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籠中的NER0;奈爾1;
《約定的夢幻島~來自諾曼的信~》 · 七緒 · 2萬 字
諾曼把玩着手中的羽毛,回想起往事的他,臉上浮現笑容。
以前他們曾在孤兒院裏養過小鳥。他們救起森林裏受傷的小鳥,而且替小鳥取名字的正是自己。後來他和艾瑪一起製作幸運繩時,還用這種羽毛來做裝飾。
然後將那條幸運繩,贈送給即將離開孤兒院的姐姐。
「啊……」
諾曼以前沒有察覺到的那些事情,現在通通串連在一起了。他不由得摀住嘴巴。如果這根羽毛沒有掉下來,說不定他永遠都不會意識到這些事呢。
(原來如此,當時雷他……)
諾曼曾經看過艾瑪哭泣的身影,但是從來沒有見過雷流下眼淚。
他開始回想至今與雷一起度過的那些往事。
完全不在人前流淚等等,仔細想想,雷的處境明明比誰都要來得困難纔對。
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真相,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兄弟姐妹一個一個地被送走,而且他還成爲媽媽的牧羊犬間諜,從內部監視着夥伴們。
這些日子是多麼的孤獨啊。諾曼像是要忍住痛苦般,垂下眼簾。
昨晚從雷的口中聽到真相,真的非常衝擊。
童年失憶症。那是不需要特地用「失憶」兩字來命名的現象。在懂事之前,也就是從出生到3歲左右的時期都沒有記憶,就稱爲童年失憶症。
這對誰來說都是很正常的現象,但是卻沒有發生在雷身上。
雷從還是胎兒時起,就一直有記憶。
諾曼就是怎麼樣都想不通,雷是如何知道孤兒院的真相的。
也就是說,雷連來到『孤兒院0;這個家1;』之前的事情都記得。在羊水裏聽到的搖籃曲、出生之後見到的總部的樣子,以及低頭看着自己的那些鬼的身影。
來到孤兒院生活後,幼小的雷對於自己的記憶,跟眼前『現實』之間的矛盾感到困惑。他說他是在看得懂文本之後,才終於明白這裏是什麼樣的地方。接着當他迎接6歲生日時,他便與媽媽進行交易,而成爲媽媽的手下間諜。
(我爲什麼沒有早一點察覺到這件事呢……)
雖然明知現在後悔也沒用,諾曼還是忍不住責怪過去的自己。畢竟正常來說,孤兒院的真面目以及雷的體質都太不合常理了,因此即便覺得有可疑之處,也無法通過推理,來導出這些真相。
諾曼也加入大家的行列。蘇珊開心地捲起袖子。
「那就改玩捉迷藏吧!!」
此時艾瑪的身後,傳來聽起來聰明伶俐的說話聲。
如此提議的是11歲的蘇珊。她搖曳着一頭輕飄飄的蓬鬆長髮,露出水靈靈的眼睛。聽到孤兒院裏最年長的姐姐這麼說,弟弟妹妹們突然回想起之前玩水後的記憶,表情瞬間變得僵硬。那天所洗的衣服,多到連到了喫午飯的時間都還曬不完呢。
「好耶——那麼要玩的人過來集合——!」
就連道歉都沒有辦法做到、一直以來孤軍奮戰的日子終於結束了。
雷從樹叢間回頭看向閉着眼數數的蘇珊。
不僅身體能力及頭腦優秀,她還對周遭觀察入微。
見到弟弟叫不過來,蘇珊皺起眉頭。平常的她並不會把這種事放在心上,但今天決定對雷施放終極武器。
「雷!」
吉米比雷他們小一歲,雖然有點糊塗,但是個開朗的孩子。他的成績一直沒有好轉,因此曾要求雷教他功課,雷也陪他念了幾次書。其實很多問題只要慢慢想就可以解開,因此與其說吉米不擅長讀書,應該說是因爲他是那種測驗時的做答時間有限,所以一慌張就會腦筋一片空白的人。當雷說「你很行嘛」然後將解答正確的題目拿給吉米看之後,吉米露出安心的笑容,然後握緊拳頭說:「明天的測驗我會更努力的!」
(雷,你應該要活下來。)
「艾瑪,我們去玩吧!」
有一隻小鳥在那裏。
昨天,吉米離開了孤兒院。
「耶——!今天雷也要跟我們一起玩捉迷藏!」
從孤兒院來到外頭的瞬間,太陽明亮得令人睜不開眼睛。
如果說背叛大家的自責之念讓雷想要犧牲自己,那還不如繼續活下去成爲艾瑪的——大家的助力。沒有人會希望他以死來償命。
「是不是受傷啦?」
「蘇珊,也要把我算進去哦。」
* * *
還有很多想要拯救的兄弟姐妹纔對。不,不管是誰都會這麼祈望吧。完全不想拋下任何人。如果只有自己處於能夠拯救大家的狀況,那麼選擇見死不救,絕對比較痛苦。但如果貿然行事,很有可能會讓至今離去的那些兄弟姐妹們白白犧牲。
但沒想到已經有人先躲在這裏了。
聽到姐姐的這種叫法,雷不由得擡起頭來。「…………妳把我當狗哦。」小聲地嘟囔後,他將視線再度移回書本上。
「我看今天還是……」
雷摸摸自己的臉。
就在艾瑪伸手要去抓小鳥時,遭到雷制止。
「怎麼啦?」
諾曼回想起曾經看過的那張雷的側臉。當時的他低着頭,瀏海遮住了他的臉龐。有隻手搔弄着他的頭髮。
「我躲在這裏就好了。」
哪個人是怎麼想的、怎麼採取行動的……就算在玩耍的時間以外,她也仔細觀察着兄弟姐妹。只要誰身體不舒服或是有煩惱,她立刻就會察覺。
一——二——……所有人一邊聽着數數聲,一邊散開。艾瑪、雷,以及諾曼跑到了森林裏。
「哦,艾瑪跟諾曼都來參加了,那麼今天得拿出真本事纔行呢……咦?雷呢?」
看到艾瑪揮舞着手腳大喊,就算是雷也沒辦法再繼續看書了。他自暴自棄地闔上書本。
他並不覺得對外有顯露出什麼變化。還是說自己有些細微的變化,就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呢?
「雷那傢伙……居然不理我。」
諾曼觀察小鳥的狀況。沒有什麼受傷處,但看起來有點虛弱。
對艾瑪來說玩水的確非常誘人,但畢竟她已經9歲了,這時候還是應該要有姐姐的風範,毅然決然地制止大家纔對。於是艾瑪回答他們說:
諾曼像是祈禱般,在心裏呢喃。
他一直等、一直等,不停地等待,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艾瑪高舉雙手喝采。雷一臉不悅地站了起來。見到雷被艾瑪帶過來,蘇珊活力十足地往雷的背上拍了一下。
但是說不定,當時低着頭的雷,其實是在流淚也不一定。
「蘇珊,謝謝妳!我差一點就抗拒不了誘惑了呢~」
「啊啊啊!吼!我知道了啦!我去玩總行了吧。」
雷停下腳步,朝一旁的樹叢走去。
看來蘇珊只是單純覺得雷看起來有點寂寞罷了。
「好啊!要玩什麼?」
全是爲了讓自己與艾瑪兩人活下來。
這下大家終於能夠知道同一個真相了不是嗎?
『你要提起精神哦!』
「我想玩水——!」
雷知道出貨的順序是按照成績,成績愈低的人愈先出貨。
「……啊!」
牠看起來是隻剛換毛的雛鳥。小鳥受到驚嚇想要飛走,但揮動了幾下翅膀後又不再動彈。
「我們再跑到裏面一點。」
「我很好啦。」
「快住手啦!」
她把手靠到嘴邊,對着正在看書的雷喊道:
「牠沒有要逃走耶。」
欸——艾瑪忍不住如此叫道。雷沒有理她,繼續蹲到樹叢後面。
「雷又一個人待在那種地方了。」
(她也有夠多管閒事……真是的。)
「啊——要是不拿出全力,一下子就會被蘇珊找到了喔?」
蘇珊將手舉得高高的,附近的兄弟姐妹全都跑了過來。此時,艾瑪對蘇珊說:
兩人的視線往稍遠處的大樹根部看去。雷在樹蔭下一如往常地獨自讀著書。蘇珊將手插到腰上。
「你騙人~」
「我們救救牠吧!」
這是兩極化的選擇。
至今以來,雷都是一個人在奮戰。
「今天的天氣也很好耶——!」
「那我要開始數囉——」
雷輕撫着被打的肩膀。蘇珊伸出手,撥亂雷那長長的瀏海。
看到雷的頭髮被撥得亂七八糟,艾瑪及其他孩子們全都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遵命!」
艾瑪並沒有誇大其詞。蘇珊不僅運動神經好,頭腦也非常靈活。蘇珊當鬼時,就連諾曼都不能大意。
「好痛!!」
就連現在,他也隱瞞了打算犧牲自己,來成全大家脫逃的這個『最後絕招』。所以諾曼現在寫的計劃,也是爲了要阻止雷做出那種事。
「來玩嘛來玩嘛!雷也跟我們一起玩啦——!」
蘇珊會這樣來找自己玩遊戲,每次都是在有人離開孤兒院之後。原以爲她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而向她打探,但她的行動並沒有什麼變化。
(其實他一定……)
「要跑去這麼遠哦?很麻煩耶。而且今天又這麼熱,在這裏就行了吧。」
雷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
在姐姐的指示下,艾瑪快速地跑到雷的面前——並且故意撲上前去。
艾瑪以手遮擋陽光,看向天空看去。這天氣溫熱到光是站着就會滲出汗水,但艾瑪就是喜歡夏天。不管是天空還是森林,大自然的顏色全都非常鮮豔,讓人充滿活力。同時,她的生日也在夏天。艾瑪在幾天前纔剛過完9歲生日。
「我知道又有一個人離開了,所以你一定覺得很寂寞,但你要提起精神哦!」
以前像這樣的大熱天,大家也曾經汲取井水來玩。所有人全身溼透玩得樂不可支之後,被伊薩貝拉發現而被訓斥了一頓。隔天,大家爲了洗那兩天份的髒衣服,洗得滿身大汗。
「我也要我也要!」
聚集過來的兄弟姐妹們拉着艾瑪的手。托馬與拉尼恩立刻回答:
一定會贏的。雷只是一個勁兒地在等待,可以確信一定會成功的那個瞬間到來。
蘇珊並不是每次都會這樣硬逼別人參加遊戲。
「喂——雷!快點過來——!」
聽到雷的叫聲,艾瑪與諾曼也跑來查看。
「艾瑪,GO——!」
「不可以玩水啦!要是衣服弄溼了,到時又要洗一大堆衣服耶~?今天還是到森林裏玩捉迷藏吧。」
雷指着腳邊的草叢。兩人蹲了下來,往草叢後面看去。
雖然頭腦很清楚這些,諾曼還是感到相當不甘心。
自己一次都沒有看過雷哭泣的樣子。
「嗯——」
所以他也早就料到,下次的出貨應該就是吉米了。
「啊哈哈,玩水的確很開心,而且今天又這麼熱,所以會想要玩也是正常的啦。」
諾曼將手中的羽毛交給吹來的微風。羽毛就這樣飛到了空中。
艾瑪的聲音把雷拉回現實。擡起頭一看,跑到前頭的艾瑪與諾曼正在對自己招手。
就像當時拯救的那隻小鳥一樣。
「艾瑪,快住手。牠是野生動物,所以還是讓牠留在這裏比較好。」
諾曼也點頭贊同雷的意見。
「說得也是。說不定牠的巢就在這附近,或是有父母呢。畢竟牠看起來纔剛離巢不久。」
即便看起來只有一隻,但只要雛鳥一叫,大多的情況,牠的父母都會飛回來喂餌。要是人類在這時候插手,雛鳥的父母很有可能會就此拋棄牠。諾曼他們往頭頂上方查看,並沒有看到鳥巢及其他小鳥。
「嗯——並沒有看到牠的父母或是兄弟姐妹呢。」
「……這孩子是不是跟父母失散啦。」
艾瑪把小鳥的遭遇看成與他們自己一樣。
他們被告知從小就失去親人,所以纔會被帶到GF之家0;恩典農場1;來,因此他們連自己的父母是誰都不曉得。
艾瑪與小鳥圓溜溜的眼睛互相對視。
不過雖說是孤兒,但自己擁有溫柔的媽媽以及兄弟姐妹。所以對艾瑪來說,在孤兒院的生活非常幸福,從來沒有感到寂寞過。不過她也不禁思考,如果自己真的是孤伶伶一個人,下場會是如何呢?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沒有夥伴,也沒有溫暖的容身之處。
「我還是沒辦法讓牠獨自在這裏。」
艾瑪愈是思考這個問題,就愈沒辦法做出「棄而不顧」的選擇。就在她將手伸向小鳥時,雷再次告誡她。
「妳把牠撿回去又能怎樣?要養在孤兒院裏嗎?在鳥籠裏生活,對牠真的是幸福嗎?」
「可是牠看起來沒辦法飛,要是丟在這裏可能會死掉耶!」
「那也是這傢伙的命運啊。」
聽到雷冷淡的回答,艾瑪着急地交互看着眼前的小鳥與朋友。雷迅速地轉身離去,見到雷離去的背影,艾瑪愈來愈火大,她以響遍森林的聲音大喊:
「照你這麼說,這隻小鳥會和你在這裏相遇,也是牠的命運啊!!」
艾瑪的主張,讓雷驚愕地轉過頭來。在一旁看着兩人對話的諾曼,忍不住噴笑。
「啊啊啊,的確啦,這次艾瑪的主張也滿有道理的。」
「……諾曼。」
「鳥。」
艾瑪注視着鳥籠,像是要宣佈什麼重大事情般說道:
最後只剩下負責照顧小鳥的那三個人留在鳥籠前。
「首先……」
「得先替這隻小鳥取個名字!」
「不是,牠好像很虛弱,飛不起來。」
「我們替牠取名叫奈爾!是諾曼取的哦,而且是取自我們三個人名字的第一個字母。」
「嗯——蚯蚓是吧……」
「隨便要叫什麼都可以啦……」
「蚯蚓。」
「嗯——牠是有喝水,不過我們拿給牠的麪包屑,牠好像都沒怎麼喫耶。」
「真的耶!這是從哪裏來的?」
只有一個人憤慨地反問。
於是,被孤兒院收容的小鳥——奈爾,就由艾瑪他們三個人負責照顧了。
看到蘇珊也喜歡這個名字,艾瑪像是自己命名的一樣,自豪地挺起胸膛。蘇珊往鳥籠裏查看。
「嗚……的確是這樣沒錯啦。」
等待鳥籠的這段時間,蘇珊轉過頭看着艾瑪他們三個人,並且舉起食指說:
「艾瑪妳手上拿的是什麼?」
「牠已經恢復很多了呢。」
「雷,你覺得要叫什麼名字好?」
「咦?你們三個怎麼沒有躲起來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一邊打顫一邊逃走的蘇珊,跑過來抓住雷的肩膀。
聽到諾曼取的名字,艾瑪的表情一亮,擊掌叫好。
不情不願地參加遊戲之後,沒想到還被捲入意外的麻煩事裏。雷一邊碎碎念,一邊按着額頭。
「妳是說蚯蚓嗎?」
等到完全能飛之後,說不定就可以回到森林裏了。所有人如此談論着。就在這時候——
「……說到這個,我記得蘇珊好像很怕蟲子呢。」
「給我看給我看!」
「啊?可是奈爾說不定肚子餓啦……」
「我知道哪裏可以弄到手!」
艾瑪立刻跑上前向蘇珊報告。
「拜託你認真一點啦!」
「不過話說回來,艾瑪,妳是不是應該多調查一下這隻小鳥比較好啊。」
幾分鐘後,艾瑪抱着果醬的空瓶子回來,一臉得意地拿給蘇珊看。
「雷呢?叫奈爾如何?」
「嗯,不過還不太能飛就是了。」
「嗚嗚,可惡……」
躲在其他地方的孩子聽到艾瑪他們的喧譁聲,一個個地聚集了過來。
見到艾瑪手中捧着一隻小鳥,蘇珊驚訝得睜大眼睛。
「話雖如此,會在這附近出現的這種大小的鳥也不多,所以大概是知更鳥的雛鳥吧?」
「這個嘛……可是養了之後,你們就要好好照顧牠哦?置物櫃那邊應該有鳥籠,我這就去拿過來。」
「要叫什麼好呢?要從大家那裏募集嗎?」
「就是啊。取名字之前,先確定一下牠的種類吧。」
「艾瑪——!!這些蚯蚓太大隻了啦,而且也太多了吧!」
「呀——!!」
「什麼!?」
小鳥對伸出手的艾瑪原本有所警戒,但隨即便乖乖地讓她抓到手中。也許是因爲牠已經沒有力氣逃跑了吧。
「哇!是小鳥耶!」
雷一副驚訝的模樣。艾瑪很有自信地對雷豎起大姆指後,從玄關跑了出去。她拿起伊薩貝拉準備在花壇使用的鏟子,毫不猶豫地在尚未種花的地方翻起土來。
「這關我屁事啊!」
「呃——關於飼料的部分……」
「雷!雷、你快想想辦法啊!」
除了每天更換飼料外(由於蘇珊堅決反對蚯蚓,因此在伊薩貝拉的建議下,改成使用磨碎的榖物爲飼料),爲了隨時保持乾淨,還得清掃籠子的內部。諾曼準備了筆記本,將飼料減少的情況及鳥糞的狀況,儘可能詳細地記錄下來。除了他們三個以外,其他的兄弟姐妹們當然也非常疼愛奈爾,早上起來及晚上就寢前,一定都會跑來看牠。
蘇珊從喉嚨發出驚嚇的聲音。艾瑪沒有察覺到姐姐的臉色大變,繼續說道:
就在雷若無其事地從艾瑪身後走過時,卻被她牢牢抓個正着。雷無奈地嘆息。
他們在圖書室找到了幾本鳥的圖鑑,並且比照書上的圖片及尺寸,查找奈爾是屬於哪一個品種。就如雷所說,奈爾似乎是知更鳥的一種。但是與一般這種鳥模擬起來,奈爾尾部的羽毛顏色比較偏藍,是這附近的鳥不太會有的色彩。
「嗯——那就取自雷、艾瑪,還有我的名字的第一個字母,就叫牠NER0;奈爾1;如何?」
鳥籠上掛着吉爾妲及安娜製作的名牌,上頭的『NER』字樣,還以可愛的羽毛圖案鑲上邊。
「妳不要拿着那東西過來~!!」
雷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思考這個問題,於是將棒子交給站在身旁的諾曼。諾曼露出苦笑,並且將手抵到下巴上。
艾瑪帶回來的瓶子裏裝的東西,不只是蘇珊,任誰看了都會忍不住驚叫。又肥又大不停蠕動的蚯蚓正在瓶子裏蠢動。
「這樣啊……樹果的話倒是有辦法拿到……」
「…………哦哦。名字是吧。」
「啊——PASS。諾曼!」
雷無法全身而退,就這樣被艾瑪一路拖到了圖書室。
才幾天的時間,奈爾就恢復了不少精神。牠以高亢的聲音鳴叫,有時還會在鳥籠裏振翅,不過一下子就落回地面。
當鬼的蘇珊跑來森林裏抓人,但當她看到最難抓的那三人聚集在一起時,忍不住大喫一驚。艾瑪小心不讓手晃動,慢慢地走近蘇珊。
「快過來。」
「那就由你們三個把小鳥撿回來的人來負責照顧囉!」
「小鳥怎樣了?」
「……我就知道會這樣。」
自由時間結束後,蘇珊回到屋裏察看小鳥的狀況。
艾瑪開心地對小鳥說:
諾曼站在臉色鐵青的蘇珊旁邊,雙手抱胸地說:
雷將自己最先的印象說出來。貼在鳥籠上的艾瑪立刻站起身子。
「呵呵,好可愛哦。」
艾瑪一臉心滿意足的模樣。諾曼以手指戳着艾瑪的背說:
「妳看,我抓到好多隻哦!」
艾瑪從掌心感受到小鳥的體溫,臉上不由得浮現笑容。
「上面寫說……還有小昆蟲之類的。啊,牠們好像也會喫樹果哦。」
「這是妳抓到的嗎?」
「奈爾——你要趕快好起來哦。」
聽到蘇珊如此宣佈,旁邊的人發出有點遺憾的聲音,艾瑪則是充滿活力地回答。諾曼也點頭回應。
「好,那就針對奈爾,再做詳細一點的調查好了。」
艾瑪往雷看去。諾曼也來到雷的身旁,將手放到他的肩膀上。
「可是是你最先發現這隻鳥的啊。」
已經離開人羣的雷對蘇珊說:
「蘇珊,妳看。有一隻小鳥。」
「哦哦,還真有趣耶!而且也很可愛。」
「哇啊、這名字好耶!」
「爲什麼是我啊!」
「那麼小鳥的名字就取自我們每個人名字的第一個字母,就決定叫奈爾了!」
鳥籠拿來後,他們趕緊把抓回來的小鳥放進去,並且採用諾曼的意見,將鳥籠擺在二樓走廊的座臺上,以後就固定放在那裏。大家忙着在籠子底下鋪紙、準備食用的水及飼料時,原本興致勃勃的年幼組,也開始厭倦了這些無聊的作業,因而跑去玩起別的遊戲。至於年紀大的哥哥姐姐,則是心想所有人擠在這邊也不是辦法,於是也紛紛離去。
見到蘇珊以雷當擋箭牌,努力不去看艾瑪手上瓶子裏的蚯蚓,諾曼不由得露出苦笑。這可是頭腦及運動神經都好的姐姐意外的弱點呢。
雷以極不愉快的表情看着諾曼這個叛徒。在二對一的狀況下,自己絕對沒有勝算。
「媽媽,我們可以養牠嗎?」
「雷,你還是放棄吧。」
艾瑪翻開從圖書室拿過來的圖鑑,念出食物的項目。
艾瑪戳着完全對這件事沒興趣的雷問道。
「我們去問媽媽,看看可不可以養在孤兒院裏。」
「呀……!」
此時伊薩貝拉正和年幼的孩子們在花壇澆水。見到艾瑪帶着小鳥回來,她起先嚇了一跳,隨即又恢復以往的笑容。
「我突然接到出貨通知。」
雷在熄燈後的食材倉庫裏,從伊薩貝拉口中得知這個消息。
「……不是上星期纔剛出貨嗎?」
雷皺緊眉頭,他的腦中瞬間閃過吉米那張開朗的笑臉。一般都是每兩個月定期出貨一次,不可能在這麼短的間隔週期下連續出貨,因此這算是異常狀況。
伊薩貝拉假惺惺地嘆了口氣。
「我也嚇了一跳啊,但畢竟這是總部高層的指示嘛。」
我總不能不遵守指示吧?伊薩貝拉露出淺薄的笑容如此低語,她的雙眸看起來非常冷酷無情。
「所以呢?」
雷像是要打斷伊薩貝拉的話語般,面無表情地問道。他知道譴責這種特例的出貨也沒有意義,與其繼續談論這個話題,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必須知道。『所以,是誰?』——當他得知臨時要出貨之後,腦中便浮現出排列着年齡及成績的清單。不是這個人就是那個人,或是那傢伙。他的腦裏開始像這樣殘酷地推測出候選人。
但是伊薩貝拉說出的名字,卻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這次要出貨的人是蘇珊。」
靠在牆上的雷緩緩地擡起頭來。
他與帶着冰冷笑容的伊薩貝拉四目交接。
「怎麼了嗎?」
「沒什麼。」
「你以爲我會等到12歲纔出貨啊?」
伊薩貝拉讀出雷的心思,間不容髮地繼續說道。雷不悅地一瞬間皺起眉頭,但隨即又回覆平時那嘲諷的笑臉。
「這樣真的沒關係嗎?妳原本可以將她培養成完美的商品纔出貨呢。」
「是啊。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很想這麼做呢。」
伊薩貝拉回想起之前與祖母大人Grandma的對話。
雷低着頭呢喃。長長的瀏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打算擅自把大家照顧的奈爾放出去對吧!」
「沒有啊……」
蘇珊以責備的眼神看着雷,讓雷忍不住撇過頭去。她朝鳥籠走了過來,並且關上雷打開的鳥籠門。
雷!——蘇珊對雷叱責。
雷應該已經體會到無數次了。他所能拯救的生命有限,如果現在讓蘇珊繼續留在孤兒院,那麼艾瑪與諾曼就會被出貨。唯獨這種情況絕對不可以發生。
艾瑪也強而有力地隨聲附和,蘇珊的臉上露出笑容。
「每次只要有人找到養父母而離開孤兒院後,他看起來就特別沒有精神。雖然他故作沒事,但其實心裏很寂寞吧。」
「什麼!媽媽,這是真的嗎?」
「他就真的這麼不想把小鳥養在屋內啊。」
「……雷不過來啊。」
當然,還有艾瑪與諾曼在。即便自己總是態度冷淡,他們兩個還是會跑來邀自己一起玩耍。
「真是個傻瓜……」
艾瑪與諾曼的這些話,讓蘇珊的臉上再次浮現笑容。她若無其事地擦拭眼角,咧嘴露出牙齒。
接着,蘇珊往二樓走廊看去。
「我也很寂寞啊!」
來到二樓後,鴉雀無聲的走廊上突然傳來振翅聲。雷嚇得抖了一下肩膀,接着隨即想起這個聲音的來源。
原來自己比想像中的還要受她的雞婆關心所救贖。
「啊,還有就是……我有件事想找你們兩個商量。」
「……像這樣子……」
他來到走廊,踏上階梯。每次得知接下來誰會成爲『鬼』的犧牲品、自己又將對哪個人見死不救之後,他總是會像失去血氣一般非常不舒服。不過他自認爲早就已經習慣了。
見到蘇珊表情落寞地垂下眼簾,艾瑪將自己的手放到她的手上。
聽到自己的名字,擺完餐具的蘇珊立刻停下手上的動作。伊薩貝拉露出憐愛的笑容。
這時候只好捨棄了。這時候只好見死不救了。
蘇珊聳聳肩說:
所有人一齊起牀,十分熱鬧。蘇珊在如此喧鬧的氣氛下牀時,突然想到「對哦……」。
「我們一定也要再見面哦!」
自己不可能拯救全部的人,必須做出選擇。
與蘇珊同年紀的兄弟姐妹,全部都已經離開孤兒院了。每次道別時,大家都互相握手及擁抱,並且約定『將來一定要再相見哦』。同年的孩子之間,總是有特別的感情。但是離開孤兒院後,卻從來沒有人稍消息回來過。就算從孤兒院寫信給他們,也從來沒有收過回信。
諾曼與艾瑪不由得面面相覷。即便一直待在雷的身邊,他們兩個也沒有感覺到,雷有什麼特別的變化。「反過來說,雷什麼時候有精神過啦……?」艾瑪忍不住如此呢喃。充滿活力、笑容滿面的雷,反而讓人覺得有點恐怖。
「嗯!一定會的!」
「被關在鳥籠裏,我不認爲對牠來說是幸福。」
蘇珊環顧着聚集在餐廳裏的兄弟姐妹。喜歡她的年幼孩子們,哇地一聲全部圍到她的身旁。
「纔沒這回事呢。」
「妳的養父母已經找到了。」
蘇珊站在鳥籠前,以正經的語氣說道。
見到蘇珊的身影,雷的腦中又回想起剛剛所想的事情——
但是連自己都沒有發現到的微妙情感,就只有蘇珊一個人察覺到。
蘇珊即將離開這裏。往後的日子,再也沒有人會像以前那樣,在『出貨』的隔天對自己說話,或是邀自己一同玩耍了。雷如此心想。
「雖然要分開很寂寞,可是真的太好了!恭喜妳!」
在備齊所有條件之前,不能隨便行動。一旦自己的『計劃』被發現,那麼這一切的努力就全部泡湯了。
如果有血緣關係的姐姐真的存在的話,一定就是這種感覺吧。雷總是如此心想。
「蘇珊!」
「不過將來有一天,你們三個大概也會各奔東西吧。離開孤兒院後,如果還能在哪裏相見就好了呢。」
「有你們兩人陪在身旁,我想雷一定也很高興呢。」
雷喃喃細語。
伊薩貝拉拿起架上的提燈。搖曳的光源在她的臉上映照出複雜的陰影。
雷在走上樓梯中途停了下來,就像是累到沒辦法再擡起腿來一樣。
「反正下一個就輪到我了,說不定對雷來說,他反而很開心煩人的姐姐終於要離開了呢。」
就像是自己這羣孤兒院的孩子們一樣。
雷應該知道艾瑪他們在夜間打掃,但是卻沒有現身。昨晚和雷之間的對話讓蘇珊一直耿耿於懷,而白天時,雷又一直故意避開她,使得兩人遲遲沒機會碰面。
「蘇珊,妳也是哦!」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會寫信啦。我和那些離開孤兒院的人不同,我可是很重感情的呢!」
「嗯——……」
弟弟妹妹們全圍着蘇珊抱了過來,蘇珊也回抱他們。
「我也還沒有實際的感覺呢。新的家人……不知道對方是否會把我當成親生女兒看待呢?」
隔天喫晚餐前,伊薩貝拉確認所有人都來到餐廳後,開口宣佈:
聽到這奇怪的講法,艾瑪忍不住放聲笑了出來。
平常總是剛強的蘇珊,也許在心裏深處覺得自己被大家拋棄了吧。
雷說完這句話後,快步進到房間裏。
蘇珊垂下眼簾。
「你們別看雷那樣……」
從以前就是這樣。雷咬緊牙根低頭看着下方。每當他拒絕參加大家的遊戲、或是口出冷言冷語時,蘇珊就會毫不客氣地責備他。
欸?蘇珊不由得皺起眉頭。
喫完晚飯後,艾瑪與諾曼在打掃奈爾的籠子。一旁的蘇珊說,這是她最後一次打掃,所以也要求一起幫忙。她把被鳥糞及掉落的羽毛弄髒的紙丟掉,並且對於艾瑪的那句話苦笑回應:
早上太陽一升起,孤兒院便響起叫大家起牀的鐘聲。今天也可以從窗子看到外面晴朗的天空。
(哼……什麼叫做早就已經習慣了啊……)
目前在這個第3養育場Plant,除了雷的世代之外,能夠算是高級品的,就只有蘇珊了。對伊薩貝拉來說,她當然也想讓這些優秀的孩子,培養到滿期再以完美商品的形象出貨,但是她無法違抗總部的要求。
奈爾待在一半被布遮蓋的鳥籠裏,察覺到雷的氣息後,立刻醒來啪噠啪噠地拍着翅膀。
「蘇珊就算到了新的家庭,一定也會受到大家疼愛的。」
「……終於連蘇珊也要離開這裏啦。」
見到蘇珊罕見地露出軟弱的一面,正在擦拭給水器的諾曼開朗地說:
「哇啊……是哦。我也終於可以和新的家人到外面生活了!」
蘇珊看着奈爾在清潔乾淨的鳥籠裏唱着歌。
「蘇珊,恭喜妳~」
「雖然我不覺得會發生啦,不過蘇珊畢竟是個聰明的小孩,所以爲了以防萬一,你還是替我好好監視她,看看她有沒有什麼可疑的舉動。」
「不過,對哦……這下就得和大家分開了。」
艾瑪立刻予以否定。蘇珊呵呵呵地笑了起來,並且像小時候那樣撫着艾瑪。
哦哦。雷敷衍地回應後,離開了食材倉庫。
蘇珊只有把雷打算放生奈爾的事情告訴艾瑪與諾曼。比起年長的自己去問雷事由,還不如這兩個好朋友比較容易和他溝通。蘇珊如此心想,但沒想到雷並沒有對艾瑪他們透露什麼。
(我很清楚……)
雖然她一直認爲總有一天會輪到自己,不過這一天真的到來時,心中除了喜悅與感動之外,同時也湧現出寂寞與不安。
雷朝鳥籠走近。知更鳥這種鳥類,即便是野生的還是與人非常親近。奈爾以爲雷要給牠東西喫,於是仰賴昏暗的光線朝雷走了過來。
「到明天晚上之前,我們要一直一起玩哦!」
「雷!」
雷把手放在鳥籠的門上。
奈爾並不曉得眼前的這個人,正是將自己關在籠子裏的人,還在鳥籠裏等着被餵食好喫的飼料。牠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自由已經被剝奪,只是相信眼前一時和平的生活而活着。
雷歪着嘴角自嘲。
「謝謝你們,艾瑪、諾曼。」
「蘇珊有好消息囉。」
艾瑪握着蘇珊的手,擡起頭直直地看着她說:
蘇珊驚訝地摀住自己的嘴巴。聽到伊薩貝拉說明天晚上就要出發,蘇珊開心興奮得雙頰紅潤了起來。
「你在做什麼?」
「妳也要寫信給我們哦。」
『第4養育場Plant預定出貨的高級品發生了問題。現在只有妳的養育場有辦法提供同等的商品,所以妳趕快去準備出貨。』
現在還不是行動的時候。
聽到有人以嚴厲的聲音喊着自己的名字,雷這次真的嚇到停止呼吸。回頭一看,眼前出現的是蘇珊的身影。不知道她是聽到奈爾發出的聲音而醒來,還是剛好起來上廁所,總之蘇珊這時正站在房間門口。
蘇珊將視線落到籠子裏的奈爾身上。她把手伸向奈爾,奈爾立刻靠了過來,以可愛的動作輕輕地啄着蘇珊的手指。
明明心裏叫自己不準說,但嘴巴還是自己動了起來。
(現在時機未到……)
艾瑪與諾曼停下手來,陷入思考。
雷將握在扶手上的手用力握緊。他拖着沉重的腳步,一步步地爬上樓梯。
(從明天開始,自己就不會在這裏跟大家一起起牀了……)
這10年間的回憶熒燒在她的胸口。但是早晨的房間裏,並沒有辦法讓她沉浸在感傷裏太久。
「蘇珊~!我的襪子不見了!」
「欸,剛剛丟枕頭的是誰!?」
「啊——好好好。不就在這裏嗎?那邊的人不要一大早就在吵架!」
一如往常的晨間景象,讓蘇珊露出苦笑。她趕緊梳洗打扮,然後在確認所有人都已經開始盥洗之後,便離開了房間。
此時樓下已飄來早餐的味道。蘇珊期待着最後一頓早餐的菜色,在樓梯前停下腳步。
奈爾正在掀開遮布的鳥籠裏啄食飼料。
「早安,奈爾。」
蘇珊對籠子裏的小鳥打招呼,並且用手指描着掛在籠子上的『NER』字樣。
「大家名字的第一個字母……」
她仔細地環視這間孤兒院,像是要把這裏的景象深深地烙印在腦海裏。想要快點認識外面的心情,與想要一直留在這裏的心情相互拉扯。
「如果可以跟大家一起到新的環境就好了。」
不過這是不可能的……蘇珊小聲地對奈爾說完後,隨即往樓下走去。
她在排隊走進餐廳的隊伍中,發現雷的身影。
「雷!」
背後傳來蘇珊的叫喊聲,讓雷的肩膀瞬間抖了一下。
「幹嘛?」
見到雷一臉不悅地轉過頭來,跑上前的蘇珊有點尷尬地垂下視線。自從那天晚上責備雷之後,他們就沒有機會好好地說到話。
「就是呢……如果你反對將奈爾養在孤兒院,那麼就由我帶走如何?」
(而且……真正的原因是……)
(……她是故意在測試我。)
「蘇珊,妳穿這樣很適合呢!」
艾瑪與諾曼以爲,雷在得知他覺得很麻煩的那隻小鳥能夠離開這裏後,一定會爽快地贊成蘇珊的提議,所以他們倆也表示,既然是交由蘇珊來照顧,那麼他們倆也沒有意見。同時,對於蘇珊想要將小鳥帶走的『理由』,他們也能夠理解。
但他們倆都想不通,雷爲何會有這樣的反應。
因此如果蘇珊將奈爾一起帶出去,那麼奈爾肯定會被殺掉。
既然無法拯救蘇珊,那至少……明明在心裏如此祈願,卻遭到蘇珊本人的阻擋。
蘇珊故意裝模作樣地按住眼頭。看到唐害臊地搓着鼻子,周遭的人也跟着笑了起來。就在大家一片和樂融融時,突然被一道嚴厲的說話聲打破了。
至今明明對那麼多兄弟姐妹見死不救,現在卻不想殺害一隻小鳥,簡直愚蠢到極點。只要像以前一樣,什麼事都不做就行了。
西沉的太陽在雷的臉頰上烙下硃紅色影子。手裏的時鐘已經指向5點的位置。集合的鐘聲頓時響起。
伊薩貝拉大概沒有百分之百相信雷的忠誠心吧。她會假設雷在尋找背叛的機會,也一點都不奇怪。但只要目前還能掌控他,而且他也能持續完成從內部監視孩子們的任務,那就可以繼續把他當成牧羊犬來使用。
伊薩貝拉手抵着臉頰,很乾脆地就同意了。雷忍不住看向伊薩貝拉,她的表情還是和往常一樣冷靜從容。
語畢,雷從蘇珊身邊走過,走進餐廳裏。他抿着嘴洗完手之後,將餐具拿出來。
「爲了不讓雷擅自把牠放生,所以今天由我負責看管。」
雷對於奈爾的事,一句話都不肯透露。可是他這個人不可能沒有理由地一直堅持某件事。就這點來說,即便艾瑪與諾曼沒辦法像蘇珊那樣,察覺到雷身上微妙的變化,他們倆也很清楚雷的個性。
當蘇珊詢問伊薩貝拉是否可以帶奈爾一起走時,如果她回答『不可以』的話,一切就簡單多了。而且對伊薩貝拉來說,也省了一個麻煩。
「嗚嗚,唐,你這個人還真貼心啊。」
「……真是的,你到底是想怎樣啊!又不準養在孤兒院裏,又不準人家帶走,你不要太任性了!」
待在蘇珊周圍的兄弟姐妹,無法釋懷地開始交談起來。
「如果是蘇珊,的確能夠安心地交給她呢。」
雷那怒視般的眼神,讓蘇珊一瞬間露出受傷的表情。接着,她對着雷大吼。
雷的反應讓蘇珊非常驚訝。
此時自由時間已來到尾聲。傍晚的涼風穿越鐵窗,從圖書室打開的窗子吹了進來。
已經沒有時間了。
喫完早餐後,蘇珊拿着奈爾的鳥籠宣佈:
之所以會想把小鳥帶走,是蘇珊見到了雷的行動後,自己所想出來的結論。
雷再度小聲地低鳴之後,離開了圖書室。
不管怎麼想,接下來都沒有機會偷偷放生小鳥。
見到蘇珊完全沒打算退讓,雷轉過頭去,以旁人聽不見的聲音呢喃。
蘇珊想要帶走小鳥的『理由』,沒有辦法當着雷的面說出口。
只要什麼都不做就——
所以想當然耳,她一定會想辦法不讓孩子們有機會再見到這隻鳥纔對。這個做法可說簡單又安全多了。
「雷那傢伙……是怎樣啊。今天難得要和蘇珊一起享用最後一頓早餐呢。」
但是她卻回答可以帶走。
『照你這麼說,這隻小鳥會和你在這裏相遇,也是牠的命運啊!!』
艾瑪看着雷的身影開口說:
關着奈爾的鳥籠也一起放在她的牀邊。年幼的弟妹們正圍着籠子,將手指從籠子縫隙伸進去玩耍。
不管理由爲何,總之雷就是想要把奈爾放生就是了。
姐姐的這個提議,讓正在準備早餐的孩子們面面相覷。
「嗯——這個嘛。妳要帶走牠是可以啦……不過要先得到大家的同意哦?」
吉爾妲看到換裝後的蘇珊,忍不住感動得合起雙手。
「我反對把牠帶走。」
蘇珊披着夾克擺出姿勢。她的牀上擺着攤開的行李箱,裏面裝了滿滿的行李。
答案很明顯是「不可能」。
現在的自己,還沒辦法讓兄弟姐妹們獲得自由。
雷對於搖擺不定的自己感到火大,並且對於自己一直繞着小鳥這種無聊的事情打轉,而感到可笑。
但沒想到與預料的相反——雷居然反對蘇珊將奈爾帶離這裏。
從蘇珊口中冒出了意想不到的提議。
「可是蘇珊跟奈爾都一起離開,感覺好寂寞哦。」
但是連一隻小鳥也不可能嗎?
「……可惡!」
說到這裏,雷不耐煩地把話吞回肚子裏。他也無法把反對的『理由』說出口。此時,只能從長長的瀏海下面窺見他緊咬着的嘴脣。
聽到艾瑪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諾曼不解地側起頭來。不過看到她的表情後,他隨即理解了她的用意。
孤兒院的孩子在離開這裏時所帶的行李,全都會被伊薩貝拉回收。玩具及充滿回憶的物品等等,會被儲藏到孤兒院的地下室,其餘物品則會全部遭到丟棄。
「爲……什麼……」
「反正把牠留在這裏,你還不是打算擅自將牠放生!」
「剛剛蘇珊說雷打算要把奈爾放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實只要裝成是不小心讓牠逃走的就行了。畢竟不管有沒有這隻小鳥,都不會影響到出貨。
「嘿嘿嘿,你們看你們看!」
「感覺好像……只要一提到奈爾的事,他就會認真起來。」
在一旁註視着這一切的艾瑪與諾曼,看向默默準備早餐的雷。
雷按住自己的額頭。
記憶裏的那些話語,一直動搖着壓抑下來的情感。
「……反正就算被帶出去也只是……」
「他的態度還真差耶……」
伊薩貝拉會讓小鳥活着逃走嗎?
多虧於此,直到蘇珊離開孤兒院前,都沒有機會將奈爾放生。
「咦?可、可是你好像很不喜歡奈爾留在這裏,所以我纔想說,那就由我帶出去照顧牠啊。媽媽,這麼做可以嗎?」
「什麼……?」
『那就取自雷、艾瑪,還有我的名字的第一個字母,就叫牠NER如何?』
伊薩貝拉不可能冒這種危險。
可惡。雷生氣地捶了書架。
奈爾的羽毛顏色很特別,不管是誰都能分辨出,牠與同種的其他小鳥之間的區別。因此之後若有人發現了被放生的奈爾,一定會覺得起疑心。
『那就由你們三個把小鳥撿回來的人來負責照顧囉!』
打從一開始便知道不可能的事就直接放棄——
看來蘇珊也對奈爾的事情認真起來了。自由時間時,她也把鳥籠放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有什麼關係嘛,真是的。只不過是一隻鳥,幹嘛如此執着。只要到了『大門』那裏,伊薩貝拉就會把牠『處理』掉了,就這麼簡單。
雷來到空無一人的圖書室裏,靠在書架上。隔着門可以聽到兄弟姐妹們在遠處嬉笑的聲音。
「…………」
雷的腦中一瞬間浮現了最後結果的畫面。根本就沒有什麼新的家庭,也沒有外面的世界。蘇珊把奈爾帶出去,就意味着奈爾也將與蘇珊走上同一條路。
比如阻止出貨,以及公開自己的身分來拉人入夥。但如果只是拯救一隻小鳥,也許可以在不冒着危險下辦到吧。
「照你這麼說,一個人離開的蘇珊不就更寂寞了?」
「嗯,說得也是。」
聽到蘇珊以粗暴的語氣這麼說,先一步來到食材倉庫準備料理的艾瑪與諾曼,也跑到入口這裏來,並且隨即察覺到目前談論的話題,就是昨天蘇珊所提出的那個想法。
(爲什麼事情會搞成這麼麻煩啊。)
喫完晚餐後,蘇珊脫下白色制服,換上外出用的新衣裳。
什麼?周圍的人紛紛發出驚訝聲。在場所有人的視線全都轉移到雷身上。
原以爲會得到雷的許可的,並不是只有艾瑪與諾曼兩人。就連蘇珊也完全沒有料到會遭到雷拒絕,於是她忍不住脫口而出:
快言快語地說到這裏後,蘇珊接着徵求身旁伊薩貝拉的同意。
(伊薩貝拉她……)
「雷是怎麼啦?」
讓牠自由比較好——如果說雷是秉持這個理念,而做出那種行爲的話,那麼往後不管奈爾的狀態如何,他一定還是會把牠放生回大自然。
「欸,諾曼,我們來做些什麼送給蘇珊吧。讓她離開這裏之後,還是可以感覺一直跟我們在一起。」
既然如此,那麼由自己將奈爾帶離這裏,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了。
「可惡……」
雷在餐廳前停下腳步。
他感受着伊薩貝拉的視線,並以壓抑住感情的聲音說:
見到雷不發一語,蘇珊緊咬着嘴脣。
雷以銳利的眼神,從瀏海間隙看向空中。
「總之,要把小鳥帶走什麼的……還不是妳的任性妄爲。」
「不行!」
蘇珊是個優秀的孩子,因此如果雷打算逃獄,並且要拉人入夥的話,一定會去找她這一型的人——伊薩貝拉應該會如此懷疑纔對。所以她纔會像這樣故意撒下許多種子,來測試雷是否會採取行動。今天小鳥的這件事,也是她臨時想到的其中一個點子。
雷那低沉的聲音,讓和諧的氣氛瞬間凍僵。
「啊哈哈,感覺好奇怪哦。」
蘇珊害臊得戴起帽子。不過害臊歸害臊,她還是喜形於色地偷看安娜拿來的手拿鏡。
「蘇珊,媽媽在叫妳哦。」
諾曼打開房門,對着裏面的蘇珊喊道。
「嗯,我知道了。」
艾瑪從諾曼旁邊冒出頭來,指着鳥籠說:
「我把奈爾的籠子做最後的打掃之後,再拿給妳。」
「謝謝妳。」
蘇珊於是拿着行李箱及帽子走下一樓。其他兄弟姐妹們爲了與姐姐相處這最後的時間,也跟着追在後面。
「媽媽,我已經換好衣服了。」
站在一樓玄關大廳的伊薩貝拉,見到蘇珊穿上新衣服,臉上露出開朗的笑容。
「哇啊,很好看哦。妳的行李都打包好了嗎?」
「嗯!都準備好了。」
蘇珊比出勝利姿勢,注意到雷正靠在走廊的牆壁上。
剛剛喫晚餐時,雷也沒有來跟她說任何話。他大概還在生氣吧——蘇珊如此心想,一瞬間對他有所警戒,但是雷卻一如往常地以悠然的表情走過來對她說:
「奈爾的事情,我說了很多不客氣的話,真的很抱歉。妳可以帶走沒關係。」
雷看起來像是到了最後分別的時刻,所以決定不再鬧脾氣而選擇了退讓。他看起來就跟平常一樣,絲毫沒有感情用事。但是蘇珊卻能察覺到在他眼睛深處的陰影。
「雷?你是怎麼啦……?」
蘇珊一副驚訝的模樣,但是由於其他孩子在叫她,所以她也沒辦法再繼續問下去。
「蘇珊!我寫了一封信給妳哦!」
「謝謝妳,艾瑪。」
得知艾瑪送出這個禮物的意義,蘇珊不由得淚眼汪汪。
在一旁看着大家送別的伊薩貝拉,將手輕輕地放在蘇珊的肩上。
這條幸運繩上面,用一條細繩綁着小小的羽毛。蘇珊接過幸運繩後,輕輕地觸摸上面的那根羽毛。
說完,蘇珊舉起一隻手。此時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任何不安了。在她舉起的那隻手上,綁着色彩繽紛的幸運繩。隨着手部的揮動,幸運繩上面的那根羽毛,也像振翅一般搖動。
蘇珊摸着幸運繩上面的那根羽毛。
蘇珊露出燦爛的笑容,輕輕地擺動她的那頭長髮。
諾曼以歉疚的臉舉起籠子。
「因爲一個人離開孤兒院感覺有點寂寞,想說如果是奈爾,就可以一起帶走,所以當時纔會說出那些任性的話。」
蘇珊小心翼翼地用另一隻手握住幸運繩。周圍的人紛紛對她說:
最後又把視線移回雷的身上。
最後只剩下雷他們三人站在那裏。
籠子的門是開着的,裏面什麼都沒有。
見到兄弟姐妹們羨慕的表情,諾曼歉疚地露出苦笑。
雷默默地跟在後頭,聽着艾瑪繼續說下去:
「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在思考。」
艾瑪與諾曼沒有多說什麼,打算直接回去二樓。此時卻被雷叫住。
「我想說牠不會飛,所以就沒有嚴加看管,結果牠就從鐵窗的格子鑽出去了……」
即便如此,當蘇珊的手掌離開他的頭時,那一瞬間,雷總算能以小小——小小的聲音,說出了『那句話』。
「抱歉,因爲時間不夠。」
「什麼?」
艾瑪從口袋裏取出一個東西交給消沉的蘇珊。
聽到伊薩貝拉如此詢問,蘇珊將裝好行李的行李箱放到玄關。
「即便籠子裏再怎麼安全,什麼都不用做也能有很多東西喫,我還是會想要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飛翔。」
「蘇珊,如此一來,『就算離開孤兒院之後,還是可以跟大家在一起』對吧?」
「謝謝大家,還有艾瑪跟諾曼。」
聽到艾瑪喊着自己的名字,雷一頭霧水、滿臉錯愕地往艾瑪看去。
等奈爾恢復精神後,就讓牠回到森林裏——最初收容牠時,大家也有談到這些。所以就某層面來說,這算是最好的結果了。蘇珊如此說服自己。
「我原本認爲小鳥孤單一人待在那個樹叢裏,很可能會死掉,而且很可憐。但如果我是小鳥的話,絕對不想一直住在狹小的籠子裏。」
————『自由』都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取代的。
「艾瑪不是說奈爾的名字是取自你們三個人嗎?所以我看到奈爾就會想到你們三個人。」
只有雷一個人眼睛睜得大大的,看着從樓梯上下來的那兩人。
像是吐息一般微弱的聲音,現場大概就只有站在旁邊的蘇珊及艾瑪,還有諾曼有聽到吧。
「再說,如果製作所有人的份,那奈爾就禿了啦!」
嗯。蘇珊點頭回應,並且一個一個看着包圍她的家人。
「嗯。」
「這是得知妳要離開孤兒院後才趕工製作的,所以有點粗糙。請妳收下這條,跟我們同款式的幸運繩吧!」
「蘇珊,真的很抱歉。」
艾瑪一邊走上樓梯一邊說。
「奈爾逃走了。」
此時,她察覺到只有雷一個人看着自己的手腕僵在原地,於是對他說:
雷想起了自己與伊薩貝拉所做的交易。
「還有就是這個。雖然這個沒有辦法代替奈爾就是了。」
「艾瑪、諾曼,你們爲什麼沒有做所有人的份啊~」
說到這裏,就看到諾曼與艾瑪正提着鳥籠下來。不知爲何,他們兩人都一副垂頭喪氣的表情。
「當初要救奈爾時,你不是有說嗎?」
「這是我跟諾曼的,還有雷的份。」
「這是奈爾的羽毛?」
蘇珊從弟弟妹妹們手上拿到禮物,她的上衣口袋一下子就裝得滿滿的了。
「爲……爲什麼?」
就是在森林裏的樹叢中發現奈爾時——艾瑪豎起手指補充道。
「而且你說的那些話,我可以理解。」
即便那是個爲了生存必須不斷戰鬥的場所。
見到雷一臉僵硬的模樣,蘇珊爲了不讓他擔心,因此把手腕伸給他看,並且露出滿面的笑容。
「我……?」
惜別的時間也剩下沒多少了。
於是蘇珊便從伊薩貝拉打開的大門走出去,踏上了通往外頭的夜路。
從今開始的新生活,讓蘇珊的心雀躍不已。
「你不可以老是一個人獨來獨往哦?」
即便外面的世界充滿許多危險。
「你說『被關在鳥籠裏,對這隻鳥來說真的幸福嗎?』。」
「雷,我在大家面前說那種話,真的很對不起哦。」
「啊?」
「我們還得收拾鳥籠呢。」
「哇——好好哦!你們有跟蘇珊同樣的幸運繩!」
聽到艾瑪的吐槽,所有人鬨堂大笑。蘇珊也跟着哈哈大笑起來。
此時的他只擠得出嘶啞的聲音來回答。
「因爲你會如此堅持,肯定有什麼原因吧。」
「嗯。還剩下奈爾的籠子。」
「謝謝你們。」
諾曼回過頭來,若無其事地回答:
「蘇珊……我也要跟妳說對不起。」
雷像往常一樣,即便頭髮被蘇珊搔亂,也沒有撥開蘇珊的手。
一想到前方是什麼在等待着姐姐,他就只能這樣強忍情緒,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如果現在稍微動一下,好不容易壓抑住的情感,可能就會傾泄出來。
雷雖然出了聲,但他不曉得接下來該怎麼表達纔好。奈爾自己逃走——這肯定是騙人的,但他就是無法理解兩人的行動。他們兩個應該也贊成讓蘇珊帶走奈爾纔對,那麼爲什麼又要做出那種事呢?
「嗯,奈爾也是。」
「雷,再見囉。」
「鳥籠已經清潔好了,所以可以直接收進去。」
「蘇珊,時間差不多了。」
艾瑪也以同樣的表情點頭表示贊同。
「看來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吧?」
諾曼舉起鳥籠對艾瑪說:
蘇珊驚叫了一聲,其他兄弟姐妹也「咦——!」地跟着大喊。
「不過現在有了這條幸運繩,所以沒關係!」
那是以色彩繽紛的線編成的幸運繩。
雷忍不住低下頭來,蘇珊把手伸向他的頭。
艾瑪輕輕地跳上最後一階階梯,舒服地張開雙臂回頭看向雷。見到她爽朗的笑容,雷頓時覺得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艾瑪把自己的手腕伸出來給蘇珊看。上面繫着跟蘇珊手上那條一樣的幸運繩。諾曼也伸出自己的左手。
「嗯。我把牠掉落的羽毛綁了上去。」
「抱歉,蘇珊。」
「好啦,沒關係啦。那麼大家要多保重哦!」
聽到蘇珊的說話聲,雷的視線往上移。蘇珊露出害臊的笑容。
艾瑪笑着把站在牆邊的雷拉到蘇珊面前,然後在他的手上繫上幸運繩。蘇珊的幸運繩則是由諾曼繫上。
我想要和你們一起到外面的世界。聽到蘇珊說出她爲何想帶奈爾走的真正原因,雷不由得瞠目結舌。原來蘇珊也一樣,把奈爾看成是他們三個人。
現在四人的手上都綁着同樣的幸運繩了。
艾瑪以堅定的語氣如此斷言。
「還有啊,這是用摺紙做的花!」
「這樣啊……不過如果有辦法飛出去,那大概沒有問題了吧。」
將幸運繩交給蘇珊後,艾瑪的手上還拿着另一條繩子。
玄關的門關起來後,依依不捨的兄弟姐妹們,也一個個從那裏離去。
「也讓我看一下!」
到12歲之前,自己都要過着不虞匱乏的幸福生活。同時,也希望艾瑪與諾曼可以在不知道外頭『現實』的情況下,繼續在孤兒院這個溫室裏成長。
「蘇珊真的走了。」
諾曼與艾瑪低頭道歉。蘇珊先是一臉震驚,隨即又露出寂寞的笑容。
這當然不是他的真心話。
絕對不讓他們死掉,一定要讓他們逃離孤兒院——
雷在心裏如此發誓。一路以來,他一直爲了那個機會的到來而獨自進行準備,並且不斷地目送兄弟姐妹離去。
有時候他的心中還是會無法剋制地產生迷惘。雷想起了那些無法成眠的夜晚。他也曾經很想放棄、很想把一切通通拋下。
讓那兩個人知道真相,對他們而言真的是幸福嗎?
告訴他們,那些前往養父母家庭的兄弟姐妹,其實是成爲了『鬼』的食物——
以及對他們坦誠,自己明明知道這些真相,卻還繼續站在伊薩貝拉那一方——
像現在這樣,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生活,是不是比較幸福呢?雷也曾如此心想,因而對自己的行動失去了信心。畢竟一旦說出口之後,就無法再挽回了。
如果想希求自由,那麼做爲代價,也得揹負悲傷及痛苦。
至今,他是一路這樣煩惱過來的。
『我還是會想要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飛翔。』
結果沒想到,艾瑪與諾曼都不會選擇待在『鳥籠』裏。他們的抉擇,讓雷覺得自己迷惘了這麼久真的很愚蠢,他的臉皺成一團。
「哈、哈哈……」
雷忍不住笑了出來,以一隻手摀住自己的臉。
「你們兩個真的是……」
諾曼以爲雷會失笑,是針對他們兩人讓奈爾逃跑一事,於是對雷說:
「這是艾瑪提議的啦。她說讓奈爾逃走吧。同時爲了不讓蘇珊傷心,所以就想說準備其他東西來代替。」
「原以爲會來不及準備,真是急死人了。啊,雷的那一條是我編的,所以可能編得不是很整齊。」
艾瑪吐出舌頭,將幸運繩拿給雷看。雷往自己手上那條針眼有點歪斜的幸運繩看去,不由得失笑。
「我想也是。」
當時的諾曼真的以爲蘇珊是前往養父母那裏,而且還鼓勵她說一定會受到新家人的疼愛。
(爲了那些已故的兄弟姐妹,我現在能做的……)
「啊……」
蘇珊現在已經變成『鬼』的食物了吧。與自己一起生活的那位姐姐,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即便如此,自己還是一如往常地在和別人交談,並且打算回到日常的生活。
「啊,不過總有一天,你一定要告訴我們原因哦?」
以及恐懼。
艾瑪搖動籠子。奈爾在籠子裏稍稍振翅,就在諾曼擔心奈爾還是沒辦法飛時,牠突然從打開的門口出來,然後穿越房間的鐵窗飛出去。
雷把手插在口袋裏——臉上露出笑容。
雷擡起頭,看着艾瑪與諾曼。
牠朝着看不見前方、一片漆黑的夜空飛去。
正因爲有他們兩人。
就是不要再讓留在這裏的家人,踏上與他們相同的道路了。
此時,有一隻小鳥正從樹林上方飛過。
不過沒關係。
不管付出多大的犧牲,都一定要讓艾瑪與諾曼成功『逃獄』。就是因爲有了這個目標,他纔有辦法扼殺自己的情感,一路撐了過來。
諾曼差點把那看成他們三人,同時又忍不住自嘲,自己已經不能算在裏面了。
沒問題的。已經揮去心中的迷惘了。
那天晚上,諾曼與艾瑪一起提着奈爾的鳥籠走到窗邊,即便打開了鳥籠,奈爾一開始還是沒有打算出去。
艾瑪咧嘴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啊,要不然這樣吧,雷。我們現在不追問你,不過你得答應我們……」
這讓諾曼回想起令人懷念的那段往事。
只要這麼做能夠讓艾瑪他們,以及其他所有人成功逃獄的話。
「艾瑪、諾曼。」
那條幸運繩老早就已經斷掉了,不過諾曼並沒有丟掉,而是將它好好地收藏起來。想必艾瑪與雷的抽屜裏,也放着那條幸運繩纔對。
只有她的幸運繩不知去向。
「……我知道了啦。」
* * *
「明天你也要跟我們一起玩哦!」
諾曼想起另一個收到這條繩子的人。
今晚,自己也將前往那個地方。與決心心情無關,手正不由自主地顫抖。諾曼用力地握起拳頭,試圖止住顫抖。
那一瞬間的振翅聲以及奈爾的模樣,到現在還歷歷在目。
會察覺到自己微妙的變化、特地前來關心自己的那位姐姐,已經不在了。
(不可能吧……)
他以不同於悲傷及安心的複雜心境,客觀地看着在這裏耍嘴皮的自己。
想到自己目送過的那些兄弟姐妹,心裏就像有道冷風吹過一樣。一切都太遲了,現在已經無法再爲那些離去的兄弟姐妹們做任何事情了。即便頭腦很清楚這點,但諾曼還是無法這麼輕易地割捨感情。
如果這裏只有他一個人,他一定早就已經放棄,並且陷入絕望的深淵。
原以爲只能活在籠子裏的小鳥,那天晚上卻充滿力量地飛上了天空。
而現在,將是從那個籠子起飛的時候了。
飛向空中的那根羽毛,與當時裝飾在幸運繩上的那根羽毛非常相似。
雷出乎意料的回答,讓艾瑪與諾曼一瞬間愣了一下,但兩人隨即露出非常相似的笑臉。
「謝謝你們。」
因爲他已經清楚知道,就算那兩人得知了『真相』,也一定會選擇『自由』這條路。
(這是最好的選擇了……)
悲傷。空虛。
但是自己還有這兩個總是學不會教訓、總是會拉着自己回到大家庭裏的好朋友。
太陽已逐漸西沉。諾曼寫完全部的計劃之後,像是要伸展僵硬的脖子一般,擡頭往天空看去。
他的那隻手上,綁着裝飾着奈爾羽毛的幸運繩。
「嗯嗯,一定會的。」
雷之所以想要讓奈爾自由,也是因爲他將那身影0;奈爾1;看成他們三人。籠中之鳥。他們的命運就是被養育者0;媽媽1;飼養,將來有一天做爲『商品』出貨。
「你很過分耶!」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那看起來像是知更鳥,而且羽毛顏色有點偏藍。
聽到諾曼毫不疏忽地如此補充,雷不由得苦笑起來。
自己將成爲最後一名犧牲者。
蘇珊已經不在了。
諾曼輕笑了一聲。
「好了,你趕快走吧!」
自己纔有辦法在明天,以及接下來的未來,繼續一個人奮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