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的小規模自殺

早春，我沉溺於閱讀《熊用說明書》。

在日本棲息的熊有二種，亞洲黑熊與棕熊，在日本本州的是亞洲黑熊。但說到底，未來人會不會如實照生存區域出現還是未知數。如果不拘泥於棲息在日本的，那還會增加約六個種類，但我知道的是，無論和哪一種對峙都我會因害怕而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連經驗都沒有，根本無法與它決一勝負。

亞洲黑熊雖然體型較小，但也是不可能的吧。

被巴一下要不就是脖子以上飛出去，要不就是半邊臉被那粗壯的爪子削掉，根本是以對打爲前提時無法考量的對手啊。

要說有什麼希望的話，就是對方是「人類」。不是以熊，而是以人類的觀點來判斷情況。人類的判斷能力不見得比熊更厲害，尤其是以追東西、追擊獵物這點來比的話。知性有時會產生多餘的情報。

野生的熊不怕火，但人類的熊又怎麼樣呢？如果是我，打火機的小小火苗也就算了，如果是熊熊燃燒的，要衝過去就很可怕了。

像這樣的問題堆積成山。這兩個月，我搜尋調查了關於熊的文獻或情報，但不用槍械就打倒熊的資料，無論是哪一個全都沒有參考價值。揮着鎌刀追回去之類的事，叫我做我應該也做不到。其他，像是拳擊的世界冠軍在熊的眉間揍了一拳，讓熊昏過去的故事是挺好玩。不對，那個故事發生的當時，他還不是世界冠軍吧，而且這是漫畫故事。

國小畢業之後，我除了抄黑板以外，就沒做過手寫的筆記了。因爲我把熊的報導剪下來一張張貼上去，所以筆記的厚度已經超過了一倍。翻看着，手指磨過鉛筆的石墨或是報導的印刷而變得髒髒的，總覺得好懷念。

以結果來說，要以個人來實現擊退熊的方法，近乎是不可能的。

我也試着查了一下能不能取得獵槍的執照，實際上要持有槍械需要三、四個月的時間，這樣來不及，所以我放棄了。接下來我在大學裏面四處尋找，看有沒有人對那有興趣的，找是找到了。但我要怎麼解釋，讓對方能理解呢？我沒辦法尋求任何人的幫助。

戰鬥向來都是孤獨的。狗也好馬也好，都只能憑自己的力量解決。

這全都怪那個變成雞跑來的傢伙，同樣是鳥類，多希望他能更體貼一點，變成其他具有攻擊性的過來。

就算擊退了熊，在兩年四個月後這個時間點到來之前，都不能安心。更進一步來說，那兩年四個月到來之後，如果蛇說的是正確的，在她身邊的人都會被病毒感染而盡皆死亡，也就是說，我也會受到牽連而結束生命。朝着生命結束而抵抗，就其他人來看，這實在是很沒有意義的吧。

我最近也有一點後悔，這兩個月沒有動物的攻擊。我祈望蛇的威脅只是虛張聲勢地渡過每一天，但就像春天一樣，離安心的日子還很遙遠。

我窩在有日光照入的窗邊，想說至少也稍微取暖一下，但沐浴在強烈得像是在捏着皮膚的日照下，我卻還是不覺得溫暖。來亨坐在我旁邊，連同柔軟的羽毛一起包覆在毛毯裏。雞臭味被寒意沖淡，沒有讓我的鼻子聞到。

三月都已經過半了，冬日依然持續。而且，今天特別冷。

我吸了一下鼻子，闔上筆記。

宣告要與熊對抗那天的事，浮現在我腦中。

「我決定讓人類滅亡了！」

冬日裏，我從田之上的大廈回來，一打開門就那樣大喊。在房裏卷着它專用的毛毯來暖身的來亨嚇了一跳，抖動着它的雞冠。

「就是這一點啊。」

「什麼事什麼事？」

所以沒必要把地球或是全人類想得很偉大，而如果沒有很偉大，那拿起來與她做比較，然後一一對答案抱持疑問，這也沒意義。因爲，她的胸部很偉大啊。

「那我也跟你去吧。」

被熊攻擊是很可怕，但我也不想餓死。那樣死掉到另一個世界好像也會很餓。

有未來人的權威保證，那我就可以安心了。但就算存活下來，她最後也是遭受到那病毒的危害，遲早會死掉吧。只爲了讓她稍微延長一點壽命與痛苦的時間，就要讓全人類陪葬，這就是我的選擇嗎？

來亨還是第一次顯露情感到這種地步。

「是士郎。」

「我在這個世界第一次見到『人形』這東西的時候，內心很震驚。竟然是這麼正經的外形，我很感動，也很失望，失望是對我們自己感到失望。爲了在荒廢的環境下毫無滯礙的生活，人類的模樣逐漸改變了。那絕對不是進化，只是被壓扁而黏膩延伸出去的尾端顫抖着改變形狀而已。」

「爲什麼？不過是可以啦。」

因爲你什麼都沒做，什麼也不說啊。

「沒問題啦，應該是。」

「……我家爺爺，遇到火災的時候，好像沒管妻子，而是抱着畫跑了。」

「但就算是那樣，熊啊，實在是不好應付。」

「害怕嗎？」

輕浮的聲音是故意說錯的，我雖知道但仍硬是要求訂正。

「被撤銷了會怎麼樣啊？沒辦法回去嗎？」

「不是，我大概知道一些事了。」

「現在還是祕密，這我早晚會跟你說。」

我嘖了一聲接起電話。我上個月有受到蟆目一些照顧，所以也不能置之不理。他把他手上的一輛中古車便宜賣給我了。

「然後，他們那邊的未來人……雖然是蛇，但還有熊……」

「呃……是那樣子啊。」

「是嗎？確實會動那就好了。」

「蛇？」

這隻雞一定要一句句的反駁我它才甘願嗎？

兩人所說的快要沒有交集了，所以我當作沒聽到地繼續說下去。

等等之類的，雖然用漂亮的言詞修飾，但簡單來說就只是正在打瞌睡的時候有電話打來，無可奈何的醒來而已。我從毛毯裏面爬出來，拿起插在充電器上面的電話。是她吧？一看之下，打來的是蟆目。

我老爸可不是畫家。

來亨如此低語，拍動它原本彎曲着的翅膀，讓純白的羽毛四處飛散。

「事情我大概都聽說了，像是她死亡的理由，還有想殺她的那羣人的講法。」

「這樣啊，多嘴的未來人，被撤銷證照我可不管。」

如果我死了，那對我來說，全人類與地球也在那一瞬間結束了。

「意思是每個人的價值觀都不一樣。」

而且，它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別人書架上的漫畫全看完了。

「但即使如此，我們也有存活着的意義和理由。」

「你知道這樣下去自己會死掉吧？」

無法飛翔的羽翼沉靜透明，閃耀着光輝。

我把來亨抱起來，放在頭上。當然沒什麼意義，但感覺這樣彼此都很安定。我是把它當成像帽子的代替品，而來亨則是想成了雞窩吧。我感受着膨鬆的羽毛和微微嵌進肌膚裏的爪子，走出了公寓。

這傢伙老是這樣。但答應我以後會說，倒是很少見。

地球或宇宙消失，以個人的觀點來看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

來亨無法控制地大聲反應，不是對熊，而是對蛇。

「還在放春假啦，我要去超市買東西。」

我抱着不爽的心情，按住地板站起身。來亨跑來問我：

裏面加了點嘲諷的言外之意：你要是肯告訴我，我就省得出門了。

「一切都是『正義』。」

我帶着點諷刺地如此一指出，來亨便放下翅膀。

就像從來沒開過車，所以零事故零違規的感覺。

來亨凝望着自身張開的翅膀，嘲諷着自己：

「你要去學校嗎？」

「我的心與行動沒有半點陰霾。」

這種日子熊也不覺得冷嗎？我忽然有點想知道。

「那種話你還是小聲一點比較好吧，不然鄰居會覺得很奇怪。」

原以爲他馬上會風趣地回我，沒想到卻聽到一個意外沉着地回覆。

「嗯？」

「我的車子，開起來的感覺怎樣？」

唔，我以手托腮欲言又止，覺得有點對不起父母親。

那恐怕要等到全部結束的時候吧，所以到底會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我對你可沒有任何的期待。」

啪沙啦沙，來亨像在開玩笑一樣拍動着翅膀。

「怕啊。」

「那是因爲，我是個非常有勇氣的男子漢啊。」

它甚至就像抱着肚子一樣大笑出聲，搞不清楚未來人的笑點在哪。

「就拜託你有那樣的心理準備了，再怎麼說我都是雞啊。」

「這樣啊，是蛇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來你挺喜歡的嘛，你那雞的模樣。」

「我知道啊。」

「瘋狂之氣我倒是有感覺到……」

「我再問一次，不過，這只是我個人有興趣想知道。你……不怕死嗎？」

聽到這話，我腦中浮現的是畸形的怪物。濃濃稠稠黏黏膩膩的，混身溼濡。我很難想象那些傢伙用充滿知性的言語說話的模樣。

那比地球的壽命減短更難以顛覆，更確實。

「哎呀，那個……岬、太郎（注：注：岬太郎　爲漫畫《足球小將翼》中的主要人物之一。）。」

每當我用力踩過老舊的階梯或外面的人行道，就會覺得寒氣像是啪啦啪啦地在鞋底破裂一樣。

「喂——」

還是雞在講話的樣子，我比較可以理解。

「別突然問我啊，我當然會害怕吧。」

來亨低着頭，露出困惑的模樣。有嗎？

「那當然。順便說一下，我可是頂着金光高票當選的，因爲我很優秀啊。」

「如果她倖存下來，蟆目也確實會死掉嗎？」

我努力將心頭受到的抓傷縮到最小，然後掛了電話。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用這模樣回去。」

「是認識的人？你的朋友嗎？」

所以爲了不被殺死，纔在調查熊的資料不是嗎？

沉重的眼皮，無聲地張開。景色如花朵綻放般用色彩與輪廓盛裝打扮，「唉」一聲，柔軟的嘆息清楚地顯露感慨。然後，在聲音仿若鳥鳴之物的引導下，漸漸理解什麼是自身重量。如果一直遺忘那一點，就會像在夢中一樣，覺得人可以在空中飛。

因爲接下來只要再開一次，就沒它的事了。

當然，它也不是那種會因爲在意這個而感到沮喪的雞。

「你知道你自己會死嗎？不，不只是那樣，你的家人也是。」

「這樣看着你，實在不覺得你會害怕。」

「選你是值得的，你的決定雖然瘋狂，也很率直。」

「真沒禮貌，心裏只有愛的我，哪裏瘋狂了。」

不過在那之後，他被追上來的奶奶狠狠揍了一頓，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抬不起頭來了。聽到這故事，來亨蠻不在乎的「嗯」一聲。

「我們啊，很醜。」

即使是我也覺得有一點點瘋狂。可是「全人類」聽起來是很宏偉壯闊，但那全人類對個人來說，究竟有多巨大呢？最後就變成這樣的問題。

「不過，當時的機會可真剛好。因爲小藍抱怨那輛不好坐，我那時正在考慮要不要下定決心買一臺新的呢。」

現代味十足的未來雞接着說下去，它只是在耍帥，別理它。

「不，應該隱瞞了相當多……」

那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來亨抬起頭，搖搖頭看向我這邊：「會死吧。」它簡短地回答，馬上又收起來翅膀。明明沒什麼在用它的翅膀，卻頻頻想休息。

頭上的雞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理性的雞如此勸告我。「這我知道。」我脫了鞋子走進房裏，在來亨的前面坐了下來。來亨從毛毯裏面慢吞吞地走出來，翅膀卡住花了一點時間，但還是把姿勢調正了。因爲冬季的空氣乾燥，雞臭也很淡。

我用食指的指腹頂着電話的一角，邊維持平衡邊擔心着。

雖然我只有試開過一次到超市兜風而已，而且那時坐在副駕駛座的是雞。照那傢伙說的，它好像想搭一次「原始」的車子看看。當然，它沒辦法系安全帶。我提議在他的翅膀上貼膠帶，但它超火大的駁回了。坐上去之後就說它坐過了，還抱怨坐起來不太服務，真是個任性的傢伙。

雖說便宜，但我還是分期付款，爲了支付我也開始打工。

「看來它沒有隱瞞我很多東西嘛。」

「呃……，嗯，不錯啊。」

雖然覺得，但我還是把臉撇開，開口說道：

然後，到了現在。回憶如流星一般劃過天空，墜落地面。

「那爲什麼不放棄？」

「就像你剛纔說的一樣，因爲那是正義啊。」

我有點猶豫着不知道自己回不回答得出「因爲那是命運啊」這樣的答案，所以選了正義這個詞。

命運是道路，正義是地圖。我沒有讚頌已經鋪好的道路，而是想尊重自己目前爲止所開闢出來的生存方式之地圖。對它的信賴正是我戰勝恐懼的關鍵。

「我稍微想了一下，但我想那根本不算答案。」

「沒差啦，重要的是能不能接受。」

至少我是接受了。接受了自己會死去，以及，她會存活。

你不也是因爲接受了纔在這裏嗎？我撫摸着它的羽毛。

不確定我的想法是不是有傳達過去，但來亨的身體窩得更沉了。

「是啦，那是你的生命，你高興就好。」

「對吧？那你就別問啊。」

「還有另一點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你是經由什麼樣的過程復活的？」

搞不清楚它這問題是什麼意思，我動着頭，它的羽毛也磨磨蹭蹭地跟着動。

「別擅自把我給殺了，我可沒有接關。」

「是精神上的問題，要怎麼說纔好？印象是，你在精神上被逼到快跌落谷底之後，不知道爲什麼稍微過了一下子，就突然像壞掉一樣跳起來恢復成原狀。這要什麼樣的精神構造纔會發生這種事啊，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

「咦，是嗎？」

我也有很沮喪的時候啊，也記得曾經很生氣……但試着回顧了一下，我向來都開開心心的，所以也不可否認可能是全年腦內嗎啡滿溢。

要客觀的分析自己的事情不是很容易，但我想辦法試着推測了一下。

嗯嗯地沉吟着，想得連呼氣的白霧都完全沒在意。

「可能是……單純吧？」

說到一半，我看向小斜坡上出現的人影。從斜坡另一邊走來的是田之上。在我之後他好像也發現了我，然後似乎極爲震撼地停下來，往後退了一步。不過在那之後，就好像爲了保持冷靜而若無其事的邁開步伐。

田之上有點尷尬地如此交談了幾句之後，就慌忙地想要離去了。

她淡然地向我回報，讓我詞窮了，要說什麼纔好呢？

「爪、痕？」

『不過好像有爪痕哦。』

我一直以爲剛剛正在講電話的時候，她也躺在蟆目的旁邊任他摸着屁股之類的。『唔……難過……』中間夾了一句沒必要讓我聽到的一句話之後，她說：

「雞啊……？我可能也比較喜歡雞吧，還可以省下蛋錢。」

「對誰來說是好消息啊？」

「那樣的話，我只能相信我跟她的命運，選擇我倆連結的未來。」

我心裏一震，終於從冬眠中醒來開始行動了嗎？也許對方是打算將改變她未來的因素一一消滅。那間道館離市區有一段距離，晚上也比較不會被別人看到吧。熊毛的顏色也很容易隱藏在黑暗當中。單單只是把我給殺了，她也不會回到原來的不健康啊。

不，你是雞。這既定的一句話，但我已經連吐槽這一點都覺得麻煩了。

從那以來就沒再看到它了，但它應該還好好的活着吧。現在這時代，野狗要在城鎮的角落生存也很難，要是被送到收容所就完蛋了。

「但這樣一來，你們不就是僥倖才完成時光機器的？」

在來亨說些什麼妨礙我們之前，我想要問問田之上。

『唔，唔唔唔唔唔。』

「當然是我啊，我纔不要像你們這樣的祖先。」

「很容易發生意外事故嗎？」

「喔喔，這樣啊……。那……算了，也不需要吧。」

錯身而過走到第三步的時候，我再一次叫住了田之上。

「事實上，你真的不是我或是……田之上之類的子孫吧？」

「嗨，最近好嗎？」

『你跑去哪裏啦？』

當然，我也有留意熊以外的動物，尤其是之前逃掉的狗。

靠近到能聽到聲音的距離時，他一副先發制人的樣子向我打招呼。「還可以。」收到這平安無事的回答，田之上的目光望向我頭上的雞。他似乎立刻就發現它的真面目，眼中摻了一些險惡之色。

於是，感覺到她的聲音好像稍微離電話遠了一點。

他身邊也沒跟着熊的樣子，應該不用太過警戒吧。

共同生活這麼漫長的一段時間，我對它也許有萌生眷戀之心，卻怎麼都不會習慣。

來亨隨心所欲地如此說着，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田之上暢快地笑着。這時候能笑得出來嗎？我心想着，也露出微笑。

對於我這樣的自我評論，來亨的反應是：「哎呀，我想要快點回家。」似乎毫無脈絡可循，但又奇特地覺得可以理解的一句話。這時他接了一句：「不過，好可怕哦。」

來亨像是要把黏在胃裏的異物吐出來一樣，極爲不痛快地低語着。

「啊？」

來亨反問我，看來它對古文的學習還不到家啊。

『倒成一團。』

「就是那樣啊。而且，那是最正確的選擇。也許時間不長，但幸福不是用幾年來算的吧？我和她一起渡過最棒的兩年時光之後，因死亡而分離。沒有比這更美好的結束方式了。」

我想靠過去，但也只能跟電話緊貼在一起而已，無法解決問題。

「我走了。」簡直就像朋友一樣揮手道別，但像這樣回望的期間，我又再次堅定了決意，果然還是不能讓她跟那傢伙在一起，然後死掉啊。不能讓田之上的幸福，成爲她人生的主體。

唉呀，改變未來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喂，你知道跟你在一起她會死掉嗎？」

『我過去一看，道館已經倒掉了。』

「那就是你那裏的？」

這世界真不可思議。

「昨天有地震嗎？」

「什麼可怕？」

『不是那樣啦，是道館物理性的倒掉了。』

我們彼此停下腳步，就那樣轉過頭對峙。田之上留着一頭沒蓋到耳朵的齊平短髮，但那稀少的劉海好像很硬，我看着他心裏這麼想着。

「時光旅行是怎麼誕生的啊？喔喔，我不是說技術上，我想問的是，那是因什樣的期望而誕生的。」

田之上若無其事地斷然說道。

『我想沒有。』

這世界是很殘酷的。

「嗯，知道了。要找別間道館？」

想出的結論是這個，只是我的精神就像這樣筆直地往兩旁延伸而已吧？

「你知道還要幫那些人？」

「絞信？」

至少我討厭田之上，而田之上也討厭我這樣的人吧。

在考證照的時候也有出這一題哦，來亨好像覺得很懷念地這麼說。

好像說着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一樣，我出其不意地這麼問。

回頭過，田之上只有眼睛的輪廓微微張開了一點點，那眼眸中沒有絲毫動盪的漣漪。

「咦？你知道啊。」

她突然發出呻吟聲，很像動物的鳴叫聲，讓我嚇得跳了起來。

「跟蟆目在外面也可以見面吧，哈哈哈。」

我試着撒了一個大謊，但好像沒什麼效果。咕咯，來亨叫了一聲。

「嗯。」

「喔喔，這隻？它只是一般的寵物。」

「大概有察覺到，不過它始終不太肯跟我說，所以沒有確切的證據。」

「嗯？」

我知道她爲什麼猶豫，便先行提出。

『我正在考慮接下來要怎麼辦。』

「……你之所以覺得有益處，指的是那個嗎？」

「之前他們的門生就好像很少了。」

「好消息，絕對不會有那種事。」

『就是這樣，總之你先回來。』

不過，來亨很爽快地搖搖頭。應該是吧，頭頂的振動讓我這麼覺得，但我看不見。

也就是比起延長她的壽命，他優先選擇了自己的幸福。連帶着自己的性命也能獲救，仔細想想，對田之上來說那的確盡是好處。

怎麼能讓她的臉色恢復成原來那樣。

「嗯？」

「總之有很多事，畢竟我們也是人類啊。」

『我在你家，你跟雞都不在。』

連「喂」都省略，直接問我在哪。

我認爲他是裝作開玩笑也覺得很好笑，但也覺得原來如此，瘋狂得很合理。

「這傢伙是公的啦。」

『爲什麼你反而想繼續？……好怪哦。』

也不知道是故意惹人嫌還是什麼的，來亨又這樣說。我實在不認爲田之上是一般人，但他跟那傢伙的說話方式很像。也就是說，總覺得有點惹人生氣。

抵達超市的停車場之後，來亨拍着翅膀自己懸空飛落。降落的位置在電線底下，「鳥糞好髒。」來亨在自動販賣機旁邊跳動着，看着它忙碌的步伐我又想起，這麼說起來好像有一件事一直忘了說耶。正打算今天先跟它說一下的時候，就被響起的電話打擾了，怎麼覺得每次都這樣。

「結束時光旅行回去的時候，是最可怕的了。」

「好像是過去，有一張畫着時光旅行基礎理論的筆記，從其他次元經過時空漂流來到了我們的世界……據說是這樣，但我不是跟開發有關的科學家，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對我們來說也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怎麼聽都像是捏造出來的趣聞，不過科學的教科書上有記載，筆記上有寫『松·德拉博士』與『沙·姆恩博士』這兩個名字。」

她好像笑了一下。去習慣的道館倒了，她原本有點心情低落吧。感受到她內心這種些微的軟弱，我展開了行動，這時就來說一些風趣的話吧。

「喔喔……這個意思啊，是那樣沒錯。」

「但如果因爲那個巧合，她的生命才得以延續的話，那也是命……」

「意思是碰巧完成的。」

「因爲，不管怎樣她都會死啊。」

『倒掉了。』

我玩味着可以看見命運的心情，接起電話。是她打來的。

「……咦？」

「我沒辦法回答，因爲不是我們建立基礎的。」

「咦？空手道的練習呢？」

「啊，不對。不，你一定要學，就這麼辦。」

一般人的精神結構是由上下起伏的線所構成的，所以對於浮沉雙方都有某種程度的抵抗，而像我這樣的人則是完全平坦的一條線，所以不會浮沉。往右是好心情，往左則是厭惡的心情，非常容易移換。簡單來說，就是焦躁與鬱悶的情緒激烈，很不穩定。怎麼覺得漸漸地，自己越來越不可靠了。

「超市，我在買東西，怎麼了嗎？」

「是哦……也是啦。要是『回到』進行的『未來』，那就麻煩了。」像這樣的問題與我們無緣，我要奮戰的對象是——愛與熊。

像這樣的傢伙，就像約好了一樣，通常都是到了收尾的時候才說其實是○○的血脈。

回來過去的那些人必定不會抱持着什麼希望，所以那裏有的一定是後悔吧。我想知道的是，那後悔是什麼模樣。

「時光旅行者規定不可以去見自己的祖先，只要有可能做出任何不必要的事，就不應該爲了一己私慾而去與他們接觸，這是時光旅行的鐵則。假如是自己的祖先有問題，那就請其他人去。」

這名字像外國人又像日本人，不上不下的，但那是未來人的流行吧。我前陣子發現頭上這傢伙報上的名字是從哪來的了，因爲它是雞啊。

「那是一般的想法，這樣一比，你果然是不正常。」

彷彿清楚可見她展露出來的獠牙。

「這……怎麼了？」

『所以說啊，這種事情就是，唔唔唔唔。』

她帶着像是在亂抓着頭髮似的氣息，持續地呻吟。我可以感受到她極爲苦惱，但猜不出那煩惱的泉源是什麼，是我的房間裏有什麼東西嗎？難道是熊嗎？不對，看到熊而感到苦惱是可以理解，但她也不像是正在直接面對這個問題。

『算了，那你快點回來，我要喫飯。』

而且，她還爽快地轉換了情緒，沒有半點拖泥帶水。而我也只好順勢說：

「呃，好。你再稍微等一下下。」

心驚膽跳地掛了電話。她也變得相當奇怪了，不要緊吧。

還有我原本正要跟來亨說什麼的，但現在想不起來了。也就是說不是什麼大事，忘掉也沒差吧，先不管，要小跑步逛超市纔行了，我跑了起來。

她那呻吟的狀態該不會是肚子餓吧。我這麼想着，急急忙忙地逛着貨架，可不能讓她等了。如果未來人說的是正確的，那人類的壽命明明只剩一點點卻活得匆匆忙忙，這也很浪費吧。不對，沒有那回事，我立刻反駁。不如說，爲了讓一秒感覺起來更長，我們得要加速纔行吧。沒錯，要是快到可以把秒針拋下，那時間就會變得更長更大。

就是這樣！我強力地相信。

之前絕對是弄錯了。

而這個話題的延續，在接下來的一個禮拜之後前來造訪。

「看完的漫畫要好好放回架子上。」

我邊把堆放在地板上的漫畫整理好放回去，邊對我的同居人發牢騷。

「要求一隻雞做這種纖細的作業，你不覺得很空虛嗎？」

沐浴在白天的日光下一動也不動的來亨，厚顏無恥地反駁我。

我正想再對它抱怨的時候，玄關的門打開了。這是？我抬起一隻腳，用一種不知是驚愕還是防禦的姿勢迎接對方。

我不認爲熊先生會好好的打開玄關大門進來，但就怕有什麼萬一。如果是熊，我打算跟來亨一起從窗戶逃走，但在光芒圍繞下走進來的是「熊」。這麼說起來她也是熊啊，我事到如今才察覺。

「偶肥來囉。」

記得去年好像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說過這樣的話。

她抓着我的肩膀激烈地搖晃着，然後以聲音向我發出討檄文。

對方不愧是也有智慧，用以取代動物本能而在地上繁殖的武器，就在那腦袋裏面。也不知道是誰曾經說過，人類是拿着名爲智慧之武器的惡魔猴子。擁有智慧的熊，正是純粹的惡魔。

然後，就像配合它的行動一樣。

熊動了，用前傾的姿勢往這裏過來。沉重、強悍，而且快速。

亞洲黑熊擅長爬樹。

「不、是、啦！」

從旁看來，也許像是在笑。

我和她的關係？那當然，我想想……確實是很難用言詞表現。她會對這個部份感到焦躁，可能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再加上什麼變不變帥氣的。聽她這樣講着，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也動了。

狗混在街道當中，馬跟人混在一起。那熊呢？熊會跟什麼混在一起過來？

我與熊四目相接，這比跟蛇對峙的時候更讓人血液凍結。嗶嗶啵啵地，血管裏奔馳的血液傳來凍結的聲音。亞洲黑熊，它的身體有點往前彎曲所以看不太出來，但它的身高有一尺七，比我稍微矮一點吧。爪子沒像鎌刀那樣雄壯，獠牙也很小。但我被那渾厚的質量所壓制，胃整個緊縮起來，無法從容抵抗。

田之上？……感覺不是很好，蛇潛藏在那傢伙的背後。我不由得懷疑那是不是在做什麼事前調查或準備。我的車子算是擅自停放在公寓土地裏，它沒事吧？再怎麼說，那都是用來對付熊的生命線。

你問我也沒用啊，我第一句就想這麼回答。

我敲了胸口一拳，吟唱着魔法。

「原來如此，是混在『車禍』當中啊。」

這想法不只是人，動物也適用。熊或是蛇之類的，很難公開在街上走動吧。……那些傢伙怎麼過來？

「哦哦哦哦哦！」

「你！是你！」

她正要說什麼說到一半。

「是哦。」

我撿起車鑰匙，瞪着玄關。把窗戶的鎖打開，堅決地做好心理準備要隨時跳下去。但好像在嘲笑我的這一切似的，房間受到再一次的衝擊。這次公寓直接在搖晃，就像發生地震一樣腳底下變得很不穩定。她也一起搖晃着像是要跌倒一樣，我扶着她的肩膀。

那是正常的，沒想到偏偏選在她跟我一起的時候跑來。不知道要慌慌張張的跟她回房裏，還是在這裏再觀察一下它的動向比較好，結果，我的腳動彈不得。在那期間，熊已經完全從貨車裏逃脫出來，抬頭看着這邊。

她的反應有點冷淡，看來似乎心情不太好，但是爲什麼？

現在纔是關鍵時刻，雖然我想咬緊牙關，但因爲少掉了後面的臼齒，所以感覺沒有很到位。

「嗯，對啊。」

「在跟蟆目大哥約會之前，就在跟你約會了啊。既然那樣……」

公寓前面的馬路上發生了交通意外事故。中型的貨車與小客車衝撞，小客車的前面被撞爛，裏面的人不知道有沒有怎樣。另外一面，貨車好像是側面撞到，車燈破裂，碎片散落一地。

「叫我進行求愛行動嗎？」

她一屁股在玄關坐了下來，揹包也丟着。伸了一個懶腰之後，她脖子往後彎折，看向我這邊。秀髮清爽地往正下方垂落，看起來就像高級昆布的表面一樣。每當她細微地動着身體時，長髮也跟着搖曳改變模樣，在我面前展現各種光澤。這是最頂級的鑑賞品。

因爲想要清除異常是人之常情啊，否則會活得很痛苦。

將所有景色盡皆掩蓋的深咖啡色，氣勢驚人的打破了玻璃。跳進來的熊讓我恐懼畏縮，腳趾尖獨自顫抖着。「嗚哇哇哇啊！」她也顧不了什麼形象地仰身大叫。

來亨咕咯咕咯地，往她手伸不到的地方奔逃。她也沒有追過去，而是把手伸回來拄着下巴，難得地駝着背。

所以，我相對的舉起了噴霧器，像螃蟹一樣張開雙手。

那也就是說……

掉了的牙齒回不來，過去的時間也無法重來。

「不是，你看，不是有蟆目之類的嗎？」

一瞬間，連熊都因她那意外的行動而停下了動作。她從我手臂中穿出往前踏出一步，右腿輕輕地高高舉起。不對，就在我覺得抬起來了的那瞬間就已經達到了頂點，從那裏高速落下，漂亮地踢過熊的鼻尖。

她很少聲色俱厲到這種地步。我被她弄得暈頭轉向連帶着還很震驚，「啊嗚啊嗚」眼睛和心靈都被攪亂。她用一副快被我急死了的表情對我說：

渾身玻璃倒在地上的熊，從房間中央移到玄關附近，在那裏緩慢地坐起身。光是這樣我就快大小便失禁了。我從背後窺探着，被熊佔上風堵住了玄關，只能從窗戶逃走了。可是，它會讓我有機可趁嗎？而且，玻璃破了一半，剩下來的部分呈現大量的尖刺。這樣子可沒辦法隨便跳出去，被它擺了一道。

「就是因爲有這回事，所以我的頭髮纔沒有給摸啊。」

爲了壓抑在喉嚨裏像要撐破了一樣地自我主張着的『我不想死』這句話。

「來啊來啊，笨蛋笨蛋。」

我如果是獵奇殺人狂，一定會仔細地把她的脖子切斷，把頭放在架子上當裝飾吧。

這是最後的通牒吧，我覺得它在問我真的不打算收手嗎？

「我，啊——，所以說……我到底想說什麼？總之，急死人了啊！」

我一直在思考着，但就是想不出來。熊能夠自然地在街上步行，走到我這裏來嗎？我也有想過趁夜晚，可是這裏跟空手道道館不一樣，晚上也是人來人往的，應該沒辦法如此肆無忌憚。

她看向旁邊，嘟嘟噥噥、不着邊際地述說着心境。

我口出小學生等級的惡言，故作瀟灑。

熊慢慢逼近，用它那嚴肅的目光詢問着我。

是下壓踢，她對熊使出了下壓踢。

「翻雲肥來。」

「急死人？」

她坐着用手戳着來亨，我側眼觀察着她。沒有任何異樣，今天好像是往常的她。一個禮拜前我匆匆忙忙跑回來的時候，她也是一臉若無其事，沒露出一鱗半爪的異常模樣。那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從那車輛事故現場爬出來的是——熊。是打算僞裝成運送動物到其他地方時發生車禍嗎？可以看到那從貨車後方把門撬開的身影，胸前有一個角度很大的Ｖ字花紋，那是亞洲黑熊。

「因爲我在公寓前面有遇到他，所以想說他是不是有事來找你。」

「你究竟要到什麼時候纔會變帥氣啊！」

要是可以，我早就變帥氣了。

「請在三天以內變帥。」

我可以的。

考慮到等一下的情況，我係上安全帶，側眼確認她坐進了副座。抖着手慌慌張張地把鑰匙插進去的時候，像是玄關大門飛奔而出的聲音，以及在二樓通道奔跑的兇猛腳步聲傳來，我因爲太過恐懼而稍微吐了。

「被髮型師？」

「那隻能說『喂喂，你看看我的樣子』……」

頭髮？摸？到底開始在講什麼樣的話題，我怎樣都追不太上。

她提出了無理的要求。好像很焦躁地，不斷輕揮抖動着雙手。

只有「沒退路」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在刺激現在的我採取行動。

一面嘔吐，唯有眼睛呆呆的盯着正前方。

這對熊來說似乎完全是突襲，重要的是，那唯一沒有肌肉包覆的部位被擊中，它好像也無法完全忽視。熊捂着臉踉蹌了一下，雖然真的只是些微不穩而已。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在感動的風暴之後，我的理性抬頭了。

要是我變帥氣了，之前我應該有什麼想跟她說而沒說的。

我緊握住買來的辣椒水噴霧器，但不知能不能靠近這傢伙到能使用的距離。熊的手臂比腳短很多，但即使如此也沒那麼容易進到它胸前。要拼命纔行，但就算拼命我也不知道能做到什麼地步。

聲音與衝擊是從外面的馬路傳來的。這是怎麼一回事啊？我跟她一起走向玄關，鞋子也穿得不上不下的，踩着鞋後跟就跑出去外面看了。一面靠向走道的欄杆，一面往下看着馬路，結果發出巨大聲響的原因，以及從那裏出現的東西，都讓我不由得臉頰抽動。

「喝！」

在窗戶玻璃啪啪地震動當中，我的背整個僵住了。

事到如今，她對那件把時間點往後推延，一直放在那裏的事情有什麼要求？

她嚇得腿軟無力，差點一屁股坐倒在地，我抓着她的手從熊的身旁穿過去。熊揮動着手臂，我被它的爪子輕輕地劃過背後，但我忍着肌肉跟衣服裂開的感覺與痛楚，跑到了玄關。

「東治？田之上啊，沒有來啊。」

那些未來人會混在什麼東西里面過來？因爲以動物的模樣走在街上太過招搖，會有很多人把它們當成異類，併爲了清除異類而展開行動。

兩人的不知所措同步。腦袋裏，陰暗的不安像膿一樣逐漸囤積。這時突然地————

接下來出現的是碰咚碰咚地，就像有什麼東西釘在牆壁上，而且一路往上的聲音。

而如此催促的她是處在繁殖期。好像可以找到這樣的作品（包含色情方面的）標題。「講太白了啦！」她似乎是害羞了，敲了我的頭一下之後，眼睛像車輪一樣轉着。

她大大的眼睛佈滿血絲，釋放出強烈的光芒。然後，迅速地把手臂伸過來。

光着腳衝出房間，在房外的通道上跑着。從樓梯下去會多繞一圈，所以我越過正面的欄杆跳了起來。有膽量對熊使出下壓踢的她，只是從這麼點高度跳下去就「嗚啊啊啊！」地大叫。

這部份好像讓她感到什麼苦澀一樣，她嘟着下脣把視線撇開。

熊開始行動，就像全力追擊獵物一樣往公寓這邊衝過來。看到這個的那一瞬間，我拉着她的手逃進了房間裏。最慘也不過就是從窗戶跳下去逃走了。總之，我背對着熊，本能地想要儘可能與它拉開距離。

但我很正常，這種事只能想象而不會真的去執行。

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一個禮拜前，在那之後就沒看到人影了。

腳在空中像是踢着空氣一樣胡亂擺動着，剛好落在擅自停放在公寓土地上的中古車引擎蓋上。衝擊的電流從腳底竄到腰部，膝蓋發出悲鳴。我無法維持彎曲的姿勢，像不倒翁一樣倒落，額頭擦在引擎蓋上。她也是同樣的姿勢。沒空停在這裏了，我把推着她滾向副座那邊。我也滾向另外一邊，難看地往地面掉下去。也不管身體受到強烈的撞擊讓人想吐，我坐進了車子裏。

「你啊，喜歡我的頭髮對吧。」

她突然這麼問，讓我覺得不明所以。不過，我回頭一想。

她維持着前傾的姿勢，用凝望的眼神看着我。

「像是我跟你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之類的啊，感覺不上不下的……」

就在我受那資訊的引導，回頭看向窗戶那邊的瞬間，黑夜降臨了。

我像把鞋子踢飛似的回到房間裏面之後，剛剛還在那裏的來亨已不見蹤影。那個混蛋，一看情況不對就跑去壁櫥之類的地方躲起來了吧。這樣我也不用多費心管它，所以它還是躲起來比較對我有幫助。

未來人全都是一些理性的人，這體貼可真讓人過意不去。

「東治沒有來嗎？」

我腦中浮現，毛毯旁的《熊用說明書》裏的一句話。

要跑就要趁現在。

她是從哪裏回來的啊，這疑問只能留在心裏。

「什麼？那是什麼？」

她在我旁邊看着，驚愕地低喃。我這邊是隻要一鬆懈下來，頭髮就好像會整個變白一樣的戰慄着，但她的感想卻仍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那態度像是做夢也沒想過，那隻熊現在正從樓梯跑上來要攻擊我們。

讓人坐都坐不穩的巨大沖擊與躁音搖晃了整個房間。

一羣熊取代車子在馬路上奔走，在我想象那樣的場面時，她已經脫了鞋子走進來。環視房間一圈之後，看向我。

「嗚哇，是熊。」

邊坐下來，她用「只是這樣」爲這個話題劃下句點。

我把具體的部份模糊帶過，舉出了那傢伙的名字。

「我可以做到。」

轉動鑰匙，發動引擎。我拉動自排車的排檔桿，對着她喊：

「坐起來不太舒服，你忍耐一下！」

載着她第一次兜風，目的地是——熊的大肚子。

因爲沒辦去拿獵槍而放棄之後，我接下來想到的「武器」是幾乎煩膩地，每天在眼前的大馬上經過的鐵塊。如果是棕熊，我打算直接開向馬路，逃到世界的盡頭去，但如果對方是亞洲黑熊，那就在這裏做一個了斷。

彎過公寓的轉角，我往能夠筆直衝向樓梯入口的位置開過去。

然後，我對着打算衝出來的熊，全力撞過去。熊發現車子而搖着頭之後的那一瞬間，車子正面就出現了像剛剛那場交通事故重現一樣的轟隆聲，衝擊就像越過別人家的圍牆，身爲當事人，我握着方向盤的手在顫抖。手臂也像金屬的一部份一樣僵硬，以自身意識已無法將手指從方向盤上剝離了。

被車子撞到的熊誇張地倒下，像是被推倒一樣直接滾躺在車子的前面部位。我也繼續踩下油門，朝着隔開公寓與隔壁住家的灰磚牆撞過去。就那樣，躺着的熊被灰磚牆夾扁了。就那樣給我去死吧，我留意感受熊的反應，打算繼續撞而踩下油門之後，熊那張滿布新傷的臉，突然出現在車子正面。

幾乎與那同時地，電子音響起。某人的電話在響，是誰的啊？她的嗎？也就是說，是蟆目打來的？那個混蛋這種時候打來，我怒氣沸騰地眯起雙眼。

被灰磚牆跟車子夾住的熊，又動了起來。熊一點一點地把身體從縫隙中抽出，揮動手臂撞擊前面的玻璃，第一下光是聲音與衝擊就讓我不由得地閉上了雙眼，但第二下卻令我臉色大變，玻璃出現了細微的裂痕。幾十公斤的手臂在揮動，這雖然說是必然的結果，但視野被堵住實在很可怕。熊的第三掌以快到無法計算的間隔襲來，打碎了玻璃。

玻璃碎片像風暴一樣散落。失去了隔開的東西，熊面對面的咆哮像是把我胃底擊穿了一樣。電話還在響，是蟆目啊。

就那樣，熊的身體幾乎快被磨碎了也還是爬上引擎蓋，想把手臂往這邊伸過來，我光是那樣就彷彿被撕碎了喉嚨。然後，電話還在響。

是蟆目啊！

「吵吵吵吵吵死死死人了了了了了了了！」

大叫的人是我？還是電話的主人？

原本保持一直沉默的她，在咆哮的同時再次展開行動。

她把現在也依然響個不停的手機朝着玻璃縫隙丟出去，電話跟可愛的吊飾一起高速旋轉，打中熊的眼睛，抵抗的手臂縮了回去。電話就那樣一直響着，飛過圍牆消失了。

我趁這個機會退後，熊因爲車子的移動而上半身往後仰，無法應對地從引擎蓋上滑落。看到這情況，我再次猛烈加速往熊衝過去。熊還來不及舉起手臂擋在車體前面，車就已經撞上去，它像是擺出萬歲姿勢那樣，腹部受到強烈撞擊。

在發出呻吟聲的同時，好像也有混雜着人語的悲鳴傳來。所以我毫不在意的，後退再撞。熊一直到身體都無法動彈了，還是不斷髮出呻吟聲，只要它還有聲音，我就一次又一次不斷地重複。

在不知內情的她眼中看來，這也許是虐殺、超出必要的傷害。我極力不看她那邊而是將身體往前彎，平靜地持續收拾着熊。

來亨一個人從樓梯走下來，像平常一樣淡淡的說。

真的假的啊？我正打算查一下手上電話的記錄。不過在那之前已先因電話上散發的雞臭而捏住鼻子，醒悟到它並沒有說謊。丟下電話，我朝着來亨板起臉。

另一邊的蛇明明應該不曉得。

「……也是啦，這樣比較好。」

既然如此，算了，我想就用這樣的方式與它道別也好。

「爲愛而活哪裏瘋狂了啊？」

來亨用翅膀的前端指着我的房間，這隻雞自始至終都很冷靜，聽它的意見讓我覺得很不爽，但也有道理。放着半壞的車子跟熊的屍體不管，我把她抱了起來。

「誰知道啊，我這還是第一次誇獎你。」

「喔喔，對哦。跟你把話講完之後，這樣就跟我預料的一樣了。」

對於我所說的，來亨一副很驚訝的樣子。基本上，它是一隻表情很少的雞，但長時間一起生活之後，有一些我也可以看得出來了。

她微微笑着求助於我。

她到現在都還是奄奄一息的，真的嗎？我這樣問。來亨確實肯定了。

我硬是把蛇從她的脖子上扒下來，可能是獠牙在她脖子上扎得很深，拔出時鮮血飛濺。我連同張大了溼濡的血盆大口向我恫嚇的蛇一起滾出車外。而在滾動當中，我揮舞着蛇，把它摔打在車子的側面。

喂喂「你要去哪裏？」我不加思索地這麼問。

一根雞的羽毛，混在飛舞而上的塵埃當中掉了下來。我伸出手，落在手心的羽毛輕飄飄的，感受不到重量。手心被搔得癢癢的，我向它吹出一口氣之後，羽毛飄然搖曳、無依無靠地在空中飛舞，好像比雞的本體更適合在天空中飛。那羽毛悠然飛舞着，眨眼間就消失不見了。

確實如此，然後我的結論是一點都不開心。

她模模糊糊地點頭。被熊攻擊，這種超越日常生活的事態，好像讓她驚慌失措、陷入了混亂。

「用這個身體使用電話實在很辛苦，但我想辦法告訴他們了。」

「感謝你的體貼。」

它似乎不是本着做善事的意思，而想幫助她的。

「正如你所希望的，這樣她就可以存活下來了。」

她創造了世界。因此，爲這個她創造了生機的，是來亨嗎？

「她不會死嗎？」

瞥了熊的屍體一眼，來亨張開翅膀。爲了不踩到地面上的血，順帶連步履也變得很慎重。比鮮血還要鮮豔的紅色雞冠搖晃着。

「剛剛……雞，在說話……？」

好像是判斷這場騷動已經結束，而從壁櫥裏走了出來。

原來這隻雞，並沒有覺得滅亡了也無所謂啊。

夾雜了一句不開心的讚美之詞後，來亨繼續解釋：

「沒有，跟預測相同啊。跟（我所期望的）預測相同。」

我在那裏找到了灰暗的未來，苦笑着看着她。

「喔喔嗯，嗯。」

「從時光機器存在的那一刻起，原本的歷史之類的就是夢話了。我們能選擇的只是在層疊累積的時間當中，要藏在哪一層活着而已。……蛇所說的原本的歷史，搞不好真的是正確的，因爲我們也知道原本的歷史。」

我把蛇的屍體丟掉回到車內。癱軟無力的她嘴脣發青變成紫色，甚至連鼻樑也發青。我立刻就斷定這並不尋常。我先下車繞向副駕駛座。

實在是無言，但也只能笑了。多麼優秀、嘴巴又硬的雞啊。

該不會是她原本應該感染的病原體，提前感染了吧？

「別說話，我有叫救護車，馬上就來了。」

然後，未來的雞說了。說他到這個時代來的目的。

「什麼比較好？」

「嗯。」

「……這纔是不可思議的地方，爲什麼你會知道其他的歷史？」

就像還活着的、脈搏還在跳動一樣的紅色。

我想說的事情多得像山一樣高，但多虧有這傢伙在她才能獲救這也是事實。

而且不此如此，它還毫不在乎地把道別的言詞講完：

她也因爲熊不再動彈而放心地呼了一口氣，然而，對這驚濤駭浪的事態，她的雙眼同時也訴說着不安。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但第一個我還是先稱讚她的下壓踢。

我實在不認爲他忘記說的只有一件事，但我完完全全可以理解。

搔着額頭，嚥下焦躁的心情。

我可以跟她解釋嗎？會說話的雞、未來，她跟人類最後的下場。要是可以輕易告訴別人，來亨應該一開始就說了，正當我不知道怎麼回答的時候……

我帶着痛罵地要求它解釋，來亨便收起了它原本拍動着的翅膀。

「謝謝你的照顧。」

「……原來、如此。」

我揮着手做出噓噓趕人的動作。對此，來亨拍着翅膀，雞臭味到處亂撒。

不久，熊也不再發出聲音。脖子無力地往下垂，身體動也不動。在那樣的狀態下，我又撞了五次左右才終於把腳從油門移開。額頭抵着方向盤，大大地、大大地吐着氣。熊的自然排泄物與血液的腥臭味飄來，雖然心情沒有變得很清爽，但跨越了一大障礙，我有一種平靜的成就感。

我實在是不應該想倚靠這傢伙做什麼的，它可是雞耶。可是……

這個混蛋，我甚至連嘴角都流血地齜牙咧嘴，怒不可遏。在蛇向我發動攻擊之前，爲了儘快解決它，我毫不猶豫地一次又一次的把它摔打在車上。就算它已經渾身癱軟也不敢輕忽大意，最後還把它撞在熊的爪子上，把它的腦袋撕裂。在把它完全殺掉之後，我才發現那是田之上房裏的那隻蛇。

「如果她在這個時間點被感染，她反而會活下來。雖然幾乎所有的人類都會滅絕，但四千年後又會充滿地面，在硫酸雨當中拘束地活着，所以你可以放心，人類不會因爲你的決定而滅亡。」

我來不及阻止。

來亨點點頭，就那樣叩叩叩地往玄關走去。

來亨回過頭來，若無其實的回答：

它照着自己的步調，從容地宣佈迴歸。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拿出了手機。然後，聞了一下臭味。

我有些話忘記跟那傢伙說了……不過算了沒差。那傢伙也什麼都不跟我說，老是一堆事情都保密。我留個一件事當作祕密，也沒差吧。

「總之，先把她搬回房間怎樣？在那邊說吧。」

「咦？哪裏？回去未來啊，好像全部都結束了。」

「那是什麼意思？」

什麼又怎樣結束了？我指着她，說不出話來。

是被救護車送過去，還是自己去醫院；是時間還是地點；像這樣種地方就會產生差異，看診的醫師不同也會產生另一種未來吧。

躺在棉被上的她抬起頭來，斜眼望向玄關。

「這是我的忠告，你還是趁早快逃吧。待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也許可以存活下來。會這樣說是因爲，我也不太討厭你啊。」

「跟你預料的一樣？她被蛇咬了耶，而且這個……」

「喔喔，這個啊。我忘了告訴你一件事，前來阻礙的那些人跟我，無論是時代還是歷史都不一樣。就算有時光旅行，也完全不相干，就像地鐵的路線不同那樣。順帶要說的話，距離也不一樣。他們頂多是來自大約八百年之後的未來，但我是來自四千年左右的未來。對時光旅行的理解，也是我們比較先進，我們已經進步到可以觀測其他時空的地步了。」

「你覺得被你稱讚我會開心嗎？」

「我只是覺得比跟寵物因死亡而分開還要好，你快點走吧。」

「而且，你今天的奮鬥很值得讚賞哦。」

我一想象就覺得打冷顫，但不是爲那什麼蛇毒，而是怕更麻煩的東西。

跟來的時候不一樣，這次有照實使用出入口，就像出去散步一樣。

熊沒有在動，也沒有在呼吸。那是什麼？眼睛因爲害怕而四處遊移之後……

「那個啊，有好多事情我都希望你能跟我解釋一下。」

「那就好。」

算了，這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因爲，我死後的未來與我無關啊。

來亨斷然地說着，連括弧的部份都仔細地說出來了。

跑上公寓二樓，讓呼吸越來越紊亂的她躺在被子上。這個症狀是蛇毒嗎？總之先叫救護車，我拿起電話想要連絡。「我已經打了。」但這時來亨如此說。

我懷抱着許許多多的念頭，想叫住那膨膨鬆松的屁股。

仔細聽完來亨多嘴多舌的話語，我心想喔喔是這樣啊，理解了一些事。

「嗯，她會活很久，子孫滿堂。我不是跟你說過她被稱爲『聖女』嗎？」

「被你的腳跟空手道給救了。」

有一道影子從前面玻璃的縫隙跑進來，向她發動攻擊。

「喂，先等一下……真是的，走掉了啊。」

覺得她脖子上的牙印很可怕，連我也臉色發青時，有人從上面對我說話。

「不要緊的，你放心吧。」

把她從副座抱下來，「啊……呃……」她的舌頭沒辦法說話，甚至開始噗嚕噗嚕地吐着泡泡。我把她的劉海往上撥，擦拭着她不停流出的汗水，不知該如何是好。

「至少把話說清楚啊，你這白癡。」

畢竟是雞，怎麼可能知道什麼叫浪漫。

原來如此……無論從哪方面來說，她都成了起點，令未來的人類興盛繁榮啊。

這傢伙不說謊，但從頭到尾都在騙人。

「不是熊。」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因爲你舒暢又瘋狂啊。」

祝你幸運，雞快步從玄關離去。

還有貸款沒繳完的中古車，已嚴重損壞到無法修理的地步。

重要的事情是，在我的，現在在我的，眼前，她不會死去。

那是比什麼都重要的福音。對我一直以來的持續奮戰來說，那是最棒的答案。

不過，這隻雞應該是不可能有那種想法啦。

視野的角落有東西在動，我因恐懼而脖子僵硬看着正前方。

我對人類的下場或滅亡沒有興趣，但裏面摻雜了一個好消息。

跳進來的蛇用力咬住了她的脖子。她翻着白眼，一時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在那期間，蛇痛苦掙扎着，搖晃蛇尾蠕動，讓它的獠牙扎得更深。我甩開動盪的情緒讓身體不再僵硬，把手伸向蛇。那不太擅長應付爬蟲類的意識完全消失不見，忘我地緊抓着蛇。

「我的工作就是，在熊谷藍經過三年，自然感染病毒之前，讓同樣的症狀先引發出來。因爲歷史就是這樣記錄下來的，如果不照那樣發生，我們的未來就會不見。想要改變這個歷史的那些人，聽到時光旅行開始了，就急忙把我送了過來。我曾經猜測過，實際上的詳情究竟是怎麼樣，但聽你說遇到了蛇的事之後，我就確定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只要發現感染的途徑，再來只要看着事態自然發展就行了。」

臭味原封不動地留了下來。

「……你纔是，祝你幸運。」

更重要的是她，她發青的臉色比之前更加嚴重。

要不要緊啊？我雖然這麼想，但這次只能相信那隻雞所說的了。

她會活下來，只有這個事實讓我感到安心，胸口變得輕鬆許多。

四千年後的世界。即使醜陋人類也仍是存活了下來，她的血脈在命運之河淌流。

因爲在那河川源頭的人是——這次一定會超越命運的我。

在救護車到來之前的期間，我一直坐在她的身旁。

我不會離開。即使知道在她身邊代表什麼意義，我也寸步不離。

她像是在說夢話一樣不斷喊着好冷好冷，我拿起她的手，像包覆一樣的握着。

邊祈求那是未來人的想法中所沒有的，發自內心的體貼。

「沒事的，馬上就會變溫暖了。」

你看，我自然而然地將目光移向溫暖明亮的地方。

窗外的屋頂反射着開始變強烈的日光，發出炫目的光芒。

未來人的故事迎向了終點。

春天已近在眼前，而我的故事從現在纔開始。

關於把熊輾斃那件事，我拼命地解釋說那是一心一意專注於正當防衛，所以也沒受到太大的指責。也有一種因爲不是殺人，所以也拿我沒辦法的感覺。不如說，我甚至因爲車子毀了而受到同情。但房東當然是臉色難看。

接下來只要把房間的玻璃窗跟飛出去的玄關大門修好，剩下來的就只是車子的借款。這我倒是沒打算修了，買來的目的也已達成，既然已經上場結束，我決定就讓它乖乖的沉睡下去。

全部收拾善後完成時，已經兩天過去了。

然後，我出發前往那天她被送去的醫院。

「……對吧。」

即使如此，我還是發自內心的感到喜悅，被選中真是太好了。

「總覺得，像是在玩影子猜謎遊戲的東西映在簾子上。」

她好像醒了，隔着簾子對我說話，雖然很微弱但那是她的聲音。

也許是那樣。

他說我瘋狂，並說那是一般難以置信的決定。

我明明已經知道，爲什麼還非得要告白不可啊。是爲了消除她所說的焦躁嗎？只是爲了她自己，就非得逼我說出喜歡嗎？

我露出笑容，她也笑了。微笑了一陣子之後，我撫額低下頭。

我搭着電梯上到櫃檯告訴我的樓層，走在走廊上尋找病房號碼。我因爲事後處理花了一點時間，所以來得比較晚了，田之上或蟆目已經來探望過她了吧。我腦中浮現三個男人羣聚在誘蛾燈旁的構圖，美女自然而然也有人望啊，我笑着。一笑鼻子就動了起來，把醫院充滿消毒水臭味的空氣吸了進去。

在逐漸增強的日光之下，肌膚的寒冷再來也會慢慢變暖。

「我沒有經驗。」

「通知一下不就好了嗎？」

「啊……在那之前我先問你，我帥嗎？」

「……的確是那樣。」

「因爲手機扔出去了啊。」

我懂了，是蛇毒。那被當成是蛇毒，我們因爲這嚴重的錯誤，結果死掉了嗎？

我微微搖了一下頭，在病房區逡巡，找到了我要找的地方。跟其他病患共用一室啊？這樣好嗎？我疑惑地歪着頭，走進安靜的病房裏找尋她的身影。最裏面那張病牀房邊圍着隔簾，我從縫隙間瞄了一下，找到她了。她躺在那裏閉着雙眼，呼吸很穩定，現在好像正在睡覺。把簾子拉回去之後，我拿了一張橋牌椅在窗邊坐了下來。沒必要把她叫起來，不管怎樣我都很閒啊，要等多久都行。

「剛剛那是什麼啊。」

因爲她是能左右這世界應有之模樣的那種，很偉大的人啊。怎麼可能會跟我相配。來亨不知什麼時候曾經說過，他們被禁止跟自己的祖先之類的人有接觸。那規則也可以套用在我身上，比如說，如果我是和她孕育子女、攜手共創未來的人，我想未來人就不會跟我有過多的接觸了吧。就像來亨沒有直接干涉她一樣。

承認之後，覺得好寂寞。真的無法可想了嗎？心裏也有一點後悔。

打開簾子，她嘻嘻笑着。我把椅子拉進簾子內側，在牀旁邊重新坐下來。眼睛底下好久不見的黑眼圈非常顯眼，濃濃的疲勞之色。

太陽在雲縫中忽隱忽現的，無力讓濃厚的雲層消散，可是，就算是雲也無法掩蓋它的存在。就像是配合中午這個時間一樣，日光開始展現身影，那光芒會逐漸將地面、將建築物，將走在路上的我們變得溫暖吧。

這個部份能被選上的一定只有我。所以，我覺得這樣很好。

很好，我就當作不知道吧。

「我知道啊。」

我原本抱持着疑問，不知道允不允許探望她，但到了醫院一問，院方很爽快的答應了。因爲這件事沒有很受到重視吧。我想，恐怕就是因爲這個意識之差，而導致人類幾乎被滅絕。也就是說她的診療醫師以他那粗糙的技術，擔負着人類的滅亡。但我沒有大聲斥罵，要求他們接下來要改善。

氣象報告說今天從中午開始放晴，但至今都還沒在雲縫中看到如其所說的晴空。我呆呆地靠在椅子上，看着窗戶外面。看着被人推着輪椅在庭院裏散步的老爺爺，或是抽着煙的訪客們坐在長椅上談笑。

我以前也達成了那樣的結論，而那現在也沒有改變。如此一來，她成爲未來的人類之始祖的時候，其對象是蟆目吧，我隱隱約約這麼覺得。畢竟來亨爲那傢伙和她牽線，在那之後就沒有做出任何行動了。

那恍如一種灼熱的液體，在喉嚨到胸口之間流動、充滿其間。

不知道她是跟多之前做比較，但我沒有不好的感覺。

那正是所謂的活着。

然後，我想要來回嗅聞那秀髮的香味。

「我還是第一次中蛇毒。」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能與她擁有共同的見解，讓我有一種小小的滿足感。

我決定通知一下，回去之後，就跟蟆目說一下就好了吧。

當那睡意往外擴散時，我想我會閉上雙眼死去。

「要我幫你通知他們嗎？」

就我的觀點來看，那是一個微不足道、沒有任何價值，也幾乎沒什麼接點的傢伙，但在她心裏，那必定是一個一起渡過許多重要時刻的對象吧。

「來這裏的只有你哦。」

「那個就不用了啦。」

「我喜歡你，我可以鑽進那牀裏面一下嗎？」

既然是她的要求，我想答應她。但是，可是……

我和她確定不會變成那樣的關係，所以才被選中了。

「都沒有人來，因爲，他們應該不知道我住院了。」

「知道了。」

「有人來探望你了嗎？」

田之上就不管了。那傢伙所說的命運已然消逝了，不知道他會變怎樣。

在那炫目的光芒刺痛我眼底的同時，我再一次如此確信。

「對不起，我有其他喜歡的人。」

也許她有隱隱感覺到那種東西的力量，感覺到未來或是命運之類的。

如果她的幸福，是我的不幸……

明明知道結果卻還叫我挑戰，真過分啊。

「就算是那樣，我也會在你的身邊。」

「第一次遇到你的時候，總覺得好像會喜歡上你。可是長時間在一起之後，開始覺得好像有什麼不太一樣。也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是一種不知道怎麼說的模模糊糊的，中間有的東西總是滲出來的感覺。這樣一來啊，就不知道怎麼拉近距離了。」

我所希望的未來，從這裏開始。

來探望她，反而被她催促着曝露出我的羞恥心。

是要以防萬一地多補一刀嗎？我擺出防禦姿勢，而她卻筆直地凝視着天花板。

聽到我所說的話，她好像理解了什麼東西一樣，無力地笑着。

跟雞臭味比起來，不知哪一個比較厲害。

包含我無法離開的這一點，這一定也是所謂的命運。

「嗯……甩了，還是很不明確啊。」

「比之前帥。」

啊，對哦。那個是不是去把它收回來比較好？不然會被人拿去亂用。只能希望它在砸到熊，又被圍牆彈飛的時候就已經壞掉了。

稍微有點長的前傳結束了，終於逐漸看得到故事的開始。

如果今天的自己，勝於過去的自己……

我與這噁心的衝動交戰時，她似乎很困擾地扭脣呻吟。

那是因爲，這樣下去她才能存活下來。反過來說，要是隨便插手，她今後的保證也會出現變數。病人最好還是安心的靜養。

我的心中有確實的希望。有呼吸，有安心。也有漆黑的睡意。

既然「她感染」的這個目的本身已經達成了，也許別人也無法可施了。可是，對方應該也理解「時間的分歧」。即使如此仍必須像這樣展開行動，我猜是不在這個期間採取一些什麼措施的話，就會來不及修正軌道吧。不過，我推測是因爲連熊都被收拾掉了，他們也逼不得已只好讓感染時期提前到來，讓事情強行推展，接下來就放任不管隨便怎樣了。雖然我對這種做法存疑，但想到事情的起源，時光機器這種東西，也許原本就不在人的能力所及之範圍。就算可以進行時光旅行，也不代表就能完全掌握時空。改變歷史這件事也是有極限的。

「跟小翼搭檔的人。」

「我是『士郎』。」

「是誰呢？」

「喂，你變帥之後要跟我說的，可以稍微說一下嗎？」

「……不，我想那感覺是正確的答案。你很有眼光。」

「什麼不明確？」

也許就是那樣。

如此一來，也許就只剩希望的分量之不同了。

「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結果，我想你是第一個會在我身邊的。」

來亨已從這個時代返鄉了。不會再回來，也不會再次出現在這個時代了吧。從別的時代、別的世界過來的未來人又怎麼樣呢？來亨抽身歸去，也代表威脅離去了嗎？

她就像是把內心的獨白直接曝露出來一樣，吐露着她的心境。都是一些將感覺完全說出來的講法，但也有一些敏銳地東西刺激着我的內心。

在我身上並沒有奇蹟般的後傳，可是、但是……

我當然沒有連這都說出口，但她瞪向我的眼神有點可怕。

我跟這裏的人們完全相反。爲了活着而在這裏的人們，與爲了死亡而在這裏的我。不過，以長遠的眼光來看，每一個人全都是爲了死亡而活着。

我不喜歡那樣，開始想要像少女一樣歪七扭八地扭動着身體。

到底經過了多久的時間啊？正當我也稍微打着瞌睡的時候……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