在黑暗裏。

一切擾嚷突然靜止,有人慌忙走近。

「又是奈爾玆的小說!像你這種人爲何會拘泥於那玩意兒?我看你們的行動簡直就像是繞着那部小說打轉!我對這種事,坦白說,完全無法忍受!」

「總而書之,兢是一團亂!」羽仁應道。

甲斐把豆粒大小的筆尖下滑約兩公分。

自己坐在那張戰利品木椅上,伸手扭開桌上的收音機,流泄出來的是管風琴絢爛的演奏。

「什麼事?」他邊說邊開門讓曳間進來。

但甲斐仍是一臉苦澀表情,「這是否表示我僅有的祕密主義,對你而言,根本就只是一道玻璃牆?你如果當上偵探,大概這世上發生的罪案,無論兇手如何絞盡腦汁,你站在外面就能如採曩取物般看穿真相吧!」

(有人倒在這裏!)

曳間盤腿坐在榻榻米上。「上次爲什麼沒來?」

「你們看,雲朵的輪廓特別分明。」突然,霍南德的手高舉向天。

若不是坐在木椅上而是站着,甲斐可能會踉艙摔跤。

「你是指野餐那回嗎?沒什麼,只是沒心情。」

「呵呵,沒錯!」

再度響起玻璃杯從桌上摔落地面的聲音。

「這可難說了……要到以後才知道。」奈爾茲虛晃一招。

「是嗎,.」羽仁抬頭回答後,面向奈爾玆。「糟糕,如此看來,我真的是華生了…我這麼說會不會又引起誤解啊?」

「呃……」曳間忽然望向窗外。

「哇!」羽仁發出大叫聲,「你這樣自甘示弱不對吧!對了……目前我們的情形,奈爾玆也許會寫進下一章呢!各位最好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

「曳間!」甲斐用節骨嶙峋的手指摸着臉,以佈滿血絲的眼睛瞪視對方。「你這傢伙真的很恐怖,根本開不得玩笑……」

「這就麻煩了。」曳間邊將風鈴放回口袋,喃喃說道:「我沒有透視術能力,頂多只是讀心術,所以,我就試着靠讀心術回答你好了。是一幅油畫吧?」

第四章

「喔?雙重結構嗎?」羽仁也仰望天空,「依觀點的不同,看起來可分爲兩種圖案。各位應該都看過,中央黑色陰影的部份是花瓶狀的燭臺,卻又像是黑色背景留白的兩張側臉正在面對面親吻,《如何打造密室》就非常類似這樣的雙重結構。」

這幅畫作的顯着特微是,連杏子的悽慘氣息都非常鮮明。從紫檀木裝潢的書房式房間角落,到死者的每一根睫毛爲止,每一筆精細堅持的畫工都令人驚歎不已,幾乎像是一張照片了。沙發前方堆放着蜘蛛絲纏繞的地球儀、羽毛帚和望遠鏡之類的雜物,連從這些雜物的空隙間見到的窗外奇妙星空,都不禁讓人以爲那些畫面都是奠實的。

「最好是這樣!」甲斐加強語氣。

曳間帶着玩笑意味說:「喔,是嗎?那我明白了,甲斐,殺害真沼的人是你吧!從『黑色房間』運走的真沼屍體,就放在那個祕密房間裏吧!製作成像亂步《白日夢》中的那種屍蠟。這樣一來,在動機和愛憎之外,又能加上一種因素了,也就是說,將化爲屍體的真沼,基於純粹美術的觀點,陳列在自己的工作室。」

「哼,那應該是《黑蜥蜴》纔對!」甲斐顯露出毫無興趣似地反脣相譏,「這樣看來,有關這次事件的其相,你心裏已經有譜了?」

「沒錯!若能完全漠視一切心理因素,是可以提出某種假設……」

「怎麼?好像還有什麼難言之隱的。沒關係,你就把這次事件當作純粹的偵探小說。」

「漠視一切心理因素……」

「正是這樣。事實上,你在閱讀小說之前,就已經完全掌握了每一位登場人物的私人性格,配合這一點,應該不至於無法思考出引導解決的方法吧!」

「恩,重點就在這裏。如何都讓我無法釋懷的是……」盤腿而坐的曳間前傾身子,「你剛纔說過,我們的行動簡直就像是繞着那部小說打轉!但是,我並非這樣!還有,我覺得奇怪而又不得不拘泥的是,如果這次的事件是因爲《如何打造密室》而進行,那所有的一切都很自然可以被接受,而你剛纔所說的也證實了這件事。在這次的事件中,如果採取心理學的推理方法,無論如何都會陷入迷宮之中,所以應該將此視爲虛構的偵探小說,也就是說,我們此刻存在的世界是虛構的,只好將《如何打造密室》的虛構部份和現實部份互換。如此思考之後,你剛纔所說的話就等於補強了奈爾玆小說的現實性。」

「嘿嘿,你又開始胡言亂語了。跟那些嘴裏說着『雖然與你無關,但神一直在守護着你』的新興宗教同樣的口氣,不是嗎?你想提倡《如何打造密室》教派,那是你的事,反正我對此是一無所知。」甲斐吞雲吐霧反擊道。

但曳間仍維持凝視對方的姿勢不變,搔搔頭髮。「哈哈,我被你將了一軍哩!但我並沒打算要那樣力挺那部小說!我甚至還感受到那部小說裏的不祥事物。那部小說的意圖之一,當然是要將現實與自己創造出來的人造世界相互轉換,而其中的搭配相當巧妙而且強韌,所有人都一一深陷其中。事件發展至此已經很無奈了,大家的行動又以小說爲中心,一心一意想讓小說成立,看起來就像透視圖。坦白說,我對這樣的構圖搭配很反感,所以就儘量控制自己提出漠視心理的問題,而只提出單純的機械性假設。」

「哦?這麼說,你也對那部小說不太有好感?」甲斐放下翹起的二郎腿。

「不,也並非那樣。該怎麼說呢?我非常喜愛奈爾茲小說中包含的那種毒性,我想,大家應該也一樣吧!這一點也很矛盾。奈爾茲小說中的毒性會吸收讀者心底的毒性,更加發揮原有的劇毒。我並不清楚奈爾茲自己是否知道,但他的小說確實有如此兇惡的本質。」曳間熱切地說着。

「恩,就像美麗盛開的櫻花樹下,泥土中也會埋有屍骸的幻想嗎?以結局而論,我們都無法超脫奈爾玆設下的陷阱。這就是他可疑之處。如此一來,殺害真沼、搬走屍體的兇手,或許也是在奈爾玆小說的詛咒之下做出那樣的事來……什麼都沒關係,你就說說看吧!說出你的假設。」

「恩,既然如此,也只好在奈爾玆的手掌中,像孫悟空一樣乘觔斗雲隨處橫行了……對了,你還不清楚奈爾玆小說的最新內容吧?其中也提及尋找華生的情節,也就是說,似乎與尋找兇手不同,而是以誰受騙爲主題的偵探小說,意指這次的事件也是這樣。」

「莫非我們都是是共犯?」甲斐立即反問。

曳問微微一笑。「好像是。」

「但這麼一來,故事又會如何發展?是事件本身屬於虛構嗎?曳間,你該不會也和那些人一樣合起來騙我吧!」

「怎麼可能!」曳問搖頭,「我並不打算採用那樣的觀點。若是鬧劇,那還差不多。但我只對假設現實中發生殺人事件然後追求解決方法感列興趣,所以,如果是以上次羽仁的『地毯式搜查法』……」

這時,光線忽然從房間裏消失。

甲斐一方面驚訝於自己中了曳間施展的催眠術,同時又回頭望向窗外,發現原因來自突然湧現的烏雲。從西方天際,如海嘯般鋪天蓋地而來,瞬間便以恐怖的速度覆蓋了整片天空。雲層下形成深藍色陰影,看起來好像泡泡膨脹般朦朧。隨着天空仿彿被吞噬,可以看出雲層不斷地增加了厚度。

「對不起……」

雨勢更大了,傾盆雨聲,從遠方無數層次地交疊而來,沉悶中持續震動,讓杏子的肌膚也不住顫抖。坡道冒起白沫,閃動輝彩地形成水流,從前方高處無止境地延伸。也許,這條坡道就一直通往那棟奇行怪狀的積木大樓。杏子氣喘吁吁地繼續往上爬。坡道上的氣流往下吹拂,她已全身溼透。爬了又爬,坡道仍然無止境地向前持續展延。

難道真的是打錯電話?杏子感到全身的力氣都消失了,或許這並非虛脫感。但杏子認爲自己並未放鬆心情,而只是一種空虛。她無法繼續忍受這樣的情緒,也無法忍受一切都處於瞹昧靜默黑暗封閉的狀態之中。爲了逃脫目前的窘況,什麼都無所謂,只要發生新鮮事都行。就算出現更加錯綜複雜的事情,也比繼續在這種安靜的現實中默默等待都來得好。

羽仁懊惱地不再仔細思考,再次將國王移往斜側逃走。但是,對方騎士立刻躍過空中。

杏子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衝出不顯眼的藏身柱子,跑向車站的剪票口,轉身,回頭。

杏子預料這場驟雨應該會化爲纏綿的大雨!時間的流逝漫長得令人昏昏欲睡,她再次感到些許的暈眩了。

但是,那天不同。奈爾茲穿好衣服後,默默回報以惡作劇似的微笑,而且在杏子還不明白原因時,胸口就被對方用手戳了一下。

然後,她凝視頹然翻身背對自己的少年背部,整套儀式宣告結束。

——最好把晾曬的衣服收迆來。不知文子是否在樓上。,

爲十五週年水晶婚紀念而出門旅行的雙親送行,結果雙親都陷入了黑暗深淵,雛子現在大概也把自己關在二樓的房間吧?杏子嘆了一聲。這並非雛子的責任,她卻認爲是自己的罪孽。

當時,突然之間,杏子眼前失去了色彩。

根戶還是悠悠哉哉地,手指像跳舞一般,讓騎士跳過主教的攻擊路線。

——就是這個!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若只是單純孩子氣的惡作劇就好了。但是,若非如此,那白皙的背部和那種表情的落差,就命她無法理解了。

——爲什麼會是這種形狀?

小徑逐漸變成上坡,曲折的坡道隨着逐漸接近而越來越陡。可能肺活量不夠而呼吸困難,感覺既熱又難過。而且,不知從更陰暗的黑暗中,是不是會飛出什麼東西來。杏子就像一隻貓,凝視前方的黑暗。

留言板。

杏子無從知道,那到底是自己的血?或是姊姊他們夫妻的血?甚至是更意外的其他人的血?就這樣,在即將進入八月下旬的某日白晝,雖然僅僅只在幾次眨眼之間,但杏子的確親眼目睹了清晰的影像。

杏子望向道路對面,越過寬闊的斑馬線,朦朧可見六、七個人影正在等綠燈亮起。但那完全是陌生的影子,如果電話邀約的人在附近,肯定是在咖啡店裏監視。

白皙的背。

「桂馬跳……」

她驚訝地望向窗外,原來是陽光被遮蔽了。在昏暗的視野中,還殘留着片段眩眼的殘像。她試着眨動兩、三次,但殘像卻相當固執地不願消失。

——可是,這樣下去……

「不...開始出現相當強勢的攻擊了!我一向不太會應付這樣的戰術.」伸展腰桿似乎想消除緊張的是羽仁.

就再等四分鐘好了。

「喔,也對,不好意思.」茫然凝視市松圖案棋盤的曳間點頭,打算起身.

經過短暫的困惑,杏子決定依留言行動。將地圖烙印在腦海裏之後,開始慢慢加快步伐。

她直覺這樣想。

街道上更加寂寞了。遠方聳立龐然的大樓黑影,還以爲是傾斜的古老木造建築,近看卻是在空地上堆滿了牙齒脫落般的木材;原以爲看見的是圍籬環繞的大宅邱,隨即又發現似乎是高校或中學的校園在鐵絲網裏面迎向大雨。從這附近開始,不知不覺人影都浦失了,杏子發覺之後,這才第一次回頭。

對方並未回應,說完後,立刻掛斷。

那一帶是陡坡!杏子想,東京也有這樣的陡坡嗎?以前住在富山時,這樣的坡道確實非常之多,但是來到柬京後,感覺上好像一直都是走在平坦的道路上。

「恩……」

才這麼想,大粒雨滴就猛烈地敲打在窗玻璃上。緊接着,窗外已是天翻地覆的傾盆大雨了。

「抱歉...」影山推高眼鏡,怯聲開口.「可以關上窗戶麼?」

杏子仍在思考,那真的只是打錯黿話嗎?問題在於,有連對方姓名都不求證的電話嗎?不應該會這樣,看來大概是是計劃性的邀約!如此未求證,表示是我或雛子接聽都無所謂。

或許,這是一種懲罰的形式!

似乎正好電車進站,檢票口陸續流出乘客人羣。杏子爲了絕不忽略每位乘客的臉孔,於是忙碌地移動視線。在她腦海中,記憶卡片急速翻動。但是,當成排的乘客隊伍告一段落時,她仍無法找到合乎條件的可疑人物。

十分鐘過去、二十分鍾過去,仍然沒出現前來搭訕的人。

沿着大雨傾盆的山手街步行了廿分鐘,漆黑的高架橋下出現中目黑車站的黑影。杏子手錶上的時間是差七分鐘十一點。她小心翼翼地環視周邐陌生人的臉孔。

「是的,就快到了。」杏子不知不覺這麼說。

模糊浮現的道路、圍牆、建築物屋頂也同檬汗毛倒豎,是正在發怒嗎?或是正在畏怯?杏子心中這麼想。她同時感覺背後有腳步聲跟隨。腦海裏各種思緒翻來覆去,自己也無法控制。

他起身,走去關上窗戶。鎖上窗戶的房間迅如黑夜,遠處還傳來隱約的雷聲。

「糟了,就算在角落喫下,只要再放棄一顆桂馬,就是死棋,唯一的辦法就是國王逃走。」

——就快下雨了!

杏子的視線落在自己膝上。窗外照射進來的陽光落在楊楊米上形成白色的影子,杏子腦海裏浮現昨日奈爾玆的背。

昨天應該也是這樣!

仿彿憶起似地,持續像唸經般喃喃低語。

與其說是喜悅,對杏子而言,不如說她非常熱衷這件事。正因爲如此,所以她對這位少年,比和根戶在一起時更全心全意地浸淫在猥行之中。

杏子悄悄將視線移往像是初次見到一般的窗外。苦棟樹強烈反射的陽光,越過像是隱藏在前方的低矮籬牆,那兒已經完全沒有這一天的殘影了。這讓杏子感到很不可思議!難道這是無法理解之事嗎?看着看着,一切景象充滿了耀眼的亮光,令她不自覺地認爲,那隻不過是窗外光線的不規則反射罷了。

沒開燈的走廊如黑夜般黑暗,杏子茫然佇立其中,等待下一個時刻。遙遠彼方的某一點,不斷掠過沉重的遠雷轟隆,儘管杏子側耳靜聽,卻再也聽不到第二聲。感覺上,在永無止境持續的大雨聲中,一切的動靜氣息似已死亡般靜寂。

燃香的氣味還殘留一些。榻榻米上、牆壁上、樑柱上……她感受到的那種氣息,是死心?或是不甘心?

根戶立即把士兵移到自己的國王斜上方將軍。

像往常一樣,杏子開車帶着奈爾茲前往汽車旅館。對於葬禮才結束不久,竟然毫不在乎做出了這種事,杏子自己也感到驚訝。被剝掉衣服的奈爾茲,露出白皙纖柔的裸露身軀,杏子心想,簡直就像剝了殼的杏仁。羞赧之色一直都在,或許奈爾茲本來就該具有這樣的狼狽吧!隨着她溫柔的愛撫而愈加膨脹,想忍耐卻不自覺地微哼出聲,拚命抓住自己的感觸。她非常享受這一點一滴的感覺。

影山回座.「怎麼樣?誰會贏?」

離開山手街,路上行人瞬間就稀稀落落的。街燈有一盞沒一盞地在街道兩側亮着,街燈之間則如簾幔低垂的黑暗。兩旁的建築物也在轉眼間變成了木造建築,只有窗戶漏出的一點亮光中,能見到雨絲。

繞過第二個巷口,從蒼鬱的樹林縫隙間,忽然出現龐然黑影。杏子嚇住了,不禁當場驚愕。令她以爲是積木堆戍的巨大影像,其實卻是前方遠處聳立的怪狀建築,沒有任何規則性突起,像是彼人硬生生削掉某些部份,詛咒似地靜立不動。一時之間,杏子陷入迷途在巨人國度的錯覺。

——那孩子真可怕!

讓對方感到羞赧。

「謝謝!」羽仁點頭致謝.

根戶忍住笑聲,「就因爲棋步近乎固定,所以纔有趣。」

「羽仁,聽說你將棋的棋力一級,但西洋棋就差那麼多啊?」

站起身,從窗邊抬頭往上看。浪卷般的不祥烏雲,似乎眨眼間就要覆蓋整片天空。

「也並非如此。」羽仁說着,移動主教將軍。

十一點二十六分。

杏子在想,這條坡道的盡頭絕對是與這裏不同的世界。在那男孩的小說裏經常出現的另一個世界,只要穿越眼前這片黑暗,就一定能到達!所以,只要轉過這個彎……不,不對,在轉過下一個彎的時候……

杏子立刻瀏覽上面的幾則留言。一直極力壓抑的亢奮如潰堤般高漲:心臟不自覺地像個陌生動物般開始急速鼓動。

但影山快了一步,叫道:「不,我來就好了.」然後快步跑向窗戶.

在看似毫無關聯的一段文字裏,杏子發現一段怪字——給MissK。後面畫了簡單的地圖,指示如何抵達某處的街道。

——殺害真沼讓屍體浦失的神祕殺人者,這次找上我或雛子爲目標嗎?若是這樣也無所謂,就把我當對象好了。但即使這樣,也還是太遲了!說不定那傢伙是爲了故意在某個時段支開我,所以才叫我出來吧!或者,會不會是……

蜿蜒曲折繼續往上前行。小時候,經常抱着可能通往陌生世界的莫名期待,那應該是一種酸甜又讓心跳加促的喜悅,杏子忍不佳想着,這裏也許就是那個不可思議的奇幻仙境。

影山搖頭,「雙方被喫下的棋子數一樣...但根戶會這樣問話,應該是根戶佔優勢吧!」

以爲是打錯電話的想法雖然試着打消不安的念頭,卻反而讓她的不安隨時間持續而增加。

「喂、喂,請仔細聽好。」

拿起聽筒,聽到結巴的男人聲音,是完全陌生的聲音!

那是一種難以名狀類似不安的感受,一旦開始膨脹,卻與留不住的迫切感同時襲上心頭,成了永遠在自己身後追逐的夢境!

「皇后出...」

「哇,糟糕,女王被喫掉了。」

沒錯,應該不會是惡夢吧!

杏子正要起身時,走廊上正響起電話鈴聲。杏子跟跆地步出房間。

簡直就像一股強大的力量以聲音的型態填埋了一切的空間,走廊上,從屋頂和庭院,甚至更遙遠的天邊傳來的嘶吼爭相交疊、狂泄奔騰,彷彿幾十層的迴音在迴響。整體的單調巨響,不僅勾動了杏子的不安,也企圖誘惑她進入朦朧的昏睡之中。

「是的,還剩下一點點。」杏子不知不覺這麼說。

一定會馬上落下雨滴!

苦棟樹的輪廓看起來像白色複雜線條的集合,處處可見一片片的樹葉有如鋒利的刀刀股閃動光輝。這景象讓杏子的煩躁更加無法抑制。原因何在?因爲杏子當時曾經親眼看到苦棟樹滴落許多鮮血。

然後,再度出現短暫的沉默.

雨依然繼續下着,完全沒有減弱的跡象。霓虹燈光在溼濡的水泥地面反射着紅、藍、黃、綠光芒,有好幾道黑影像是蹲着一般穿越過去。杏子再次看看手錶。

不是隻靠直覺。這個MissK,無論是杏子或雛子都可適用,而且,這條可以通達任何地方的怪異道路,是告知某一場所的路線,絕非一般的道路。

掛在房間裏的風鈴,從剛纔就一直持續響着清脆的聲音。大概不只是因爲下雨,風也相當強吧!影山常會意識到,冰冷徹骨的戰慄掠過背脊。

臉龐、頭髮、手都像淋浴似地溼漉漉的。杏子抗拒迎面吹掠的驟雨繼續往上爬,她自己也非常清楚,腦海裏已是逐漸一片空白。就在那一瞬間,恰似在嘲笑她似地,黑暗中化爲霧氣的水沬在她眼前捲起漩渦掠過。

「啊,角落的路被擋住了,這下麻煩啦!」

3.在玩具盒的坡道上

「飛車橫移……」

這場雨如杏子所料,即使入夜之後仍無停止的跡象。她並未將接到陌生電話之事告知雛子。估計好所需時間,走出下目黑的久藤宅鄙。

「你看看是誰會贏?」根戶反問.

「騎士向前……」

4.被預定的不在場

靜靜呆望的甲斐,注意到窗框霎時就被飛濺的雨水淋溼,只見他喃喃自語嘀咕:「可惡,該不會是暴風雨吧!」

她好像聽見某處開始響起嘩啦嘩啦的激烈聲響,但在霎時之間,又轉變爲恐怖的轟隆巨響環繞四周。原來,那是令人以爲房子本身在咆哮的豪雨聲。沒多久,傳來女傭文子倉惶從隔了一個房間的樓梯奔跑下來的腳步聲。待腳步聲遠去後。雨勢轉劇的聲音從放置電話的空間一直到正對面,巨大的聲響完全包圍了整條走廊。

「今天十一點,請妳到中目黑車站,就是東橫線的中目黑。明白嗎?今晚十一點。」

「你真的很吵呀!」曳間說。

放回話筒一段時間,不安的感覺緩緩爬上她的心頭。腦海裏的機械開始忙碌地旋轉起來。會是誰呢?原因何在?

稱作考慮後,將國王移至側方。

根戶視線不離對弈中的棋盤,笑出聲,朝對弈的羽仁說:「每次見面都很有意思.」

像往常一樣,杏子受到想飛車疾馳的衝動驅使。如果有發泄惡意的對象,她絕對會深深陷溺其中吧!

也許,想要先發現那個人是不可能了!杏子將珍珠色的傘尖不耐煩地刺在石板的接縫中,毫不放鬆地注意着四面八方。但是,這樣的集中精神,卻讓她陷入忘我之中,回過神時,發現自己竟沉溺在深邃的妄想裏,在無數次的驚覺後,將自己拉回了現實。

那是橫向的投射燈。彷彿被風擠壓般,雨的軌跡方向不定,時而突然襲向這個方向從黑暗中出現,然後又再次消逝於黑暗。

「不一樣,很不一樣,我就是西洋棋不行。」羽仁抓起喫下的對方棋子,丟在棋盤上,推倒棋子.

「也好,反正能讓我有優越感的大概只有這個吧!」根戶也推倒自己的棋子說道。

影山接着說:「沒這回事吧!如果發表你上次告訴我的羣論(羣論,Grouptheory,數學中屬於抽象代數的一種,是針對T羣」作研究時的一種理論。)研究,應該可以名留數學史……另外,你目前正在進行的華林問題(華林問題,Waring"sproblem,一七七O年由英圈數學家艾德華,華林提出的一種數學上的問題。)研究,如果完成的話,那就更不得了了。」

「這個題目我幾乎完全放棄了……但是,影山,你不也正在研究各種困難的理論嗎?」

「對了,曳間,你手上正在研究的是《記憶中的烙印原則》吧?那可是目前正開始造成話題的熱門題材呢!因爲我念的是物理,所以經常會聯想到朝永博士的《烙印理論》。」

話鋒一轉,曳間脣際浮現些許苦笑。「只完成一小部份罷了,因爲先前寫的論文是《記憶中的超多時間原則》……」

「怎麼可能!」影山忍不住噗嗤笑出來。

「不,是真的,先前我提到的是與發掘有關記憶錯誤的論文。」

羽仁好一陣子默不作聲聽着這番對話,這時卻忍不住開口說:「你們每一個都是厲害角色,我雖然待在文學院,卻完全沒有奈爾茲那種創作才華,實在是太難堪了。」他拿起放在一旁桌上的手錶,「五點半了,大夥兒都應該到了,難道因爲下雨怕麻煩嗎?」

八月十九日開始下的這場雨,到今天二十一日仍無停歇的跡象,加上狂風的肆虐,雨勢再度轉強,又加上氣溫愈來愈低,懶得出鬥也是理所當然。

「或許吧……」

但是,根戶還未說完,水泥走廊便瓣起幾下沉重的腳步聲,同時有人以獨特的節奏敲門。

「我知道,那是布瀨!」

最先進來的果然是布瀨,後面緊跟着奈爾茲和霍南德。

「你們三個究竟是怎麼了?」最先注意到的是影山,他發現三個人的表情都有很陰沉。

「該怎麼說呢……」布瀨嘟着嘴,用力坐下。

奈爾茲擦拭沾在睫毛上的雨珠,跪下,語帶哽咽地說:「雛子她們可能已經搬家了。」

「啊?真的嗎?」羽仁不禁叫道,斜眼瞄了根戶一眼。

至於根戶,也不知是否已經知道,或者是第一次聽說,面無表情地瞪着奈爾茲,似乎是在沉默中催促對方繼續說下去,羽仁忙將視線移回到奈爾茲臉上。

但這次卻是由霍南德開口回答:「不,還無法完全確定,因爲目黑那棟宅邱只剩兩個女的,而其中一位還是少女。雖然好像打算留在那兒,但有個親戚反對,經常在嘮叨。問題是,並非一切都決定了!奈爾茲這傢伙只是聽說這件事,就已心神不寧了。詳細的狀況還必須等問過雛子之後才能確定。剛纔她順便去買飲料,應該很快會到。」

接下來又會是如何?真沼如布瀨所書,的確進了書房,而布瀨又一直未離開『黑色房間』,所以,讓真沼消失的機會,只有趁着布瀨回主屋拿備用鑰匙的時候。布瀨離開『黑色房間』時,現場還留下倉野、雛子、杏子、影山和甲斐五個人,假如在這時候真沼的屍體有機會離開書房,那就必須是這五個人全都是共犯。

「幹嘛,還不睡?」背向窗戶的根戶睡眼惺忪。

布瀨聽了曳間的提問,瞇起眼睛。「也就是說,五個人之中有人偷偷把鑰匙放回抽屜?若非如此,房門鎖上的無人房間裏,放着鑰匙的不可能狀況依然存在……鏡子上的血跡圖案的確也讓我嚇了一大跳,但是,」布瀨深吸一口氣,「我不知你是否知道,那個抽屜打開或關上時會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就算迷糊時,也會注意到聲響。不,我能夠斷言,調查書房的時候,因爲鑰匙總是放在那兒,所以我一定是最先走向那個抽屜。」

接下來,是真正的睡眠了。

不知什麼時候,濃密的黑暗包圍了四周。影山在黑暗中忽然感到一股強烈的邪惡氣息。

「用鑰匙打開書房門之後,最先踏進書房的是你吧?」

B發生了殺人事件。

1真沼的鬧劇。

「那都要怪我發表錯誤的推理,實在對不起!」羽仁聳聳肩。

雛子略顯困惑,「杏子阿姨最初完全無動於衷,但從兩、三天前開始就有點奇怪,突然說什麼『青森真的很冷』之類的,好像打算搬過去。昨天更是這樣,只是不斷對舅公說的話點頭。」

②真沼在雛子窺探書房前被殺害。

風鈴聲仍持續響個不停。

在一種不知被拋向何處的感覺中,影山醒了過來。

①真沼在雛子窺探過書房之後被殺害。

影山第二次在菸灰缸撢落菸灰時,意外地,四足相對而睡的根戶忽然發出「嗯」的一聲。

——這都要怪曳間的奇怪推理!

——危險!

曳間接着說:「如果妳們離開東京,我們一定會突然感到很寂寞。」

「是你親自確認?」

「這麼說,就是所謂的『尋找華生』吧?」羽仁興致盎然地附和。

——七點五十分,左右相反的話就是四點十分,完全正確!看來根戶雖然睡眼惺忪,但在那樣的姿勢下,居然能夠正確判斷。

i雛子看見的人是兇手。

5.有屍體的殺人

所謂的「尋找華生」,指的就是這樣嗎?這一部分,影山試着問過奈爾茲,但奈爾茲只是以偶然想到的幾個字含笑掩飾過去。

這是個奇妙無比的妄想!

影山點燃第二根菸。藍色的煙在彷彿溶於水的黑暗中,每吸一口,菸頭就閃出炫眼的光芒。如果就那樣轉動脖子臉朝側面,菸光殘影幾乎像是帶着昏黃光線抵達房間一隅的虛空,然後黏附在空間裏燒成焦黃流連低迴。影山認爲像這樣轉動脖子,或許能藉此描繪出文字,但更仔細分析之後發現,影像是殘留在視網膜上,任憑再怎麼搖頭、移動眼球,那影像也不可能隨之移動。

夢,房間裏真的是非常悶熱。

「根據上次羽仁的推理,②裏的人是否爲兇手,因爲基於兇手不應該會採取冒着可能有人窺探書房的莫大危險而被否定了。而且①的I有兩種解釋,一是真沼的屍體被肢解後,從窗戶丟出屋外,另一種則是將屍體藏匿在百科全書的盒子內。①的Ⅱ則是遙控殺人,以類似魔術之手的東西殺害真沼,再將屍體肢解,從窗戶丟出屋外。情況大致如此。但足,肢解屍體太缺乏現實性;另外,將屍體藏匿在百科全書盒內,也因爲布瀨的證詞而被否定。因此,一切狀況皆是『否』的結論,依此看來,案子似乎再度陷入混沌的謎團之中…

影山再度擦拭脖子四周的汗珠,放鬆地呼出一口氣,但先前的恐怖仿彿來不及逃走,依然纏繞在背脊一帶。

如果認爲,真沼到當時都還活着,卻在不確定布瀨何時會回來的短暫時間內被殺害,就算是五個人聯手也不太可能,因此必須有某個人事先早真沼一步潛入書房……依照順序來說,倉野、雛子、杏子進入『黑色房間』時,那個人在書房裏殺害真沼,進行在鏡子上濺血之類的動作,過了一會兒之後,爲了讓人發現狀況有異,才利用音響發出嗡嗡聲。在場每個人因此而訝異,布瀨則因爲房門鎖上,於是慌忙跑回主屋拿備用鑰匙。那是大家共同的計劃,可說是一種被預定的不在場!當然,後來抵達的甲斐也加入一起行動,六個人合力搬出真沼的屍體,由最初的謎樣人物送走。之後,剩下的五個人假裝若無其事,不,是非常擔心的模樣……等待布瀨回來。返回之後的布瀨,慌忙以備用鑰匙打開書房門,進入一看,裏面已是沒有任何人的空房間了……那麼,說到這兒,各位應該已經明白實際下手的謎樣人物是誰了吧?只要考慮到後來根戶隨即抵達,應該就可以確定他就是這個謎樣人物。當然,被電話召來集合的時候,只有羽仁和我們不同,羽仁是獨自一個人前來,所以認爲他是謎樣人物也很理所當然……」

「唉!」根戶不高興似地提高語尾聲調,撐坐起來,正好與影山面對面。

雛子聽了這句話,眨眨眼。影山偷偷看了她一眼,只能猜想她那驚訝的表情,完全是因爲她不記得剛纔指出的那些事而感到困惑。若說那是演技,那麼她肯定是個實力派的女演員。影山不得不認爲,這絕對是曳間的判斷錯誤!

影山不自覺地說,,「即使這樣……」但立刻又閉嘴了。

——如果曳間的論點也錯了,那麼,真沼和兇賺或許真的是靠隧道效應脫身呢!

曳間笑了,盤腿而坐,搖晃着略顯駝背的上半身,曳間笑了。

「還有真沼的事……」根戶似乎刻意改變話題,「發生了各種事情,一直拖延至今,但是,我一定會弄清楚的。過了這麼久,他還是沒露面,他應該是發生了什麼問題吧!當然,那天提出說,這只是一齣鬧劇而導致事態演變成如此的人是我,但我已刪除這樣的論點,所以,若無法確定是否該連絡他家人他失蹤的事,或是向警方報案,我連睡覺醒來都覺得難過。」

「是的,一切如我所說的。」

「這就是重點了,你進入書房到發現原來的鑰匙之間,可以肯定沒人接近抽屜嗎?」曳間的聲音加重了力道。

「本來的門鑰匙確實放在牀鋪上方的櫥櫃抽屜裏?」

「啊,現在幾點了?」

——喔,做了一場怪夢!

「各位幫幫我吧!」她邊哀叫邊尋找可容身的位置,這是的她已恢復原來的開朗模樣,讓在場所有人的心情也隨之開朗。

影山閉上眼睛,儘可能想讓自己睡着。但就在那一瞬間,他失去了身體的重心。是就寢之前服用的生物礆出現效果了。應該是躺平的身軀,此刻卻僵硬地墜落地獄深淵,而且是頭下腳上反覆無數次地旋轉,夾雜輕微的嘔吐感。雖然只忍耐了兩、三分鐘,卻還是無法忍受,影山深深感到後悔。但是,這種情形總會習以爲常,影山自己也非常清楚,儘管後悔了無數次,卻還是戒除不了睡前吸食的習慣。

ii離子看見的是玩偶。

「真的嗎?反正也沒什麼好怕的。」影山說着,轉身望向曳間。

2真沼之外的人的鬧劇。

這時,影山忽然注意到,房間交界的牆壁上掛着鏡子。上面正好映出曳間自傲的八角形時鐘鐘擺部份。影山望着搖晃的鐘擺,扭轉脖子從下方仔細瞧,看到鏡面上指針指的是七點五十分的位子之後,便順勢讓身子往後倒下。

A未發生殺人事件。

「但是怎麼樣?」羽仁催促。

「哦,什麼問題?」突然被點名,布瀨睜大了雙眼,很感興趣地報以微笑。

「話是這樣沒錯,但是……」

過了不久,墜落感已經與陷入睡眠的情況無從分辨,影山再次墜入深沉的晦暗中,只不過,在那一瞬間,覺得眼前好像閃過事件的結構。

他邊說邊從一旁的書櫥拿出筆記本,開始在上面用筆寫下幾項內容:「這是利用羽仁『地毯式調查法』整理出來的分類。」

影山的記憶裏,奈爾茲小說中的一節甦醒了。

影山擦拭額頭上的汗珠時還望向一旁。沉沉熟睡中發出幾乎聽不見的鼾聲,這個人是羽仁。曳間住處有兩個房間,這個房間除了羽仁之外,還有根戶、布瀨、霍南德一起睡,大家互相搶着毛毯,睡姿橫七豎八的。

他抓抓頭髮,扭轉身體尋找香菸。不耐煩地深吸一口之後,也發現自己已逐漸習慣了周遭的黑暗。拉開窗簾、窗玻璃緊閉的另一側,昏暗的街燈映照出的雨絲餘光非常銳利。若考慮到大夥兒是將近十二點才就寢,現在應該已經很晚了。

「看來根戶福爾摩斯的責任感出乎意料的強烈呢!」布瀨說,「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聽聽新的論點也不是什麼壞事吧!我昨天聽甲斐說,曳間似乎又提出了新的解答,各位已經聽說了嗎?如果沒有,現在就告訴各位吧!我是已經知道了,但故意沒告訴奈爾茲他們,因爲這樣會比較有意思。」

說着,他讓每一個人瀏覽如下所示的內容。

——這次的事件真的只是一場鬧劇嗎?或者是藉由一種超乎我們智力推斷極限的巨大奸計來驅動?這簡直就像奈爾茲小說裏所寫的五黃殺,在不知不覺中留在我們頭頂上,穩穩地持續投下邪惡的能量。

其他人忍住呵欠,處於茫然等待意識恢復覺醒的狀態。根戶和雛子似乎恢復得最慢,仍躺在那兒,眼睛都未完全睜開,但影山用力跳起,開始扭動瘦小的身子,做起類似體操的運動。

「才七點啊?影山,你真有精神呀!」羽仁捲起與影山合蓋的毛毯,似乎打算獨佔。「怎麼了?想當個標準好青年嗎?這麼美妙的早晨,何不多睡一會兒?」

但其中存在着陷阱!什麼陷阱?那就是羽仁給予的名稱『地毯式調查法』……換句話說,這種分類看起來似乎是地毯式,其實並非如此。若以發生殺人事件的狀況來看,地點上是否受到限制還很模糊,畢竟一些瑣碎的事無法解決。至於若將地點限制在書房,應該是不可以將A一律視爲鬧劇,假設就算承認了這一點,那麼A的單純區分方式也不得不令人搖頭……算了,不在意這方面的問題也沒關係。重要的B是以雛子的證詞爲分類基準,但如果一切都是謊言,結果又是如何?各位應該明白吧!提出所謂的『地毯式』,這樣的分類就幾乎毫無意義。這麼說或許羽仁會不高興,但事實上,這種推理所得到的只會讓『以地毯式調查』也無法解開謎團的念頭,深植在各位的內心而已。不,這種分類方式甚至會化爲先人爲主的觀念,妨礙到其他人的推理。」

惡鬼披着蓑衣前來,小說中確實也有這樣的紀錄。

影山當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完成這樣的犯罪行動,卻可以想像畫出非常具有真實感的情境,那畫面簡直就像是身歷其境。

「不,我是正好醒來。」影山回答,眼鏡往上推。

他反射性地思考,打算移動身體,但眼前的景象卻開始出乎他意料之外地改變了。

影山忽然點起頭來,喔?是嗎?

正在笑的曳間,嘴巴笑得更大了,而且不是就這樣停止,正以爲會完全張開,想不到卻開始向兩旁裂開。影山感到全身汗毛倒豎,更有一種暈眩似的恐怖。在如石塊般僵硬的影山眼前,曳間的嘴巴笑到裂開至耳垂下緣。眼前出現的,或許是異世界裏酷似曳間的鬼怪,膚色在一瞬間變成了藍色。黑暗則像內出血般膨脹爲紫色,和曳間鮮紅的笑聲同時襲向影山。

雨聲滲入耳膜持續聒噪。影山想裝出困惑的表情,但他的努力不知道被偷竊到何處了。

兩人之間躺着布瀨。

影山慌忙揉熄香菸。可怕的應該是奈爾茲吧!那篇《如何打造密室》的偵探小說,只不過是妖異的雙重結構虛殼,其他人無法看見的奈爾茲表情,其實卻是極力忍住笑意的惡魔表情。

羽仁說到這兒,曳間揮動張開的手掌,打斷他說話。「不,羽仁。我一開始應該就已經說過了吧!我是將這個案子視爲殺人事件而進行推理。當然,真沼沒死的話,那是最好不過了,但在事態演變至此的現在,我已經不管殺人以外的其他可能了。」

曳間顯得有些意興闌珊,「不能這麼快就下結論。首先,例如去拿書房的備用鑰匙時,如果在『黑色房間』的布瀨、倉野、杏子、雛子、影山全都是共犯,則至少在那個房間發生的事情本身就不存在了。爲了演出完全虛構的消失事件,就算留下也許在他處殺害真沼的疑惑,若是到了種程度的話,就非我所能應付的了。所以,這五個人之中絕對有人不是共犯吧!還有,若是明確說出另外一個前提,則羽仁的方法之所以無法解開這個謎團,主要是因爲相信雛子的證詞,也就是說,雛子必須不是共犯之一。」

「這麼說,還是所謂的共犯論了?到底是哪些人共謀?」根戶打岔。

Ⅰ兇手曾經出入現場。

影山很佩服他這一點,然後將煙霧吹向天花板。躺着凝視吸收白煙的黑暗,腦海中潛入了各式各樣的思緒。

常常聽說「一覺醒來之後世界已經改變」的譬喻,影山他們現在也是如此;只是,影山的情況應該改爲「被叫醒之後」。

Ⅱ兇手未在現場出入。

「呵呵,沒必要那麼卑恭屈膝嘛……無論如何,我認爲,兇手未在現場出入是不可能的,如此一來,我的結論是,這個案子不可能是一個人犯下的!」

曳間露出微笑,甩手搔抓太陽穴。「其實,我剛纔敘述的推理應該是有錯誤的。爲了再次確認這一點,布瀨,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但無論妳舅公如何反對,只要妳們堅持不搬,他也拿妳們沒辦法吧!」

當然,這本來就是可以想到的事情。只是,會經露出獠牙的現實,現在以這樣的型態在他們頭上投下一片陰影。

「這就怪了!」奈爾茲搖頭。

曳間的推理,主要的訴求是什麼?所謂「爲求慣重起見」一語也相當奇妙。影山無數次反芻布瀨回主屋拿備用鑰匙離開時的記憶。他想像着,或許在無數次的反覆之中,若是其中有一次,他告知其他人說,通往書房的門也許是從內測打開的,大概會受人嘲笑吧!但是,腦海中卻沒有這樣的記憶!那也只能說是曳間的推理錯誤,否則影山實在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解釋。

這就意味着,布瀨從「黑色房間」離開時,就算其他人協力搬出真沼的屍體,也沒辦法說明書房門鎖上的疑點。那麼,謎樣人物當時就不可能從「黑色房間」逃走,而是留在書房裏面,從內側鎖上房門,把鑰匙放回抽屜,然後躲在牀鋪底下,是這樣嗎?接下來,趁着布瀨被鏡子上的血跡圖案所吸引的瞬間,猶如一陣風般從那個方形的黑暗中溜出去?

渾身冒冷汗,他上半身挺起幾近三十度,掀開手中緊握得幾乎麻痺的毛毯,坐起身一看,四周仍是一片黑暗,混雜在雨聲裏,可以聽到輕微卻毫無間斷的風鈴聲音。事實上,不只是因爲做

這時候,似乎已有百分之九十漂浮在睡眠中,但根戶雖然躺着,卻還睜大了模糊的眼球,看着位於隔壁房間影山看不到的掛鐘指針,耍脾氣似地說:「四點十分。」

「是嗎?我睡得很熟。」根戶半成像是自言自語,再次躺下。

如果因爲自己處在事件之中而無法看見真相的話……

羽仁立刻提出問題,但雛子的回答卻是「我自己也不太清楚」這句話。其中最強烈反對雛子和杏子留在下目黑宅邸的,是住在青森的親戚,也就是杏子的舅舅。如果他堅持兩人必須遷移住處,大概就會被他收養吧?依雛子的判斷,這種可能是一半一半。昨天,那個人,也就是雛子的舅公來訪,和杏子討論過這個問題。

之後,就一句話也沒有了。

「沒錯,是我。」

(犯行必須是連續殺人!)

——真的嗎?

「什麼幾點……等一下!」

過了一會兒,雛子手上抱着幾乎遮住整張臉的大紙包走了進來。

當曳間反駁時,羽仁突然驚呼出聲,雙手抱頭。

但是,曳間完全不在乎雛子的反應,邊把玩着剛纔羽仁和根戶推倒的西洋棋子,繼續敘述自己的推理。「接下來有問題的是布瀨。我試着在這裏使用簡單的反證法。首先,假設布瀨也是共犯者之一,也就是說,至少布瀨和雛子兩人屬於共犯同夥……如此一來,會變成什麼樣的情況?因爲實際目擊真沼的是布瀨和雛子兩人,所以他們若是共犯同夥,則真沼是否曾經在書房裏,這就有疑問了。不,說得明白些,其他人都沒看到真沼,所以沒必要在書房殺害他,沒有人會在完全沒必要的狀況下,故意在危險的地方殺人。這就表示,至少可以說書房中並未發生殺人事件。因此,雖然不能說最初的假設錯誤,卻可以剔除於外。也就是說,布瀨屬於受騙的一方。

總而言之,打擾他們睡眠的是敲門聲。包括影山在內,大家揉着惺忪睡眼起牀時,曳間最快踢開毛毯,跳過布瀨的身子衝向房門。那是叫他接聽電話的聲音。

「但是……等一等!」羽仁打斷曳間說話,「你陳述的內容條理井然,而且非常有趣。但應該也可以這麼思考吧!事實上並沒有所謂的謎樣人物!也就是說,在布瀨離開『黑色房間』的那段期間,從書房裏出來的並非屍體,而是活生生的真沼。所以,鏡子上的血跡圖案、音響發出的雜音,全都是真沼自己動的手腳……」

——難道我已經成了被虐待狂嗎?

但是。這解釋反而更加深了他對於那件事的不解,而且更讓他覺得,某些地方和這次的事件之間有共同點。

曖昧回答後,曳間接着說:「讓各位太期待就……因爲我是非現實的論點,而且極端怪異,各位就當成是玩笑話聽聽吧!沒錯,我是將這次的事件,如羽仁上次說過的,視爲殺人事件。」

「可以請其他五個人證明。當然,若他們都是共犯,證詞也不足採信吧!」布瀨狀似愉快。

透過黑暗集中視力,從敞開的紙門陰影可以看見隔壁房間。只有雛子分到一牀的墊被邊緣,浮現在藍白色的黑暗中,而她對面的毛毯中伸出來的應該是曳間的腳吧!

「美妙?根本就是憂鬱!」奈爾茲也爬行似地從隔壁房間出來,「是曳間的電話?」

「恩,好像是。」布瀨回答。

「誰打來的?」

「呃……可能是精神病院的姊姊打來的吧!」

「真是那樣可就有意思了,看來我小說中的虛構情節也開始在現實中發生作用了……」話題轉移到偵探小說上,奈爾茲仿彿突然完全清醒了。

影山佩服說道:「恩,不愧是偵探小說的……」

說話突然中斷,因爲腳步聲回來了,而且急迫的聲響完全不似平日的曳間。然後,房門忽然砰的一聲巨響被用力推開。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曳間臉上,只見曳間血色全無的表情:心情不禁也隨之僵硬。剎那之間,他們醒悟到兇惡的陰影又展開翅膀了。

「是誰……」終於準備起身的根戶半開玩笑道。

「倉野他……」

「倉野?」根戶鸚鵡學語似地驚呼,就這樣僵住不動。

「遭殺害嗎?」奈爾茲問。

曳間點頭,「是的,詳細情形還不清楚,但警方大概馬上就會過來吧!」

「怎麼會……」羽仁喃喃自語,但臉上仍是不可置信的懷疑神情,後來卻逐漸轉爲悲痛。

不知何時,雛子也從隔壁房間現身,彎着腰,怯生生地打量曳間的表情。但曳間的表情如石般僵硬,反而是雛子好像要哭出來了。

「各位要知道,在警方正式介入的現在,最好不要有什麼隱瞞的。儘管對我們來說是一件相當不愉快的事,但真沼的事應該也要坦白說出來……我覺得必須這麼做。」

「是啊,無論願不願意,似乎也只有這樣了。以我的立場,甚至恨不得馬上就去警察局,間清楚整個詳細的經過。」

「應該也沒必要這麼急吧!」站在窗邊的根戶自言自語似地應道。

不久,雨聲中傳來汽車停止的聲音,接若是打開車門的聲響。

「果然很快!」影山再度佩服似地說着.

小小的風鈴響起.抬頭一看,霍南德正用手指逗弄着掛在窗戶內側的風鈴,一面用食指碰觸鈴鐺和底下垂掛的紙片,一面凝視窗外。他那僵硬的表情,不知何故讓影山感到坐立不安,不由得將視線移到房間裏面。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房門從不開啓的房間全貌?」

感覺上有人在叫他,他猛然驚醒,還以爲那個人終於到了,慌忙回頭。但眼前是個年輕的服務生。甲斐抬頭望着對方指示的時鐘,發現已經快過五點半了。他慌忙將睡夢中緊握的報紙推向一旁,用冰冷的溼巾擦拭惺忪睡眼後,再次環視店內。

幾乎同時,立刻聽到他的打鼾聲。

接下來是我回到這兒等待警察。我試着注意是否有其他不尋常的地方,但並未發現特別可疑之處。只是對於兇手基於何種目的鎖上工作室房門,卻怎麼都想不通。我看着睜大雙眼、神情恐怖地瞪視虛空的倉野,心中思索着這件事。不久,警方人員抵達,由他們打開工作室,結果……鑰匙居然在房間裏找到!也就是說,那間工作室變成了密室。」

甲斐匆忙離開房間。走到電話機前,拿起話筒,「喂、喂!」

甲斐也頗愉快地搖晃着身體,「我看你乾脆去當美術評論家算了!」他未正面回答,然後以機器玩偶般的步伐,走出工作室。

「啊,這根菸是最快樂的享受。」倉野上半身赤裸的肩膀上披着毛巾,邊吐出白色煙霧邊喃喃說道。

「我無所謂。」甲斐這樣回答,終於回頭望向倉野。

「波爾多?如果要去,我寧可去佛羅倫斯。」很難得,甲斐也頗高興地回應。

甲斐臉色慘白、神情憔悴,醜陋的臉上擠了一堆皺紋,彷彿在公開隱密的事件般壓低了嗓子說道:「簡直就是顛倒!」

「呵呵,這句話最合我意!既然你答應,我馬上幫你開酒。應該有開瓶器吧?」說着,倉野走向櫥櫃。

「雕刻刀本來是放在從不打開的工作室裏嗎?」奈爾茲指着那邊的門問。

說完話,在甲斐還來不及問話前,對方就已經掛斷電話了。

「我看最好也開一瓶葡萄酒!ChateaudeRayne-Vigneau雷奈酒莊的應該不錯。上次我回鄉下的時候,向老爸硬要來的……」

掛在油漆剝露的牆上時鐘指針顯示一點之前,還進來了四位客人,但他們好像都不是約甲斐出來的人。穿黑色皮夾克喧鬧聲特別大的兩個年輕人、蓄絡腮鬍約三十歲左右的男子、肥眫狀似勞工的男子,都在推開門進入時瞄了甲斐一眼,卻就這樣視若無睹地經過。

約莫不到廿歲的年輕男女對話,混雜在音量刻意調低的樂曲中,空洞地迴盪着。

應答的是陌生男子的聲音,「是甲斐良惟先生吧!」低沉、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

在聽取甲斐說明之前,影山不由得想到,這個案子本身就很矛盾。

「別再說了!」雖然嘴裏笑着說,但靠在椅背上的他,眼睛已像是貼了一層薄膜般混濁了。

「啊,是呀!」甲斐倚在窗框上,低聲回答。

停住蹣跚的腳步,站在自己房門前。

甲斐也站起身來,從冰箱取出酒瓶。「但沒有下酒菜。」

「甲斐,有你的電話。」

房間裏一片漆黑。背對來自走廊的昏黃燈光,甲斐佇立原地,無法說明這種狀況。接着,他忽然想到,也許是倉野睡到一半醒來,關掉電燈吧!他輕嘖出聲脫掉鞋子。

回過神來,發現有人敲門。甲斐踉蹌地走向門去。

手掌下有黏黏稠稠的噁心觸感。甲斐立刻跳起來,那似乎是倉野的身體!他扶起身子後,之所以覺得奇怪,是因爲如此猛力倒下,但倉野根本沒有任何反應。至少應該翻個身,或者發出幾句夢囈之類的。有很長一段時間,甲斐專注凝視黑暗裏倉野躺睡位置更深遂的黑暗。

就這樣,道了一聲謝,快步走回自己房間,斜眼望着熟睡中的倉野,靜靜想着心事。結果他似乎決心走向雨中,急忙開始準備。

「你比較會拔瓶栓,交給你囉!」

「是的。不,不是香菸,是糕點名稱,佐賀的名產丸芳露(編按:二者日語音同).」

並不大,鋪了木質地板,是個八席榻榻米,連窗戶也沒有的昏暗的房間,擺放着大小合計約三十幅的畫作,房間中央畫架上,有一幅似是最新的作品。

時間緩慢流逝,接下來雖然又有幾位客人出入,但他們都不打算拯救陷入焦躁的甲斐。到了接近凌晨兩點,佔據甲斐腦海中的思維,已認爲這只是純粹的惡作劇電話,自己卻完全受騙上當了。不過,儘管這樣想:心中卻又不死心,並未就這樣離開,只是不停地抽菸。

「咦’.這又是怎麼回事?竟然會有這麼稀罕的事發生!」倉野故意讓握住酒杯那隻手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個古色盎然的時鐘,指針停在二點廿分的位置。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他避開桌子和櫥櫃,完全憑藉摸索走向電燈開關。靠着大致上的判斷,他搜尋垂掛下來的拉繩,但是那完全像是融化在黑暗中,手根本沒有碰觸到的感覺。甲斐忽然想到,也許搜尋的方向錯了,試着到處伸手去摸,卻因腳步不穩,有兩、三次失去重心,自然倒在楊楊米上。

來叫甲斐的是住在隔壁房間,比甲斐約大五歲的年輕人。

6.死亡的觸感

「你好像一向都這樣。與喝酒無關,反正到了一定時間就想睡。這種習慣也真難得!」

「謝啦!」倉野用抓住毯子的手比出敬禮姿勢後,走向窗邊躺下,自書自語道:「晚安。」

「可以借我一條毛毯嗎?我想睡了……其實我昨晚也睡不好。」

甲斐決心不再去想這件事。走出睡起來很舒服的小酒館厚重大門,甲斐進入斜斜飄下的晨雨中。低垂濃厚的雨雲籠罩下的天空,絲毫沒有一點亮光。街道包覆在稠密的黑暗裏,或許因爲大雨的緣故,看起來都歪斜扭曲的。

「萬寶路?」

如果有人從曳間這個屠間溜出……影山終於領略到一步步逼近的恐怖滋味。若非如此,爲什麼時間會回溯?雖然一時之間想不出合理的解釋,但其中必定含有某種意義!

「不,先前就在這邊的房間了。」甲斐回答後,輪流注視聚集一起的九個人的表情,「接下來是關於密室的問題了。」

「無所謂。」

「雨下得實在是太大了。」倉野在背後說。

倉野溼濡的頭髮冒出熱氣,正要點燃洗過澡後的第一根菸。

走廊上亮着舊日光燈昏黃的光線,空蕩蕩的一片死寂,除了自己的腳步聲,沒有任何聲響。他想,活像是深夜的病房!

「當然是洗澡呀!洗澡!」

這天黃昏,警方前往命案現場的甲斐住處。

「呵呵,從你口中說出這種話,更令我意外了。實在是太怪了!」倉野嘴裏喃喃唸着危險、危險,視線仍盯在油畫上。這幅畫作不發表嗎?也可以開個個人賓展……我看其他作品也都是傑作呀!現今的油畫作品,多半都以不鮮明而且帶着蒙朧者居多,要不然就是被稱爲超現實主義的作品,都是一些庸俗鄙陋之作,完全令人感受不到想像力。我一直感覺你這類的作品太少!怎麼樣?何不試着展出作品,讓其他傢伙也喫驚一下?」倉野熱心地勸進。

因爲出現意料之外的證詞,因此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整個偵訊過程才告結束。其間,警方根據證詞的說明,果然不出所料,認爲這次的事件也與密室有關。事件發生在日本橋橫山町甲斐的住處,第一個發現倉野屍體的人也是甲斐。

「在接到怪異電話離開這裏時,我把鑰匙插在那邊的房門上,這一點剛纔也已經說過了。但在我發現倉野的屍體和掉落的沾血雕刻刀之後,想進入工作室看看時,卻發現房門已鎖上了。我心想,應該是兇手鎖上的沒錯,正以爲兇手會留下鑰匙離開,但我找遞了都未能發現。

「現在剛好十點整嗎?你不去……」

7.不必要的密室

一旦下了決定,一顆心就像被莫名的焦躁驅使,步伐自然加快了。雨絲呈鏈型籠罩四周,彷如穿透霓紅色的銀灰色光膜映入眼中。

甲斐點了摻水威士忌後,拿起放在一旁的報紙瀏覽,但注意力卻集中在鑲嵌着玻璃的桃花心木門上。

在街燈映照下的柏油路上,有好幾層的波紋擴展開來,只見永無止境的光影與黑暗之舞相互重疊干擾,在碎裂的波紋上隨即又出現新的紋圈,沒有盡頭地反覆持續,這樣的情景,已讓甲斐彷彿被紋圈迷惑而無法移開視線。

「去什麼?」

那簡直就是在恐怖的顫抖中,純屬黑暗的瘋狂舞蹈!

「也就是所謂不必要的密室囉?」霍南德接着羽仁的話說。

這時,根戶也說了,「一般說來,即使在偵探小說裏,有些密室小說也會被批判並無密室存在的必然性,但這起事件更嚴重,只能判斷是希望在殺人事件中加入密室要素罷了。唉,實在令人搞不懂,爲什麼不在那個房間裏殺害倉野?」

「沒問題!來了。」倉野靈巧地用指尖旋轉着開瓶器接過酒瓶,「見到這樣的金黃色,我就忍不住想去波爾多。」

「兇器掉在他身旁……對了,就是書桌前一帶,是我的雕刻刀。」

「甲斐,甲斐!」

已經只剩下兩位客人,是年輕工人模樣的男子和滿頭白髮五卜歲左右的窮酸老人。確定這兩個人不可能是打電話的人之後,甲斐用蹣跚的腳支撐重心站起身來。

「請問是哪一位?」甲斐略帶不耐煩地反問。

突然間,甲斐恰似心臟被人掐住一般跳起來。因爲他發現,剛纔傳來黏稠感覺的手掌,和自己身上滴下來的雨滴溼濡感覺完全不一樣!絕對不是水!甲斐緊接着又注意到,房間裏籠罩了一股從剛纔就一直刺激鼻腔的氣味。

但對方絲毫不以爲意,「府上附近有一家叫『久姆』的廿四小時營業的小酒館吧?請你現在就到那兒,我會盡快趕過去,但最晚也請你等到五點左右。」

「這時候會是誰打電話過來?」

隨着心情的鬆弛,醉意也上來了,揉眼皮的次數不斷增加,甲斐告誡自己不可睡着的力量也消失了,不知不覺間,他已陷入了半夢半醒之間的狀態。

倉野會經睡過的窗旁一隅,已是黑褐色的血灘,在藍色地毯上染出恍如魔界地圖的圖案。

「沒錯,你覺得如何?當然,我還想加畫一些東西。」甲斐問後露出微笑。

「應該有任何的可能性吧……誰知道!不過,趁心情好的時候,我打算開放那個平常不對外公開的房間。」甲斐很意外地提出這個話題。

雖然倉野平常不太出現醉態,這回可能因爲身體狀況之故,才喝第二杯,眼角附近就已微泛酡紅。「對了,甲斐,剛纔聽說有關曳間的推理,那究竟是怎麼回事?沒錯,如果我不是這起事件的關係人,也不是真沼消失時,在那個房間徘徊的人之一,那麼我會認同曳間的推理內容,而且絕對會力表同意,甚至說:『恩,沒錯,一定就是這樣!』畢竟,曳間的論點太具說服力了。但很遺憾,我比誰都清楚我並未參加那起犯罪行動……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呀?難道是成爲『黑色房間』沒有發生殺人事件的反證嗎?而且,那真的只是虛構的事件嗎?或者,真沼在其他地方遇害,只因爲某種理由必須讓人以爲是在那個房間遇害,所以演出了這場鬧劇?若是這樣,那就是布瀨和雛子合謀了。」

「現在開這麼名貴的酒,沒問題嗎?」

沒鎖上房門就出去的記憶非常明確,扭轉門把,毫無阻礙地開啓了。但就在那一瞬間,他也注意到與記憶不同之處。

甲斐說完最後一句話,很忌諱似地緊鎖眉頭。

「當然沒問題,酒是爲了被人喝才存在的。」

「那麼,奈爾茲和霍南德一定會想去古巴比倫了。」倉野說着,拔出瓶栓。

「這個嘛……」甲斐滿足似地拱手,「大概是有受虐傾向吧!」

偵訊期間,獲知真沼消失的事件時,警方也大驚失色,深感困惑。畢竟是從密室中消失的非現實事件,所以最初仍懷疑不信,但因爲他們的證詞連細微部份都過於一致,於是漸漸地,儘管還帶着困惑,卻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

排滿小說和心理相關書籍的書櫥,大小總共有四座,桌上還堆放擺不下的書,書堆後可以看到老舊的十字架和黃金色燭臺。桌旁是四片扇葉的黑色電扇,旁邊牆上則掛着那個八角形時鐘。

出現了有屍體的殺人。

——奇怪了,我應該是沒關燈就出門的。

甲斐變成暗紅色的臉,苦笑般堆滿皺紋,揮動空瓶,頹坐在木椅上,就這樣茫然環視房間。六蓆榻榻米的房間裏,直到剛纔的酪酊氣氛慢慢褪去,甲斐現在只是聽着更滲入耳中的雨聲。通往工作室的房門上還插着鑰匙,反射出銀色亮光。甲斐心想,或許再也不需要那鑰匙了。

「搞什麼嘛!」甲斐很不高興地咋舌,狠狠地放回話筒。

當時的雨勢,撐傘幾乎毫無作用。絞着溼漉漉的上衣衝進公寓時,甲斐朝後方吐口水。

——真愚蠢!到底是哪兒來的傢伙這樣惡作劇?

於是我立刻呼叫隔房的男子,請他幫忙打110報警。當時我腦海中立即浮現的是真沼的事件!因爲我懷疑這次的事件同樣有人躲在那間工作室,想趁我離開房間打電話報警的空檔逃走,所以在請鄰居打電話時,我一直站在工作室門前,同時注意走廊上的動靜。在警方人員趕抵前,確定無人從這裏外出。因此,這表示當我回來這裏的時候,兇手早已逃掉了。

但影山的念頭也只停在那一瞬間。曳間開門迎進的警官,沒讓影山有深入思考這項疑點的多餘時間,便立刻催促他們到警局去。

──倉野那傢伙,早睡真是賺到了。

倉野告知睡意來襲時,已是深夜十二點過後。

「倉野是頸動脈遭人割斷而死亡。」甲斐用手指輕輕觸摸自己的脖子,看起來就像是很痛心傷口的表情,其他人也不自覺哀痛般地瞇起眼睛,然後視線落在房間角落。

甲斐本想伸手從口袋裏掏出鑰匙,卻想起出門時並未鎖上房門,便又立刻縮手。

人行道旁的水溝,濁綠灰色的光影發出轟隆巨響漩卷掠過,彙集傾盆大雨所形成的水流,因無法宣泄而溢出溝外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甲斐往回走的路上,一直望着混濁的奔流,腦子裏只想儘快回家睡覺。

影山的視線凍結在鐘盤上!

「不,這實在太厲害了!我對繪畫雖然懂得不多,但即使看在外行人眼裏,這幅畫也必定是傑作,竟然能畫得如此精緻……對了,在奈爾茲的小說中,雖然也寫到我談論你的作品如何如何之類的,但實際上,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你真正的作品。坦白說,沒想到你有這樣的功力,完全符合我喜歡的類型,尤其是……這個像迷宮的畫面構圖。至於杏子成了被繩索勒死的屍體,這有什麼樣的隱喻嗎?」

「沒什麼、沒什麼!」甲斐像是上緊發條起身,走向房門.

「實在是很奇怪。」羽仁也喃喃說着,「那間工作室沒有窗戶,而且剛纔也看了,無論是門的上方或下方,都沒有足以將鑰匙從外面放入的縫隙,真是完美的密室,但重要的屍體卻在工作室之外,這樣的密室究竟是爲何而存在的?」

「咦?這不是杏子嗎?」

平常都牢牢鎖上的那扇房門,現在卻如洞穴般敞開,站立附近聽取甲斐說明的影山,打量着初次見到被白色光照出的房間情景。

甲斐差點兒就慘叫出聲。他高舉雙手,拚命開始搜尋日光燈拉繩。在他找到之前,時間似乎停頓般地漫長。

波紋和波紋之間,插入了無限的波紋,使得雨之舞看起來會以爲是連續不斷的,但是,從空中降下的雨滴數量也有限,所以其實應該是不連續的吧!甲斐似乎努力想觀察其中的構造,持續注視着被雨絲敲打的柏油路。或者,以結果論,他應該是爲其美麗着迷也說不定!

甲斐從壁櫥裏取出毛巾毯子,丟給倉野。

五分鐘後,他從住處抵達小酒館,時間是十二點半。顧客稀少,櫃檯前坐着一對年輕男女,桌邊有位暍醉的中年男子,此外,不見任何人影。甲斐選擇坐在櫃檯角落,瑟縮着瘦小的身軀。

「還有一件事必須補充。」甲斐似乎想在忘記之前說出來,「在被打開的密室裏,還有一件怪事,就是我用來畫油畫的畫筆,不是被折斷,就是筆尖的筆毛被拔掉,散落在整間工作室內,真的是太過份了!結果,只有畫作沒事。」

「恩,這一點也很奇怪。」

「推定死亡時刻爲凌晨二點到五點之間,但這麼大的差距應該也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吧!」曳問淡淡說道。

接下來輪到曳間他們說明了。他們輪流說明昨夜至今晨之間的行動。接着是杏子,她表示和舅舅談話談到四點半過後。結果,每一個人的不在場證明似乎都獲得認同。

「那位舅舅還在東京?」奈爾茲問.

杏子點頭,「他在家裏一定非常擔心,所以我們必須儘早回家.但我可以提供一項好消息,甲斐,約你出門的電話聲音,我也曾經聽過。」

「什……什麼?真的嗎?」

杏子詳細說明三天前不可思譏電話之事。

甲斐目瞪口呆聽着,等杏子一說完,他自言自語道:「就是開始下雨的那天嗎?……」

「嗯,但在這起事件裏,也是完全沒必要的伎倆!」本來保持沉默的布瀨也開口了,「雖然還不知道兇手是誰,但他浮出表面的行爲,不僅沒有意義,而且也無任何目的,不……甚至可以這麼說,這個不見蹤影的殺人者,純粹是爲了自己的偵探興趣而殺害倉野,是『爲了成爲偵探小說迷的殺人』……」

「就算這樣,也是有些異常。」奈爾茲叫着說,「而且,兇手應該必須是聚集在這裏的十個人之一吧!無論偵探小說迷的情緒何等亢奮,一懇到我們之間有個實際的殺人兇手,而且這個人還假裝若無其事混在我們之中,我自己都覺得腦筋有問題了!」

「根據我的看法,」緊抿着嘴的雛子,緊接在奈爾茲之後,「兇手果然是發瘋了!業餘偵探小說迷的我說這種話,或許有些矛盾,但我還是認爲爲兇手已經發瘋了!」

幾乎沒人注意時,雨勢再次逐漸轉強,在吵雜的雨聲中,雛子的聲音仿彿反彈似地迴響着。

就在快恢復沉默的那一瞬間,影山怯怯問道:「對不起,根戶記得半夜裏的事嗎?」

這句話說出的時機似乎很成功,大夥兒楞了楞,回頭望着影山。

「記得……?這麼說來,那就不是我做的夢了。」

「看樣子是沒錯。」

「你們究竟在說什麼?這時候可不能隱瞞了。」布瀨立刻插話。

影山略顯羞赧地聳聳肩,「不,或許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昨天,不,應該已經是今天早上了,我做了一個惡夢,所以曾經醒來過一次……沒錯。」

說明前提後,影山逐一開始說明當時的情景。途中,根戶也隨之點頭,而且說他到現在仍記得非常清楚,時刻是四點十分。

杏子優雅地轉身,浮現不快似的微笑,回答羽仁的問題.「我要搬回青森去!」

奈爾茲忽然陷入不可思議的心情。當然,不用說,衆人都籠罩在深沉的憂愁中,他隔着皮膚都可以微微感受到。但是,這種有若悲憫的安詳,究竟又是怎麼回事?而且能持續到什麼時候?或者只是此刻在這個房間裏的短暫存在?奈爾茲自己也找不出答案,到底哪一種較「好」。

無論什麼時候到這兒都一樣,現實的時間只有在這裏纔會停止。奈爾茲抬頭望着擁有水底之眼的法國玩偶。無數的玩偶視線固定注視這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好像藉此創造出一個不會搖晃的空間。在這樣的地方,時間恍如溶蝕灰泥、風化灰泥般緩緩到來。一切都被視線用咒語束縛了!

沒想到根戶也一起加入,「對呀!羽仁,接下來輪到你了。」

「不、不,你不要隨便插嘴,這是很重要的大事。」羽仁聲音轉爲低沉,頭向前伸。「事實上,他們看錯了時鐘指針的位置。」

「終於停止下雨了。」

「也就是說,兇手應該預料不到影山和根戶兩人會在半夜醒來,甚至藉着那個八角形時鐘確認時刻,因此事先安排讓時間錯亂的不在場證明詭計就毫無意義了。更何況,所謂的時鐘,時間一定是不停往前繼續流逝。」

「十二點左右大家都睡了之後,我又看了一會兒書,但也是很快就有了睡意……發現時鐘停止時,我看了放在一旁曳間的手錶,是十二點四十分。大約是五分鐘後我就睡着了吧!至於當時是否所有人都真的睡着,這我無法確定,若是裝睡,那我就無能爲力了。」

根戶接着補上一句,「恩,這就是現狀。」

曳間呻吟出聲,「什麼?應該停止不動的時鐘又開始計時的魔法,真相原來是在奈爾茲你的身上?真是的,害我這種老人嚇了一大跳!」

「那這樣我也無法想像了。怎麼樣?羽仁是密室專家,能讓我們聽到什麼美妙的推理嗎?」

布瀨環視一圈,彷彿在搜尋時間逐漸流逝的這個空間,略微眯起眼睛。這個動作也讓奈爾茲他們產生一種放射黃色波動的能量,似乎搖搖晃晃地被房間某一點吞噬的印象。

「我問你,如果指着四點十分的長針和短針互換,應該是什麼時刻?」

「沒錯,布瀨。」曳間彈響手指,就像魔術師在舞臺上表現的動作。「但是,兇手再度讓時刻錯亂,很可能是在時鐘停止之後吧!其中的意義目前不明。接下來是,關於那個房間被用來佈置成密室詭計方面,有誰已經完成推理了?」

根戶緊接着說:「這都該怪我的錯覺,你沒什麼好道歉的。」他很乾脆地承認自己的錯誤。

「真個盲點也太可笑了!」根戶搔搔剪得很整齊的短髮。

奈爾茲聽了,噗嗤笑出聲來。「沒錯,我也這麼想過。原來兩個人都看錯了時間!」

「就算是兇手所爲,我還是無法瞭解其中的意義,也就是說,這也屬於沒有必要的手法。」布瀨說着,翻起白眼環視衆人,似乎在評估大夥兒的表情。

「快五點了吧?其他人到底在搞什麼?」

「恩,太好了!」奈爾茲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盾膀也放鬆了。「好不容易知道時間,如果沒被人看見我在房間裏,那可就虧大了。」

「恩,這更加有意思了!也就是說,偶然發生的兩起犯罪事件錯綜結合?」

矛頭轉向羽仁,他擺出了預先考慮好的苦澀表情。「不要只在這種問題出現時才叫我專家!呃……甲斐,鑰匙是在工作室的什麼地方被發現的?」

「嘿,羽仁,你終於成功破解密室之謎了?」

但布瀨卻在此時打岔,「最後的狀況不太可能吧!屍體最初若是在工作室,工作室裏應該也會有血漬纔對,就算花時間擦拭血漬,然後再製造新的血漬來,只要透過血清反應檢查,也會立刻被識破。所以,有趣儘管有趣,卻是不可能存在的解釋。」

「應該是吧!」羽仁眉毛上挑,回頭向桌上的美式咖啡伸手。「爲了省時間,你就先聽我推理好了。當然,也許談不上是推理,只是一種愚蠢的想像……」

「恩,那我也模仿霍南德,區分一下狀況吧!構成密室大致上有三種方法,第一是由內側鎖上房門後,自己再脫身;第二種是,從外側鎖上房門,再將鑰匙放回房間內;第三種則是,從外側不用鑰匙將房門鎖上。如此一分析,首先是第一,若沒有通風管道絕對不可能,第二種的可能性比第一種大了幾分,但是,沒有窗戶,房門也沒有縫隙的房間,只能說是太勉強了些。恩,那麼,就只剩下第三種方法了。

「完全正確。」羽仁拂開快覆蓋眼睛的頭髮,「最初是根戶看錯,然後影山因爲根戶的話而有了先人爲主的觀念,最後犯下相同的錯誤,更何況,影山只不過是透過鏡子瞥了一眼。這就是真相!時鐘指針被撥回之謎,若是如此推測,即可輕鬆破解。實際的時刻是二點廿分,所以,影山他們看過之後,那個時鐘應該就停擺了。」

身穿散發純白芳香洋裝的杏子,以腿微彎的姿勢,脣際浮現被發現惡作劇的孩子般的笑意。

羽仁指出的重點,在他們之間引起了發自內心的深沉嘆息。

8.已準備好的方法

「算了,至少已經幸運排除無意義的謎團,現在就別再提這個問題了,我看還是轉移到重要的密室上吧!」

雛子回頭伸伸舌頭。

催促之下,影山接着說:「是的……妙的是在後面,也就是說,因爲那通電話而得知倉野遭殺害,不久,警車趕抵,對不對?當時我又看了一次那個八角形時鐘,但指針卻回到二點甘分,而且就在那個時刻停止。」

「就算如此也無所謂!我想要說的只不過是,反正我可以想到的就是這四種狀況,其他就算還有,應該也只是其中一種的變型。」霍南德說完,一口喝光玻璃杯外冒汗的冰咖啡。「好,接下來終於是密室的解譴了,首先請布瀨開始。」

「不。」羽仁啜飲一口咖啡,「以後再說,先從其他部份開始。對兇手而書,發生了預期之外的不在場證明詭計……我是說影山和根戶確認的時刻。」

甲斐回瞪他,「但就算發狂,就算是『顛倒嗜好』,曳間,你最拿手的應該就是判斷人類的行動絕對必須有某種理由,對不對?」

那尊鬼偶形貌忿怒地望向虛空,似是持續瞪視着無形的某個人。

奈爾茲立刻理解這句話的意味,「應該會吧!因爲連我都來了。」

「算了,別太奢求了。」羽仁說着,瞄了與玩偶摻在一起的鬼偶一眼。

「喔?這就有意思了,感覺上好像每個理由都有不同的根據,實在是太厲害了。能力不足的人通常只能扮演聽衆角色,所以首先就請霍南德說明他的四種狀況。」根戶催促。

話才說完,響起門把轉動的聲音,首先是根戶的身影出現,然後不到一個小時,除了甲斐以外,其他人全都到齊了。

他開始搔額頭。這是曳間專注思考時,一向的習慣動作。

「在那個房間製作備用鑰匙?」

「就在那幅畫作的畫架下面,也就是房間中央稍偏內側的位置。」甲斐說着瞥了杏子一眼。

「這樣我就責任重大了!依影山的證詞,裏面房間有三個人,他們的不在場證明並不確定,因此,可能是因爲擔心,奈爾茲和雛子都在紙門後面,曳問只能見到腳……但請放心,從我所在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見裏面的房間,雖然多少在濃厚的睡意中,但我能確定三個人都在。至於其他的事,我就不敢負責了。」

「哈哈,那是當然!那麼,根據到目前爲止的資料組合起來,首先是影山偶然醒來,根戶也一樣,所以只要兩人不是合謀作出虛僞的證詞,當時的時刻是可以相信的。」

這時,霍南德眨了眨眼,「我知道的並未如此深入……至於第三種狀況,雖然或許是個出乎意料之外的意見,但佈置密室者和殺害倉野者各自另有其人,也就是說,兩個不同的人的不同思維,在那個房間重疊了。」

「奈爾茲,最後睡覺的人是你,當時是幾點?大家真的都睡着了嗎?」曳間問。

這時,奈爾茲打岔道:「關於這點,我認爲影山說的應該正確。因爲我在就寢前曾替那個時鐘上緊發條,也校正了時間。」

九月二日,星期日。距離事件的發生已經過了十天,他們終於聚會了。在「黃色房間」的特別房間,當時先露面的是奈爾茲和羽仁二人。

「沒錯,那並不是錯覺!因爲鐘擺確實有在擺動!」影山的聲調也轉爲堅定。

「即興製造的密室?……構想雖然不錯,但是……」羽仁摸着額頭,誇張叫道:「我說,布瀨,我可不希望是這樣的解決方式!就算那是事實,也未免毫無趣味性可書。感受不到所謂機智的詭計,這我無法認同。」

「大約是三十公里左右吧!」根戶撫摸尖削的下巴,自問自答似地喃喃說着。「如果車速是六十公里,大概三十分鐘可以到達。但是道路並非直線,加上等號誌燈或什麼的,時間上不可能這麼準確。如果是大白天,可能要花上一個小時半吧!」

羽仁訝異地挑了挑眉毛,「怎麼了?這不能算是推理吧!難道包括甲斐都是共犯?」

「是嗎?呃……事情實在是太過單純了。」奈爾茲猛敲自己額頭,「這樣一來,我們的不在場證明也就完全改變了,必須以二點廿分爲中心來代換,若各以一小時的彈性來看,就必須是在一點廿分到三點廿分之間。但我是在十二點四十五就寢,距離一點廿分只有卅五分鐘,因此誰也無法在二點廿分以前往返於曳間的住處和甲斐的住處之間。也就是說,倉野被殺害的時間應該是在三點廿分至五點之間了。」

「原來如此……也許真的就是這樣。」影山抱歉似地縮縮脖子。

「當然是這樣沒錯……但在目前這個時間點上,不該要求我負責說明吧!雖然說過好幾次,但我專長的並非超心理學!根戶,依你醒來時看我的房間所知,你能證明不在場的有幾個人?」

羽仁立刻接着說:「那麼,以最少一個小時估算,四點十分的前後一小時之間,甲斐和杏子當然不用說,在這裏的所有人也都有不在場證明了。推定死亡時刻是二點到五點之間,可是從三點十分到五點十分之間,沒有人能在這個房間裏,所以假設在曳間住處過夜的人當中有誰是兇手的話,犯行人概也是在二點到三點十分之間發生的……即使如此,兇手爲什麼必須將時鐘指針撥回二點廿分呢?」

眼鏡鏡片反射黃色光輝,布瀨忽然停頓。

布瀨終於向挑戰反擊了。然而當羽仁聽完他的話時,脣角卻浮琨難以書喻的笑意。「可是,布瀨,那個房間有個唯一可以打開的空間!你認爲會在哪裏?」

羽仁這麼說着,不僅對布瀨,他還環視聚集在「黃色房間」裏的所有人。

「是嗎?離這麼遠啊?這……不,想不透,真令人想不透!」羽仁連連搖手。

「這是基於兇手事先備安備用鑰匙約觀點獲得的結論!兇手是當時在現製作備用鑰匙的。」

奈爾茲現在初次體會到如此深刻的冷清。這兒大概像是地下囚牢吧!在戶外,經常會有狂風吹襲,倉野的死亡或雛子她們的離開東京,也只像是颳風時混着暴風雨吹掠過眼前,這對羽仁來說一定也一樣,或許是因爲當初和死亡對峙所產生的亢奮吧!甚至是一種快樂!但是,如同持續攪拌的濁水停止攪拌一般,現在更能深刻感受到一點一滴沉澱的靜謐與哀傷。

「從邢以後我一直在思索,屍體怎麼會在密室外,愈想就愈覺得奇怪。」曳間嘆息道,「爲什麼沒在密室裏面被殺害呢?」

「這也難怪!根戶自己不也說有點睡眼惺忪嗎?」羽仁仍是滿臉肅容,「所以,我們不能因此而責怪他,就算錯看了時鐘的長短針也一樣……」

雖然從外側鎖上房門很簡單,但這也有各種不同的方法,也就是說,只拆開門鎖結構,設計成上鎖的狀態,然後從外側重新裝回去的方法。如果願意多花點時間,還有將整扇房門拆下的方法。但這種方法會留下痕跡,大概不可能採用!如此一來,有必要的就是『某種備用鑰匙』了。

「什麼?」奈爾茲緊促眉頭。

「哦,提到預期之外,我知道,你是想說,他們兩人看到的真是夢中的景象?」奈爾茲笑了出來。

「布瀨,你是不是也整理出意見了?」羽仁靜靜抬起頭來。

「你是說兇手在行兇前,先潛入甲斐住處偷鑰匙,複製了備用鑰匙……」

在他們眼裏,這簡直就是一時出現的魔法!再次回顧,同樣也覺得那只是一場夢。

「其實是想盡快逃離開這處血灘吧!」奈爾茲伸手揶揄指道。

「我也該回家了。但我會自己慢慢推理的。」雛子也慌忙跟在杏子身後。

「最簡單的解釋應該是備用鑰匙吧!」根戶交抱雙臂,斜眼望着甲斐。

「最後的第四種狀況聽起來可能相當奇特,但事實上是,兇手確實創造了牢固的密室,但卻有其他人把倉野的屍體移到密室之外……」

「被你們這麼一說,真是……」說到這兒,羽仁停頓了,暍完杯中殘餘的雞尾酒。「基於對布瀨表示敬意,也讓我來模仿一小部份吧!你把霍南德的分類加上一種狀況,訂正爲合計五項。所以我也模仿這個,將你的密室製作方法分類加上一種方法,那就是在房間內側的鑰匙孔插入鑰匙,從外側利用某種手法轉動鑰匙鎖上門之後,又藉着某種手法,讓房間裏鑰匙移動至距離房門遠一些的方法……」

「沒錯!但我不記得霄把鑰匙借給誰過,不,應該是連給人家看過也沒有,所以不可能有人打造備用鑰匙。」

這時,杏子忽然想起來似地站起身。「各位,我先離開!不能讓舅舅等太久。」

就這樣,紛亂的夏季逐漸進入秋季,但他們的焦躁與懊惱卻也加深了,因爲事件的真相併未露出可能解決的徵兆。目前,他們眼前呈現的只是顛倒的現實。

這麼一說,曳間抬起頭,道出令人意外之言。「那時鐘很久以前就壞了。時間雖然很準確,但如果一天沒上發條,不久就會停止不動,因爲太麻煩了,通常都當成裝飾品。停在幾點幾分的位置我不記得,但影山和根戶最初見到的一定就是停止的時刻。鐘擺的擺動,透過鏡子的確可以看到,但那只是因爲認爲時鐘繼續在動,而有先入爲主的觀念所引起的錯覺吧!但是,到了今天早上,如果時刻已改的話,那麼情況就完全不同了,而且……時間又是回溯……」

「這麼說,與當時的不在場證明也有關了。」

「實在抱歉,因爲我不知道那隻能維持一天的功能,所以等大夥兒都睡着了,忽然想到要上緊發條,而且因爲沒完全捲到底,所以很快又停止了……但說也奇怪,到底又是誰把指針往回撥的?該不會這也是兇手擅長的『顛倒嗜好』吧?」

「厲害、厲害!」根戶興奮地叫着,不斷鼓掌。

對了,以前會聽布瀨說過,被視爲聖域的四周,常會描繪或雕塑一些獸像,這是古今中外自古流傳迄今的風俗習慣,主要是人們認爲,野獸銳利的眼神可以驅除惡靈。

奈爾茲的視線暫時從羽仁臉上移開,「二點廿分……」

「嗯,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有力論點。」

「這次連曳間也束手無策嗎?」嘴脣湛出黃色光影,霍南德稍微側頭說着,「反正,如果論及理由,可以考慮到四種狀況。」

「我要說的話都被你說完了!簡直就像伊凡,卡拉馬助夫(伊凡,卡拉馬助夫,杜斯妥也夫斯基作《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一書的次子角色,是個狂熱的理性主義者,經常陷入莫名的痛楚之中。)的口氣。就算是事實也無法認同,是嗎?那你就舉一個符合自己密室美學的具體實例來聽聽吧!」布獺滿臉諷刺的笑容,挑釁似地突出下巴。

由於事態的急遽變化,布瀨似乎認定事出必有因。「喂,你可能知道什麼內情吧!別隻是自己一個人苦思,希望你也說出來和我們分享。」

「第二是,兇手企圖以那樣的情況爲自己帶來某種利益。譬如,那個看起來完全沒有必要的密室,其實兼有某種詭計作用……」

「恩,但天氣仍舊陰霾,天空雲歷很怪異。」

「哼,你太早下定論了。」

「恩,沒錯!」羽仁點頭表示贊同,「但實際上,藉着將屍體放置於密室之外,能夠有什麼其他詭計?」

霍南德送給他一個富含深意的微笑。「第一個是,其實也很簡單,也就是兇手想要創造出瀰漫這種謎團的殺人現場。也就是說,兇手企圖以奈爾茲的小說爲依據,提示一種『顛倒的密室』型態,這純粹只是來自偵探小說迷性質的遊戲精神……」

這時,曳間表情浮現強烈的困惑,叫道:「怎麼會這樣!」

爲了老家舉行的葬禮,羽仁從神戶再次返回東京,忙得團團轉。因爲這回的事件而轉趨明朗的真沼消失之事,他的雙親也來到東京瞭解狀況,結果卻也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回去了。其他人也都被各自叫回自己的老家。接着,暑假結束了,尤其是奈爾茲和霍南德,必須準備入學考試。案件也經報紙報道,電視節目也以趣味的觀點加油添醋地報道過幾次。

「對了,杏子,」羽仁突然舉手叫住兩人,「妳和妳那位舅舅討論的結果如何了?應該已經決定了吧!」

羽仁說到這兒時,布瀨撫摸着鬍髭,搖搖手說道:「是利用繩子、針和鑷子的問題嗎?太老式了,根本是現在的偵探作家都不會使用的老詭計。在鑰匙上的小洞中插入木棒或鑷子,將系在其一端的繩子穿過門底下,藉着拉動繩子讓鑰匙轉動……在這次的事件中,你一定想說還要加上一些小工夫吧?譬如,把大頭針插在鑰匙被發現的位置,讓線勾在上面,使鑰匙能從鑰匙孔移動至該處,之後拉動繩子,將所有工具集在一起,通過門下方的縫隙收回手上。但很遺憾,那扇門完全沒有縫隙,因此,不可能動這種手腳。無論你如何強烈地不想承認我的觀點,但你自己的論點若無法執行,大概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吧!」

那次之後不久,時間有如奔下陡坡般地飛馳,他們多次接受警方的查訪,卻也利用空檔爲倉野舉辦了葬禮。同時,如杏子所言,她與雛子兩人也積極進行搬離下目黑久藤宅邱的準備。對於十五歲的雛子來說,整件事並非她所能主導。然後,在其他人呆然若失之際,隨着八月的結束,兩位美麗的女神也離開了東京。

「沒錯!你沒找鎖匠複製過備用鑰匙嗎?和我家的房門鑰匙不同,那種鑰匙只要三分鐘就可以完成。相形之下,這次的殺人事件對兇手而言,時間可說是多得用不完,而且也又不需要什麼特別的工具,搞不好只要手指足夠靈巧,隨隨便便刨個像木棒或竹棒的東西代用都有可能。這樣想的話,剛纔霍南德的四種分類狀況,還可以再加入另外一種,也就是在殺害倉野之後,纔想到要製造密室……換句話說,兇手事後注意到那間工作室是敞開的,於是想到把它製造成密室。可是,若再將屍體移到工作室內,屍體將會因爲大量的血而髒污,然而卻又抗拒不了『將現場佈置成密室』的魅力誘惑,所以完成之後纔會變成那種情況。」

最簡單的是,用闖空門竊賊慣用的手法,就是和用釘子或其他什麼的,插入鎖孔內鎖上門,但這樣也可能會留下痕跡。如此一來,就該去掉『某種』這個字眼,也就是備用鑰匙……」

「是呀!」雛子也明顯放鬆了,「這麼一來,搭車從秋山叮來到日本橋的這棟公寓,究竟需要花多少時間,又成了重要的問題。」

「甲斐和根戶會來嗎?」羽仁背對奈爾茲低聲問着。

「恩,奈爾茲,你腦筋轉得很快嘛!」羽仁拍拍對方肩膀,「問題就在密室,這方面我也完成了推理。只是,我希望等大夥兒到了之後再說。還沒到吧?」

「不可能吧!」

布瀨很明顯表情一變,似乎迅速在腦海中回溯甲斐住處的情況,然後又重複了一聲「不可能吧」,重新凝視着羽仁。

其他人的反應也幾乎散發出對布瀨之言有同感的氣息。但是,唯有影山一人用小指推高圓形黑框眼鏡,「你所謂的縫隙,指的會不會是鎖孔?」

「影山真行,不愧是唸物理系的。」羽仁借用《如何打造密室》裏的措詞,「我想說的不是使用繩子或別針!很不可思議,只要提到機械性詭計,似乎都以繩子或別針之類爲主,但似乎也都是因此而產生了盲點……不過,如果唯一能打開的空間只有鑰匙孔一處,那我認爲就應該着眼於直接透過鑰匙孔操作鑰匙的方法!」

「我想起來了!」羽仁說到這兒時,根戶大叫出聲,嚇了衆人一跳。「從鑰匙孔的外衡抓住鑰匙的前端,將其旋轉後鎖上房門……在國外,罪犯之間都熟知這樣的工具,好像還有一個固定名稱叫『挾匙器』,但還是得用上鑷子狀的工具。若要將鑰匙移動至鑰匙孔附近,應該也需要類似繩子的東西吧!」

「這也不一定!」羽仁淡淡說道,「反正,兇手絕對是透過鑰匙孔鎖上房門。這麼說,等於兇手必須事先準備挾匙器……不過,兇手應該不知道那個房間會處於開啓的狀態,所以也許各位會認爲,我只會把事情朝好的一面去想。但沒關係,因爲布瀨認爲兇手是在殺害倉野之後,纔想到要製作密室。關於這一點,我沒有異議,事實上,甲斐的房間裏就準備有挾匙器。」

「什麼?」這次,很清楚地從衆人口中發出驚愕叫聲。

果然是甲斐與兇手勾結,爲了讓兇手打造密室,纔打開從不開啓的工作室門?若真如此,根本就不需要那種工具了,只要一開始就使用備用鑰匙即可。畢竟既然視甲斐爲共犯,所謂的密室本身就毫無意義了。

羽仁似乎立刻看穿衆人掠過腦海中的疑問,在奈爾茲想說什麼之前,搶先接道:「可是,甲斐並非共犯。在這次的事件裏,兇手用來代替挾匙器的是油畫使用的畫筆。各位當然記得有幾支畫筆折斷,或是筆毛被拔下散落在地板上吧?那就是爲了掩飾使用一支來代替挾匙器。被拔掉筆毛的其中一支,真正的意義是正好能讓鑰匙的前端嵌入畫筆的金屬套環中……從最初說明的話,就是兇手挑選可能嵌入鑰匙尖端的畫筆,拔掉筆毛,從鎖孔內側插入鑰匙,外側插入無毛的筆,找出其中完全符合者,然後關閉房門,從外側旋轉筆軸,鎖上。然後用力抽出筆軸,顛倒地將尾部前端插入鑰匙孔內,接着以另外一隻手用力推壓筆軸頭部,鑰匙就被彈飛,掉落在距離房門相當遠的位置,同時,密室也宣告完成,明白了吧?」

是其他人詢問嗎?或是自己向自己喊話?甚至是被更遠處、不在這兒的某個人詢問?無論如何,羽仁說完話時,可能因爲黃色光線而增加抵抗吧?邊攪動空氣,邊緩緩轉動脖子。其他人口中一起吐出僅憋住的悶氣.既像懂憬,又似絕望,被解放於虛空之中。

奈爾茲覺得,在那一瞬間,才真的是獻給倉野的追悼儀式!另外,各式各樣無可計數並列的玩偶,似乎已經溢滿了整個房間。然而,那或許只是房間本身讓他們內耳發生的類似耳鳴!

9.黑暗的傀儡師

他們的思考深深往下沉澱,但時間風暴似乎更加強了威猛氣勢。首先貫穿他們心臟的,是在連續兩天聚會始終不見蹤影的甲斐,在又過了一天後,仿彿追隨倉野的死亡一般,離開這個世間的消息,而且,那是無論怎麼思考都無法認爲是意外事故的死亡。這讓他們深刻體會到,絕對與他們搜尋的兇惡殺人者有着某種關連!

詳細說明則是,九月三日的二點十五分左右,青梅街道和環狀八號線交叉十字路口附近,甲斐搭乘的計程車與大卡車正面對撞,加上後面車輛的追撞,還把過路行人捲入其中,在某些報紙報導是四連環碰撞,也有報導是五連環碰撞的悲慘大車禍中喪失了性命。當場死亡者包括甲斐在內有五個人。根據報載卡車司機的供違內容,原因是號誌燈突然轉爲黃色,造成肇事的卡車司機因爲一時氣憤而猛踩油門造成了悲劇。當然,這絕對是酒後開車!

從這時候開始,警方的調查也加快了腳步,再加上週刊雜誌重新着眼於,他們之間發生的密室殺人事件與此有關連的一連串死亡纏繞在一起的相關越味性,傾刻之間,周遭的氣氛很明顯的開始急遽充滿紛援的氣息。與命案似乎毫無關係的莫名瑣碎內情被挖掘出來,而且營造出一些任意加上的詭異氣氛。甚至還有記者不清楚其中有許多內容都只是莫名的臆測和牽強附會,也不曉得從何得知,他們竟然還慫恿奈爾茲公開小說內容。

若是公開的話,肯定是一陣吹得他們到處翻滾的狂風暴雨吧!在如此狀況下,他們沒有全員聚會的機會,這一天,也是隻有霍南德和影山兩人碰面。

「奇怪,真的很奇怪!」

霍南德想反問似地用力弓起身子。大地也像強弓般傾斜,隨着激烈的碰撞聲響,連同身軀一起往下墜落。車子一旦衝向緩坡,就像是要將他們拋向詛咒的天空一般,但是,突然又再次衝下斷崖,以可怕的速度頂着風急馳而去,地面上散落的紅、黃、藍、綠各色小點,有如拉長畫面似地展開,卻又在一瞬間被深邃的黑暗吞噬。在想到甲斐出事當時應該也是如此的金屬軋軋聲響起時,四處迴盪着魂飛魄散的慘叫,接下來又是一記被甩向堅硬牆壁的重擊。車子就這樣嘩啦嘩啦地在黑暗中匍伏前進,直到穿出黑暗,眼前又是一片充滿光明的地面世界。

「哇,好恐怖—雲霄飛車真的很恐怖!」影山不停眨動眼皮,看似連呼吸方法都不記得而哽住了喉頭。

霍南德從緩緩滑進月臺的車廂中站起身來,仍然反問剛纔那句話的意思。「奇怪?有什麼好奇怪的?」

「奈爾茲怎麼回事?沒一起去嗎?」

「總而言之,在那種狀況下,應該可以思考出一些結果出來,而且,事實上應該也可以順利解釋得通吧!我一直在思索這件事,也曾經確定過,甚至更得出絕不能放棄的結論。以下就是根據思考方式的順序,試着重現實際的案發經過。情況是這樣的:

「喔?『尋找華生』?」布瀨接道,「在某種意義下,這也算是顛倒吧!如果這是已經完成的小說內容,或許能鎖定受騙的只有讀者一人,但若換成是當事人,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我看我們乾脆就放棄麻煩的推理,在此舉行白魔術之會,請教兇手的真正身份,或許這樣更聰明些。」

「也就是說,你否定?」根戶放低聲調,有如喃喃自語,但聲音卻很生硬。

10.終止於虛構

奈爾茲沒回答。根戶和布瀨微笑出聲,但他們低頭、以手掌巧妙遮住臉上表情,因此無法知道是否真的在笑。

「若是雛子在這兒,正好可以適用夢遊仙境的愛麗絲。但我們爲什麼要面對這樣的遭遇?也許剛纔那個小丑……」

霍南德也只好無奈地跟在他後面走。

霍南德朝影山所在的房間方向,一一推開鏡子。影像眩目地轉移,影山的身影也忽近忽遠,但是他好像終於注意到這裏了,滿臉困惑地搖搖頭。但是,等到旋轉最後那面鏡子時,卻已經不見影山的蹤影了。

但影山卻直搖頭,「不,不可能!我記得很清楚,下着雨、非常悶熱,風鈴確實發出聲響。沒錯,如果那是錯誤的話,就只龍說當時的一切全是夢境。但問題是,根戶如果無法否定兩人可以做相同的夢,那麼可以肯定的是,那絕對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風鈴當時正發出聲響。」

霍南德再次回頭望向前方,「影山!」

那已經不是凶兆了,也沒有邪惡的氣氛。

兩天前的聚會中,根戶提到開啓工作室房門的過程,之後突然陷入沉思之中,即使在十三日的今天,還是不想開口。四個人邊走着邊在各自內心深處反覆咀嚼各自的思維。

「怎麼可能!」霍南德瞬間理解影山想說什麼,但是他卻笑不出來。

原則上,曳間基於『尋找華生』的方法,展開了將布瀨視爲受騙者的推理……恩,曳間的觀點實在很正確。爲什麼呢?因爲親眼目睹真沼的人只有布瀨和雛子,如果這兩人都同屬騙人者那一羣,那麼真沼必須在書房的必然性就會消失。但結果是曳間錯了。提出否定證詞的人是布瀨自己,這實在是非常諷刺的一件事,但妙的是,曳間的推理竟然到此就停止了!就是這樣。

「因爲出現了死者,所以特別慎重吧!我是無所謂。」霍南德嘴裏銜着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哪裏拔來的銳利草莖。

可能是附近某處有鐘樓吧!漫長陰鬱的鐘聲顫動寒冷刺骨的空氣,在耳朵深處迴盪。當然,羽仁是在鐘聲停止之後才注意到的。

霍南德則輕輕嘆息出聲:「問題就在『誰看見風』了.」

臉上浮現某種程度誇張的微笑、挪揄着奈爾茲的,只有霍南德一個人。脖子和翹起的雙腳擱在柔軟的皮椅扶手上,姿態難看躺在那兒的少年,包覆在半奶般濃稠的光線裏,保持難以侵入的空間。與其說霍南德是有刺的植物,不如說他是狂暴的野獸,只是目前暫時收藏起狂暴,靜靜地在磨利牙齒。

一開始,他們完全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經過相當一段時間,感覺限睛雖處於昏暗中,卻又有刺眼的強烈光線閃動。隨着視線習慣昏暗之後,這才注意到裏面有無數弧形燈泡照射出曲折的空間。同時,他們也發現幾千幾百張愁眉苦臉的表情,正在窺視着周遭的自己。

「我想說的是,那真的就是所謂的真相嗎?這樣的結論已經有兩、三次了,問題在於,這種推理是否能夠成立!」他的聲音到最後已經接近吶喊。

深度近視眼鏡反射出弧形燈強烈的光線,影山的表情看不太清楚。霍南德用力敲打鏡面,他終於明白了。

奈爾茲接着說:「會不會曳間還是很堅持相信自己的論點,所以纔不願意過來?」

一時之間,羽仁甚至還感覺到一陣暈眩。

羽仁回答:「這就不知道了。他那兒平常就不幫忙轉接電話,所以……」

我坦白說好了,爲什麼曳間雖然腦海中有那樣的推理,卻未公開告訴過任何人?那是因爲他想讓以自己推理爲基礎所展開的行動,遇到一些障礙。那麼,所謂的行動究竟是什麼?」

「假設影山真的行蹤不明,剩下的就只有在這裏的我、霍南德、羽仁、根戶,以及曳間、布瀨六個人了。」

霍南德試着推身旁的牆壁,很輕鬆就推開了。他望向裏面,發先房間四周也都是自己和影山紊亂的身影。

根戶這纔好不容易伸直脖子,點頭道:「如果又是錯誤的推理,受到大家的恥笑,我實在無法忍受,所以希望各位就把它當作是我的幻想聽聽吧!當然,我談的都是一些沒根據的內容。這樣可以吧……」

根戶追問,只見奈爾茲把鉛筆夾在鼻子下方。「我剛好有事無法分身。」

試着回想曳間的推理,我注意到令人訝異的地方,也就是幾乎無條件的,雛子必須是屬於騙人者方面的人!儘管他的論據非常薄弱,羽仁,你的『地毯式調查法』之所以失敗,起因於完全以雛子的證詞爲中心去推論。呃……如果以相同的思考模式進行,最後得到的結論絕不會有不妥當之處!但是,一旦採用了『尋找華生』的全新思考模式,則會毫無條件地否定所有的根據,這未免也操之過急了。沒錯,結果,在這種情況下,當曳間明白自己最初的推理是錯誤時,應該要進行到下一個階段纔對,也就是雛子屬於受騙者那一羣……到目前爲止,各位明白嗎?」

「就因爲這樣,我喫足了苦頭,從此再也沒見到影山。」

影山急促說到這裏,忽然隔着眼鏡,盯視霍南德的臉,然後好像輕輕放下容易破碎的物件一般,喃喃低語:「風鈴!」

「換句話說,我的疑問在於,像這樣的推理爲何不能成立。曳間基於布瀨是受騙者而展開推理,結果卻被布瀨本人親口否定。但是,到那個階段爲止都無所謂,問題在於後來的發展,曳問在他的假設遭到否定之後,不得不展開雛子是受騙者的推理。第一種推理如果錯誤,當然應該就轉入下一個階段,但……實際上如何呢?曳間的推理就那樣停住了,一向強烈拘泥於實際發生殺人事件狀況的曳間,爲何會如此乾脆地忽略掉二選一問題的另外一方呢?怎麼樣,你們不認爲這狀況很詭異嗎?不覺得其中有着不自然的氣息嗎?我無法認同,不,不僅無法認同,甚至更進一步的懷疑,曳間事實上也充分考慮過那種狀況,不,或許從一開始,曳間的腦海裏存在的只是第二種的推理,那傢伙爲了確認這一點,所以才故意試着在大家面前說出第一種推理,等到布瀨否定他的推理時,終於確定第二種推理纔是正確的,而且是愈思考愈確信。

「那也有可能!如果他尚未放棄降三世的詛咒。」根戶笑着說,「但實在很有意思!根據曳間的推理,屬於共犯者一方的人一一失蹤或失去性命,先是倉野,然後是甲斐,杏子和雛子也離開了,連影山部……」

「說的也是!我總有那樣的感覺,但這次的一連串事件又該怎麼說?或許是藉着超越人類理解力的某個人來操縱吧……我這麼說會不會很可笑?但無論足雛子的雙親之死,或是這次甲斐車禍身亡一事,這類然法認爲是偶然的事件,結果還是隻能說是偶然,那麼,是否只能說,這一切都已非人類所能抗拒,而且是由陰影似的魔物所爲?沒錯,這個世界上具有傀儡師的存在!依奈爾茲的小說記載,就是能自由自在操控偶然,所謂馬克思威爾之魔(馬克思戚爾之魔,Mawell,sdemon,物理學中着名的假想惡魔。這是馬克思威爾在一入七一年提出的一種想像實驗,籍着馬克思威爾之魔來挑戰熱力學第二定律的可能性。)……」

「說不定已經出毛病了。」

新思考『尋找華生』。」

「實在是受不了。」奈爾茲喃喃自語,「若一天到晚必須想着這些事,真的會讓人發瘋。」

「是的,其中也評價到我的論點…那麼,關鍵的謎樣人物是誰?根據你剛纔的推測,當然,那個人後來會出現,應該是在根戶、曳間、奈爾茲、霍南德、還有我這幾個人之間吧?」

「但或許她說的也是事實。根戶,你怎麼了……怎麼都一直保持沉默,根本就不像是平常的你!如果你有想到什麼,也該告訴我們了吧!」羽仁在一旁催促。

「那個風鈴沒有風也會響。明明連一絲風都沒有,卻還是會發出聲音。明白嗎?倉野遇害的那天晚上,我被奇怪的夢驚醒,也就是因此而知道時刻的那個晚上……我難以釋懷,而且剛纔想到的不自然之處就是,當時正發出聲響的風鈴。你應該也記得纔對,那個風鈴掛在房間裏,而且窗戶是關閉的。」

「怎麼樣,曳間?」根戶用力握拳,追問。

——這原來只是一般的玻璃!

出其不意之下,兩人毫無抗拒。或許曾經嘗試些許的抵抗,但突然出現的小丑力氣特別大,瞬間就把他們推進這棟建築裏。背後同時響起了關上房門的聲音,他們立刻從大白畫之下被拋入了昏暗之中。

怎麼走都是鏡子!能板啓的鬥也不只侷限於一扇,有時可以打開兩扇,有些地方則能開啓三扇門。影山他們不理會自己是往哪個方向走,只是隨意地往前走。過了不久,他們陷入互相朝向不同門戶前進的錯覺!雖然彼此緊緊跟隨,但映照在鏡中的影像卻像是愈離愈遠。雖然經過了一個房間又一個房間,但是他們或許只是無數次地繞着同一絛路徑也說不定。

其他三個人愕然地望着根戶。細眉底下是斜長的鳳眼,從挺直的鼻樑到輪廓分明的嘴脣都展現出反擊的意志。他的思維隱藏於僵硬的表情深處,讓人無從窺知。

「啊,道邊陽啓了.」影山終於推着一邊的鏡子說道。

「也許只有風鈴的聲音是心理因素使然吧!」霍南德提出一種解釋,脣際浮現曖昧的笑意。

「我沒下論斷,那是奈爾茲說的。但你腦子裏應該也有同樣的疑問吧?」

「奇怪,真的很奇怪!難道那一切都只是我持續的夢境嗎?當然,如果這次的事情,包括在這裏所說的,全部都是在夢裏發生的就好了。我是說真的。」

羽仁輕輕抬起頭,一看,坐在窗邊的曳間讓光線搖曳的薄窗簾,纏繞在肩膀和背上,嘴角浮出悠閒的微笑。

一旦瞭解狀況之後,兩人反而心頭髮毛楞立不動了。出現無數個自己的奇妙景象另一側,距離應該不很遠,但強烈的照明逐漸昏暗,讓無數的他們被吞噬於遠方的黑暗之中。而且,可怕的是,雖然轉動的鏡面只有稱許偏斜,但隨着幾十幾百次的重複反射,正逐漸一點一滴地增幅,先是面朝自己的背面影像左右兩側,然後是背面影像正對着自己,這讓兩人無數的影像隨着逐漸遠去的身影和形狀變得極爲畸形。

羽仁終於擠出力氣似地低聲說着,而根戶則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

「只剩一半?」羽仁喃喃自語般地回答後,接着又問:「雛子沒來信或其他的聯絡嗎?」

「那我就開始好了。首先,這次事件必須從真沼的消失開始分析。」根戶說了之後,臉上依然是喫了黃蓮般的苦澀表情,「那起事件當時是以真沼在「黑色房間』的書房裏爲前提之下,我們都絞盡腦汁提出各種推理。由於正式的解決方法無法說明,所以根據奈爾茲的建議,甚至採用了『尋找華生』的方式。但正如曳間的推理受到否定所顯示的,所有嘗試看起來都歸於失敗……然而,我卻在裏面發現了可能被各位疏忽的空白處女地。

影山彷彿被附身般說着這些話踱方步。突然,他發出令人毛骨驚然的尖叫聲,霍南德也在同一瞬間凍結似地呆立原地。他們眼前突然出現頭戴鬆垮帽子,身穿水珠圖案的小丑,白底紅色的臉咧嘴大笑,一句話也沒說就將兩人推入一旁的詭異建築裏。

霍南德忽然回過神來,走過仍茫然呆立的影山身旁,輕敲身後的鏡面。但鏡面完全嵌入在鏡框裏,動也不動。或許若不全部朝着行進方向推,就絕對無法開啓這門吧!

「是的。」

——我們還沒到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羽仁感到胸口深處彷彿有一團冰冷的東西往下墜。

——好!再從這邊推開…

什麼也沒改變!羽仁確實如此認爲。那個風鈴還是掛在房間裏原來的位置,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的微風,時而會奏響清冽的音色。

「對了,『黑魔術師』怎麼了?」根戶稍仰起搭在椅背上的頭問道。

書房裏有真沼和另外一個人——這個人究竟是誰?因爲目前仍然無法確認,所以就先假設他是吧!反正,書房裏就是有兩個人。『黑色房間』有布瀨和倉野,就在那時候,這個事件的主角和杏子一起,也是華生角色的可憐雛子來了。應該注意的是,影山緊接其後到達,從房門後面虎視眈眈地窺視着房內的情況,等待登場的時機到來。一開始,沒有人想去書房,雛子也因爲現場的氣氛而忍耐,但是卻抗拒不了原有的好奇心,於是若無其事地往書房的方向打量。不,事實上或許她很想進入書房,但就在那一瞬間,影山卻像平常一樣總是在最佳時機闖入,而且身旁帶着一個大紙包,口中嚷着(數值表、數值表)地登場,所以就算不是雛子,肯定也會因此被吸引了注意,所以只瞄到真沼一眼,立刻就拉回了視線,這也算是非常正常的舉動。

「還沒找到影山嗎?真討厭。」

根戶像是高舉鞭子似地中斷激烈的談話。但是,答案並沒有從根戶口中說出來,彷佛遭到鞭子鞭中了,整個空間完全凍結,蕭蕭流動的寒冷空氣突然靜止。這是寂然無聲的瞬間!

「這次的事件終於如影山所說的,是超越人類智慧的魔物所爲的可能性增強了。」羽仁附和說道,卻實在是笑不出來。

根戶說到這兒,聲音突然中斷,笑臉也忽然醜陋扭曲起來。

「恩,頗具數學性,不,應該說是邏輯性……」

自從發生那次事件的時候起,曳間住處完全沒有改變。根據根戶的推理,殺害倉野的人正是曳間。依他自己的解釋,以及現在曳間本人所違,他爲了替真沼報仇,打算把最初負責殺害真沼的兇手陸續送進地獄。除了杏子,剩下的還有布瀨,以及根戶所謂的謎樣人物。就因爲這樣,根戶很擔心可能會最先到曳間住處的布瀨的安危,但是當四個人抵達曳間住處時,不知何故,布瀨只是畏怯似地回頭望着他們,依然平安無事。

「喔,沒見過。」

霍南德無奈地再度前進。不知是前進或後退的徬徨,具有強烈的象徽意義。這時,霍南德初次露出微笑。越是往前走,越只是幾千幾萬個褪色的孤獨,在狂亂堆積的時間腳步中,彷彿永無止境地一直持續……

看來是前進的方向錯誤,霍南德茫然地站在原地。這次,鏡中世界只有自己毫無止境擴展的身影,在幾千幾萬個自己環繞之下,霍南德深覺自己揹負着一切的孤獨!

若戴上眼罩,或許輕易就能脫身。霍南德望着如浪潮般扭動的兩人歪斜影像,心中升起一股想嘔吐的感覺。

羽仁對根戶這種表現感到困惑,「我無法理解你究竟想說什麼。難道就是你拿手的『基於不確定性原理的解決』嗎?」

「那是當然啦!不可能有如此爽快承認自己是殺人兕手的吧?」奈爾茲的口氣像是開玩笑,但聲音似乎在顫抖。

忽然注意到影山就在鏡子對面,霍南德覺得腋下一陣冰冷,於是立刻回頭。但那兒只有自己蒼白的臉色,影山的身影仍被封閉在對面的鏡面中,正在聚精會神尋找自己的所在。

「影山!」

「你是想說難道連影山也出事了吧!那天是七日,今天才九日,不能這麼快就下定論。」

「的確沒錯!」奈爾茲附和着不太有意義的回答。

「對了,關於這個問題……」影山伸展和霍南德沒多少差別的瘦小身軀,然後又推了推圓形眼鏡。「坦白說,我是生平第一次搭雲霄飛車。不過對於讓渾渾噩噩的腦袋清醒這一點,卻有相當的效果。從以前我就一直覺得,最近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中,存在着某種不自然的部分,而那些部分在剛纔爬坡發出匡當匡當聲響時,突然在腦海中靈光一現,那就是……」

心情頓時清爽抑多。

「錯了!」根戶的語氣銳利得讓三人不禁停住腳步。

「啊?那也算是白魔術啊?」奈爾茲問。

穿越了綠意頗多的住宅區,經由曲折婉蜒的小徑通往竹叢下方,這時可以見到一側岩石的低矮斷崖上,奉祀着只見到臉部輪廓的地藏菩薩。根據從複雜巷道銜接處發現車站和曳間住處最短路線的布瀨所言,這尊地藏菩薩大約是在中點位置。布瀨可能已經去過曳間的住處了吧!

霍南德說完,嘲諷似地抬頭望向根戶。

之後,書房裏開始進行一番大作業。謎樣人物從牀底下爬出來,殺害真沼。至於屍體後來如何了這一點,我認爲應該採用羽仁『看不見的棺材』這個論點,也就是挖空百科全書的書盒,將屍體藏匿於內。至於嗡嗡嗡的雜音,則是『黑色房間』裏的布瀨他們,假裝發生了什麼事情而做出的表演,所以纔會出現回主屋去拿備用鑰匙的行動,緊接着,甲斐也現身,然後就是打開書房門了。然而,這時候必須有其他人遮擋雛子的視線,也就是說,爲了讓謎樣人物從牀底下爬出逃離『黑色房間』,他們必須發揮盾牌的作用。真沼的屍體則是等事件之後再慢慢處理……這就是大致上的過程。怎麼樣?非常有可能吧?」語調雖然冷靜,卻又帶着些許的挑釁意味。

「沒有任何證據……就像一切如你所說的。」

遊樂場充滿了紅、黃、藍、綠的色彩,混雜了由近處、遠處多重傅來的熱鬧音樂,將它們製造成從紅變藍、由黃變綠的燦爛漩渦。霍南德在那樣的映像中,確認自己的確記得這件事,因爲當時他在第二天早上,會經把玩牆壁上的風鈴!

但令人驚訝的是,根戶傭懶的表情依然不變,毫無抗拒地接受霍南德的說詞。「如果是那樣也好,如果我是謎樣人物也好。」

這天是星期天,但由於甲斐的死,「黃色房間」暫時歇業,他們約在羽仁的「白色房間」集合。在一間可以從法式窗戶眺望小森林的豪宅房間裏,從地板、牆壁、天花板到所有家飾品全漆成白色,彷彿成爲巧妙地隔絕先前一連串陰鬱事件的世界。但是,當時他們仍然非常清楚,就算這個房間,也一樣被濃厚的詛咒陰影所籠罩。

好長一陣的沉默。時間之河像在倒流。四個人彷彿連等待都已忘記了。等到一切再度回到眼前時,曳間口中淡淡說出這樣的話:「我是想替真沼報仇!」

「什麼?」

「真是有趣!」恰似從旁打斷羽仁說話一般,霍南德的眼神轉爲促狹。「以可能性而論,根戶有最大的可能。畢竟和曳問的推理一樣,在發生命案後立即現身,總是相當可疑。」

不知何故,霍南德打了一個哆嗦。

「羽仁,難道……」奈爾茲將手中把玩的鉛筆放在桌上,瞪大了雙眼反問。

「那真嚇人!」羽仁說着安慰他,但也不知道是否該笑出來。

坐在他身旁的霍南德只有猛禽般的眼眸在移動,靜靜觀察衆人的動靜反應。布瀨在他對面,似乎依然受到莫名的恐懼所威脅,臉色慘白的連靜脈都看得一清二楚,完全不像是平時的他!

「後來影山怎麼了?」羽仁打斷還想說什麼的根戶,表情嚴肅低語問道:「布瀨,你也沒見過嗎?」

風鈴聲再度輕響。

「……你是說曳間……」

這兒是鏡屋!

「會自己發出聲音的風鈴?聽你這麼說,我也覺得確實聽過……的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是爲了窺見風鈴封印的部份詛咒,而被帶往鏡面的另一邊嗎?但現在還是必須解開真相……」根戶想要甩掉麻煩似地說,「黑暗傀儡師的真面目到底是什麼?或許爲了尋找真相,我們有必要再重

「昨天來信了。」雖然這樣回答,但聲音裏卻絲毫沒有喜悅的感覺。「說是已經逐漸習慣了那邊的生活……至於事件方面,居然寫說可能會陷入膠着。開玩笑!她什麼都不知道,卻總是這樣說!」

布瀨知道曳間殺害倉野嗎?以爲接下來被殺害的可能就是自己,所以才恐懼、痛苦嗎?

正當羽仁胸口如暗雲般湧升那樣的疑惑時,曳間深吸了一口氣。「我也來敘述我的推理吧!像根戶那種推理,我也很希望自己能捏造出一個樣本爲各位展示……不,我的意思是說,我的推理也一樣是毫無根據的。」說着,他以指尖敲敲眉頭。「……我首先提示最初造成我構想契機的事實吧!雖然這是上次來找我的警官說的,但各位應該也都知道。大概是在前幾天,好像出現了有關倉野命案時的新證人!依警方所言,是住在甲斐那棟公寓裏的重考生。他習慣在半夜唸書,從他的窗戶可以清楚看見甲斐的窗戶。他堅持說甲斐房間的熄燈時刻是二點半左右,後來直到五點過後都毫無異樣……這就很奇怪了,如果命案當天到我這兒的人之中有兇手,行兇時間應該是在三點卅分到五點之間。羽仁也指出,三點卅分左右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這表示兇手就不在我們之中了……以現實而論,這當然是最好不過的事,但我認爲不應該是如此。

這麼一來,羽仁的說法還是錯了!根據他的推理,根戶第一次看鐘時,把長短針看錯,影山也因此犯上同樣的錯誤,把實際時刻的二點廿分錯以爲是四點十分。但行兇時刻如果是在二點半左右,那就會發生影山他們證詞所述的四點十分方是正確的疑問吧?不,我的想法是,兇手完成一切行動的時刻是在二點半!兇手總不可能在摸黑的情況下,完成殺人和打造密室的作業吧!所以我試着思考在羽仁的推斷中,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曳間說到這裏時,羽仁弓起身子,說道:「輪到我了嗎?這差事還真累人!但我不知道出現了新證人,若能早些知道……」

就在他打算繼續說下去時,曳問卻立刻搶話,「等一等!我明白你想說什麼。這麼一來,該如何說明時鐘指針爲何會倒退?但這一點稍後再談,必須先說你指出的部分哪裏有錯。不,應該是說忽略的部分,而且忽略了非常簡單的問題!」曳間迅速說到這兒,稍微停頓一下。「根戶錯看了時鐘的長短針而判斷出錯誤的時刻,這無所謂,終究是很可能發生的事,在睡眼惺忪的狀態下也難怪會看錯。但影山也因爲根戶的誤看而犯相同的錯誤,這解釋就有問題,絕對不行!」

「爲什麼?」這幾乎已經不能算是正常聲音了。

「如果影山正面看着那個時鐘,或許有可能發生看錯之事!實際的情況是,由於根戶先說了當時幾點鐘,讓影山產生了先人爲主的觀念因而看錯了時刻。但事實上是如何呢?別忘了,影山當時是藉由鏡子看着時鐘的,首先見到鏡中的時刻是七點五十分,接着在腦海裏將影像左右逆轉過來,所以剛開始確定是四點十分。怎麼樣?經過這樣的過程得到的認識,其的會受到其他人的說訶影響,而產生先入爲主的時刻嗎?是的……正因爲是透過鏡子看到的時鐘,所以我們可以完全排除先入爲主的可能!再加上,若說影山的證詞是錯誤的,那就只能說,那是很單純的兩個偶然錯誤的重疊。但我想各位一定都會覺得,這樣的想法太勉強了!是的,這就是我剛纔之所以會說絕對不行的理由。」

羽仁仰天無言。曳間所述完全正確。

「那麼,我們回到剛纔的疑問上。爲什麼時鐘的指針會倒退呢……說到這裏,應該沒必要再贅述說明了吧!兇手在行兇時刻的二點半左右,希望能製造出在我這個房間的不在場證明。當時的兇手很可能沒想到推定死亡的時刻,會是二點到五點之間那麼寬鬆吧!所以兇手會這麼做,應該是有充分的必然性,而且還期待動了這個手腳,會出現像羽仁這樣解讀的人,可見兇手有多麼狡猾了。恩,真應該砍頭……但是,對兇手而言,這又是個致命傷!

要知道,因爲我專研心理學,也學會一點催眠術,所以後來爲了求證,我還爲自己施加催眠術,也就是自我催眠,希望讓自己無法想起的記憶復甦。我說,奈爾茲……」

突如其來的叫喚,令奈爾茲不自覺地一震.

「那天晚上你替那個時鐘上發條校正時刻之前,還記得是停在幾點幾分嗎?」曳間以不可思議如做夢般的抑揚頓挫問道。那是能窺知他爲何被稱爲(黑魔術師)的一瞬間。

「這...我實在……記不得了。」狼狽回答的奈爾茲,臉色像布瀨一樣慘白。

根戶困惑似地搔着頭皮,輪流看着奈爾茲和布瀨,兩人似乎正散發出無法言語的火花。

「嗯,這可就遺憾了。但我藉着自我催眠終於回想起來。實在很不可思議……那竟然是四點十分!也就是說,那個老舊的八角形時鐘,在我們當晚到訪之前,時刻一直停在四點十分。」

「糊塗!」一開始不明白曳間弦外之音而感到訝異的根戶,忽然耐不住焦躁地大喝。

「糊塗?嗯,或許真是這樣,沒有比這件事更糊塗的了。但那卻是事實。」曳間靜靜說着,回瞪根戶的視線。「而且,我還必須繼續說出一些更糊塗的事,也就是必須解開上次霍南德說過影山提出的怪問題——爲什麼沒有風,風鈴卻會響的謎團。」

「解謎?那應該是影山的幻覺吧!畢竟根戶都睡眼惺忪了。」奈爾茲總算使出了力氣。

但是,根戶默默搖晃身子,瞥了一眼現在仍繼續發出聲響的風鈴。

曳間則不改其略顯駝背的姿勢,「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你當時惺忪睡眼,而且你表示當時的時鐘指針是指着四點十分,以及我、奈爾茲和雛子確實睡在隔壁房間。除此之外的事物,你卻又表示完全無法負責。」

與其說是神經質,不如說是嚴格地對於「白色」的執着態度,唯一的救贖對象應該不僅僅侷限於一種「物品」,或許是已陷入了色彩所設計的陷阱。但退一步來說,至少比布瀨或甲斐這些人的兄長,僅執着於黑色或黃色還好一些!

「別亂說話……」

「喂,別嚇人!」甲斐伸手摸摸藍色海灘衫胸口,回瞪了一眼。「小說已經刻薄地把我描述成醜男,好不容易以爲已經結束了,才鬆了一口氣,卻還要被途到另外一個世界,別開玩笑了,我對這個世界還有很多值得留念的呢!」

「白癡,你這樣很危險的!只要一失手,就成了第三樁命案。」羽仁一面抱怨,一面用手輕摸臉頰.爲了讓收縮的心臟擴張,他深呼吸了兩三次.「你說奈爾茲怎麼了?」

「但是,布瀨,若這麼說的話,那麼謝斯特拉達姆斯(斯特拉達姆斯,MicheldeNostredame,是個法國籍猶太裔的預言家,曾以四行體詩寫成着名的預言集《百詩篇》。)的四行詩、約翰的啓示錄不是也一樣?至於你喜歡的黑魔術或練金術之類的,更是這種玩意兒的寶庫了。」倉野反脣相譏。

無情的聲音令人以爲是在蒼白冰冷的牆壁迴盪,但過了一會兒,根戶面對奈爾茲那種冷漠的話浮現苦笑,低聲說着:「奈爾茲,你真的變了……」

那天,結果就像空中分解一般散會了。很不可思議的是,曳間聽聞警方提及有所謂目擊者的這件事,即使過了好幾天,報章雜誌上並沒有任何的公開報導,同時,真沼與影山的身影,也始終未再出現在他們面前。

也不明白到底是向誰低聲這麼說。甚至,到底在說些什麼。一切的可能與不可能,都拒絕讓羽仁去理解。所以,他只感覺到眼前橫亙着一片茫茫不可知的大海。

以往天其無邪的微笑現在已完全消失。或許在他們之中,改變最大的就是奈爾茲!其中原因何在?因爲在七月卅一日的推理競賽聚會中,稱得上是另外一個自己的雙胞胎兄弟之一——不,應該是三包胎兄弟之中的兩位——都被奪走了生命。從那天以後,奈爾茲就再也沒有露出過天真和開朗的神情了。

當晚等到所有人全都熟睡之後,兇手離開這個房間,飛車趕往甲斐在日本橋的住處,就在那裏殺害倉野。當時的過程應該如羽仁先前推理的一樣!一切完成的時間應該是二點半左右。然後兇手匆忙趕回這兒,躺在原來的位置,安心地喘了一口氣,時間應該是三點半左右!

1.降三世祕法

從鐵窗照射進來的陽光已有濃厚的黃昏色澤。圓形的大舵、羅盤、無線電、風速計、水槽、蝴蝶標本箱、斷絃的小提琴雜亂擺放,爬滿淡紅色條紋圖案。但是,羽仁睜開眼睛時,根戶的上半身正融入昏暗中,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你這根本不能算是解答。提出問題的人是我。」

或許,現實的世界仍然沒有任何的改變,只有時間如潮水般急遠流逝,處在時間洪流中央,他們也領悟到,若想要能真正徹底解決,絕對不是在這裏,而是必須寄託在虛構的那一側。現實與虛構之間的關係,通常大概就是這樣吧!面對一望無際、遙不可測的浩瀚大海,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布瀨還是一副嘲笑的態度,「喔,實驗場?這麼說,從粒子迴旋加速器或電漿產生器所產生出來的,不是人胎模型0;人胎模型,原文采用英文Homunculus,何蒙克魯茲,意指歐洲的鍊金術師創造出來的入工生命,就是所謂的人造人。歌德在他的歌劇作品《浮士德》中,也曾述及此一話題,在日本近代文字或漫畫作品中,常有類似的角色出現。1;,而有可能是曳間或霍南德囉?怎麼樣?死亡的曳間和霍南德不只存在於虛構之中,也可以讓他們在這個現實的世界裏復活嗎?如果可以,就讓曳間的『黑魔術師』稱號讓奈爾茲繼承,我也不會有異議。」布瀨說完,整個人靠在大椅背上。

「沒錯!當然,是在一切結束之後,奈爾茲才寫成小說內容。我終於逐漸搞懂了。在奈爾茲小說的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開頭,應該都是從我們讀過他小說前一章的描述之後開始吧?也許他小說中的詭計就在這兒。借其中的用語來說,就是第四章前半部採用的『圖地現象』(圖地現象,這裏指的就是第四章所謂的欺瞞畫、曖昧固像;圖指的是圖案,地指的是背景,圖與地互換的現象,稱爲圖地現象。)。那是被反過來利用的詭計。這是我現在的想法,或許這部小說對奈爾茲而書,是個大型實驗場……」

布瀨一臉不快的神情,低哼了幾聲,瞥了奈爾茲一眼。「若是那種玩意兒也不錯!」

待兩人再次睡着後,他心中這樣想:『這兩人看見停止的時鐘,似乎認定現在是四點十分。這樣太無趣了,如果能讓他們誤以爲是二點半左右,不就可以成爲我的不在場證明』。他邊想邊眺望着時鐘盤面,突然,腦海中掠過一個完美的念頭,把四點十分的長短針調換,就是二點二十分了……嗯,如果僅只於想象還好,但如此有趣的發現卻讓他很執着,就這樣默默地讓難得的機會溜走,未免也太可惜了,結果,他決定把念頭化爲現實,因此,他就不得不撥動時鐘了。」

「根戶福爾摩斯,你又開始陷入自以爲是的思索了?」像往常一樣,喜歡諷刺的布瀨說道。

他的話聲忽然逐漸遠去。亮麗的初秋陽光中浮現的房間,此刻同時起了毛,像是重新編隊一般擾嚷蠢動。房間內外只隔着一層薄膜遮擋,彷彿被細切的針狀光線似乎企圖埋沒所有空間,在如噴水般接二連三飛灑而來之際,已經無法分辨室內與室外了。

「聽起來有點可憐。」

——什麼改變也沒有?別開玩笑了,事情不是出現了很明顯的變化嗎?

說完後,他整理好厚厚一大疊稿紙,開始放入斜靠在椅旁的咖啡色揹包裏。

「這我就不知道了。將真言寫在紙上,貼於身體,是自古就有,另外也曾經流行當做護身符或詛咒符,但用於風鈴上就……可能是製作風鈴的人自己想出來的點子吧!」

但在兩次的呼吸之間,奈爾茲表情絲毫不變,緊抿着嘴,那是在忽然緩和的瞬間,帶着稍許的絕望神情。然後低聲說:「這是個相信與否的問題。」

身穿白襯衫搭配白色休閒褲的羽仁,在這個房間裏,猶如上了一層保護色的動物。

「沒錯!」

「從來不開放的工作室?……這真的讓我很困擾!我只不過覺得好玩,在牆壁裝上房門大小的三夾板和門把,沒想到這樣一扇假門會遭人如此利用!若硬要破門而入,可能會貫穿到隔壁的住戶了,還說裏面有詭異的油畫……我看,虛構的部份也該結束了吧?」甲斐抱膝問道。

「哦,連現實也可以操縱?不只是虛構情節?」

「可是...」

羽仁在一旁註視仍保持沉默的奈爾茲,說道:「或許事實上有可能。」

霍南德死亡已將近一個月。

「不,就只是這樣。我想……如果回到風鈴的問題,我認爲還是影山醒來的時候發出聲響。爲什麼沒有風,但風鈴卻會響呢?自己發出聲音的風鈴,是個恐怖的問題吧!也許這個問題以這樣的方式詢問:永遠也無法回答!但事實上,這個問題本身也有可議之處,那是影山自己巧妙賦予的不可能性趣味,導致被扭曲的怪異感覺。坦白說,這個問題應該換個方式問,也就是說,因爲風鈴響了,所以應該有風,那麼,風來自何處呢?若這麼問.問題就非常單純了。」

根戶拱起雙臂凝視羽仁。

甲斐抱頭道:「這麼說,我的生命之燭終於也將燃燒完畢?這可不行!」

「曳間,那是……」根戶搔起剪短的頭髮凝視奈爾茲。

說出這句令人不解的話之後,開始用手掌掩住鼻口,彷彿獨自前往尋找夢想之索不再關口。

羽仁立刻察斑這樣的氣息,「但實在很有意思,這次是倉野被殺害、甲斐因車禍死亡,影山行蹤不明,的確是相當華麗的佈局…若再配合真沼從那之後就未曾露面來推測,這部小說中被描繪的故事,就以某種形式一一實現了。曳閒被殺、真沼失蹤、雛子的雙親死於意外……然後,接下來,倉野、甲斐和影山三人,最好也必須覺悟到他們的性命已進入讀秒的階段。」

「是嗎……嗯…」根戶的瞳孔突然閃耀生動的輝彩,彷彿所有苦惱都已敞開,讓瞬間前露出的痛苦表情,迅速忍住喜悅一般。「實在是愉快的巧合!」

綠葉濃密的樹林,無聲搖曳,似波浪般扭轉。

「二位,又在搞神祕啊?現在是暗喻學或象徽學的上課時間嗎?」甲斐忍不住插嘴羽仁也接着說:「反正我們讀完之後,《如何打造密室》第五章也該開始進行了吧?布瀨,你最好也不要盡說些怪話,到了這個時候,奈爾茲連現實都已經是操控自如了。」

根戶的臉色也頓時毫無血氣。

「奈爾茲的事。」根戶的手指突出於鐵窗照入的光線中,指問握着銳利的飛鏢。

這是根戶真正的感想。或許其他人也都有相同的想法吧!房間充斥着透明的疑惑與懷疑,只是烙印在他們眼裏的,是莫測高深的大海心象景觀。這個「白色房間」一定也會被碎裂的浪花、露出獠牙的殘暴大海所吞噬吧!陽光如刀刃閃動般亂反射,到了非常礙眼的程度,但那也不過像是到這天爲止的時間,如雪崩瀑布般飛舞的短暫暮靄。

有人想接續根戶只說了一半的話,但曳間再度開口了。剛纔的熱情語調已消失,和依然搖曳着柔和光線的窗簾一樣,聲音裏充滿着奇妙的開朗。「我試着敘述這樣的推理,不過還是無根無據的……至少應該能針對根戶的推理成爲反面的論調吧!啊?沒辦法嗎?但無所謂,反正這一類的推理,要多少有多少……」

甚至讓他想到,大海里充滿了數不盡的哭聲!

「依密宗方面的說明,這所謂的大自在天和烏摩王妃被解釋爲煩惱障和所智障之比喻,都是妨礙人們到達涅盤境界的障礙。所謂煩惱障是指種種紛亂的妄念,以男性爲喻而用力踩踏;至於所智障則是指無法理解正確教誨的無知,以女性爲喻而輕輕踩住。還有,所謂的大自在天亦是三界,也就是欲界、色界、無色界之主,所以似乎是個相當傲慢者。」

「沒問題的,很輕。」

但是,曳間仿彿當成耳邊風,興致高昂地接着說,似要拒絕其他人置喙。「我明白說好了。影山醒來時,那個時鐘是停止的。影山透過鏡子目擊鐘擺在搖晃,事實上並非鐘擺搖晃,而是鏡子在晃動。時鐘是停止的,而且指針指着四點十分。情形就是這樣。

揪戶和甲斐面面相齜,露出狼狽的表情。就算不露聲色,倉野和羽仁也有相同的困惑。

「……有風吹過。」

忽然,全被拉回了昏暗中。羽仁本能地感覺到危險,就在那一瞬間,銳利光輝以可怕的速度掠過他左邊臉頰,同時鏢尖射中背後的鏢靶,發出巨大聲響。

冒起的一堆泡沫彷彿因爲立刻會分裂消失而喧譁,一仞似乎都在靜寂之中遭到擠壓。羽仁想要大叫,卻被豐饒的黑暗底層吞噬,最後也不知道他是否發出了聲音。

但奈爾茲的表情是一動也不動,靜靜接受根戶的注視。然後,六個人的目光仿彿被吸住,再也沒有任何移動。狂亂的時間如拖着尾巴流逝,或許只是短暫的四、五秒鐘。

奈爾茲嘴角浮現嗜虐性的神色,但布瀨也毫無畏懼,用手撫摸鬍髭,薄薄的嘴脣綻放出嘲諷似的笑容。「那大概像是聖四文字(聖四文字,即耶和華髮音的四個子音YHWH。至於木棉和布,則是一種日式的木棉布料。)與木棉和布的意思吧!」

羽仁說到這裏住口不語了。

奈爾茲臉色無比慘白,間歇性地顫動肩膀。

倉野,以及一切的回憶、嘆息、呢哺、眼神,完全被送入了深邃的虛無之中!即使伸出手臂也沒有感覺。一切都已經太遲了。是的,我們總是置身於緩慢的世界裏!

根戶的視線緊盯在奈爾茲身上。

根戶不予理會,仍把玩着雪白的飛鏢,喃喃道出謎樣言語。「現在的奈爾茲神似什麼人?」

他翻起白眼注視羽仁。

奈爾茲彷彿好不容易將焦點移回到這裏的世界,簡短回答:「是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羽仁的聲音輕微顫抖。

這是其他人下意識想避開的話題。甲斐可憐地露出內心的不安,慌忙問奈爾茲:「那當然是她們搬回去之後才寫的吧?」

突然,太陽被遮蔽,感覺彷彿那一瞬間擁有瞪睨之眼的魔女穿透白色墻壁出現.羽仁也同時產生了困惑,也就是困惑於「自己本身也在困惑」.法式大窗外的轉角看起來彷彿與隔樓突出的屋檐連在一起,再過去一些則有樹梢傾成弓狀的樹木叢生,像是起風了。

「布瀨,」收好稿紙,奈爾茲出乎意料地間了一個謎樣的問題。「你說相關語或暗喻很多,但你注意到了嗎’.關於記憶錯誤與催眠術方面……」

「但根據你剛纔所說,咒文應該只使用於降伏的時候吧!至於認罪……那是什麼意思?」

「又被反將一軍了?恩,那到底是什麼暗號?」

想不到布瀨挺起胸說到:「哼!只要隨便寫一些相關語或暗喻,以後要怎麼解釋都行!」

「啊?這太令人驚訝了。你什麼時候也成了《如何打造密室》教的信徒啊?』

2.黑暗中的對話

「究竟怎麼了?你們的神情好像在說這部小說怎麼了…i但是卻又說了那些話,結果毫未觸及現實的事件,只是從頭到尾在思考虛構的部份,爲什麼?我沒說錯吧!」

八月廿五日。

這股殘酷的決心讓奈爾茲心中黯鬱的枝葉更加茂密,綻放出兇惡的花朵,現在終於結成畸形的果實。此刻,羽仁把厚厚一疊朗讀結束的稿紙放在白色大理石圓桌上,彷彿不斷向羣衆辯論的殉教徒陷入了深沉的冥思,讓現場籠罩在牢固的沉默之中。

那也是一片碧藍、顛倒的大海!

「這纔像是你說的話。」根戶手掌撫摸額頭,忍住笑意。「無論如何,所謂降三世的施法,威力極端驚人,因爲在誦唱別真言時,三千大千世界發生六種震動,所有天魔鬼物皆驚惶恐懼,各自分別狂奔至明王尊前乞求憐憫……詛咒殺人時,必須搭建三角形的降伏壇,面朝南方蹲踞,邊以右腳踩左腳,同時詠唱真言.通常最好是在黑月,也就是下半月的星期二半進行,另外還有柏木塗香,焚燒安息香,點燃芥子燈油等瑣碎規定.將模早對象的人偶和姓名放入爐中,大聲唱誦0;leon注:咒語請忽略——1;『喳、蘇婆彌蘇婆畔、蘗哩訶擎畔、蘗哩訶擎波耶旰、阿那野斛婆訶梵縛曰羅、曄泮吒』一百零八遍,用沙礫敲打人偶,再予以燒燬,對象即會吐血而亡。怎麼樣……相當恐怖吧!」

「你不是注意到了麼?」根戶緩緩走進亮光,繼續前進,彷彿穿越條紋圖案底下,經過羽仁身旁,從圓形標靶中心拔下飛鏢.

第五章

即使到現在,他們都還能在腦海中清楚描繪出當時的景象。奈爾茲淚流滿面地宣告,到目前爲止是懷着各種困惑寫小說的,但從今以後寫小說的目的卻只是爲了復仇,也就是針對殺害霍南德的兇手報仇,如此才能繼續撰寫《如何打造密室》。

「隨各位怎麼解釋,我只是寫自己想寫的劇情,其他沒什麼話可說了。」針對根戶的發言,奈爾茲語氣冷酷、嚴肅地立刻回答,。

「樹梢顫動……」霍南德淡淡說着。不知何故,羽仁怯怯地回頭望着他。

「這又是怎麼回事?」

然後,也不知道經過多久時間,他因爲殺人的亢奮而一直睡不着。就在此時,影山被惡夢驚醒,緊接着根戶也睡眼惺忪地醒來。這時,他暗暗慶幸自己離開房間時沒吵醒這兩人,因此繼續假裝入睡,仔綑偷聽兩人的對話。

「雛子在場的話可就糟糕了。」羽仁苦笑說道,「也就是說,那個風鈴上纏繞了那些血腥的怨孽?可是,在風鈴上賦予明王形貌和咒文之類的風俗習慣,不是自古以來就存在的?」

「話雖如此。」倉野接着說,「仔細一想,奈爾茲在這四個章節所描述的內容中,有些的確已經發生了,不是嗎?杏子和雛子離開東京搬回青森……」

「喔,你是說那兩個名詞的意義?」

「就像小說寫的那樣,那是密宗裏使用的阿闕如來的忿怒身降三世真言。」根戶仍舊望着窗外回答,0;leon注:以下這段菩薩的沒有很好的校對-_-!實在打不出那些字TAT1;「而且通常都使用於降伏、認罪、除病等方面的別真言。一般而言,密宗最高階的佛是大日如來,其東方是阿闊如來,南方是衡啦如來,西方是阿彌陀如來,北方則是不空成就如來,名列其位陳偉金剛界五佛.這五位如來各有三種形貌,也就是如來的形貌、菩薩的形貌,以及明王的形貌.變身菩薩時,各爲般若菩薩、盒剛菩薩、金剛歲王菩薩、文殊菩薩、金剛牙菩薩:而變身爲明王時,則分別爲不動尊、降三世、軍茶利、大威德和金剛夜叉。明王的話,其他還有很多,但是這五位明王居於最重要的位置,所以總稱爲五大明王。

「感覺上不像在東京。」甲斐喃喃說着,「看起來好像是森林在移動。」

「哈哈,練得很準了吧!」

「沒錯。電風扇和時鐘一樣在我睡的房間裏,影山醒來時電風扇似乎是打開的,風鈴也是因此而發出聲音。而且,同時……這裏是重點!那陣風卻惹出了誰也預料不到的事來。風不只是吹響了風鈴,也在『某個東西』上發生作用。仔細想想,實在是愚蠢可笑之至,我所謂的『某個東西』,就是影山看到的鏡子……」

所謂降三世乃是譯自蘇婆爾的名稱,亦即降伏三世的三毒貪瞋癡而得名,三面八臂,火焰發倒豎,全身體黑色,臉上三眼、露出利牙的表情,呈極忿怒形貌,而且,此一明王大多被繪成腳下踩住兩位男女的圖案,亦即是「以友足躡大自在天倒地,定按其頂,以右足踏在其王妃烏摩乳房上」……真的是非常恐怖的畫面。還有一說,這位降三世本來就是印度教主神溼婆神的化身,由於印度的神祇經常彼塑造成踩踏魔物的形象,所以才遺留這種形貌。」

很奇怪,因爲這句話晃動身軀的並非奈爾茲,而是說話的人,根戶。

「如果雛子在場,這也很糟糕。」布瀨嘲飄般的聲音響起。

一面聆聽根戶突如其來的滔滔之語,羽仁佩服似地昨舌道:「真是恐怖的鬼神!不過,被踩住的男女意義何在?」

「那風鈴在小說裏雖然交給了曳間,但其實應該還在根戶手上吧?知道後來怎麼樣了嗎?小說裏的解說正確嗎?」

「啊!」曳間尚未說完,羽仁仿彿受到電擊般驚呼出聲,手指用力伸直:「是電風扇!」

這時候,根戶似乎也沉不住氣了。「那是理所當然的吧!目前只能說,他是完全爲了小說而寫小說了。雖然我可以理解你想藉着把現實轉換爲虛構的世界,將悲傷密封在小說裏,但就算這麼做,也根本就是在逃避罷了。」

羽仁這個房間幾乎所有家飾都漆成白色,辦公桌、貼皮扶手椅和大理石圓桌是當然的,從代替書櫥使用的藥物櫃、音響、牀鋪、冷氣機到電話機、書架、唱片架、鬧鐘,都是徹底的白色,甚至連白瓷花瓶也插了純白的白色百日草。

「真是的!這太危險了,別再射了!飛鏢這麼銳利容易傷人。」

聚在這個房間的六個人裏,突然開口的是甲斐.但奈爾茲似乎也預料到這個疑點,嘴角略往上翹,像在表示他完全瞭解。

鏢尖的光輝也酷似殺意!

「重點就在這裏。」根戶用力敲響手指,彈身站立,分別望着五個人。「坦白說,那個風鈴製作者真正的意思或許就在這兒。所謂的認罪,乃是披稱爲降二世明王三大祕法之一。當然,藉着施法,能讓人坦白說出自己想知道的事。但是,此祕法最主要是讓人承認某種特別的內情。那一定是來自踩踏一對男女的形像連想而來的吧!或者,與其前身溼婆既是破壞之神,也是生殖器官之神多少有點關連吧!我這麼說,大家應該都明白了吧!也就是與人通姦的認罪。」

羽仁心想,終於來了。

但根戶已不再有任何反應。

「什麼?」神色丕變的反而是奈爾茲。

「神似…?」羽仁似乎沒注意,只是微微低首。不只是因爲染上薄暮色彩的光線,還有某種氣息悄悄降臨,從上臂到背都掠過一股不可思議的刺骨寒氣。

但是,那應該還是因爲鐵窗射入的光線。根戶全身沐浴在淡紅色的暈光裏,彷彿全身滲血似的站在那兒。

「還不懂?」

外面的風勢似乎愈來愈強了,輕微的呼嘯聲開始傳人房間。根戶笑了笑,彷彿從空氣裏抓到撥下來的話一般低聲說道:「神似霍南德呀!」

建築物某處傅來窗戶嘩啦啦的聲響。

——是老媽房間的窗戶吧?

羽仁茫然如此想着。樹梢婆娑如浪卷搖曳,在這兒就能想像得如此真切。已是好幾年前了,他第一次發作也是在這種強風的森林裏。在深濃的綠色中也有他母親,他正在追着母親時,突然見到世界的色彩改變了,森林在視野裏倒立,他拚命忍着不讓自己掉入天空的深淵裏。

——爲何會想起這些事呢?

羽仁無法理解。這是完全沒有必然性的回憶!

「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了吧!」根戶的聲音追趕着羽仁的思考般,緊接着又說:「奈爾茲其實是霍南德!我是這麼想的。」

「也就是說,在推理競黌席上遇害的人並非霍南德,而是奈爾茲?」

「沒錯。」根戶將飛鏢隨手丟在附近桌上,再度走向昏暗的對面,然後在房間內側的圓板凳坐下,開始敘述一、兩個鐘頭前自己從奈爾茲小說中得到的靈感。

在羽仁的父母外宿一夜的這棟宅邸,其他四個人應該還正在逛每一個像博物館的房間!因爲是抱着蒐藏的目的刻意蒐集,因此有刀劍、甲冑、鎗械、時鐘、陶瓷器等,另外還有隨性蒐集來的傢俱、雕像、扇子、衣物簍、燈籠、菸盒、菸灰缸、菸鬥、燭臺、西洋棋、精密畫、戒指、磨咖啡豆機、調羹、葡萄酒杯等等,大大小小的,數量極多。

其中,羽仁父親最自豪的是西洋古董樂器收藏,全部都是現在已經沒在使用的樂器,而目前仍在使用的樂器原型,例如像蛇一樣長的喇叭,像小提琴一樣演奏的手風琴,或者酷似大正琴(大正琴,大正元年森田伍郎發明,爲日本唯一本土發明的樂器,外型與音質很像古箏,結構又像鋼琴,也有鍵盤,目前仍有人彈奏的小型樂器。)的自動管風琴,甚至巴洛克樂器的貴重珍品,數不清地分別陳列,實在是非常壯觀。

「奈爾茲,不……霍南德接績的小說,並非使用困難的比喻,『虛構中的兇手即爲現實中的兇手』,小說中的原理就只是這樣。只要朝此方向思考,不就是最簡單的相等式?假設在那部小說中的兇手是奈爾茲,則現實裏的兇手一定是假扮成奈爾茲的霍南德!我不必像布瀨那樣提出已經死亡的第三者,殺害曳間而且也殺害發現此事的奈爾茲的人,全是霍南德所爲.

我們是想太多了。其實在曳間遭殺害時,不在場證明最不確定的不就是霍南德?而且,布瀨在附近曾目擊到奈爾茲或霍南德。只不過那傢伙因爲發現霍南德他們是三胞胎,因此推理路線才轉移了方向。但如果正常去思考,應該就會懷疑,白日夢裏曾前往倉野住處的人正是霍南德!爲求慣重起見,若要再次檢討所有人的不在場證明也行……首先是倉野和杏子。這兩個人從十二點到十二點半之間的不在場證明是完美的,所以沒什麼問題。而且,杏子從三點和我在本鄉的咖啡店碰面,更不可能有問題。接下來是布瀨,他從十點半到三點十五分的不在場證明同樣也無可挑剔。也就是說,這兩個人如倉野所說的,有最確實的不在場證明。

然後是甲斐和真沼。兩人上午都在一起,十二點到十二點半之間則在高田馬場流連徘徊。之後,兩人再返回甲斐的住處,到了二點,你也到了。二點四十分左右,甲斐離座去打電話給奈爾茲,四十五分左右,真沼和你也外出。奈爾茲到甲斐住處是三點廿分,真沼則在四十分回來…如此一來,甲斐當然不必說,連離開甲斐住處大約不到一個小時的真沼,想在這段時問從日本橋往返於目白之間應該都很困難,所以應該無法潛入倉野住處對鞋子動手腳。順便談談你好了,十一點到一點半,你參加大學的西洋棋社團活動,就算三點十分勉強趕到倉野的住處,仍然有命案當時的不在場證明。

那麼,雛子又如何?她是沒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但若是相信女傭的說詞,她在十二點之前都在下目黑的家中,若說十二點到十二點半的卅分鐘內能否趕到目白,我總覺得有點勉強。無論如何,離子殺害曳間終究是不可能的事。

影山嘛……呵呵,我會經說那傢伙是虛構人物,到現在還感到汗顏,肯定是一大笑話。總而言之,他從十二點到三點之間,的確和大學同學在一起,同樣也有不在場證明。

我的不在場證明也不能忘了說明。由於接獲杏子的電話,十二點十分到十五分之間就有不在場證明。那麼,若考慮到從我在白山的住處至倉野在目白的住處距離,這前後卅分鐘左右的不在場證明也同時成立。而且,從一點十五分到二點卅五分之間,我和霍南德在一起,三點起則與杏子在一起。

3.太大的死角

雛子也緊接着問:「這麼說,果然是死角問題了?」

「怎麼會這樣?」雛子難掩失望地垂下肩膀,「難道我白跑一趟了?」

幾萬片樹葉相互碰觸、摩擦,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這次,終於輪到雛子顰蹙雙眉了。

雛子從肩上取下肩包,放在披了綠色紋絹椅套的沙發上,走向房門對側的窗戶。這是一扇寬度很窄、卻幾乎高達天花板的歌德式窗戶,窗外此刻只能見到烏漆黑影的森林,蒼鬱的影像微微隨風搖曳,上空的深藍色,漂浮着詭異的黃色月亮。

「咦?你說什麼?」劈頭就是一頓莫名其妙,雛子伸手壓住被風吹亂的頭髮,一臉困惑似地眨眨眼。

「終於明白了吧?」根戶讓煙霧在面前裊裊上升,喃喃自語似地接道,「小說中也寫到,那天,從日白啦站到禽野的他處途中,因爲天氣實在酷熱無比,柏油路面的瀝青都融化滲出。倉野和布瀨經過那兒,所以他們的鞋底會沾到瀝青,這非常正常。但是,小說中也寫到霍南德的鞋也沾有瀝青。若向倉野求證,那傢伙的證詞也會一樣吧!這麼一來,霍南德的鞋底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沾到融化的瀝青?布瀨目睹的少年走的也是同一條道路,不是嗎?所以假設那傢伙昀鞋底同樣也沾了黑色的瀝青,那應該也沒什麼不對吧?」

「大致說來,每雙鞋底都很乾淨,但是若仔細看的話,只有其中三個人的鞋子有少許點狀漬痕般的痕跡。現在幾乎都已磨掉了,只留下顆粒大小……這三雙鞋子的主人分別是倉野、布瀨和現在冒充奈爾茲的霍南德。漬痕的真相併不稀奇,只是瀝青。」

「不過,這種遊戲應該也可以訓練記憶力吧?」

「是上面樓層的祖父級大鐘。」

「恩,但是,那同樣也不可能。」

「照片?」布瀨呆住了,身體微微後仰。「妳的意思是說,那鑰匙孔後面貼了照片?」

雛子手指用力按在嘴脣上。

「但是……霍南德的鞋底也許不是在同一天沾上瀝青的。」

「嘿,終於忍不住想問了嗎?對我而言,那種玩意兒簡直就像初級數學。」

「什麼?」布湖睜大了金框眼鏡中的瞇瞇眼,然後突然開始笑了。「哈、哈,沒關係,那我就暍綜合果汁好了。」

黃色的月亮!

根戶靜靜聆聽鐘聲。待拖拉的餘韻完全消失之後,這才淡淡低語問道:「七點?」

布瀨諷刺邊脫鞋邊說話雛子,忍不住低聲笑了。

「你記得可真清楚!」

「但是,只要是人類雙手執行的犯罪,就必定會有破綻的存在。但破綻到底在哪裏?若是如此思考的話,應該會發現,在出現答案之前,會先產生一個疑問,亦即,兇手爲何要把根戶禁閉在後面的儲藏室?是的,根戶被禁閉在後面的房間,當然是兇手所爲,這是無可置疑的事實,會如此認爲的唯一理由乃是,需要有人從儲藏室的鑰匙孔窺探!這主要是爲了讓人確認中央的房間並無霍南德的屍體!你應該也知道,魔術師最常使用的手法,就是取出奇怪的盒子,先掀開蓋子表示裏面空然一物。就和這個道理一樣,讓人以爲空無一物,其實其中放有各種東西……故意讓人從兩側的房間鑰匙孔窺視,這手法完全一樣!其實,屍體就存在那個房間裏。」

房間幾乎已籠罩在漆黑裏,鐵窗外射入的光線也已消失,只有吸菸時閃動橙色朦朧亮光的香菸火頭,時而會讓根戶的表情略微浮現。但是,兩人都沒表示要開燈,只在黑暗中繼續互瞪。

「雖然還無法與『黑死館』相比,伹這棟宅邸的氣氛在日本算是很難得體會到的吧?」

兇手的活躍從這時候才正式開始。他假裝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和其他人一起走向靠外側的房間,在那裏,他在黑暗中迅速找到霍南德,利用藏在身上的繩索讓霍南德無法出聲將他勒死。等到確定霍南德斷氣之後,再將屍體搬到中央的房間,依計劃放置妥當後,他用真正的鑰匙鎖上房門外出,在一切準備周全之際,先讓燈光亮起...接下來沒什麼好說明的了。根戶開始嚷叫,大夥兒認爲不尋常,便從鑰匙孔窺探,確定中央的房間裏什麼也沒有之後,兇手再度切斷電源。大夥兒認爲事態嚴重,撞開房間門衝入時,兇手立刻修正屍體的位置,同時調換真假鑰匙。這根假鑰匙甚至不需是備用鑰匙,反正距鑰匙孔有一段距離,只要外觀相似,應該就足以被當成是真正的鑰匙。股後,兇手悄悄拆除裝住保險絲上的迴路,一切就告結束……如何,妳的推理應該就是道樣吧?或者妳以爲死角是沙發或壁櫥後面?若是那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羽仁的曾祖父會在英國居住過一段時期,號稱模仿當時居住的宅邸而建造的紅磚四層樓西式大宅,可能因爲整體呈泛黑色調之故,給人蹲在深綠中的巨人印象,但是內部卻因爲後來經過好幾次的改建.走廊和樓梯也都統一爲明亮穩重的風格.

但出乎意料地,雛子神色平靜地反問:「沒什麼好說的了?爲什麼?」

過不久,布瀨一手端着果汁,一手端着冰咖啡回來了。

「這也需要很好的記憶力。」羽仁放棄似地說着,嘴角綻出些許笑意。但是,這笑意是否傳達到根戶眼中卻無從得知。「我想起來了,你對西洋棋的棋步記憶能力也非常厲害,我是完全比不上。若是一星期前的對奕,你應該能記得所有棋步順序,然後再重現一次吧?這真的是模仿不來的才藝!」

「我……最好喝冰咖啡,不要果汁。」

可能超過兩米半的巨大老爺鐘,以沉重的音調敲出七點的鐘響。但是,布瀨並未漏掉幾乎被掩蓋的電鈴聲。

「這麼說,也知道誰是兇手?」

羽仁無法回答。香菸的火光已經熄滅,如今只有完全的漆黑支配着這個房間。因爲羽仁沒回答,所以兩人繼續維持沉默。感覺上,這一切仿彿絕不可能恢復。黑暗中的沉默!

在命案發生當時的十二點到十二點半,奈爾茲幾乎完全沒有不在場證明。但是,三點十分左右的不在場證明,因爲他三點廿分來到甲斐的住處而獲得證實。至於霍南德又如何?確定的不在場證明只有到我這兒的一點十五分到二點卅五分之間。從十二點到三點十分,若有兇手潛伏在倉野公寓內的證據還有話可說,但事實上,在重要時段裏,霍南德完全沒有不在場證明。」

布瀨臉上浮現促挾的笑意,結束他的發言。

布瀨說着,帶領雛子進入的是客廳式寬闊房間。壁上掛有黑色天鵝絨壁毯,角落擺滿許多裝飾品,但幾乎全都是金銀、瑪瑙、琥珀、七寶之類,閃爍着燦爛輝煌的輝彩。

但羽仁對此卻毫不在乎。「爲何殺害曳閘的人必須是霍南德?」

「妳也真是的,明明怕得要命,好奇心又比別人強烈!」

「喔……推理競賽還沒有開始的跡象,說不定今天就這樣什麼都不做就結束了。目前大家分散在各個房間鑑賞蒐藏品。」

「因爲…」雛子立刻恢復羞澀笑容,「大家都在單身的羽仁家集合,一定又是開始進行上次的推理競賽吧!上回因爲發生意外而無法參加,這次絕不可讓機會溜掉!上次在推理競賽進行時發生命案……雖然這樣說不夠慎重,但仔細想想,真的是太可惜了,如果我也在場,我一定可以立刻揭穿密室謎團,指出兇手身份!」

「沒必要多說了。對了,與其在這裏發呆等待不知什麼時候纔會開始推理競賽,倒不如我們現在在此比較檢討彼此的推理,事先發現自己推理的錯誤,總比稍後當着衆人面前提出錯誤的推理來得好吧?換句話說,這是怕妳稍後沒面子的長者心態吧!」對於布瀨諷刺兼批判的說詞,離子毫不認輸.「正好如我所願...不過,發現錯誤而得救的人應該是布瀨你吧?」

「怎麼?聲音怎麼如此撒嬌?」

「確實如此。」

「沒錯,這應該不會有太大的錯誤。」離子仍是一副冷漠的語氣,「正確說來是使用小盒子類的東西。照片是幻燈專用的負片,貼在筒狀盒子一端,另外一端蓋在鑰匙孔上,如此一來,室內燈光亮起時,就會浮現影像。其實,當時霍南德的屍體早已放在中央的房間。後來再次停電,房門在黑暗中被破壞時,兇手纔不動聲色地從兩扇房門上拆下照片裝置。」

「我一直試着在腦海裏模擬霍南德證詞中提及的行動路線,想知道何處未鋪柏油,結果,我的答案是『沒有』。」

『此刻,倉野似乎又看到了什麼。黑暗的影子,綢緞般光澤流動的頭髮、漆黑烏亮的瞳眸、鮮紅的嘴脣、從貼身黑色T恤毫不吝惜伸出的手、展現不可思譏交錯的棉織半仔褲,以及灰色的野地高統靴。倉野自己也不太清楚,究竟是其中的什麼吸引了自己的視線!高統靴底似乎沾到了什麼,隨着腿部動作規則地搖晃,也恰似鐘擺在倉野眼裏規則地搖晃。」……云云。」

「啊!」羽仁彷彿驚醒似地輕喊,一股莫名的恐懼餘他不由自主地雙肩發抖。

「非常完美!」布瀨語氣亢奮地回答。

羽仁神情更訝異了,繼續保持沉默。

「那是……?」

「實在是稀客,剛纔妳在場的話就不妙了。妳是刻意晚一步出現嗎?」

晚風伴隨呼吼聲吹襲着建築。不知房子什麼地方突然響起沉重拖拉的震動聲。是鐘聲!穿越地板、牆壁、拱廊、樓梯的迴轉臺,浸透似地傳來,像是極力壓低的低鳴。

儘管布瀨指出不同之處,離子仍不爲所動,立刻否定道:「那可不行!你知道爲什麼嗎?因爲若只有一側使用這種詭計,從你們這邊的鑰匙孔就會看到對側房門上的僞裝物。」

「酷熱……」羽仁宥一段時間窮於回答。

雛子確定之後,從窗邊走回先前放置包包的沙發,手撐在桌上,再度轉身望向布瀨,然後啜了一口冰咖啡,用手指摸着浮在玻璃杯表面上的水滴,焦躁似地緩緩開口:「布瀨,從鑰匙孔窺視那個房間,是否真有死角並不重要,而是,如果全都是死角會如何?這不是什麼比喻,也就是說,難過不能認爲,大夥兒從鑰匙孔窺探到的景象本身具有死角的功能。」

「私自取用拿破崙白蘭地總是不好意思,所以我只好喝這個陪妳了。」布瀨說着,遞出手上的果汁。

「對不起!」雛子接過冰咖啡,稍微啜了一口,但立刻恢復嚴肅的表情。「布瀨,上次的密室之謎破解了嗎?」

「道在小說中也有提及。雖然經過巧妙的掩飾,但的確曾提示過……,那是在第一章第九節的標題《給殺人者的荊冠』部份的最後,也就是七月十七日全部家族成員提出不在場證明的聚會中,借用倉野的主觀描述部份,你不記得了嗎?

「如果不知道,就先繼續談一談後面的部分吧!就在剛纔我到這裏時,在玄關看了一下檢查每一雙鞋子,不,說檢查是誇張了一些,我只是把每雙鞋底看過一遍,結果,有個令人非常感興趣的重大發現。你認爲是什麼?」根戶吐出煙霧問。

「什麼?」布瀨兩眉之間的皺紋加深了。

雛子本來想說「那就是布瀨你拆下的!」但也忍住了,沉默不語。

因爲,布瀨不會是兇手。

「不,這類記憶,倉野應該也能辦到。這種與棋戲有關的記憶,完全是另一回事,因爲每一手都有其必然性,所以能記下來,千萬別混淆了。如果任何事物都能這樣清楚記憶,那不就是另一種形式的超人?」

像倉野那樣否定自己目擊鞋子的存在確實太極端了些.但我們通常對自己眼睛看見的東西,都會百分之百相信而深信不疑,不是嗎?其他感覺還有話說,但人類對視覺總是絕對的信任,所謂百聞不如一見嘛!但根據各種錯視的圖表可以清楚明白,即使是視覺,也並非如此確定.從這樣的觀點而論,這次的事件或許可以說,未置身現場的我,有遠比置身現場的人具備了進行正確推理的更有利條件……布瀨,你的推定大致上都正確,但有關死角這一點,卻出現了偏差。我的結論是,大夥兒從鑰匙孔窺見到的景象只不過是照片。」

「對了,我都還沒看過這些東西呢!倉野他們經常過來,可能看過很多次了吧……」

「死角?」布瀨的表情因雛子的話,突然浮現不安的噯昧。「這就有意思了,看樣子妳帶來了與我完全不同的推理了!若依照我的說法,那應該被稱爲擬態的問題。」

這顏色的確不尋常。離子凝視追逐月亮一般流動的淡淡雲影,意識到急遼湧升的晦暗預感。

「就是因爲沒置身現場,這才令人困擾。要知道,像這樣的懷疑,我立刻想到的是,實際到現場試試,看看兩個鑰匙孔窺視的死角是否真的存在,結果,我確定並無所謂的死角,連陰影后面的死角,或是從兩個鑰匙孔看不見的空間死角,都完全沒有。沙發或桌子底下,從鑰匙孔也看得到,壁櫥密貼於牆壁,連一絲縫隙也沒有。也就是說,那個房間裏並不存在足以藏匿霍南德屍體的死角!」

——突然就這樣離開是不行的!

「到那兒坐坐如何?還有,妳一定想暍點什麼冰涼飲料吧?隔壁房間裏有家庭酒吧,我幫妳去拿點果汁!」也不知道爲何,布瀨心情愉快地說着,掀開裏面的門簾,消失其中。

「當然!」布瀨露出微笑回答。

「那當然。」雛子再度輟了一口冰咖啡,「我的意思是,當時在現場的人目擊的房間內部景象完全是假的,你要知道……在一般狀態下看東西,和透過鑰匙孔看東西,有個決定性的不同之處,那就是有沒有閉上一隻眼睛。若是有,理所當然會引導出的結論就是,透過鑰匙孔窺探的景象就欠缺了某樣東西。我這麼說,接下來應該就很簡單了吧!因爲若只使用一隻眼睛,景象的遠近慼會消失。沒有遠近感的景象,簡直就像是照片!

——響得真不是時候,如果我不在附近,聲音就完全會被鐘聲遮蓋了。

「沒閥系。關於現在奈爾茲的鞋底也沾有瀝青這件事,把剛纔在我們面前自稱是奈爾茲的少年解釋成是真實中的霍南德,這不是也很理所當然?」

「身爲重視邏輯的我,不想回答這類情緒性的問題,但...似乎是那樣沒錯.」

「不,那不可能!」根戶用力搖頭,「剛纔也說過,那天的氣溫出奇的酷熱,在那之前和之後都未出現那樣的高溫,也就是說,沒有達到融化瀝青的高溫。」

雛子的長睫毛眨了幾下,然後兩眼斜視,讓她說的話更具震懾力。

「此話怎講?」

「那我訂正剛纔說的,是那天在其他的地方沾上瀝青。」

「暫時不提這些。」根戶的聲音仍從黑暗深處響起,「布瀨目睹到的白日夢人物,真面目就是霍南德。好吧!就算霍南德的鞋子因爲其他某種理由沾到瀝青的可能性也不小,但你不覺得其中散發出「可能的氣息」嗎?

打開厚重的橡木門,一看,這個不速之客竟是雛子。

「但是,殺害曳間的人必須是霍南德!」停頓一會兒後,根戶如反芻似地緩緩說道。

這麼一來,剩下就是奈爾茲與霍南德了……如何,這還要推理嗎?事實上,這就是我們陷入的盲點。也就是說,認爲(假設我們家族之中有人是兇手,則兇手這次引發的事件,肯定是在縝密的計劃下執行殺人行動)——也因此形成了(兇手一定備妥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這種觀念,結果在下意識就避開懷疑奈爾茲和霍南德。但是,這種公式能否適用於一切狀況卻是個問題。假設殺害曳間照是計劃性犯罪,那麼,認定兇手可能備妥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那我完全沒有任何異議。然而,若是突發性的殺人行爲呢?這情況應該也極有可能吧!連兇手自己也沒想到會在那裏殺人.沒錯,不見得因爲他可能是計劃性犯罪者,那麼他犯下的罪行就全部是屬於計劃性犯罪.至於曳間的時間更是如此,換句話說,對兇手而言,絕對是在意外之外殺了人.

「是很大型的時鐘?」

在如此的氣勢下,布瀨稍微裝出狼狽的神情。「從這兒開始,我們就朝不同的方向走了。不過,妳思考的方式很有條理……但錯誤就是錯誤!因爲是從死角問題開始,會有這樣的結論或許是理所當然之事,但我還是感到很遺憾。妳的推理內容,我立刻猜測得出應該是這樣吧!從鑰匙孔窺視有角度的限制,所以,如果不可視部份與可視部份相互交叉,則在兩側房間鑰匙孔的等距位置就進入了死角。這樣的話,霍南德的屍體或許就堂而皇之地躺在房間中央。是的,房間中央有死角!妳一定想說,那不僅是純粹的死角問題,同時也是心理上的盲點問題吧!妳一開始應該是想這樣說明……兇手從以前就注意到『黃色房間』存在從鑰匙孔窺視的死角,於是企圖與密室殺人結合在一起,便事先在店內的電路總開關動手腳。也就是說,只要裝上可以握在手掌中的無線開關控制器,隨時控制燈光熄滅或亮起的迴路即可.然後,兇手靜靜等待機會。結果,正好霍南德走向外面的房間。兇手估計好時機,按下掌中的開關,製造暫時停電的狀態,然後匆促將根戶推入倉庫,鎖上房門,將鑰匙放在桌上...在此,應該注意的是,他在鑰匙胖放置了另外一根與外面房門鑰匙酷似的鑰匙,這就是密室詭計的真相。

「別心急,慢慢等沒關係。其實,參觀號稱連續三代蒐集的無數蒐藏品也不賴!」布瀨走在雛子前面帶路,爬上一段樓梯,走向陳列蒐藏品的房間。

——必須儘快結束!

「也好……雖然依順序來說,應該先提出正確的推理,但請你忍耐了……首先,我認爲還是從再度回溯事件概略的部份開始!」雛子停頓了二、三秒,似乎在腦海中整理。「這次的事件,奈爾茲在小說中寫的密室,有一種完全相反的趣味,也就是所謂『顛倒的密室』。在小說裏,理應在密室中的真沼屍體消失了,但在現實的事件裏,霍南德的屍體卻突然出現在裏面什麼也沒有的密室之中,狀況是這樣吧?」

「擬態……」雛子訝異地抬頭看着對方。

「喔,原來如此。」不知何故,聽了這句話,布瀨愉快地笑了。「但是,雛子,這個答案卻也全盤否定了妳的推論。」

此時,鐵窗射人的陽光,已從淡紅囀爲帶蝦褐的鼠灰色,而且即將沉人暗褐色之中。在這變換期間,或許眼睛已習慣了昏暗的光線,羽仁已能在蒙朧之中看清裉戶的表情。

「沒錯!」

「不,沒事。重點是,妳怎麼會在這個時候過來?」

「這可是驚人的見解!但我對內容還是很難理解,可否請妳再深入說明?」布瀨手扶窗框,低聲催促。

「在黃色房間的聚會房間裏什麼部沒有,這一點從不同的人從相對的兩扇房門鑰匙孔朝內部窺視,已經獲得離定了。那個時候,位於中央的房間裏並無霍南德的屍體,但等到再度停電後,大夥兒破門而入擠進中央的房間,裏面卻躺着霍南德的屍體……而且,從擠進房間到發現霍南德的屍體爲止,只有極短暫的時間。所以,讓人錯覺是破門而入後將屍體搬入房間,或是一開始屍體就在房間裏的詭計,無論從時間上或空間上來說,都不可能……也就是說,這裏出現了一起不可能的犯罪事件。到這兒爲止,應該沒什麼不對吧?」

「哼,那就由妳開始!」

「但是,根戶……」羽仁似乎覺得對方說到起勁處已停不下來,連忙舉手打岔。「雖然你批評到目前爲止我們的推理缺乏坦誠,但或許你自己的推理更擺脫不了扭曲事實的習慣。如果那部小說的原理是『虛構中的兇手即爲現實中的兇手』,則目前自稱是奈爾茲的人肯定就是真正的奈爾茲,虛構部份與現實中一連串發生的事件,兇手也是奈爾茲,這樣才更合理。」

布瀨急忙走向玄關。

這時、不知哪扇窗戶像耳鳴般持續發出聲響,或許,羽仁衷心希望這沉默不要停止。

「這就是未置身現場的致命傷!若必須在兩邊房門鑰匙孔上都加上僞裝,這樣的推理本身就必須被視爲謬誤。理由何在?因爲兇手不可能拆下外側房門鑰匙孔上的僞裝物。那扇門是朝中央房間內側倒下,因此若要拆除,就必須略微抬高房門。但我們在那以後到燈光亮起,都站在倒下的那扇門上,而且燈亮之後,是我抬起門靠在牆上的,明白嗎?所以沒有人能拆下那東西,既然如此,就表示那東西本來就不存在,也就是說,妳的推理完全錯誤!」

布瀨訝異地睜開眼睛。或許是突然造訪的訪客吧!

「精采!」布瀨幾乎是跳起來用力鼓掌:「實在是太可怕了!由於只說到『死角問題』,感覺上應該非常簡單,想不到竟然是這樣……對此,請妳原諒我的愚蠢。但是妳的推理,應該也可以訂正如下吧!其實能利用這種詭計的也只有通往倉庫門的鑰匙孔,也就是說,會受騙的只有根戶一個人,霍南德的屍髓置於靠外側房間的門後方,兇手在破門而入後,急忙將屍體的位置移動到沙發旁。怎麼樣?妳不認爲這麼做的成功率更高嗎?」

「我說,布瀨,」面對着自信滿滿的布瀨,雛子浮現愛麗斯般的微笑。「我剛纔所謂的死角問題,可以改爲另外一種說法,也就是太大的死角問題!」

「別爲這種微不足道的事誇我。」根戶從胸口袋取出香菸叼在嘴裏,用煤油打火機點燃。在拖着長長尾巴的火焰映照下,略微低頭的根戶臉孔呈紅色扭曲。「請注意,這不是霍南德寫的,而是奈爾茲寫的。奈爾茲寫說霍南德的高統靴底沾有東西!請試着回想一下……曳間被殺的七月十四日,只有那天是異常的酷熱。」

「你的意思……是怎麼了?」

「對不起,布瀨。」

雛子緊閉雙脣。風聲狂吼,呼嘯不停,彷彿就這樣棲止於雛子耳朵深處般永遠在繞圈子。

4.猶大的罪孽

「妳要明白,這次的殺人事件絕非如此尋常。在最初曳間被殺害的事件中,是在不知道倉野何時返回的條件下進行,雖然也許摻有相當偶然的要素,但第二起殺人事件,從狀況看來,很明顯是有縝密的計劃。」布瀨甩動的雙手此時在背後交握,接着忽然轉爲喃喃自語的口吻。「先說別的好了...七月三十一日晚上,曾提出四種推理.甲斐和倉野的推理沒什麼可討論的,根戶的推理也很快知道有錯,他本人也承認了。但我的推理則無法否定!希望妳務必牢記這件事,我的推理表面上雖然好像對奈爾茲的情緒性因素加以反駁,但其實他什麼也無法否定,針對三胞胎大哥已經死亡的證據,他也並未提出來。

第二起命案的兇手應該還是叫森的那個少年!這是我提出的獨一無二的答案。妳應該大致明白我剛纔說的『擬態的問題』了吧?霍南德的屍體其實並非屍體,而且也不是什麼霍南德。」

布瀨在此打住,似乎在打量雛子的反應似地舔了舔舌頭。雛子靜靜坐在披着暗綠色紋絹的沙發中,一動也不動。

「我按照順序說明好了。這場推理競賽聚會,從一開始就有另一位訪客在場,也就是奈爾茲和霍南德的哥哥,名叫森的少年。但是他始終躲在『黃色房間』附近,一直等待機會。

然後,推理競賽開始了。儘管不明白他們之間究竟做出什麼決定,反正,霍南德和奈爾茲在會議中途到最外面的房間,不久,奈爾茲獨自回到中央的房間,影山隨後也到了。殺人行動可能是之後發生的吧!片城森利用極短暫的時間,以藏在身上的繩索,勒斃應該稱之爲他分身的同卵三胞胎弟弟片城蘭,也就是霍南德。」

瞬間,雛子感覺自己遭那個少年勒斃一般,打了哆嗦。

布瀨見狀,才首度露出滿意的笑容。「接下來就麻煩了。他或許把霍南德的屍體藏匿在洗手間裏,然後衝向總開關,切斷整棟建築電源,房間裏突然籠罩一片漆黑。這時侯,突然將根戶推進最裏面的倉庫,鎖上門加以幽禁的人是奈爾茲。倉庫鑰匙放在桌上,進行先前說過的行動,但同時也將最外側屏門的假鑰匙排列於一旁。大夥兒心想,到底出了什麼事?於是走向店內……這部份正如我剛纔說的,唯一的不同是,發現了房門被鎖上,大家聚在門邊,燈亮了之後,能夠窺視房間內部時,中央的黃色房間裏其實還沒有霍南德的屍體。

第二次停電時,衆人認爲這樣下去不行,撞破房門,魔術就是在此刻進行。破門後,衆人一窩蜂湧入到甲斐發現屍體,其間時間非常短暫,要費力扛起屍體、放在沙發旁,這完全不可能。但若只是酷似霍南德的人趁機脫離衆人耳目,躺在該位置上,這就比較可能了。而且肯定是利用繩索綁在手臂根部,讓脈搏停止跳動!無論如何,所有人都被這個魔術手法騙了,導致出現了不可思議的屍體。當然,奈爾茲也趁此時調換真假鑰匙,於是,密室成立了。

利用人類心理的弱點到幾近於可恨的程度者,卻是從這時候開始。甲斐發現屍體,奈爾茲哭着說那是霍南德,緊趴在屍體上。在那種情況下,其他人一定會有所顧忌不去碰觸屍體吧!這就是他們的目的,一切都經過巧妙的計算。反正,魔術的真相就在這裏,直到當時繼續裝死的少年悄悄爬起來,離開房間前往藏匿霍南德屍體處,這次才真的扛着屍體回來…這景象只能說非常詭異,霍南德的屍體爬起來,扛着完全酷似的霍南德屍體到處走動,我願意用搜藏的『新青年』全卷交換,也希望能親眼目睹這畫面,所以很後悔我沒有一對能在黑暗中看東西的眼睛。

待屍體移放到預計的位置之後,他回到總開關,接上電源,離開。怎麼樣?這樣一來,所有證據都被帶走,完全不存在,也就是說,世上極不可思議的犯罪,至此已徹底完成。」

「你的意思是奈爾茲也協助殺人?」離子這時首度開口,聲音帶着些許的顫抖,很微妙地與布瀨心中某種感觸同調。

「應該是吧!」布瀨冶冶回答,「但奈爾茲的涉案程度有多少就不清楚了。無論如何,從霍南德以身體不舒服爲藉口離開房間可知,最初在三兄弟之間一定商量好某種計謀,但是在殺害霍南德的真正計劃中,奈爾茲是否全面參與就很難說了。或許奈爾茲也有某種程度的受騙。」

「可是……就算具有森的存在,爲何必須殺害三胞胎中的弟弟?不,不只是這樣,在最初的命案裏,又是基於什麼理由,不得不殺害曳間?」雛子拚命提出質疑。

布瀨也未再堅持,「只有間他本人才知道了。但第二起命案也許可以推測,霍南德發現奈爾玆是殺害曳間的兇手,因此責怪奈爾茲。但這些可能都無法超出幻想的領域。」

雛子沉默片刻,「可是…這樣的共犯論卻無法獲得認同,因爲違反了最初決定的十誡。」

「我並非斷定他就是共犯。」布瀨淡淡回應。

就在此時,風吼聲中突然聽見混雜其中的恐怖尖叫。是臨死前的那種尖叫!但聽起來似乎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並無很大的迴盪。

兩人毛骨悚然呆立。從頭到腳完全凍結的戰慄掠過全身,在瞬間不停來回流竄,同時也感覺短暫的輕微暈眩。回過神來,叫聲已自風吼聲中消失,只是如幽靈般滲透到耳朵深處,令他們不由得懷疑剛纔聽到的恐怖慘叫只是單純的幻聽。兩人互相牽制似地凝視對方,待確定剛纔的慘叫是現實之後,兩人的表情再度僵硬,雛子甚至連嘴脣也蒼白了,身體終於開始輕輕顫抖。

這回和第二次殺人事件時不同,房間裏亮着燈。他們在進入時,幾乎同時注意是否有人趁機從房內跑出來。

四個人對他的控訴無法有任何回答,只能凝視茫然站在他們中間的少年。如果真的如布瀨所說,眼前這個人是片城森……他們難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美少年。

倉野身上的襯衫已鮮血模糊,看不出本來的色澤,可以想見從被割開的胸腹,以及小刀灤深刺入的尾椎一帶,還有鮮血不停流出。被壓在左半身底下的布料,仍然在吸收新流出的血液,絲毫沒有凝固的樣子。

如果將存在於你觀點底層之物徹底模型化,就可以見到從嵌入視網膜的每一個視覺細胞伸展出的神經,與相對的腦細胞連結,恰似在腦海裏銀幕映照出影像的方式,畫面方向已受到決定。但這樣的說明不能算是說明!因爲就算在井然有序排列的腦細胞銀幕映出影像,爲了能感覺,仍必須存在可以看見該影像的其他物體。這麼一來,就會陷入爲了說明而說明的循環之中。

不知何時走進來,那兒站着神情同樣蒼白、嘴脣緊抿的奈爾茲。雛子認爲,他簡直就是不聲不響、從虛空中突然出現。

「快叫救護車!」羽仁跳起來,以可怕的速度奔離房間。

「因爲聽起來感覺很遠,會是在四樓嗎?」邊爬上昏暗的階梯,雨人同時交談。「這建築太複雜了,也許從拱廊那邊傅來也不一定,因爲那兒過去還連接樓棟。哎?那聲音是……」

根戶的表情也僵硬得慘白,呼吸急促地打量樓上的昏暗。「我和羽仁在一起。羽仁聽見聲音時就從房間衝出,我稍晚一步,先看遍一樓的房間,卻好像都不是……也不在二樓嗎?」

羽仁氣急敗壞地幾乎和雛子同時趕來。一看,他手上緊握着大鐵鎚。

——是兇手嗎?

「甲斐,」

「的確有一套!」布瀨拍了拍幾下手掌,露出海市蜃樓般搖晃的笑聲。「你想到的論點,幾乎是所有人類都會如此思考的最單純解答,而且,最初應該也是這樣的想法,而將這個問題簡單解決。但在解剖學上,卻無法認同這樣的交叉狀態。」

聽到根戶令人意外的問題,雛子本能地抬頭望着手搭在自己肩上的根戶臉龐。

雛子也注意到了。是從不怎麼遠的某處傳來的清楚巨響,彷彿是物體碰撞牆壁的恐怖聲。

「和你在一起?」根戶臉色一沉,「但是……」

「根戶,」甲斐爲茫然不想回答的少年打岔道,「你錯了,奈爾茲和我在一起。」

「奈爾茲,你上哪兒去了?」根戶像在庇護雛子,語氣嚴厲地問。

布瀨似乎已有判斷,以小跑步快速走向右手方向。

「這把刀怎麼辦?」

另一條走廊,再度響起有人跑步的腳步聲.

布瀨說到這兒時,根戶突然指着裝飾櫃上,低聲說:「就是那個玩偶吧!」

「啊,根戶!」

「別再說了。」根戶略顯困窘地說着,走向站在入口附近、全身不住輕輕顫抖的雛子。

一夜天明的甘六日,三個人同樣未曾閉上眼睛。從漫長的偵訊獲得釋放,他們爲了躲開記者的注意,進入這家「黃色房間」店裏。

「太慘了,嘴裏也吐血……」

「那倒無所謂!但昨天的殺人手法也太粗糙了。」

「真令人意外!根戶福爾摩斯。」布瀨慢慢走入兩人之間:「你認爲這個人是霍南德?」

「快過來幫忙,房閘門鎖上了,裏面大概是……」

「我和羽仁在一起,布瀨也和雛子在一起,那麼,你呢?哼……答不出來了吧!」

是個陳列無數盔甲的房間。除了近門位置,整個地板幾乎都鋪上醒目的白色棉布,衝入的瞬間,在眼前一團白色之中,看見一朵巨大的花散發出世上罕見的奇妙芳香,不禁都嚇壞了。

「根戶。」布瀨笑了笑,浮現僵硬仍未消失的神情。「我大概可以猜出你的推理內容,但你得知道,這一連串事件,若非像我當時斷言的,假設第三位三胞胎兄弟是兇手,那麼結果一定無法說得通。例如今天在這棟建築裏,除了奈爾茲之外,一定潛伏着第三位分身,就是那傢伙殺害倉野!不,甚至此刻在我們眼前的這位少年,誰又敢說他不是片城森?」

「我猜測大致的方向,來到這個房門口,聽見裏面傳出輕微的呻吟,但因爲房門鎖上,只好回去拿這個過來。」羽仁繼續用力深呼吸說道。

布瀨未回答,視線回望四處,也從窗戶探頭進入黑暗,好像還是找不到答案。

根戶忍住一時的笑意,「呼」地深深嘆息。「看到新聞報導,家人絕對會嚇壞吧!」

「雛子,不要緊吧?」根戶邊說,但是視線卻好像穿透雛子肩膀,盯着房門方向。

雛子爲了怕跟不上,匆促地緊跟在後。

「這種手法太殘酷了,到底是刺了幾刀?」

三人交談時,臉上的血色也完全消失。

雛子失去發出尖叫的機會,只是痙攣似地顫動身軀。

結果,房間裏找不到鑰匙,這次,已經可以確定並非密室殺人。

「奈爾……」他生生嚥下一口氣,停住腳步。

沉默再度降臨。慘叫並非特別大聲,卻能清楚聽見,其他人是否也壓低聲音正在觀察?由於這屋子本來就和一般建築不同、隔音功能非常好,反而成了可怕的際寂。

根戶立刻接道:「若是那樣,作用區就不在視神經,而是在大腦裏面,也就是……我想起來了,視神經在進人大腦時,應該會通過所謂視神經交叉的位置,但這與此無關吧!」

那是樓梯盡頭右手邊第一個房間。甲斐正拚命用身體衝撞房門,企圖撞開。

「七點四十分。」布瀨背對着雛子回答。

「我覺得應該在更上面!」

「或者這次的命案是突發事件?應該不至於吧!既然會潛入羽仁家宅邸,殺害倉野肯定也記在那傢伙的計劃表上……可是,又該怎麼說呢?實際上卻只是在殺害倉野之後,從外側鎖上房門之後逃走……這也太一般了!在曳間和霍南德的事件裏,的確有不少相當令人佩服的地方,但畢竟也許只是小孩執行的計劃性殺人,這樣或許已經達到小孩的極限了。」

「恩!」

來到走廊,聽見不知何處的樓梯傳來慌亂的跑步聲。

「是真的,還有微弱的心跳。」

「等等我!」

「既然如此,就是在其他地方了。通過視神經交叉的神經……這我也只是模糊記得,亦即在大腦深處的視牀與四丘體上丘處重新接續細胞後,最後通往視覺中樞後頭葉的視覺範疇.所以,如果在途中的某處,梘覺影像再度反轉過來顛倒交叉……」

到了建築最裏側的樓梯,兩人遇到了從樓下上來的根戶。

對此,布瀨彷彿隨箸室內黃色空氣輕微的氣流,以非常細微的動作挪動身體的位置,似是朝四周排列的玩偶訴說。「他好像也喜歡形而上的思考。十七世紀初,他就提出這種純樸卻有趣的疑問,亦即『映在我們視網膜上的外界影像,上下左右完全相反,可是,我們爲何沒感覺那是顛倒的影像』。」

「沒錯!他已經殺害三個人了!」根戶閃動鋒芒銳利的眼睛,未曾離開少年身上。

他邊說邊蹲下,抬高倒在地面上的房門,另一側的鑰匙孔並未插有鑰匙。

「現在幾點?」

「雛子!」根戶驚叫道,立刻轉向布瀨:「你聽到了?」

「那當然,因爲他同時也是數學家。」根戶回答後抬頭,「在他的功績中,最着名的就是將記述太陽系行星軌道的三法則予以公式化。但即使在純粹的數學領域,他也有幾項極大的爾獻,例如,他爲了計算酒桶內盛放的葡萄酒體積而展開研究,結果發現了求出旋轉體體積的方法,也就是積分。一般認爲,微積分學的創始者爲牛頓和萊布尼茲,但如果根據這一點,他算得上是她們的先驅!不…你爲什麼忽然提到克卜勒?」根戶說到一半,突然搖頭表示不解.

「說到這裏,大概可以掌握了吧!以結果論,我最初提到克卜勒『映在我們視網膜上的外界影像,上下左右完全相反,可是,我們爲何沒感覺那是顛倒的影像』的問題,乃是基於『外界影像與被感髓的影像是同一方向』所謂獨善性質的前提而成立。因此,從本質上而言,這個問題是個錯誤的問題、沒有意義的問題!若還是不明白,或許可以這樣比喻,假設我們對剛出生的嬰兒動手術,讓一對眼睛的視神經一根一根巧妙連結於一八〇度的相反位置,讓看見的影像和一般人完全逆轉,如果……對於已經充分發育者突然實施這種手術,理應能感覺外界簡直是完全顛倒的影像:但在嬰兒時期實施這樣的手術,在這種條件下撫育成長的人,一定不會意識到自己看到的是顛倒的影像。正確地說,應該認爲自己感覺到的影像纔是正常的。只是他的影像和一般人的影映像會上下左右相反。現在假設接受過這種手術的人A和普通正常下成長的人B,B不知道A接受過這種手術,A自己也不知道;如果這兩個人共同生活,他們彼此之間會產生對方的視覺影像或許和自己正好相反的懷疑嗎?

這是個簡單的思考實驗,答案是否定的,他們彼此可以毫無不便地共同生活。就算兩人都知道手術之事,但他們也絕不會試圖使用什麼方法來確認對方的視覺影像和自己完全顛倒,也就是說,在這一點上,他們是完全同等的人,從外觀無法區別這兩個人有何差異。

「沒問題,我來啦!」布瀨也上前,三人合力撞門。

「也好……」根戶頭墊在扶手椅椅背上,弓起身子。「這樣你覺得如何?因爲來自視網膜的神經在到達大腦之前,會再度恢復原來上下左右的位置關係,一條一條地顛倒交叉……」

倉野可能也很痛苦地在掙扎吧!臉上和攣縮的手都沾滿了血污,小刀的刀柄也染成紅色。

羽仁甚至產生妄想,認爲眼前這頭身材纖細的野獸似乎立刻會露出獠牙攻擊圍在四周的人。但出乎意料之外,所有人都未曾一動。忽然,強風繼續呼吼顫動窗戶,他們體驗了此刻最安靜的靜寂,如化石般默然站立。在警方牴達前的幾分鐘裏,靜默就這樣持續着。

奈爾茲表現出不想回答的態度。

「又來了。看來,這次的事件嚴重牴觸了你的殺人美學!」

根戶立刻接着說:「坦白說,應該可以叫你霍南德吧!雖然你們巧妙地互換身份,但也是到此爲止了。是你刺殺倉野的吧。,」

雛子察覺了,怯怯地轉頭望着身後。

布瀨說到最俊幾乎已是嘶喊了,隔着眼鏡片,充滿血絲的眼睛瞪視着少年。

「你也覺得有疑問?」布瀨突然以站在講臺上的姿態回頭,「我認爲這是非常有趣的問題!你也嘗試解答吧!」

在兇惡花朵的鮮紅血灘上,倉野躺在其中,因痛苦而扭曲身體弓着背。左半身朝下倒地的倉野尾椎上,深深刺入一把小刀,但是,從他們站立的位置,卻無法看見倉野的表情。

巨響在走廊盡頭迴盪。

「你帶來了好東西,好,一切看我的。」身材最高的根戶接過鐵鎚,用盡全身力氣揮下。

「就在上面!」根戶大喊,以驚人的速度奔上樓梯。

那是法國生產的人偶,眼眸恰似潛下淺灘,透過晃漾的睡眠仰望天空一般,也撞死當時的色彩直接凝成彩虹。沐浴在黃色光線下,雖然失去人類光澤肌膚的色彩,但就光澤和眼眸的神采,以及約略可見的小貝齒,很客易便察覺到,那是以魔法變幻成人偶形貌的少女。

若只把話題限定於映像的『方向』,則該從背面觀看銀幕,或是從正面觀看?該影像的左右方向會完全相反;再來是,從站立方向看或者倒立方向看,上下方向也完全相反。這樣一來,將會連『站立』或『倒立』的基準何在都無法確定。情況就是這樣!沒錯,映在視網膜的影像確實是顛倒的,但那只是對外界影像的顛倒,而在本質上則無從比較我們所感覺的映像『方向』和外界的『方向』。也就是說,兩者屬於完全不同的層次,即使相互比較也毫無意義。」

布瀨也緊接其後跳起來開跑,立刻拉大了與雛子的間隔。雛子還來不及說出「等等我」三個字,隨即受到難以書喻的恐怖侵襲,只是拚命緊追過去。

雛子嚇得身子略微後退。

「真的嗎?」羽仁也慌忙跑過去。

此時,布瀨立刻默默走向房門。雖然金邊鏡框中的玻璃鏡片泛光,無法看清表情,但雛子受對方動作的影響,也慌忙跟着站起身來。

「哪兒傅來的?」

雛子意識着劇烈的心跳,來回巡視左右延伸的深長走廊。來到這棟宅鄙時,覺得相當明亮的走廊,但在習慣房間內的照明之後,卻只看見整體漂浮在朦朧的黑暗中。

「不只真沼,倉野和奈爾茲也都很欣賞這個人偶……」根戶將雙腿伸直,翹放在桌上,忍住了疲累已極的笑聲。

布瀨在呻吟中起身,或許是爲了怕因爲血腥味而窒息吧!

少年這才緩緩移動凝視虛空的眼睛,訝異似地斜視根戶。

5.被逆轉的密室

或許那就是一種結束!在他們之間若無其事地昂首闊步,甚至彼此不知已有多少次相互交談的隱形「猶大」,現在就要在現實裏被拆穿真面目了。雖然不能算是完全的破解,但那位少年受到嚴厲訊問,露出其顛倒形貌應該也只是時間上遲早的問題吧!

「這更令人驚訝了!雖然不明白你爲何記得住,但你的記憶力實在很可怕!」布瀨正好抬頭到鏡片能反射黃色光線的角度,因反射光輝,看不清表情,只知道略顯肯定的動作。「事實上,如果這種想像可以限制,也不算是完全偏差,視牀的一部份和四丘體上丘將神經細胞重新接續,你說的完全正確,至於接續的方式,卻不是以左側穿過右側的順序,而是在一個一個接續點有如鏡子反射般,也就是逆轉的接續。但仔細想想就知道,問題並非這樣就能解決。也就是說,映在視網膜的影像是上下左右都逆轉,但鏡子反射的影像只有左右逆轉。

「說不定那聲音是……」包不知道是否應該說出口來,雛子有些躊躇:「倉野的……」

「但我實在很想說,這太沒面子了。這次的命案究竟是怎麼了?」布瀨憤恨地開口,「別說顛倒,連密室都沒有!只是第三次,就想不出密室詭計,未免也太難看了,就像蜻蜒被剪斷尾巴莫名其妙就結束了!」

甲斐和布瀨也走近那片不忍卒睹的血灘,伸出脖子,默默注視。雛子在距離自己腦袋很遙遠的某處感知到那種景象,同時在意識表面讓無數摸不着邊際的思維飛馳。在改建爲日式風格的房間裏,十幾副盔甲有的凝然站立,有的靜坐地板,從隱藏於眉緣底下的虛無中,彷彿持續傳出威嚇的目光。而且,臉頰上的嘴繼續不斷擴大扭曲,似乎正投射出類似咆哮的冷笑。

「什麼,.」根戶傻住了,「我是第一次知道。呃……那是爲什麼?」

布瀨臉上的表情一定很蒼白。但是在這個「黃色房間」裏,大概也無從確定吧!甲斐與根戶也不想掩飾精疲力盡的表情,茫然聽着布瀨說話。

經過漫長的偵訊,他們才終於從疲勞的深淵中脫身。就在飽受訊問折磨的漫長時間裏,他們也接到了倉野因出血過多在醫院裏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消息。

「是這棟屋子裏嗎?」雛子再次用語尾含糊不清的聲音低語問道。

最先跑上前去的是根戶。他蹲下來輕觸倉野,靜止不動。接着突然大叫:「還活着!」

三人多次以身體撞門,釦環已稍微鬆脫,這次再加上鐵鎚攻勢,沒幾下房門就開始發出霹哩啪啦聲,又繼續敲擊四、五下,房門終於從門鈕處彈開,發出驚人的破碎聲。

布瀨說到這兒,停頓了兩、三秒,似在試探對方的反應。

那是衆人共同的幻視!

「連這種事也知道!但所謂的視神經交叉,簡單的說,只是讓來自右眼球的視神經和來自左眼球的視神經交叉而已。」

「當然!」布瀨將視線從法國玩偶上移開,「總不會認爲完全不是密室就是一種顛倒吧!提到顛倒,根戶你應該知道克卜勒吧!也就是德國的天文學家約翰,克卜勒。」

在走廊的昏暗中,臺座上擺放的是莫里哀或卡拉克拉的石膏像,雛子每經過一尊尊的石膏像前,就覺得呼吸更加困難。

「且慢,最好別隨便拔出來,一旦引發大出血,就沒得救了。」

這時,說完電話的羽仁出現在房門被拆的門口。

這麼一來,又會產生另一個疑問,先前我說過,接受過這種手術的人,會看見與正常人視覺影像正好顛倒的世界,但是否真的每個正常人都看見同樣『方向』的影像,還是很大的疑問。事實就是如此,畢竟這是無法互相確認的事.結果,我們對於所認識的視覺影像『方向』,是外界影像直接映在視網膜上面?抑敢是顛倒影現?根本就無從得知。沒錯,以此類推,任何人都不會產生自己看見的紅色,對別人而言很可能是完全不同顏色的疑問。主觀世界的『方向』並非絕對的,但人類卻能不直接讓『眼睛感覺的影像』和『世界』重疊。結果,這就是克卜勒提出疑問的真相。但人類或許依每個人各自完全不同的『方向』看着影像,卻是相當有意思的,不是嗎?」

得意洋洋不斷說明的布瀨,在這兒忽然閉口,只是聳聳肩膀。

但根戶仍未忽略,布瀨表情中依然交纏着陰影。這也讓他一時之間有了猶豫,嚥下本來想說的話:真是一場奇妙的顛倒解說課程!

這時候,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進來的,那個眼鏡猴般的影山無聲無息地滑入,出其不意地從布瀨身後用壓低嗓子的聲音說:「可是,最後那段話卻毫無意義!」

『影山!」甲斐驚怯道。

「你說毫無意義是什麼意思?」布瀨只是稍微轉頭,美術燈的燈光離開眼鏡,只剩下眼睛注視影山的身影。

聽了布瀨的話,影山推高黑框眼鏡,「就與光觸媒的存在一樣。」影山悠然走近桌邊,「被假設爲傳播光的媒介物,充滿整個宇宙的光觸媒,雖然隨着相對論的出現而被否定它的存在,但其間的原委,各位應該也知道吧!牛頓確立的古典力學,因爲是立於絕對時空的假設之上,若將光觸媒視爲絕對空間,那麼一切都解釋得通,光觸媒的存在也會被視爲無可置疑的事實。但是,因爲現實上實在無法確認其存在。光觸媒是否存在的論爭,反覆進行了漫長的一段歲月,而相對論卻爲它劃下休止符。話雖如此,卻並非積極否定光觸媒的存在,只是就算光觸媒存在,這件事本身也毫無意義。是的,在物理學上有項原則,即若確定某論述與既存的理論或實驗結果不存在矛盾,則無法證明該論述的真僞。而且,若無法從該論述導出其他新的預言或建設性的理論,則該論述就不具備科學理論上的價值。事實上,光觸媒是否存在,已被確認對力學體系沒有任何影響,因此談論它的存在,本身就被視爲毫無意義。所以在此意義下,剛纔布瀨的說法,結果也是同樣的評價……人類或許很可能因爲不同的個人而看見完全不同的影像,這的確是無法否認,但也是絕對無法驗證是否正確的一種假設吧!而且,從中若無法導出某種有意義的問題,那麼先前所言不正是毫無意義?」影山諂媚似地露出笑容,手輕放桌上。根戶發現影山站立的位置正是昔日霍南德屍體躺下的位置。

布瀨疲累似地扭曲嘴脣。「若將你的觀點擴大,那麼,在現實中實際發生,卻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結束的事件,也會披認爲毫無意義了。」

影山並未回答,只是突然抬頭。「對了,布瀨好像已經向警方敘述過自己的推理,也就是一連串的連續殺人事件,都是奈爾茲他們三胞胎兄弟的長兄片城森所爲。」

「沒錯。」

「我聽警方說,這個人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到奈爾茲他們出生的醫院查詢得知,同卵三胞胎之一在出生後一個星期,就因一種不良於再生的先天性紅血低形成症而死亡。」

突然,空間好像凍結了.

感覺上,玩偶中某個玩偶噗嗤笑出聲來。布瀨像是被這瞬間的沉默所懾,喃喃說道:「怎麼會這樣?」嘴角不斷輕輕顫抖。

——無人知曉的情況下結束的事件,也會被認爲毫無意義……

根戶和甲斐同樣感到強烈的困惑,兩人像求助似地彼此互視,然後再怯怯地移開視線。

這時,房門突然被猛烈推開。四人楞了一下,循聲一看,衝進來的是神色丕變的羽仁。

「你們聽說了嗎?關於倉野的解剖內容!」

冰冷的預感支配着他們,四個人無法回答地默默搖頭。

羽仁難過似地繼續深呼吸,擦拭額際冒出的汗珠,表情因恐懼而僵硬。「那個房間的門鑰匙在倉野的喉嚨深處被發現,也就是說,倉野吞下那個房間的鑰匙!」

這時,四周的玩偶仿彿發出鬨然笑聲,如海嘯般匯流而來的鬨笑聲,在充滿黃色昏暗光線的房間裏迴盪,像在嘲笑無能的人類,化爲帶着瘋狂氣息的嘶吼,傾注在他們頭上,如暴風雨般的劇烈,但根戶的雙腳卻像是被固定住,無法挪動。

——微不足道的錯誤!

潛藏在杏子表情深處的顧思更濃厚了,甚至已滲透到她的肌膚裏了。

「之前不就說過了嗎?」

關於那個八角形框架,我自始就確信那一定是九星術的方位盤,卻不明白那九個字的意義。正中央是鬼,然後由上往左是宏、幣、麼、木、億、人、厶、口……這究竟足什麼東西?話雖如此,我卻大致上有了一個發現,既然是配置於方位盤,每一個字一定是表示某個人!」

這真的太出乎意料之外了!

「喔,他的情況也很怪。」根戶很不耐煩地蹙緊眉頭,「雖然警方要求他不得出門,可是那傢伙卻經常不在家。」

根戶完全莫名其妙,爲什麼必須進行這樣的對話?

「錯了。」

「如果那樣也活不下來,世上就不可能有雛子存在吧!」

漫長的沉默之後,根戶說的話傳人她耳裏,但是,她就這樣維持原狀、視線動也不動。她內心有一股疑似的憤怒:爲何必須如此拘泥於這種事呢?街道包圍在幾近哀傷的澄清空氣裏,杏子不禁聯想到費里尼或是誰的電影場景。

「什麼?是雛子的母親?」根戶嘴角略微扭曲,摸索着上衣內口袋,想掏出香菸。

「因爲你從一開始就預測到這次的一連串事件,不是嗎?」

「不知道!若是路西法(編按:最美麗的天使)或別西卜(聖經中的蒼蠅王)倒是聽過。」

——女人大概就是這樣吧!

突然問,根戶再度被激起了殘虐的衝動。「而且,奈爾茲小說中還寫了更多有趣的事呢!也就是妳和他有過多次肉體關係的情節……」但是,話一出口,根戶就有些後悔了。

「事實就是如此。」根戶點燃第二根香菸,「裏面描述妳們兩人搬回青森親戚家的情節,連日期都寫明瞭。」

他慌忙低頭,但是,動作究竟是在掉淚之前或是之後呢?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勉強繼續裝咳地胡思亂想—杏子是否發現自己掉眼淚了?看她還是保持沉默一句話也不說。或許,最可悲的生物就是貝類吧!而我們會像這樣如杏子所說的走向崩漬之路嗎?甲斐雖然不見得會就這樣不見蹤影,但如果事情成真,那就只剩下羽仁、布瀨、影山和奈爾茲四個人了。

根戶一旦開口就停不了似的,搔抓着短髮,繼續接着說:「我認爲,這次的事件無論是一個人或幾個人,都不是人類幹下的,也就是非人類——不論是先前我所說的惡靈、鬼、惡魔通通都無所謂——亦即若非某種我們無法掌握的東西所爲,應該就無法說明這種情況。」

「喔?」根戶不禁拿下叼着的菸,「已經決定了?」

杏子仍舊扳着冷漠的臉孔,「不是沒多大的差別嗎?」

根戶坐在椅子上,在店內獨自反覆唸着這幾個字。沒有其他人。有箸能夠眺望異國風情的窗戶店內,在這樣的時刻,應該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怎樣?難道我就沒關係?」

根戶被煙嚴重嗆到,卻仍在推測脣色的意義。「那不就和奈爾茲的小說一樣?」

九月一日,甲斐終於還是沒露面,結果與真沼一樣失蹤了,警方也開始調查,但還是無法掌握消息。同時,「黃色房間」也暫時歇業,重新改裝。

這時,根戶注意杏子的脣膏顏色和平常不一樣,而說着「就這樣」的嘴脣動作看起來像慢動作在腦海中旋繞,蘊含着溼濡似的艷麗光澤的嘴脣,很微妙的比平常增加了紅色深度。

羽仁停止踱步,緩緩環視房間內部。

「我明白你想要說什麼了,馬立歐。」杏子輕輕讓手在桌面上滑動。

根戶邊說邊緩緩吐出煙霧。淡淡的酪酊感忽然爬升腦海,一時之間,根戶貪婪地靜靜享受那種愉快的感覺。

「這是怎麼回事?」杏子有些不懂根戶爲何如此熱心,反問。

感覺上好像曾經在哪裏聽過類似的一句話,是在哪裏?奈爾茲的小說嗎?

這次杏子的表情出現明顯的變化,而且是絕對無法恢復的凍結。好不容易,她反問:「奈爾茲這樣寫?」她的表情深處確實強烈表現出否定的意思,但更深處卻又隱藏着完全不同的莫名感情,似乎有所顧忌。

「妳硬要這麼說,我也沒辦法。」根戶無奈地讓背部靠在堅硬的椅背上,注視着已經不冒熱氣的咖啡,「若照是這樣的話,不知道……」

布瀨不知何時雙膝跪地,淚水突然沿着臉頰滴落,不自覺地用手遮蔽,卻已是漬堤的淚水,不斷流下,止也止不住。也不知道爲何流淚!

他們的空間很快就被撕裂、蹂躪,現在漂浮該處的只有被陽光照射出的奇妙白色稀薄空氣。那是歷經慘劇之後自會到訪的必然結果。但是他們卻固執拒絕似的,在根戶的住處集合。

「怎麼可能!奈爾茲的小說又有進展了嗎?我還沒讀到,雛子應該也是吧!」

「馬利歐。」杏子的視線總算從窗外移回店內,嘴角微露冷笑:「這是你們的專長吧!」

杏子美麗的笑臉還是望向一旁,「因爲這實在是太令人覺得愉快了!大家一個個消失,三個人死亡,真沼和甲斐搞失蹤,而我和雛子馬上就要離開東京了……」

「離開東京呀!」

根戶懷疑自己的眼睛,「有什麼好笑的?」

根戶認爲杏子這種剛強的表情非常美麗,同時也覺悟到仿彿一座寺廟已完全崩裂瓦解。由於這樣的覺悟來得太突兀,導致那一瞬間沒有太強烈的感情衝擊,因此得以輕鬆克服,而且也因爲這樣,以後再也沒有什麼好悲傷的了,或許會有更嚴重的崩潰在他面前等待,但是,那對他卻已經不會有任何影響了。

「謝謝。」根戶無趣地笑了.「但我非常確信這個說法。坦白說,機械性的因果定律在目前的物理學上已經被否定了。但我還是能斷言,拉普拉斯之魔這種東西仍存在我們頭頂上方……我可以打賭!若非如此,爲何會這麼多的偶然?連妳和雛子八月卅一日要前往青森之事,都已經如奈爾茲在《如何打遙密室》所預告的一樣?」

密室藉着逆轉而完成了。

影山臉上的笑容並未因爲這句話而消失,「你是指那個暗號?」

「沒必要這樣賭氣嘛!」根戶抽出一根好不容易找到的香菸,叼在口中,劃亮放在座位上的火柴。「只不過……同樣是生病,名叫森的孩子卻死了,讓我感到極端諷刺。如果森那孩子現在還活着,奈爾茲他們維持三胞胎狀況成長,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對於杏子的這種眼神,根戶顯露相當困惑的表情。他試着反駁:「我雖然是研究者,卻不是施術者。」

「是嗎?」杏子諷刺地說着,視線再次移到窗外。

——時光的流轉——

「你本來就是徹底的合理主義者,什麼密宗或陰陽之類的,純粹只是表面裝飾。」

「結果,還是密室。」

「對了,甲斐怎麼了?」

街道沉入紫色的灰暗裏。杏子停住視線,紫色景象逐漸使焦點模糊,疾馳而過的車輛尾燈與華麗流泄的燈光交雜,給人產生某處遙遠的北歐城市錯覺,當時的夜景就是這樣既濃密又透明。杏子就在焦點模糊中,置身於奇妙黃昏籠罩的街道上,想要見到黑色的雙層馬車、遠處聳立的綠灰色倉庫,還有玩着白色蝴蝶結和跳繩的少女。

明亮的陽光不斷從根戶背後流泄進來,讓人很難看清楚表情。那是柔和的陽光,看起來也像是細小的水滴如噴水般被吹高碎裂,化爲更微細的水霧飛散。

「反正你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有那種東西。」

羽仁憤恨說着,影山也補上幾句:「這樣的見解若是正確,那麼殺人行爲或許還會持續進行也說不定,反正,兇手應該是我們五人其中之一吧!」

根戶這時又注意到,杏子身上的香水也與平日不一樣。

「之所以是八月卅一日……」但杏子輕輕顰蹙的表情卻不是很深刻,或許,杏子自己目前身處於某個晦暗的城市而無法掙脫。

說着,杏子眼裏射出凌厲的光芒。

話被打斷,根戶一時之間無言以對。他瞄了店內一眼,幸好附近座位並無客人。他悄悄重新凝視杏子。

「你說的沒錯。」羽仁再度搔抓頭皮,「我也一直無法瞭解這一點。曳間、霍南德、倉野不得不被殺害的理由,無論假定誰是兇手都說不通。這就等於兇手一開始就毫無動機殺害他們。若兇手只是基於殺人的衝動,三個人也是隨機選爲被害者,那麼兇手肯定是徹底的殺人狂!」

「原來如此。」羽仁無力地笑了笑,「又是圍棋又是麻將的……那麼,麻將方面指的是誰?最厲害的應該是你或真沼吧!」

「不,羽仁,不願朝那方面去想雖足理所當然之事,然而,如同表面的暗號文字並非字面上的意義一樣,事實上這也與文字本身的意義無關,重要的乃是文字的形狀。」

「姊姊是靠着爸媽的血活下來的。」

影山毫不在乎的表情此刻轉爲迷糊模樣,「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杏子憐憫似地笑着面對他,「今天是廿八日,所以三天後……就這樣。」

根戶彷彿面對雄偉的壁畫,能夠眺望畫中生動的浸蝕景象,像是一場不可思議的戰鬥,又像是壓倒性的黑暗降臨。

或者,一切情節在如果活着應該也會成爲家族成員之一的片城森十五年前死亡當時,就已經決定了會有這樣的結果?一切的一切,聚集在那裏的人,一舉手一投足、以及從他們懷抱的思想到他們墜入地獄的深淵爲止,完全都被組合、決定、執行?

布瀨從那個時候以來,陷入命人驚訝的沉默。對任何人都一樣,奈爾茲不用說,根戶也是從剛纔就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沒說。

「妳知道拉普拉斯之魔嗎?」根戶抬頭問。

瞬間,根戶感到眼前一片昏暗。他繼續嗆咳,突然掉下一滴眼淚。

根戶雖然略慼心痛,但既已脫口而出,就像滾下坡一般無法停止。「很有意思!根據內容,妳好像熱衷於讓奈爾茲覺得差赧……」

「其實也不能說只有我們五個人,失蹤的真沼和甲斐也有同樣的條件。但……重要的是,我對於你的事相當無法釋懷。」首度開口的根戶這樣說着。

——錯誤、錯覺!

「沒錯,全都是微不足道的錯誤。」

根戶聽了,臉上忍不住浮現惡意的笑容。「小事?妳的口氣好像完全明白一切,若是這樣,那麼之前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也都微不足道了?」

根戶苦澀地望着杏子的側臉,內心無盡的感情彷彿被調換,忽然脫口說出怪問題:「對了,妳說過自己還是嬰兒時,罹患過貧血症吧?」

7.吹拂而逝的風

「根戶,」羽仁突然打岔,「對於那幅圖案,我也試着從各種方向思考。『ム』這個字讀音寫成『ツ』或『ボウ』,表示『我他或某人』之意,另外,可能只有日本纔會使用的法則是,寫成(leon注:中略讀音實在太難打出來了——)真有這種字嗎?」

「不是我,是我姊姊。」

「就是這樣!這些都是小事。」

他有一種預感縈繞過腦海,只要再前進一步,就能戳破那半透明的膜狀物,讓眼前展開不同的明亮景象,只是他依然無法掌握那突破的缺口位置,只能遺憾搖頭。

6.拉普拉斯之魔(拉普拉斯之魔,DemondeLaplace法國數學家拉普拉斯在一八一四年提出的一種科學假設。)

玩偶一一曝露出真面目了!

「結果,殺害倉野的人就是擺放在房間裏的盔甲武士。也就是說,若非盔甲內的空間突然不知從何處潛入惡靈移動盔甲,用小刀刺殺倉野,否則實在說不通...雖然警方嚴密調查過那個房間,但因爲那是陳列最寶貴蒐藏物的房間,窗外嵌着堅固的鐵格子,玻璃窗也從內側嚴密鎖上,羽仁家人異口同聲表示沒有備用鑰匙。房間門也沒有一絲縫隙,想利用繩索的詭計完全不可能。另外,門上的鑰匙孔並不是內側和外側直通的款式,不可能用奈爾茲小說中所寫的開鎖器……妳並未讀過…反正,無法藉鑰匙孔動手腳就是了。所謂鑰匙在倉野的咽喉深處被發現……這簡直是瞎扯!重點是,倉野那傢伙爲什麼要吞下鑰匙?」

羽仁撩高前額的頭髮,像熊一般繞圈子踱步.

「可是……真的……」根戶結結巴巴說着。

「拉普拉斯是十八世紀的數學家,他認爲這個宇宙發生的事物萬象都受到完美的因果定律所約束,他在自己的着作上敘述說『例如,假設知道在某個瞬間,存在着能夠知道作用於大自然的一切力量和構成該力量的一切物體的相互位置的知性,亦即足夠充分分析那些資料的巨大知性,應該就可能將宇宙最大的天體運動和最輕的微粒子運動,包容於同一個微分方程式之中。』簡言之,只要在這個宇宙中所發生的森羅萬象,都是因爲微粒子與微粒子的相互作用而成立,而那只是根據物理法則運動的微粒子運動的累積,若是可以正確掌握該微粒子的狀態,因爲其運動方式應該只有一種,因此能夠完全預測其行動,所以,如果可以知道存在於這個宇宙的所有微粒子的位置與能量,藉着根據這些的計算,就可以瞭解從無限的過去到無限的未來有關宇宙的狀態,換句話說,發生在宇宙中的一切事物,都能藉由物理法則限定其過去到未來世界末日。」根戶像是被惡魔附身般接着說,「當然,人類實在無法調查所有微粒子的行動與位置關係,但若如剛纔所說的,假設擁有能夠預估其動向的巨大知性的『某種東西』,就可以瞭解宇宙到消滅爲止所發生的一切事情,因此,這種巨大的知性後來被稱爲拉普拉斯之魔。這個惡魔可以預估一切事物,所謂的人心也只不過是化學反應和電力反應的累積,因而也能夠預測人類從出生開始到死亡爲止,到底在思考什麼……這就是拉普拉斯之魔。」

——我只剩下復仇了。

「那又如何?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杏子尖銳的語氣如同詛咒一般。

「我在七月卅一日的推理競賽中,對於暗號只瞭解一半。當然,應該已經稍微說明過了。我在提出影山是虛構人物之後,你卻立刻出現,所以那個論點就這樣結束,我也稍顯情緒化了……但仔細想想,所謂影山是大家捏造出來的虛構人物,最終的結論雖然錯誤,但在出現錯誤之前,我的推理是無法否認的。不僅如此,因爲那個暗號之謎依然未獲得解決,我又重新振作試圖解讀剩下一半的部份,這幾天第二次讓大腦苦惱。具體而言,那些文字背後是一幅奇妙的圃案。

所有的謎團又被甩了回來,事件的真相被封印於牢固的匣中,如奈爾茲所言,可能被沉入深不可測的海底了吧!在讓黃色空氣顫動的無數玩偶鬨笑聲中,感覺上似乎只有這件事化爲明確的影像,在眼前展開。

根戶這樣想。他好不容易忍住差點說出口的「再見」二字,望着背向自己的杏子,也不明白爲什麼地問道:「最後……妳能告訴我今天的香水名稱嗎?」

聽到這句話,杏子仍舊望着窗外,突然忍不住開始笑了。

這句話讓其他默不作聲的三人微微顫動。

這句話讓杏子停止背對的姿勢,只是頭子轉向根戶,用已經恢復原先看起來有如植物表情的側臉,淡淡回答:「拉菲特·迪,札爾。」

杏子已準備起身。根戶然法動彈。

布瀨幾度忍住哽咽。但是,愈是想忍,愈是哽咽出聲。玩偶低頭望着這樣的布瀨,更加瘋狂地鬨笑起來,感覺上似乎永遠都不會結束。

但是,就在他準備伸手的瞬間,「它」卻轉向逃至不可觸及的地方了。根戶拚命緊迫在後,喃喃自語:「或許『它』纔是正確的。」

說着說菩,聲音突然中斷。但根戶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爲何而猶豫。

「恩,那是……」根戶舔舔舌頭,「如果只說字本身的意義,倉野應該也可以立刻了解,這是圍棋用語上的字。所謂圍棋本來就是以棋子圍出自己的陣地,依照陣地的大小來決定輸贏的遊戲,如果黑棋和白棋的陣地大小完全相同,就使用這個『節』字。本來讀音是『便』或『免』,也就是相等的意思。圍棋用語中還有其他幾個獨特的用字,諸如『徵』、『劫』。這且不談,不過,既然是和圍棋相關的文字,因此剛開始的時候,我以爲這個字是指倉野。」

他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怖,全身冒出雞皮疙瘩。他猛然抬頭,瞬間,「它」似乎就從自己眼前經過。

「是的。」

只有影山和平常一樣,斜眼望着這樣的三個人,縐起眉頭回頭看着羽仁。「小說和現實在本上還是有所不同的。坦白說,我是完全嚇壞了,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對我而言,最不可解的是,雖然說過多次,但我還是要說,那就是,這一連串的命案並無絲毫動機。沒錯,當然我和各位的交流很淺,較深入的情形不太瞭解,沒資格談這件事……關於這點,各位覺得如何?」

「可是……」

「決定什麼?」

「主要是這次的事件也一樣,全都由於不存在這個世上的某種東西,一開始就已決定……你終於也走到宿命論的地步了?必須這麼做,好說服自己,你這個人也實在很可憐。」

「我真的不太懂!」羽仁邊說邊回頭望着影山。

和平常一樣,不斷露出似是諂媚笑容的影山,一面搔抓波浪狀的頭髮,一面露出像是惡作劇被發現的孩童般表情。

「主要在於加法和減法!那只是藉着在周圍八個文字加上或減去中間的鬼字,讓人名浮現而已。我之所以發現,乃是因爲注意到八個字之中,部首爲『厶』的字有四個,而且,中央的鬼字也一樣。於是,這絕對有某種關係存在,才終於解開謎團。減掉鬼的宏是久,加上鬼的市是蘭,減掉鬼的麼是甲,加上鬼的木是根,減掉鬼的億是羽,加上鬼的人是倉,減掉鬼的厶是曳,減掉鬼的的口是布。節字的巾當成門的簡體字雖然有點勉強,不過以鬼字爲中心,我個人覺得已經相當不簡單了。我就把這些恢復爲容易瞭解的圖形吧!」

根戶說着起身,從書桌上拿來紙筆,開始在桌上畫了起來.

[必要插圖14]

「以北方在上,則是……」

除了影山之外,其他三人茫然望着圖形。不知何故,羽仁覺得根戶手中似乎開始施展出不可思議的咒法。

「喔,這個嘛……」最先注意到的人是布瀨,他瞇起眼鏡底下的眼皮,「這等於是實際居住的方向呀!」

「不愧是唸法文系的布瀨。」根戶說出似曾相識的說詞,「這的確是以圖形來表示以某處爲觀點我們各別的住處方向,我曾經比對東京的地圖調查,發現若是以『黃色

房間』爲中心,一切都完全吻合。若說是偶然,也的確是奇妙的偶然,但我們彼此的住處存在着不可思議的位置關係,在解開影山的圖形之謎以前,居然完全沒有發現,也實在是太粗心了!」

果真如此的話,影山是在參加道個家族後不久,就注意到這種奇妙的偶然嗎?三人慌忙將目光集中在仍不想破壞這種愉快氣氛的戴黑框眼鏡的瘦小男子身上。

「既然已經瞭解到這個地方,後面的部份就簡單多了。在九宮之中嵌入九星術固有的數字和顏色,再運用『兇』的概念即可,而『圓形是黑暗的印記』也纔有它的意義……這麼說,各位應該可以明白了吧?在我們眼前已經堂堂提示出『白色房間』、『黑色房間』、『黃色房間』三種顏色,若將此嵌入持有者居住的位置,就可更加清楚應該抵達的途徑……中央是黃、北方是白、西南是黑,這麼一來,這就是中央出現五黃的定位盤了。假定真是如此,則周圍的顏色也同時決定了,由北向左旋轉是一白、六白、七赤、二黑、九紫、四綠、三碧、八白。如果我們實際一一去印證,又會是什麼情形?

羽仁的地方是『白色房間』,所以一白沒有問題。倉野的地方應該是六白,但是根據另一種說法,這個六白是指從黃色到橙色之間的顏色,所以這邊應該也算是最合適的。曳間的地方是七赤,但不要因爲那傢伙的房間根本就不是什麼紅色,就認爲完全不符合,各位應該都很清楚,他住的公寓名稱是『紅莊』。接下來,布瀨的地方是二黑,亦即『黑色房間』。久藤宅鄙應該是九紫,而雛子的房間佈置乃是以紫包的色調爲主。」

羽仁聽着根戶的說明,感覺到一陣輕微的暈眩,直到這時候,他才第一次明確意識到無形之物的詛咒。

「霍南德和奈爾茲的房間鯆着綠色地毯,壁紙也是枯草色,所以也符合接下來的四綠,更何況,霍南德又特別喜愛綠色。甲斐的地方是三碧,這也合乎他的房間是以藍色爲基調。最後輪到我…屬於八白的這個房間如何,應該是不遜色於羽仁的『白色房間』吧!」

羽仁感受到強烈的不安,偷偷瞄了影山一眼。然後,他懷疑自己的眼睛有問題了,因爲不知道什麼時候,影山的表情仿彿道接反映了羽仁的不安一般,漂浮着一種曖昧的陰影。

「影山,到了這裏,我完全知道你確實預測了一切。把我們譬喻爲鬼雖然沒什麼意思,但應該嵌入方位盤的數字絕對是圖形上所寫的『四鬼』。也就是說,我們的本命星若爲四綠木星,那麼對照方位盤,則四綠之蘭——霍南德進入本命殺(煞),其對宮的倉野則進入的殺(煞)。」根戶刻意漠視影山似地繼續說着,「另外,我也試着思考相反的狀況。亦即,或許所謂『四鬼』乃是暗示中央的鬼嵌入四綠。若嗅如此,周圍的框架由上往左轉就是九紫、五黃、六白、一白、八白、三碧、二黑、七赤。我調查的是五黃殺和暗劍殺這組,但有趣的是,即使適用我的觀點,倉野進入五黃殺,對宮霍南德進入暗劍殺,狀況幾乎是一樣。雖然我不知道你的意圖何在,但無論如何卻明確預告了霍南德和倉野兩人頭頂上方,兇惡的死神將揮下大鐮刀……當然,五黃殺有表示逼近眼前的不幸特質,暗劍殺則具有表示不斷湧來的不幸特質,所以瞬間遭勒斃的霍南德是暗劍殺,相反的,因爲出血過量痛苦而死的倉野則爲五黃殺,倉野之死的這種解釋,應該更接近本命真相。」

在洋溢柔和光線的房間裏,布瀨絲毫不想隱藏蒼白的臉色,打岔道:「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曳間的死又是怎麼回事?」

事實上,臉色蒼白的不只布瀨一人,奈爾茲、根戶、羽仁,甚至連影山的臉上都是毫無一絲血色,彼此茫然互梘,簡直就像一羣白畫聚集的幽靈。有一段時間,羽仁充分領略到某種事情即將被揭開的期待與恐懼!

「這又是怎麼回事……」根戶敲擊似地把鉛筆用力摔在桌上。「這是此次事件無法瞭解的重點。七月卅一日的推理競賽當時,如果可以理解的話……坦白說吧!未被預告死亡的曳間,爲什麼會遭殺害?而且命案現場是在倉野的房間,理由何在?」

「你這麼說,我就很難回答了。」根戶搔搔短髮,「反正,你就讀讀看最後部份的文章!應該不能硬說是毫無關係吧!」

或許我犯了嚴重的過錯……我很害怕自己會墜入眼前展開的幻想地獄!

奈爾茲掩嘴回應:「爲什麼你無法從一開始就理解?我一直這樣想……倉野被殺害時,我並沒有不在場證明。」

「這麼說,奈爾茲,」羽仁挺直身子,本能般叫道:「你的意思是,那盞美術燈是死角?」

「那密室詭計暱?」布瀨以詰問的語氣追問。

但是,正想繼續時,奈爾茲忽然以激烈的語氣說:「事實上,誰都一樣!」

就這樣,小酒館「黃色房間」完成了重新裝潢,店名也改爲很一般的「歸路」。據說,當時蒐集的無數玩偶也全都賣掉了。而且,直到十月初旬,他們才接到甲斐良一寄來重新改裝開幕的邀請函。明信片上印着形式化的文章之後,還加上類似「請勿在意舍弟之事,請如往常一樣惠顧光臨」的字樣。

警方的調查毫不鬆懈,但事件的真相和兇嫌的真實身分卻始終成謎,一連串的謎團逐漸陷入膠着的狀態。

「這是……?」

「應該和影山爲何能如此準確預測被害者的疑問重疊吧!不可能是偶然的理由在於,相對於雛子和杏子同樣簡稱爲『久』,而片城兄弟則稱霍南德爲『蘭』。由此可知,影山得以正確指出彼害者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進行殺人計剴並且付諸行動的人就是影山自己……」說着,根戶慢慢抬起頭來,其他人也隨着他一起動作。

在店裏,發生命案的特別室房間也已毫無痕跡,色彩也以清爽的中間色調爲主,昔日的不祥氣氛幾乎被認爲是一時的惡夢。另外增建了新的二樓,四個人確定那兒沒有客人後,於是要求掛出「二樓準備中」的牌子,挑了靠窗的一張桌子坐下。

奈爾茲未回應,伸手取來根戶從胸口丟出來的菸盒,挑選似地從中抽出一根。在衆人呆滯的眼神注視下,他叼在嘴上,拿起一旁的火柴,雙手包覆點火。三個人難以透信地凝視火柴的火炎混雜着些許的藍色,快速移到菸頭前方。

奈爾茲仍繼續說着,但在羽仁的腦海中卻逐漸模糊了起來,因爲他的視線已開始專注在奈爾茲遞上的信件內容。

其中,受到傷害最嚴重的是奈爾茲,即使不知雛子在他內心佔有何等重要的位置,僅只是十五年前失去了分身之一,現在又失去共同生存至今的另一位分身,即可得知現實是如何沉重地苛責着他了。更何況慘劇是以奈爾茲自己寫的小說爲引爆點,逼迫着展開現實與虛構的激烈競爭。

有三件事情我無法明白。第一件是假設至今爲止的說明是真相,那就應該不是計劃性的犯罪。因爲當時大家應該分別在各自不同的房間,所以最先趕抵現場的人是羽仁,而且他想到要拿鐵鏈,暫時離開房門前。接在他後面抵達的人,無論是甲斐或什麼人,應該絕對無法預料,或許羽仁不會離開,也或許在他轉頭回去拿鐵鏈之前,有其他人到來也。畢竟,也有可能不是羽仁一個人最先趕到,而是大家同時一起來到門前……是的,最重要的是,肯定無法保證有讓甲斐如此順利進行的情況。這麼一來,就成了完全是在偶然相助之下的犯罪事件?像如此狡詐的殺人兇手,會在絲毫無法確定成功機率的情況下去殺人,我實在無法相信!這一點,我無論如何也猜不透,甲斐這次究竟馬什麼會毫無計劃地,甚至是衝動地殺害倉野呢?

明白了這一點,後面的部份就沒必要說明了。你也在場,應該記得甲斐抬高房門,讓大家確認門上沒有插着鑰匙吧?或許在那個時候,他偷偷拉開了固定鈕,讓房門恢復鎖上的狀態也說不定!在此同時,密室也宣告完成。之後,只要等待鑰匙從倉野的身上被發現就行了。造就是有關密室之謎的一切!

奈爾茲彷彿就是在等他這句話,伸手向一旁的包包,在裏面摸索了好一會兒。「破解那個詭計的也是雛子。」

「大致上,和我們相交最淺的是影山,家族之中發生殺人事件,他沒道理可以預測被害者會是霍南德或倉野。但是,如果兇手是影山本人,要暗示自己預定的被害者名單就容易多了……像霍南德遇害當時,仔細想想,影山,你是最後見到他的人,對不對?你進來我們所在的房間時,假設是在勒斃霍南德之後,情況又會如何?沒錯,若是將我推入儲藏室的人是你,則打造密室的人一定也是你。即使在羽仁家宅邸時,你也隨時可以潛入……」根戶的語氣攻勢不斷。

緩緩低下頭去的奈爾茲,聲音也突然變得有氣無力。

只是,影山開門的瞬間,在變成通風道的房間裏,他們只清楚意識到一陣風掠過。

「但是,如果甲斐是兇手的話…」羽仁無法抑制發抖。

十月五日。從窗戶眺望的行道樹也染上黃色,外面的世界已爲秋日換上新裝。兩次颱風通過日本上空之後,之前的異常氣象成爲過去,強烈蔓延於世上的末日思潮也急速消失,季節的變遷再度恢復順暢的步調。

「別急着下結論!我並未殺害倉野。只是,如果我沒有不在場證明,那麼,還有另外一個人也沒有不在場證明,不是嗎?」奈爾茲像是在出謎題。

「各位要知道,像這種充滿『顛倒』色彩的事件,解決篇的部分,應該也必須具備顛倒的特質纔行吧!換句話說,這是追溯解謎……問題的解決必須是回溯過去的過去逆向進行……」

「這麼說,你是……」

根戶忽然像是從白日夢中醒來似地搖搖頭,望着仍充滿明亮陽光的窗外景色,街區位於清爽的大氣底層,抬頭一看,上方是這個季節特有,只要陷落其中就再也無法逃出的無底蒼穹。

聽到倉野的慘叫,最先趕抵現場的是羽仁,但房門上了鎖,因此他回頭去拿鐵鎚準備破壞旁門。隨俊趕來的甲斐利用身體衝撞,企圖破壞房門。然後根戶和布瀨也趕到了,三人開始一起撞門。最後是我,羽仁也回來了。結果,房門終於當着五個人面前被控破。

這句意料之外的話,也讓羽仁顰蹙眉頭,「你說死者怎麼樣?」

那麼,是羽仁和甲斐聯手做出僞證嗎?不,羽仁並未說謊,他想轉動門把時,門把的確是動都不動,因此纔會認定房門是鎖上的。事實上,當時是甲斐從房間內側牢牢抓緊門把固定,讓門把無法轉動。我這樣說或許像是在騙小孩,但絕對是比利用繩索或鑷子之類的詭計更爲實際的方法!也許就是這種單純,反而成了我們的盲點。

布瀨一聽,立刻翻開記事本,裏面記述着如下的內容——

第二件是,倉野爲何要吞下鑰匙?聽說並無被迫插入咽喉深處的跡象,最主要是,鑰匙的位置必須是倉野自己吞下去纔可能到達。但我總覺得,這說法仍脫離不了幻想的領域。

「曳間的記事本?」羽仁翻開一看,全是密密麻麻的片段字句、文章,以及看起來像是沒畫好的魔法陣圖形。「很遺憾這並非日記。寫的是那傢伙專攻的心理學名詞,他往往有了構想,就一定會寫在記事本內。所以,儘管和事件本質毫無關連,但若從頭閱讀的話,卻也很有趣……當然,裏面寫的可能只是在他腦海中逐漸構成的片斷思想,可是如果全部聯繫在一起,應該可以略微窺知恐怖的全貌。我自己是愈讀愈覺得刺激、驚顫……他謀的是割時代的理論系統,讓教授們驚訝的『在記憶中的嵌入原則』也不過是其中一個環節。我認爲,若純粹以數學的領域而論,應該可以將曳閒比喻爲伽羅瓦(加羅瓦,EvaristeGalois1811-1832。史上最天才、最才華洋溢的法國數學家,年僅廿歲。)。」

羽仁好不容易忍住想捂住耳朵的衝動,卻因爲有一席話和他內心某個部份似乎產生了奇妙的共鳴。並非直接的記憶,而是後來聽倉野所說,奈爾茲的小說中也寫到的一句難堪的話。

9.國王不在

「甲斐!」根戶帶着嘆息,「但是,你……」

影山表情依然蒼白,卻似好不容易恢復鎮定,眨動眼睛。「這根本就未接觸到所謂的詭計!而且……我有不在場證明。曳間遇害時我有、倉野遇害時我也有,警方全調查過了……」

羽仁又有一種惶恐的預感,似乎現實又將再次改變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布瀨好不容易開口。

在他們喪失言語之際,緊縐眉頭,咬緊下脣的奈爾茲體內,分不清是不耐煩或絕望,在光澤鮮豔的皮膚底層,不斷噴出藍白色火焰。「你們那是什麼表情嘛!我說話一向如此,奇怪嗎?別開玩笑了!像這樣遭到致命一擊,還能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他再度狠狠說道,用力在膝蓋上打了一拳。

信函內文至此結束。信箋最後剪掉了一小部份,或許還有些許的內容,如果是這樣,應該就是屬於隱私的部份了。

你應該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不是嗎?甲斐不必使用特殊的器材或操作,就可以走出那個房間,也就是說,那扇門從一開始到最後,完全沒有鎖上過。

這是完全嶄新的景象!籠罩眼前的厚厚霧靄忽然散去,前方出現的深邃視野,不由得令他們微微顫抖。

整個過程就像是一種儀式。他們也是第一次見到奈爾茲抽菸。「甲斐質問倉野,事件的真兇是你嗎?而倉野應該是回答說,曳間和霍南德確實是我殺的。甲斐之所以會偷偷打開門鎖,一定也是基於實際面對殺人者的恐懼心理。」奈爾茲以出乎預料的習慣動作吐出煙霧,伸手端起冰冷的咖啡。幾乎令人眼睛刺痛的白磁咖啡杯,在少年的手掌中奏出可愛的聲音。

「真受不了!完全不知道會持續到什麼時候?或許,死者到達的虛無世界也是這樣吧!」根戶回話時,奈爾茲的肩膀突然顫了一下。

最後,影山轉身衝向房門,瞬間消失在根戶的住處。由於發生得太突然,其他人幾乎連聲音都還來不及發出。

此外,與他們有關的是,真沼和甲斐依然音訊全無,影山雖然不算是完全失蹤,但是從九月一日以後,就未曹在他們面前出現過。

三人臉上再度淨現不解的表情。

試着翻閱報紙或週刊雜誌,那時候,有關在他們之間發生的一連串事件報導,在版面上已經找不到了。或許對他們而言,堅持不透露有關家族內部的詳細狀況,應該是他們唯一的勝利。

「那麼,兇手是……」直到此刻,奈爾茲才淡淡開口,聲音沙啞。感覺上,此刻在房間裏墜下的巨大惡意陰影,與窗外流泄而入的初秋陽光完全不搭。奈爾茲的喃喃低語,當然是緊跟在根戶說話之後應有的疑問。

「的確不錯。」首先開口的是羽仁,「他留下的事情太多了。」

「這就是奇妙的犯罪心理。」根戶不感興趣地說,「兇手犯了錯殺對象的錯誤,對於再次殺人產生了恐懼,加上往烤箱似的熱氣中持續等待倉野返回,雖然最初應該打算矯正瘋狂的殺人計劃,但是到了最後的執行階段,終於開始猶豫……道麼一來就已經完蛋了。在猶豫不決之間,發現曳間屍體的倉野回來了。就這樣,雖然只是瞬間的猶豫,卻令他逃離兇案現場。留下了世間不可思識的『不是密室的密室』。當然,從外側鎖上大斗,主要是爲了防止倉野以外的人闖入,更是爲了消除倉野的防備心。」

接下來是倉野殺害霍南德的部份。我要特別提醒的是,這是一樁從頭到尾都是以徹底的縝密計劃爲主而付諸執行的殺人戲碼。而且,構想的確來自我小說中的虛構密室事件。希望各位要注意,倉野是在推理競賽之日的四天前閱讀我的小說!當時,我的小說意圖是所謂的製造動機,但同樣的虛構情節,對倉野而言卻具有完全不一樣的意義,而且,倉野的肩上應該承受了絕對的使命,也就是讓這起命案完全合理化,換句話說,他無論如何都必須在顛倒的密室裏殺害霍南德,所以,他反着利用我的密室手法,企圖藉此完成計畫。

從那之後,時光的流逝還是沒有停止腳步,不知覺間,一星期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但是當時那陣風的感觸卻生動地殘留着,而且,在他們眼前,被封閉於深深濃霧底層的鈍色世界,伴隨着壓倒性的重壓感在他們眼前展開。

「八月廿五日晚上發生了什麼事?要不要我說出自己的想像?應該八九不離十吧!首先,甲斐帶領倉野進入那個藏放盔甲的房間,甲斐的目的是想要弄清楚一件事。我相信在那個時候,甲斐還沒打算殺害倉野,因爲我剛纔也說過,那完全是衝勤型殺人。我猜,倉野大概也略微察覺究竟要談些什麼事吧!所以倉野纔會從內側將房間門鎖上,讓誰都無法在途中進入。但是,這卻成了問題的核心,甲斐同樣在不讓倉野發現的情況下,偷偷將門鎖打開。

從聽見慘叫到破門爲止的經過始末大致如此,不過,這次的密室祕密完全隱藏於其中。當我們到達房間門前時,甲斐一面撞門,一面慌亂喊叫「快過來幫忙,房間門鎖上了」,因此任何人都信以爲真,並未想要確定是否真正上了鎖。可是,實際上如果沒有上鎖,將又會是什麼情形?撞破未上鎖的房門,根本是滑稽的鬧劇,但卻是事實。

我至今仍相信這是獨一無二的破解方法。有關密室之謎,如此就已足夠,但是,面對由此追溯導出的結論,我必須在此稍稍打住。

影山結結巴巴地好不容易反駁,突然,像忍住疼痛似地扭曲臉孔,一面從咬緊的牙縫中發出輕微的呻吟,一面以微弱語氣低聲說:「我……完全搞不清楚了!」他再度抬起頭,「雖然那是我的惡作劇……」

8.追溯解謎

其他三個人一開始還搞不懂奈爾茲在說什麼。

倉野確定霍南德死亡之後,扛起屍體進入中央的黃色房間,放在美術燈上。他之所以冒着危險,實在是因爲時間不夠。因爲如果當時根戶發出叫聲,一切就都泡湯了。但不知是幸或不幸,根戶仍然在無止境的黑暗中繼續瞪視虛構的殺人者……關於鑰匙的詭計,布瀨的推理也很正確,倉庫鑰匙與外面的鑰匙非常酷似,就這樣置於桌上,倉野回到店面之後,便用真正的鑰匙讓密室成爲雙重密室,只要等到根戶忍不住恐懼而大喊出聲就行了。就這樣,估計好適當的時刻,再開啓電源。當然,在那之前,店面的照明開關也切斷了。此時,中央的黃色房間露出燈光,從兩側房門的鑰匙孔得以窺探中央的黃色房間時,不可思譏的密室就已完成了一切的準備。

他再度關閉電源。接下來則不可拖拖拉拉了,衆人已撞破房門,最後的工作能否在緊接着的幾秒鐘內完成乃是關鍵。跟在甲斐身後進入房內的倉野,推開前面的甲斐,以電光火石的速度迅速跳到桌上,從美術燈上拖下霍南德的屍體,讓屍體躺在沙發旁。鑰匙方面,之後再換回來就行了。對倉野來說,有利的是,其他人氣勢如虹地破壞房門,可是對於衝入完全漆黑的黑暗中,不知何故,動作卻相當緩慢……若要找個心理學上的理由,那就是,我們主觀的時間流動具有想要配合我們自身行動和步調的特性,就算倉野的動作再快,頂多也只有三、四秒的時間,感覺上也幾乎只是一瞬之間。當然,三、四秒,甚至是十秒,在撞破房門之後,絕對不可能將屍體搬進中央的黃色房間,關於這一點雖然不會有所改變,卻足夠讓屍體彷彿是在密室裏突然出現的演出效果,發揮到最大的極限,而且接下來我又趴在屍體上痛哭,因此衆人的內心更加受到干擾,於是產生擴大混亂的作用。」

「我的意思是,存在和自己的想法無緣的場所,無論生者或死者並無多大差別。這只是當作參考……」說着,根戶從胸前口袋掏出黑色記事本,砰的一聲丟在桌上。

「等等!我總算明白問題的所在了,但你的意思是,一連串事件的真正凶手是倉野?」根戶結巴地打斷奈爾茲說話。

三人異口同聲驚呼。從那一瞬起,彷如屈服在他們眼前的躬腰少年,似乎才一眨眼的工夫,就完全變幻爲「恐怖的兇手」!

至此是我對你的結論。我想要忘掉一切,開始努力凝視嶄新的自己!那麼,我可能從現在開始,將持續等待未來漫長又幾乎令人窒息的時間吧!

他邊說邊取出一封信。

「甲斐殺害倉野,但甲斐並非兇手…這或許是個奇妙的反論,但事實就是如此,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爲什麼呢?因爲甲斐必須殺害倉野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報仇』!」

「若要我爲各位口頭說明,不如自己閱讀這封信,因爲裏面包括密室的破解,以及對於相關的詳細指控……對了,剛纔也稍微透露,這封信是對我的指控信函,我昨天才接到,爲了儘早甩脫與甲斐之間的共犯關係,我把這封信和曳間的文章……」

「那是對我的一種懲罰!我在心底一直由衷祈禱有人可以指出這一點來,能夠注意到我和甲斐的奇妙共犯關係。結果,雛子雖然提出控訴,卻沒想到會以這種情況受到曳間的致命一擊。」說到這兒,奈爾茲停頓不語,深吸兩口氣,像是在抑制亢奮的感情。「坦白說,殺害倉野的絕對是甲斐。甲斐當時受到根戶與布瀨錯誤判斷的追究時,曾經向我求助過,說他是和我在一起。那時候我就已經非常確信,殺害倉野的兇手就是甲斐!」

最後不明白的是,奈爾茲,這和你有直接關係。假設你的推理正確無誤,那就是你做出了僞證……當時,甲斐說「你錯了,奈爾茲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並未想否定。是的,當然,在當時的氣氛中,那是免除你受到懷疑的救星,解釋成你無法當場否定也無所謂。然而,問題並非這樣就可以解決!因爲你聽了甲斐說詞的同時,應該醒悟到甲斐就是殺害倉野的兇手,而且爲了洗刷你自己的嫌疑,竟然未否定甲斐的證詞,這一點我實在無法理解。

甲斐眼見倉野渾身鮮血痛苦掙扎,由於恐懼而無法離開現場,就在猶豫不決之際,出乎意料地,羽仁迅速趕往那個房間,而且清楚傳來他跑上樓梯的腳步聲。於是甲斐慌忙衝到門邊,拚命用力扳住門把。門抖雖然有人轉動把手。但不久似乎就放棄了,腳步聲逐漸遠去。甲斐鬆了一口氣,確定外面無人之後,小心翼翼開門外出,然後如剛纔所說的,演出史上最偉大的一齣戲……只是,事件如果就這樣結束,一切都將非常順利,但甲斐始終想要有自己的不在場證明,捨不得放棄假裝想幫助受到各位苛責的我,反而能讓他的不在場證明成立的絕佳機會……這一點,也就是甲斐之所以爲甲斐的地方。不,或許他認爲我是真的害怕,完全爲了庇護我而做出僞證……真的,從各種角度來說,甲斐是個溫柔的殺人者,好心腸的殺人者。」

人究竟可以共同擁有哪些事物、如何共同擁有?我和你部這麼想,所以我悄悄告訴你吧!事實上,所謂的人心,也只不過是腦內化學反應和電力反應稍微複雜的累積。就是這樣沒錯,不連續線雖然因詛咒而準猜,卻不必等待身軀能呈雁字型飛行,就請直接跨越過去吧:雷電多次想要摧毀高塔,但是,新的高塔每次一定又會再度重新屹立!我這些無力的低語,你可能會笑它矛盾吧!)

「因爲負責記述是神官或黑魔術師的工作。這是曳間的記事本,上次我向他家人借來的,你看看吧!」

羽仁的神情也緩和了。「喔’.死後世界的導覽手冊?看起來不像是用古埃及的紙寫的。」

他們只能對現實中的陷阱如此深不可測的巧妙而顫慄。陷阱四處張開恐怖的裂口。不,或許他們只是一直走在已吞入一切的虛搆之中。

「所以,從那裏開始就是個錯誤。甲斐絕對不是這一連串事件的兇手!」

根戶在那瞬間重新體驗到了全身凍結的恐怖,腦子一陣麻痺,升起輕微的暈眩。但是,他好不容易站穩腳步,嘗試重現當時的情景。確實,當時在美術燈上看不到任何東西!然而,那到底是不是因爲黃色燈光的緣故,根戶還是無法辨別。想凝神細看,那情景卻像是拒絕暴露在他視線底下般地搖晃,正以爲要變清晰了,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根戶雖然渾身焚火似地難過,但最後還是不得不承認奈爾茲的說法。

「有句話叫做胎內循繞,大概就是類似的狀況吧!」

「死者之書。」根戶的表情露出促挾的笑意。

「如何?這是唯一吐露心情的部份。」

「可是,倉野並未遭殺害……」羽仁不表認同地說。

「根戶!」布瀨呻吟出聲,「那是……那是一種錯誤,純粹的錯誤!」

他們見到的是茫然如幽靈般佇立的影山島影。

面對楞住的三人,奈爾茲只是略微搖頭,然後緩緩繼續。臉龐興奮得抽動,鮮紅的嘴脣和鼻翼旁臘般的嫩皮上揚,長睫毛下的視線來回移動,此刻,連氣氛都神似霍南德的奈爾茲,那股洋溢光輝的美麗,完全覆蓋了外表。內心深處、應該由他自己透露的事件真相,以其他人的眼光看來,絕對是無法窺知的。

「什麼?」

搬到此地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在你小說裏有「時間彷彿是緩緩落下堆積而成的」一語,最近我也經常有這樣的感覺。在寬敞的房間裏一人獨處,感覺上一切都成了惡夢!即使在這樣茫然發呆時,也會想到,會不會突然從夢中醒來,一切都回復往昔呢?只是從夢中醒來時,我將會置身何處?究竟怎麼了?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做着這樣的惡夢?我完全無從得知。抱歉,盡是一些胡說!不過,我當然不是隻想着這些,不僅不是,我還終於成功破解了倉野遇害當時的密室謎團。

布瀨看準機會,立刻接道:「原來是這麼回事!結果,還是倉野的推理最正確。殺人的動機是曳間的姊姊和杏子之間產生的戀愛感情糾葛,而在殺害曳間後,行爲已經失控。霍南德的部份雖然不太清楚,但倉野的部份則可說是他的推理成了自己的致命傷……的確,曳間遇害時,三點十分的不在場證明就有些奇怪。霍南德遇害時,破門而入後,最先衝進房間的人也是甲斐……」

抱歉,寫了這些言不及義的內容。

我聽過雛子和布瀨的推理,兩者的說法都相當動人,令我感到非常佩服的部分是,雛子提出的『死角的問題』,而布瀨則是『擬態的問題』。然而…在這方面,雛子的推理是更接近事件的本質,因爲終究還是『死角的問題』。問題就在於雛子就是差那麼一步無法觸及真相,密室中遮蔽視線的並非尋常物體,卻也非雛子所指的『虛假景象』,還有其他……其中一種是,屍體隱藏在完全的黑暗中,但那個房間並無這種場所,因此不是問題。唔……還有一種可以考慮到的完全相反的狀況,那就是因爲光線而忽略了屍體。」

「我們也可以這麼想。倉野外出時,曳間來訪,隨後而來的兇手在樓梯上叫人,等房門一打開,便立刻用短劍刺中心臟。當然,兇手絕對沒想到房裏的人會是曳間,因爲窗戶緊閉、窗簾也拉上,光線相當昏暗,兇手誤以爲曳間就是倉野。這樣一來,也可以解釋犯案之後,兇手等待倉野回家超過三個小時的理由吧!並不是爲了讓倉野看見靴子,只是爲了要奪走倉野的性命!」

布瀨輕聲說完,轉身面向奈爾茲。

羽仁楞了楞,深吸一口。根戶和布瀨也忍不住傻眼。

之後,兩人之間發生嚴重的口角,結果甲斐抽出身旁的小刀,刺傷了倉野……不,倉野當時還活着。全身血淋淋的倉野,尾椎間插着小刀站在那兒,當着甲斐面前將鑰匙吞下。沒錯,倉野不知道甲斐已偷偷打開門鎖,所以他當然認爲,只要吞下鑰匙,甲斐應該就無法外出。也許,這個行爲是在無意識中進行的。是的,對倉野而雷,會有這種想法是很自然的事。但是因爲甲斐事先已打開門鎖,整個事件才轉移了方向。

「若說三點十分的不在場證明有問題,那我也應該受到懷疑。」奈爾茲冷冷回應,「反正那也難怪,因焉都怪我自己不好。可是……我可以再次對着大地神明發誓,至少我對大家並未做出積極的僞證。」

「雛子的推理是正確的,殺害倉野的兇手是甲斐。」估計讀完後,奈爾茲隔了一會兒說。

(沒錯,殺害曳閘並不記載於兇手晌殺人計劃表上,曳間是被誤認爲是倉野而遭殺害。)

接下來,令人痛心的空白一直持續到記事本結束爲止。

「又來了!一大推莫名其妙的話。」布瀨摸着鬍髭打斷似地說着。看來他好像從暫時的憂鬱中走了出來,成了昔日的嘲諷者。「但是,我認爲邢不僅與事件的本質無關,和死者抵達虛無世界或什麼的好像也沒太大的關係。」

「在保險盒裝上開關自如的控制裝匿,我想布瀨的說明沒錯。按下控制器讓室內處於停電狀態後,倉野先是將根戶推進倉庫幽禁,充分確定根戶絕不會立刻喊叫,那是因爲根戶腦子裏有大家聯手共謀的疑惑。事實上,根戶也如倉野預料的無法立刻叫出聲來。接着,倉野摸黑回到霍南德身旁,在迅雷不及掩耳之下用繩索勒死他。對霍南德來說,甚至連出聲的機會都沒有……在黑暗中,他就在我們身邊殺人。或許霍南德是在瞬間昏迷,然後就在黑暗裏滑入死亡的世界。

(我進行不知多少次的反覆思考實驗,每次都發現有略微的出入。爲了補強這種差異,我幾乎是絕望地進行嘗試。沒錨,我很清楚在那上面稍微調整不會有效果,因爲其中存在着髮絲般的縫隙,高塔必須再次被推倒。連這樣的地方也蔓延了不連續線。

「那麼,接下來依照追溯的順序,應該轉移到霍南德身上了,就是七月卅一日的慘劇。」他說着,用看起來非常優雅的手勢,將咖啡杯移至嘴邊。「在此之前我想補充一句,那就是,各位或許還半信半疑的疑惑,認爲當時遇害的其實是奈爾茲,現在站在你們面前的則是霍南德。看了我的態度和說話方式,也難怪會加深這樣的疑惑。現在的我,簡直就像是以前的霍南德……但我卻想說,我兄弟倆的個性差異本來就不是那麼大。不,說得夏清楚一點,我們的哥哥在出生後不久死亡的時候,剩下的我們兩兄弟,在個性上本就不該有如此大的差異。至於我們兩人之所以有各位所熟知的,有如陰與陽的相反外觀,主要是我與霍南德之間彼此約定的一項原則,爲了讓我們看起來更像雙胞胎,藉着推理競賽時也說過的理由,我戴上開朗活潑的面具,而霍南德則戴上喜愛孤獨、冷笑性質,完全相反的對比面具。失去霍南德之後,再也沒必要區別誰是誰的時候,我恢復了本來的個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沒錯,很可能這就是我真正的個性!仔細想想,我的面具比霍南德更充滿了欺瞞,只是這樣而已…

「報仇?」

此後,影山再也沒有回來過。不只是根戶的住處,從那天以後,影山從未出現於他們面前。

「這……一切都決定好了……也該到了關鍵時刻吧!」

既然這樣,羽仁趕到時應該鎖上的房門,甲斐當時爲何能夠脫因而出到門外?

奈爾茲說到這裏的時候,羽仁晃動身子。「原來如此,一切都在精密的計算下進行,倉野看清了所荷人的心理微妙動向,藉此一一巧妙搭配,建構出那奇妙的『顛倒的密室』。結果,我們完全按照他擬定的情節,忠實扮演各自的角色。」

然而,奈爾茲只是報以眨眼即逝的諷刺微笑,慢慢點燃第二根菸。

「無論如何,」他略帶猶豫,「剩下的只是簡單的事後處理。換回外面房間的真正鑰匙,趁黑拆下總開關保險盒上的控制裝置就行了。反正不久一定會有人注意到房門敞開……而控制開關裝置和遙控開關,應該是在警方人員趕牴前藏在店外吧!也可能是綁上汽球讓它飛走,或是系在小鳥腳上飛走丟棄,或是其他湮滅證據的方法。這就是第二樁密室殺人戲碼的真相。」

煙霧裊裊地從奈爾茲手上的香菸緩緩往上飄。根戶難以置信似地凝視煙霧軌跡。然後,當他注意到白煙循着雙曲線幻滅時,坐在對面的布瀨開口了。

「恩,確實是很完美的一手將軍。」說着,輕輕瞄了根戶一眼。「但棋盤上最重要的國王已經不存在這個世界了……雖然有點諷刺,但仔細想想,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之事,因爲在這盤棋戲裏,我們已經輸了……」說完,露出有氣無力的苦笑,完全不似平時的布瀨。

在根戶內心深處,激起了一陣無奈的共鳴。

「那麼以追溯的順序來說,最後便是曳間的事件!」羽仁破除沉默似地,「但有些地方我還是無法認同。假設曳間的命案兇手是倉野,那麼兇手躲藏到三點十分的證詞便是捏造的,我們可以完全忽視也無所謂。因爲從推定死亡時刻的十一點至十二點半爲止,倉野不是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嗎?如果與他在一起的杏子做出僞證還有話說,但是爲他做出不在場證明的,是咖啡店裏的服務生或女服務生吧?對此又該如何說明?」

羽仁探身上前說話時,一旁的奈爾茲困惑似地將拿着菸的手按在嘴上,然後像是在挑選適合的訶匯,陷入短暫的沉默。不久,眼神堅定,仿彿下定了決心,低聲說出意外之語。「倉野並未做出任何僞證,因爲倉野並未殺害曳間。」

10.匣中的失樂

店內流泄的曲子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從情調音樂轉爲巴洛克音樂.這時,隨着通奏低音飄進耳中的是阿爾比諾尼(阿爾比諾尼,Albinoni。TomasoGiovanni1671-1751,義大利巴洛克音樂作曲家。)的《G小調慢板》,但他們或許並未注意到,因爲奈爾茲喃喃低語之後的只是永無止境的沉默。

「究竟是怎麼回事?」根戶耐不住性子說道。

羽仁接着說:「我實在搞不懂!這麼說,殺害曳間的兇手是另有其人?可是……你剛纔不也說過?甲斐在陳列盔甲的房間質問倉野,間出了倉野承認自己殺害曳間,所以甲斐纔對倉野揮下復仇之刀……」

「是的,倉野當時應該確實說過自己殺害了曳間與霍南德。在清楚聽見這句話之前,儘管懷疑,但還是無法相信會走到殺害對方的地步……但就算如此,倉野還是沒殺害曳間!」

「我真的糊塗了!這麼說,倉野等於是供出自己犯下了自己並未執行的殺人案?」布瀨問。

「沒錯!因爲倉野殺害霍南德的理由,只能從那一點導引出來。」奈爾茲的語氣熱切,立刻用豹一般的眼神快速瞄了三個人,他眼睛裏有微徽的血絲。

根戶忽然懷疑,眼前這個少年是不是已經瘋了!

「殺害霍南德的動機是什麼?」

「倉野說他爲了承擔殺害曳間的罪孽,所以才殺害霍南德。」

沉默再度降臨。三人彷彿在凝視奇妙的物髓,一動也不動。若是電腦的話,一定會不停地吐出「無法解讀」的字眼吧!

奈爾茲看到這種反應,微微扭曲嘴角。「從這種表情看來,你們好像很擔心我的精神狀態,其實這也難怪……那我就把話題帶回具體的部份吧!還記得進行推理競賽七月卅一日的前一天,也就是我們前往雛子家悼唁那天的情形嗎?我在小說裏也有詳細描述……」

但在這個時候,倉促的腳步聲突然襲來。從樓梯方向傳來。根戶連忙回頭,原來是店老闆甲斐的哥哥!他搖晃着福態的身驅,平日慈祥的容貌此刻蒼白僵硬,站在樓梯的盡頭。面對四個人疑惑的表情,他用略帶顫抖的聲音傳達悲傷的訊息。

根戶點頭,「那傢伙這樣說,在中學或高校的教科書中,應該是寫說,譬如,AB型的人可以輸入A型、B型和O型的血液,但是O型的人則只能夠輸入O型的血液。但是,這種O型的血液可以輸血給AB型、A型、B型的人,而A型和B型則可以分別輸血給AB型的人的觀念,已經是很古老的觀念了!現在的說法是,不同血型的血液不會輸血給不同血型的病患了。原因何在?因爲在先前那種狀況下,也有可能因爲抗原體反應,導致發生凝聚或溶血之類的症狀。所以,一般世間上流傳的觀念,在醫學領域裏,尤其是臨牀醫學方面並不適用。」

「究竟如何我是不知道,但我想,我們沒必要再討論這些了。我絕不是想庇護奈爾茲才這麼說的。因爲甲斐並非從奈爾茲的小說得到暗示,而是始於他自己進行完全不同的推理,結果對倉野產生懷疑…根戶、羽仁,你們的看法呢?你們是否認爲甲斐是因爲那部小說才殺害倉野?」

「這不是詩刊嗎?」

「像黑死館那樣嗎?」根戶立刻調侃,「至少應該決定是哪一種風格的西式宅邸吧!」

1.九星與血液

「嗯!」羽仁寂寞似地瞇上眼睛,點頭。「雖然不確定他擁有這種技巧,但可以確定的是,那傢伙的確非常喜歡樸克牌魔術和玩牌遊戲。當然,上了大學之後,就已經不太接觸樸克牌,因爲他堅持『不受原則性、偶然性左右的遊戲最美好』……當時我不在現場,對倉野而言,或許也是個大好機會。」說着,他以手掩面。

在此,我們必須看看霍南德的心理動向。卅日發生之事,當天晚上我告訴他。他聽了之後,應該立刻就想到倉野已發現曳間是自殺身亡的。如果倉野發現了,那麼這場遊戲也將會結束。就這樣,接下來卅一日在『黃色房間』聚會時,推理競賽於焉展開。霍南德本來打算旁觀競賽的進行,因爲他認爲,倉野應該會揭穿曳間是死於自殺的事實。是的,霍南德當時確實在等待倉野親口宣告遊戲的結束。

——找們是在密室中生存過來的。

崩潰之後,眼前瀰漫的就只是後悔吧,根戶靜靜等待奈爾茲繼續開口。

「什麼…」羽仁發出結巴似的呻吟。

「你白癡啊!」

根戶立刻挑起眉毛。「怎麼?三更半夜還睡不着,一定是眼前漂浮甲斐的屍體吧!」

布瀨緊接着說:「結果,真正認真的人只有倉野?對了,回想七月十七日聚會當時的情形,或許確實可以這麼說。」

「這倒很有意思。這到底是怎麼了?昨夜很晚還未入睡的我和你,莫非分別各有不同的奇妙想法?說說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怎麼樣?根戶,除了你指出的房間顏色之外,還有像這樣符合地名色彩的奇妙巧合嗎?雖然不知道何者爲因、何者爲果,但這種吻合的現象,很難說它毫無意義吧!沒錯,影山到底要在九星盤上嵌入什麼樣的組合呢?若以這個新方位表看來,五黃殺是落在甲斐身上,暗劍殺則落在曳間身上。也就是說,在你的解釋中,預見了因爲他殺而喪生的曳間和甲斐的死亡;而在我的解釋中,則是預見了因爲自殺而喪生的曳間和甲斐的死亡,如此一來,影山很可能是刻意讓這樣的組合產生雙重的意義。或許正如他最後所說的,那幅圖形只不過是具有惡作劇的意義罷了,甚至跟本就不重要!」

「不,當然還沒決定。」羽仁困惑似地搔着頭皮,「細節部份的印象倒是已經完成。但最重要的是,能有怎麼爬都爬不完的階梯,以及怎麼流也都不斷循環的瀑布……」

七月十四日下午三點十分,倉野從新宿返家時,那扇門其實並未上鎖。

但是,他們長久以來所做的事又算什麼?招來無數崩潰的一連串慘劇。只是爲了一場毫無意義卻又不存在的祭典?

「換句話說,關於最初的事件,警方的判斷最正確。例如被利刃刺殺的屍體,要判別是自殺或他殺,利刃刺入的位置與傷痕的角度關係就非常重要。自殺的狀況,通常是由下往上刺;至於他殺則正好相反居多。警方乃是根據這種科學性的觀察,再經過該方面的專家透過各種檢討之後所下的判斷結果,因此信任他們應該是沒問題……當然,這只是結果論!

「哈哈,我終於明白啦!」

根戶有一種仿彿被木楔劈開的感覺。

奈爾茲默默不語,但很奇妙的是,那是一種幸福的沉默。

「恩,這麼說,那就是杏子心中抹不去的陰影吧!」

說着,他恢復孩子氣的表情,雙手拄在膝上托腮。

那是堅定的語氣!隨着這句話,奈爾茲感覺窗外山巒的景色幾乎眩亮得刺痛了眼睛。深綠如磨鉢狀聳峙,配合着車廂的搖晃,緩緩地流過眼前。

「什麼意思?雖然再聽到任何話題我都不會驚訝……」羽仁應道。

就算我這麼說明,各位應該也無法認同吧!沒錯,那或許是卑鄙的行爲,自己不直接親自執行,卻像操縱傀儡那樣操縱別人的心理,藉此完成自己的復仇行動。是的,確實如此。然而,我必須給予殺害霍南德的倉野如語言所形容,在意義上真正的『自滅』纔行—讓爲了使曳間的死亡正當化,進而殺害霍南德的倉野,明白他自己的理論乃是嚴重的錯誤!我至今仍不明白,是倉野的做法正確呢?或者是我的做法正確?甚至兩個人都錯了…但是,到底有什麼人可以擔任最終的審判?因此我只能夠繼續吶喊!沒錯,我賭上自己剩下的一切,拒絕接受那種審判!」

「是的,就是色彩!也就是說,我們居住的地方都有與色彩相關的町名。你那裏是白山,屬白:羽仁的住處是若葉町,在九星術上屬碧;倉野是在目白,屬白—曳間是蔌山町,應該是表示紫吧;我住綠之丘,所以是綠;久藤宅邸在下目黑,所以是黑:奈爾茲家在白金,屬白:最後的甲斐家則是最危險的色彩,黃色,也等於隱藏的文字,也就是『日本橋橫山町』。而這些地點的中央爲「黃色房間」,一旁真沼的住處在赤阪,是紅色。這樣一來,若對照個別的色彩與方位,很明顯就完全符合九星盤之中七赤進入中宮的那種類型,由北向左旋轉是三碧、八白、九紫、門綠、二黑、六白、五黃、一白,完全吻合無誤。

「我弟弟的屍體好像找到了,在金澤海邊,似乎是自殺!」

「說得這麼正式,害我不好意思……」根戶羞赧地笑道,瞥了一眼羽仁和奈爾茲。「我是忽然想到的,而且是因爲在思考倉野的事。我在回想和他談論過的各種事情時,腦海突然浮現有關輸血與血型的事。」

——然而,我們或許必須在這個一無所有的密室中永遠承受這種失樂吧?《如何打造密室》到底提出了什麼樣的質疑?我們到底必須品嚐這種匣中的失樂到什麼時候?

奈爾茲輪流望着三人。

「是的……但是,事到如今,怎麼說都無所謂了。」根戶用寂寞的口吻自嘲說道,然後目光移向窗外的景象。「無論如何,一切都成爲過去了,奈爾茲也沒必要在意這些無柳的瑣事。雛子在信上不也寫了?我們從現在起,必須努力凝視嶄新的自己!」

列車旁流逝而過的峭壁消失了,這時窗外出現的是一望無際的山聯。他們不禁被那美麗的風景吸引。幾乎是深藍色的綠色層巒,多到不知有幾層相疊。從右而左,環繞稍寬的窪地,同時瓦相推擠,形成宏偉的帶狀地形。

當時進門後,看到踏板前有兩雙鞋子時,倉野曹說過他有股奇妙的感覺吧!其實,那只是下意識的疑問,也就是眼前有鞋子,難道入口大門沒上鎖?當時,這種想法若爬上意識表層,應該就可以終止錯誤!但倉野的情緒卻偏向於有人來訪的喜悅。待事後回想時就已察覺,大門是上鎖的,有鞋子是非常奇怪的一種逆轉解釋。換句話說,認爲大斗上鎖的錯覺,在那個時候已經化爲完全的事實了。所以,那日的情形,各位應該也能明白吧!或許當時他也是忘了鎖門就逕自前往雛子家,待返回住處想用鑰匙開門時,這次注意到了『手感』不同,只不過在那一瞬間,應該也沒多說什麼吧!但是當他拉開大門時,那種『也許……』的想法如閃電般掠過,他感到一陣恐懼而當場呆住了。沒錯,倉野當時注意到自己犯下的錯覺!

其實也可以這麼說,無論如何地悲傷、如何地憤怒、如何地遺憾,這些念頭在遇上屍骸的瞬間,立刻就消失無蹤了,而那具屍骸也絕不會有任何反應。傳遞的思緒永遠只是單行道,死者已對這些思緒毫無制約,只是持續堅守自己的沉默。他們應該也已親眼確認死者早就僵硬不動了,而這樣的沉默也最適合與死者陪伴在一起。

列車舒適的搖晃似乎讓腦髓深處產生麻痺。很不可思議的,車廂裏的乘客人數很少,但暖氣不斷從座位底下傅出,更加深了誘導睡意的效果。

其他三人也同時回想起甲斐的遺體。從蒼白變成土灰色,已不復見人類的形體了。敞開的胸口,看起來就像黑色洞穴般恐怖,但並未滲出一滴血來,也因爲這樣,昔日曾是甲斐良惟的人類屍骸,現在看來只就只是個單純的物體。

「杏子?」

「色彩?」根戶沉昤似地低頭回應。

「也就是說,」間不容髮之際,布瀨接道:「三起命案分別是由三個不同的人所爲?但是,殺害曳間的人是……」

「知道什麼?你是指什麼?」

「我在霍南德遇害時發過誓,絕對不會讓殺害霍南德的兇手就這樣逍遙法外,一定要在兇手的頭上砸下報復的鐵鎚!沒錯,到現在我仍然堅持這個誓言。無論是誰、說了什麼,我到現在仍舊堅定不移。殺害我的影子、我的分身、我的另外一半霍南德的傢伙,就算他有任何理由,我也絕對無法原諒。我當時說過,那部小說只是爲了復仇而寫,但在絞盡腦汁之後明白了一切原委,於是我開始在文字上執行我的誓書。詳細過程不必贅述,但那部小說的第四章,是爲了對殺害曳間的兇手、也就是對倉野展開的復仇而加上去的,具有教唆甲斐殺人的功能。我是在不斷反覆思索的情況下,寫下了那些情節。

三人感覺上似乎已陶醉在奈爾茲的說明中,已經沒人想回答。但他們清楚地意識到,此刻正在繼續重大的審判。

但實際進行的狀況卻完全出乎霍南德的意料之外,倉野非但不想讓遊戲結束,甚至還積極地組合錯誤的推理。當時,霍南德一定是不知該如何是好,因爲他當時第一次感受到不祥的氣氛。雖然不知道他是否完全理解倉野推理內容的意義,卻醒悟到現實開始往預料不到的方向發展。這對霍南德而言,是恍如懸吊在牟空中難以書喻的恐怖,而且,倉野感覺上似乎有了自己的計劃,連敘述推理的順序都刻意安排合乎自己的犯行。他是利用他帶來的塔羅牌來決定順序的,當時他利用一項魔術手法,魔術用語稱爲『force』,亦即假裝很自然地讓對有抽出一張牌,事實上卻是讓對方抽到自己意圖的特定牌的技巧。倉野就是藉此來決定衆人進行推理的順序。甚至,他還在此暗示了自己準備使用的殺人詭計!各位應該還記得,霍南德抽到的牌是Ⅻ「吊人」。沒錯,因爲他就是被吊在美術燈上……當然,我們不知道倉野會有那樣的特技,但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羽仁應該知道吧?」

「第三件事,上次應該也有提及,也就足,雛子的母親在嬰兒時期,也罹患與奈爾茲他們的哥哥失去生命一樣的貧血症,曾經接受父母的輸血。」

無論如何都需要兇手存在!因此,將自己塑造成兇手最方便,也就是自願擔任兇手!所以,爲了讓他的信念成爲無可撼動的事實,他就必須殺人。是的,這就是一種儀式,而霍南德被選爲活牲雖然有各種理由,但最重要的理由是,倉野確定鞋子的主人是霍南德,因此必須封住知道曳間死於自殺的霍南德嘴巴。在殺害霍南德時,他巧妙地讓現實和虛構柑互交替,剩下的就只是理想的殺人事件了。而且,宣稱『犯行必須是連續殺人』的人成了恐怖殺人惡魔的誘餌,不是更具備了無上的魅力情趣?而且,以我們的綽號來說,應該也有某種意義……只不過,爲了讓殺人具有理想性,因此也需要有極端的不可能性和深不可測的謎團。而且,從我的預言開始,偶然出現在曳間死亡狀況中的表面性『顛倒的密室』主題曲,也必須在霍南德的命案中演奏。令人驚訝的是,符合這一切條件的殺人劇計劃,雖然僅在一日之間就擬妥,但是這卻反而證明了他瘋狂的思考力在碰壁之後,在尋找其他出口的同時,他內心併發出受挫的感情衝擊力道是何等的強烈!

根戶聽着奈爾茲的獨白,再次覺得彷彿曾經在哪裏聽過相同的話。錯誤、重大的錯誤……根戶拚命搜尋記憶,但途中籠罩着深沉的濃霧,在記憶中持續的只是陌生迷茫的景物。

代替終章的四種景象

「這一連串的事件,一開始就是因爲某種重大的錯誤而起,一種愚蠢可笑的錯誤……如果沒有那樣的錯誤,根本就不可能發生什麼殺人事件!但是,錯誤發生了,儘管愚昧可笑,然而一旦發生了錯誤,一切都像滾下坡的雪球一般,陸續捲入了其他的東西不斷膨脹,霍南德也就是因爲這樣而死。」

「呵呵,對不起,我不自覺就興奮起來了。」他先辯解,「就是這個!」

亦即,在七月卅一日前的時間點上,知道曳間是自殺身亡的只有霍南德一個人。他最初當然很困惑,但是,看着案情的進展,警方似乎也認定那是自殺,所以他就更加確信。重要的是,那起命案對我們來說之所以必須認爲是他殺,主要是來自大門從外側上鎖,而且還故意讓人見到鞋子,以及躲藏於現場的兇手印象。這讓一開始並未在場的霍南德,很容易便可推論出那是自殺的結論。十七日聚會時,我雖然對於霍南德不像是平常的他感到有些疑問,但若認爲他知道一切,而且抱着觀賞餘興節目的態度,以窺視大家的反應爲樂,這也同樣能有圓滿的解釋……只是霍南德由於興奮過度而犯了一項重大的錯誤,爲了讓一切更加有趣,說出『犯行必須是連續殺人』之類的話,結果這成了他的致命傷,他應該連做夢都沒想到,荊棘之冠結果還是回到自己頭上。

從這裏開始,鐵軌像是緩緩下坡,而疾馳的車輪節奏也逐漸加快!

根戶接着說:「共同點?既然和九星術有關,不是數字或色彩,那應該就是五種星吧!」

「原來如此。」根戶佩服似地附和,「那麼,我也來說說昨夜想到的事吧!」

那麼,假設十四日下午三點過後,倉野返家時,外面的大門並未上鎖,情況會有什麼樣的改變呢?只要冷靜思考,就應該能夠了解。第一就是,那並非什麼『顛倒的密室』;第二是,高統靴的主人是殺害曳間的兇手的可能性非常小;第三——這是最重要的——則會懷疑那樁命案究竟是否爲殺人事件。沒錯,坦白說,曳間並非遭人殺害,他只是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是自殺!」

但是,倉野注意到自己的錯覺了。若考慮他在那一瞬間的心理,我實在不忍目睹……他在曳間的屍體前流淚,發誓替他報仇,認爲只要能找到與曳間的死亡相對應的殺人手法,他會不惜一切去執行的這種精神狀態卻在現實中碰壁,完全粉碎。他失去了秤量曳間死亡的天秤另一邊的秤錘,同時那也成了他的精神破綻……推理競資席上,倉野敘述的推理,只不過是訴說他自己的心理狀態,若將內容中的甲斐改爲他,曳間的姊姊改爲曳間,戀愛感情改爲復仇感情,整個推理內容就是他自己的心理告白了,這隻要確定根戶提出的突變理論圖形就知道了。若一開始就知道曳間是死於自殺,倉野當然也不至於殺人。然而,一旦執着於替曳聞的死亡復仇爲目的,對倉野來說,就不得不把自殺的真相推向虛構的一面了。

「還有多久纔到東京?」羽仁忽然開口,或許是因爲列車逐漸開始加快速度吧!

妳要去哪兒?

哪兒也不去!

根戶面對說完漫長告白的奈爾茲,意識到自己也陷入了深沉的悲哀之中。或許已經太遲了,但是,他如今才清楚領悟到,我們這羣人曇的是同一族類。

這種急迫姿態,讓其他客人同時回頭望着他。羽仁似乎也沒料到二樓會有那麼多客人吧!抱歉似地聳聳肩,迅速朝這裏走來。

羽仁也接道:「你們說的完全沒錯,那小說能否誘導一個人的行動……確實相當可疑。」

「喔!這到底有什麼樣的意義?」突然冒出的話題,令羽仁直搖頭,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那根本就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嘛!」根戶說着,用力靠在椅背上。「若要多費神,何不想一些比較可能實現的東西?例如依十二宮而建的房間,或依九星設計的房間……」

「聽了雖然不舒服,卻相當合惰合理,根戶真不愧是念數學系的。」奈爾茲彷彿在呼應盾上柔和的陽光說道。

「等等!」這時,忽然舉手的是布瀨。「我想起來了,昨天晚上我注意到一件怪事,和曾說過的九星術有關。」

「好壯觀呀…」羽仁最先讚歎出聲,「我的夢想就是在這種地方蓋一棟巨大的西式豪宅。」

「輸血?」羽仁與布瀨同時反問。

一跑上樓,羽仁立刻大聲吼叫:「喂,你們知道這個嗎?」

終於,現實中的過程完全依照奈爾茲小說的內容一般落幕了。這是虛構與現實完全轉換的瞬間嗎?此刻的四個人,彷彿再次聽見了如今已不存在的玩偶們嘲諷的鬨笑。

——可悲的一族!

——打從生下來的時候就是這樣!我們總是在自我的密室中成長。沒錯,而這件事卻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奇妙的喜悅,也正因爲如此,這個世界肯定只是一座失樂園。

布瀨說到這兒時,奈爾茲突然以令人不禁倒抽一口氣似地說出尖銳言詞。「但是,我絕對無法原諒!」

根戶制止上身前挪的羽仁。「沒錯。能夠生下AB型血型小孩的雙親,其血型的組合只有同樣是AB型、AB型與A型、AB型與B型、A型與B型四種。而且,如果其中一方能輸血給另外一方,就必須同樣是AB型,因此,雛子母親的血型應該是AB型吧!

「沒錯,這裏面的,呃……」他在詩頁中慌忙搜尋,「就是這個,你們看這首詩。」

根戶睜大了眼睛。奈爾茲雙手握拳置於桌上,不住憤怒地劇烈顫抖,略微下垂的眼眸凝視虛空。但根戶輕易就察覺到,那眼神絕非停佇在現實的世界裏!待奈爾茲的憎恨從拳頭到瞳孔,然後似乎從頭頂上倏地滑失後,奈爾茲接着說:「剛纔談到我的罪孽,以及我和甲斐的共犯關係,這到底意味着什麼?我告訴各位吧!聽清楚了,殺害倉野的兇手是甲斐,而讓情勢轉變成如此發展的人卻是我!」

突然,一團熾熱的感覺從心底往上衝。從胸口一舉衝上鼻腔深處,根戶本能地用盡了全身力氣忍住。

也像是靜謐、顛倒的祭典!

「圖式?」三人不禁異口同聲。

奈爾茲在確定三人都點頭之後,接着說:「我去了雛子家之後,歸途,因爲倉野要回日白的住處,我不自覺地跟着他順便前往。在公寓入口,倉野從門樑上取下鑰匙,開鎖後,拉開大斗。這時,在我移開視線的一瞬間,發生了某件事…沒錯,看到他因恐懼而僵硬的表情,我絕對確信倉野看見了『什麼』,於是我立刻衝入脫鞋間走道,確定了那兒什麼也沒有。可是…我的直覺仍舊沒改變。你們認爲會餘倉野如此恐懼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那真的是很無聊的事……各位請回想一下倉野住處的大門吧!就是裝設在大門上的門鎖。那是插入鑰匙後,藉着轉動鑰匙,用以開關房門的扭入式門鎖,與一般的門鎖不同,就是隻會在這種門鎖上出現的特殊現象,發生了這一項錯誤。所謂的特殊現象是這樣的,那種鬥鎖是否已上鎖,除非插入鑰匙轉向開鎖方向,否則是很難判別的。一般門鎖插入鑰匙後轉動,如果門開了,那就表示先前是上了鎖;反之,也只要經過一次錯誤嘗試後,就能夠正確判別是否上過鎖。但那種扭人式門鎖,無論上鎖與否,插入鑰匙後都可隨意轉動,反正結果還是能夠開門,所以判別的基準完全只能靠手感。當然,若是我們的話,應該也都是這樣吧!但倉野使用那種門鎖已有三年時間,利用『手感』判別的能力應該相當正確。但也無法算得上是絕對正確、各位明白嗎?

你們也知道,離子的母親和杏子是姊妹,而能夠生下AB型與O型孩子的雙親血型組合,應該只有A型與B型。可是,雛子的母親曾經接受雙親的輸血,而問題就發生在這裏!知道嗎?即使是在非常緊急的時刻,若要輸入其他血型的血,仍要受到極微量的限制。但既然是像貧血症這樣的疾病,需要的輸血量應該相當大吧!而且,要同時將A型與B型的血液輸血給AB型的嬰兒,應該是不可能的事。這時就出現矛盾了,肯定是在某個地方出了錯!因此,我得到的結論是,杏子並非她父母的親生女兒,我認爲,這樣的觀點最正確!」

聽了這句話,根戶猛然睜開眼睛,回答「不」之後,似乎有所猶豫地沉默片刻。「我對此也一直有所懷疑。沒錯,不該會有那樣的問題。就算甲斐是爲了自己,也不可能發生這種事。那傢伙絕對是根據自己的推理而懷疑倉野,在追問之後終於殺了人,沒錯,一定是這樣的!」

「別胡說八道!只有你纔會那樣。」布瀨笑道,「我不是開玩笑,而是非常奇妙的巧合,應該不是偶然。也就是說,除了根戶的發現之外,我也發現了我們與九星術的關係。你們沒注意到我們個別居住的地點,存在着奇妙的共同點嗎?」

這麼一說,布瀨彷彿也在意起強烈陽光似地輕輕閉眼。「奈爾茲的小說中也有提到這點。」

根戶微笑說道:「這與杏子的祕密有關。」

羽仁遞出的是一冊雜誌。

奈爾茲急忙伸手放在桌上,「且慢,那是錯誤的。坦白說,倉野看到的並非某種特定物件,開門的時候,倉野看到的是某個嚴重的錯誤,以及交纏在一起的某種圖式。」

「第二是,雛子的雙親出車禍時,雛子的母親曾經輸血給重傷的父親。」

「看來,我的想法還是有限,所以上天才會降下完美的審判!」奈爾茲的聲音幾乎在單調的轟隆聲中被掩蓋。

2.藍色火焰

「嗯,這我也聽說了.」

「是的。這是一種解謎形式的問題,就像從以下幾種文章裏,找出能夠導出一項結論者。依順序來說,第一是雛子的血型爲AB型,杏子的血型則是O型。」

這時,羽仁聲音微微顫抖,緩緩回答:「也就是,你想這麼說吧……另外殺害曳間的兇手在那裏留下某種記號,倉野因此而知道真相,同時爲了庇護那個人,於是體會到自己不得不承擔殺害曳間的罪名。」

幾千幾百個黑夜降臨,而且在秋日的陽光會經洋溢的房間裏,他們的心恩恍如被巨浪攫取似地,絲毫不留痕跡地灑落在世界的另一邊。

沒有人開口。四個人各自抱着不同的真相,似乎隨着沉默就這樣一道持續到永遠!

兩人側着頭,從兩側看着那一頁,接着,驚呼出聲。躺在上面的鉛字曾經是他們聽過的某此對話。上面刊登的詩作,一開始是如下三行——

那是最後的審判,沒什麼可說的了。

布瀨與奈爾茲同時開口。

根戶也抬頭笑了,「哈哈!你這傢伙,下地獄去吧!」

說明至此,各位應該已經都明白了吧!那雙鞋子的主人是霍南德。當然,布瀨目擊三點左右前往倉野住處拜訪的也是霍南德。霍南德發現了曳間胸口插着利刃死亡,是的,他的情形恰好與倉野是相同的狀況。當然,霍南德也受到兇嫌還躲在建築內的恐懼所威脅,想要逃走而慌忙跑下樓梯,但正巧倉野回來了。問題是,霍南德並不知道,還以爲可能是兇嫌返回現場,所以慌忙躲進廚房的窗簾後方,等倉野過去之後,也沒好好穿妥鞋子便慌忙逃離倉野的住處。

「這麼說來,所謂的審判一定也不具意義了。」羽仁接在夢想之後喃喃說道,但又忽然回過神來似地低下頭去。

「哈哈,你上次推理時應該注意到這件事的。我這樣說,你應該知道所謂的共同點……」

那就走吧,

「這是……」詩的內容持續下去,但讀到這裏時,布瀨整個人也呆了。

那是人們急着準備過冬的十一月中旬一個星期天。在「歸路」歇息的客人之中,有不少人已經穿上大衣,繫着圍巾了。

羽仁也穿了柔軟的厚套頭衫,他在奈爾茲身旁坐下,脫下套頭衫。

「這本雜誌通常會徽募詩作,對於優秀的作品給予獎賞,這次得獎的就是這首詩,你們看,筆名是原頁系冬,看起來就不像是人名,但絕對是真沼錯不了!」

「呀,嚇我一跳!」奈爾茲搖搖頭,讓身體深深靠在椅背上。「但也真厲害!這本雜誌給的獎頗具權威性,同時也讓我們知道真沼在某個地方平安過活,這表示,極可能總有一天會與他偶然碰面……無論如何,真沼已朝向成爲詩人的道路往前邁出一大步了,實在是了不起」!

「那這次的聚會,我們就爲真沼舉行小小的慶祝好了,雖然根戶今天缺席……」布瀨說。

羽仁也用力一拍膝蓋,「那我也…i給我來一杯咖啡白蘭地!」他朝走來點叫的女服務生叫着,「奈爾茲,知道了這件事,你應該會湧起更強烈的創作欲吧!或者,《如何打造密室》已經完成了?」

「不,還沒有。」

「那你打算完成吧!」

「那是肯定的。」奈爾茲說着,跳起來,「只不過,對於該有什麼樣的結局,我還是一直有困惑,我不知道該讓事件在什麼地方結束。」

「呃……但是,完成之後會有什麼情況’.媒體報導的只是事件極端表面的部份,其中有明顯的錯誤,即使讀了那部小說,會注意到內容是在描寫這次事件的人,我想也不會太多。那麼,對那些讀者而言,針對現實與虛構的部份,他們大概就無法掌握到底何者纔是現實吧!」

「這的確是難題所在。」布瀨隨手翻閱雜誌,但注意力卻已經集中在那上面。

奈爾茲並未搭理他,繼續說:「算了,那就看讀者自己怎麼辦了吧!接下來,我反正也只是用筆來敘述現實的結果罷了。現在還沒天黑。就點個白蘭地咖啡,沒關係吧!」

「說的也是。」

「感覺上有點像是大白天裏亮着燈。」

「唉呀,聽起來諷刺意味太濃了,因爲我通常只扮演迷糊的華生角色。」

「沒這回事!」

「若一定脫不了身,我寧願當艾裏希,畢竟價值不一樣。」

「這未免又太奢求了。」

奈爾茲如海上的漂船,漫無目的地持續思考。濃霧纏住了手腳,還以爲會停滯,卻又立刻朝後方流逝。這種現象已經反覆了多少次?奈爾茲全身像大量冒汗似地溼透了。

至於霍南德,應該是在即將自殺之前,在催眠中暗示他去找倉野。至於是什麼樣的暗示,你大概也瞭解了吧!或許曳間不僅僅是要霍南德潛伏在附近,等待倉野返家,應該還給予他特定的意義,待確定見到倉野之後,便立刻搶先一步進入倉野家中……可是,霍南德自己卻忘了要依照暗示行動,而且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受到催眠之後,可能爲了預演,霍南德竟然前往附近一帶徘徊,結果被布瀨目擊。但這件事情對於曳間的情節並無嚴重影響,不,反而成了有效的材料,促成了慘劇的開始。對了,或許倉野打算替曳間復仇的一部份心理,是承擔接受催眠者對施術者抱持的一種稱之爲『和諧一致:Rapport』的深層精神聯繫……所以,真沼的那種既視感,也是由於曳間的催眠術的緣故!曳間應該會經多次對真沼施行後催眠,將它當做練習的範本!不過,這和事件沒有直接關係。」

「是的。」根戶爽快地肯定後,接着說:「但是,要讓事件發生需要什麼條件呢?我思索的結果,注意到兩項符合的條件,一是,隔了充分的時間回來後,倉野會錯覺外面的大門上鎖,另一則是,倉野回家之前極短暫的兩、三分鐘前,霍南德會來訪。曳間充分了解我們的心理傾向,也就是在滿足這兩個條件時,就算拋開現實,也會如跌下坡一樣朝慘劇前進……所以他事先對倉野和霍南德施加催眠術,就算在解除之後,接受催眠術的人也會在無意識之中,執行某種特定行動或思考,這就是所謂的後催眠。不可搞錯的是,曳間並末直接指示倉野『行兇殺人』,他是連倉野的人格都估算進去,並未加以扭曲,他只不過給了倉野『錯覺外面大門上鎖』的暗示,也就是說,他只是給了啓動的契機。

「真的着火了!」奈爾茲說。

——然而,實際上卻發生了慘劇!不過,這一切或許都是無可奈何的。沒錯,因爲現實如果不是這樣,也許我自己會犯下殺人命案!

記憶錯誤與催眠術。昔日曳間曾告訴過奈爾茲,在既視感發生的瞬間,記憶會逆向從現在朝向過去開始建構,就像亮起的光點,一一掠過電光板,從現在的這一點開始回溯時間而行。人類的記憶當然也是經常如此,記憶會讓每一個瞬間從現在反覆到過去,而瞬間之前的自己如果對現在的自己來說只是個記憶的話,那麼人類的生存便是在這種毫不間斷的虛構之中進行的。那麼,說奈爾茲前進的地點是個茫然的虛構,這又有何可笑之處?

已是夜晚了。

「結束了…」

「你仔細想一想,這次的一連串事件,實際上並非連續殺人事件,絕對是非連續性的命案。沒錯,規劃此一慘劇,擬訂計劃,點燃導火線的人是曳間,在背後操縱事件的,則是當時已經死亡的曳間!我們只不過是完全受到死者的殺人計劃控制、依照計劃的情節行動而已!」

後記

「也就是說,還有另外一種背後的真相。照正的意義是,拉普拉斯之魔真的存在,也就是一連串事件的真兇……」

忽然,在遙遠的某處,平交道柵欄降下,響起溼溼黏黏的號誌聲。奈爾茲不知道自己走的是否是一條道路,而這條路究竟會將自己帶往何方,只是,每當眼前浮現障礙物遮擋去路時,他就會隨之改變方向。在轉過數不清的路口,經果無數次的彎道之後,他已經無法分辨自己到底暹身何處的街道,或者自己是否已經來到遠離住家的荒野。

布瀨也慌忙將雜誌放到一旁,「喂喂,我也要看!」

「這該怎媵解釋纔好呢…」根戶斟酌字句似地稍微猶豫了一會兒。「只是,在閱讀這本記事本之後,逐漸讓我明白的是,對曳間而言,我們這個家族不過是個實驗場。然而,在此有一個奇妙的相反論調,那就是,曳間絕對不希望慘劇的發生。什麼?我說話顛三倒四?但我告訴你,這可是真的。或許曳間的預測出了差錯,倉野並未依指示去殺人,而是有其他的某種偶然介入,於是所有的一切都亂了規則也說不定。——曳間賭的就是這個,他的心願純粹只在於即使所有條件都齊備了,最好也不要發生慘劇……」

——所以,曳間,你贏了!已經跨越不連續線的你贏了,

如此喃喃自語的少年面前,卻只是一整片徹底的虛無。沒錯,就算一切都從那裏開始進行,近乎游泳般永無止境走在濃霧深處的少年,仍必須等待與自己意志毫無關連的世界到來。——又深又濃的霧!

說得難聽些,我認爲這是擁有特別處女作的作家宿命。至少,大體而言,幾乎所有作家通常都以初期作品最優異、密度最高,也充滿了絢麗的光釆,至於隨着時日逐漸成長的作家真可謂罕見,這絕對是事實。而我自己對後面這個說法滿懷僮憬。也是因爲逃避不了這樣的詛咒。

羽仁輕輕讓手掌慢慢碰觸接近,立刻就在暗影中出現悄悄燃燒的藍色火焰,同時裝飾似地掠過黃色的微小光芒。

「我一直在想的一件事。不是別的,就是關於這一連串事件.」兩人面對面坐在根戶的房間裏,寒氣也不知道從哪兒鑽入,玻璃窗在根戶背後批裏啪啦響,羽仁彷彿胸口受到重擊般,抬頭望着聲音傅來的方向。

羽仁姿勢不變拿起湯匙,就像魔術師那樣,在杯子上確定之後,才輕輕放入杯內。隨即,白色方糖崩碎在咖啡色之中,也似乎聽見了輕微的聲響,在最後的瞬間,火焰忽然明亮燃燒,湯匙沉入,在緩緩攪拌之中,最後,什麼都沒留下。

白色的黑暗。或許就是這樣吧!到處亮起的街燈,受到厚重的濃霧封鎖,在模糊之中不斷被攪拌,無法從彼方傅達至此方。在彷彿半奶帶着甜味般的濃霧中,奈爾茲茫然徘徊。

這是怎麼回事?是發生故障嗎?餘爾茲內心產生這樣的疑問,同時仍繼續走在那條路上。霧愈來愈濃了,雖然奈爾茲成了溼透的老鼠,但或許也走在曳間走過的道路上。在濃霧裏發出聲響的,只剩下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少年奈爾茲忽然想到這樣一句話:不連續的黑暗。

回想起來,在這十幾年的時光裏,應該也失去了不少東西吧!但是,獲得的應該也不少,問題在於,兩相抵扣之後的結果如何,我由衷希望不會是負數。但是,這個答案想必還得等上一段時日才知道吧!(現在我也只能這麼說了)。

無論如何,這十多年間,對我來說,《匣中的失樂》絕對是特別的作品,我也深愛着它,但無可否認的,就另一面而言,我也有幾近厭惡的強烈感情。

本作品自七七年四月唬至七八年二月早在「幻影城」雜誌上連載,同一年七月發行單行本,八三年十二月由講談社出版文庫版,從執筆開始到現在,爲了本作品而必須感謝的人不計其數。不過,這次發行小說版,對於所謂新本格塑造者、着名的伯樂兼編輯宇山日出臣先生,本人懷着未能尋獲名駒之憾,致上最大的謝意。

——原來是這樣啊!假設歷經了許許多多的波折而未發生慘劇,就算我們頭頂上覆蓋了一大片的烏雲,應該也絕不可能發生慘劇。

羽仁也跟着神情僵硬,催促着根戶,「究竟是怎麼回事?說出來聽聽。」

「也就是說,真兇在最初就已經死亡。但是,爲什麼……爲什麼曳間必須做到自殺的程度來引發慘劇的發生呢?如果曳間也和他姊姊一樣有潛在的精神病血緣,那麼這一連串的事件不就是單純的瘋狂鬧劇!」

羽仁非常震驚,「你的態度似乎不太關心。」

「喔……不是真沼。」根戶輕輕搖頭回答。

話雖如此,修訂的幾乎也都只是文章方面,而且也儘可能努力讓文章年輕化,也就是說,這次的校訂只不過是改換表面顏色罷了。

在這種意義之下,現在重新修改過去的作品,就好像爲他人作品多管閒事般的愚蠢。想想八年前改爲文庫版之際,整整花費一個月時間希望能完成決定版,那更是愚蠢之至了。因爲剛開始雖然並未打算動手,然而一旦開始看校稿,就已經無法忍受,結果浪費了許多時間。

「那麼……你的故事也結束了!」

「不,也不是那樣,我只是想問一件事。」根戶說着,終於從牟躺半坐着的椅子站起身來,表情的確非常凝重。

這樣的想法,讓少年產生一種奇妙的心情。對了,所以此刻走在這兒的人應該不是我吧!會如此思考的人一定已經不是我了!

然而,少年奈爾茲面前完全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他答案。沒有道路、沒有坡路、沒有建築,也沒有天空,有的只是霧、霧、霧,上下左右無從辨別地封閉了少年奈爾茲的四周。

談論之間,點叫的東西上桌了,羽仁隨意接過,啜飲了第一口。

隨着劃亮火柴「咻」的一聲,火光移到白色方糖上,只見火焰不停搖曳。

——也許我已經被封閉在那部小說裏了!現實與虛構完全互換,現在我面對的只不過是小說裏發生的事。

「你的意思是說,曳間是因爲預料到日後會陸續發生殺人事件而自殺?」

4.不連續的黑暗

——這種霧……對了,我期盼的到底是什麼?只是像這樣在霧的迷宮裏持續行走,我期盼的到底是什麼呢?

吉本健治

「什麼?」羽仁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了。這麼說來,整個事件並未結束,而控制一切的巨大陰影,現在仍緊緊貼近他們身旁?羽仁完全搞糊塗了。「怎麼會呢?」

「那就開始吧!」奈爾茲說。

只有一點看起來相關的是,一般而言,如果作家隨着時光的流逝而失去了耀眼的光輝,那麼他獲得的將會是職業技巧、平衡感和刻劃人性的能力。若以帶有惡意的說法來敘述,那就是能夠長年持續作家行業的人,也只能憑藉這樣的能力來對抗了。所以他們在評價新人的作品時,尤其會特別重視人性的刻劃,這也是在下意識裏爲自己正當化的緣故。

「催眠術?」羽仁拚命保持自己身體的平衡。

直到此刻之前,他從未經歷過如此深沉的濃霧。周遭的一切都被封鎖在厚厚垂掛的半奶色濃霧之中,恰似沉浸在深海的景象裏。

——但我猜想,那應該是變電所的亮光吧!少年奈爾茲雙手插在溼漉漉的外套口袋裏,身軀顫抖得很厲害。巨大的烏影在頭頂上方遙遙伸展,彷彿耍將他吞噬一般。但是,再看一次那片晦暗,整個黑影氣息卻已消失了蹤跡。少年奈爾茲意識到內心那股無法抑剠的不耐煩,但也只能持續漂流在幾乎令人嘔吐的濃霧裏。

但是,或許這種疑問在濃霧中也不會有任何意義吧!到處亮起的深藍色燈光,彷彿也都滲出了外暈,怎麼看都像是瓦斯燈光。因此,所有物體在朦朧燈光的映照之下,幾乎都不像它們原來的面貌了,而是自己妄想中的虛幻陰影。

「恩,相當不錯!」他咋舌之後,在白蘭地裏加入方糖。

「從上次之後,我不知道反覆讀過多少遁這本記事本,就在反覆閱讀之際,我的腦海中有一個疑問緩緩萌芽了,於是,我想起了某件事情。在曳間最喜歡的十大最佳偵探小說中,包括了遠藤周作的《黑暗的吶喊》(編按: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出版)。因此,爲了確定在我內心中萌芽成長的疑問,我試着前往神保町一帶閒逛……就是五月下旬,倉野見到曳間身影的那附近。就在那附近,我終於發現得以解開我心中疑問的地點了。那是類似催眠術研究所的地方,我也確定曳間在失蹤的期間,一道都在那兒。」

「我的絆腳石是布瀨目擊的白日夢事件。」根戶不理會羽仁,開始訴說自己的想法。「霍南德很偶然地到倉野家玩,然後發現曳間的屍體。不,那無關緊要,也絲毫沒有不自然之處……但那是三點左右的事,布瀨目擊白日夢是在十二點半,如果布瀨見到的是真正的霍南德,那麼,這兩個半小時的時間落差該如何說明?沒錯,關於於這一點,我怎麼思考也無法說明。不,請不要誤會,別誤以爲我道麼說是認爲布瀨目擊的白日夢人物是奈爾茲,以爲事件的首謀也是那傢伙。這都錯了。我從各方面思考的結果,發現白日夢裏的人還是霍南德沒錯,而且,也終於找到了可以填補那段空白時間的理由。你認爲引導我的路標是什麼?就是這本記事本!」

我之所以這麼說,絕對不是在諷刺。現在的我也很希望不去閱讀沒有刻剴人性的作品,甚至目前最關心的事情,也是在於小說如何才能剡剖出人性來。只是,若能在其中加入一些更微妙的情節,那就更令人滿意了。

根戶從口袋裏取出‘件黑色的東西。羽仁也記得那是根戶曾經在「歸路」公開過的曳間的記事本。

但是,純粹只是因爲時光的流逝嗎?或者是因爲最近完成了《無限環的僞書》而終於從詛咒中獲得解放呢?現在重新閱讀本作品時,也出乎意料地發現了自己有趣的一面。當時,我首先想到的是「看來,憑這樣的作品,我還是無法陸續寫出好作品。」事實上,像這種彷彿被什麼附身般的衝勁,也只有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才可能辦得到,現在是絕對做不來了。

以前會經在某本書上讀過,人類大約在七年前,就已經可以替換身體上的一切元素。先不論其真僞,僅就《匣中的失樂》從脫稿迄今已超過該說法一倍的歲月,這部作品對現在的我而言,說得上完全是另外一個人的作品。

3.沒有解決的解決

羽仁茫然聽着根戶的說明,然後目光慢慢轉向窗戶。忽然,黑暗中淨現白影,羽仁注意到,開始起霧了。

思索之際,奈爾茲忽然注意到剛纔的號誌聲已經停止。但是他卻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因爲竟然沒聽見通過平交道的電車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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