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建立於幻想之上的手法
《生存意義空想》 · 人比良 · 5.6萬 字
七里浜明未 …… 二年級。每個人都是加害者。
鵠沼冬花 …… 二年級。每個人都不是加害者。
石上雪乃 …… 一年級。總之都是別人的錯。
柳小路春流 …… 一年級。加害是什麼?好喫嗎?
1
轉學第一天下起了雪。
這場雪來得比往年早了一個月。在面朝太平洋的鎌倉,降雪已屬稀少,所以提前一個月來臨的初雪,在媒體眼中看來可是明顯的氣象異常,自然是炒了個不亦樂乎。
而我則消極地期盼着這場雪造成交通癱瘓,這樣我就不用去新學校報到了。
但這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況且就算電車真的停運,我也是無法得逞的。因爲今天是星期六,正式開始上課還是下週的事情。所以就算我今天逃掉,到了星期一還是非要來鎌倉不可,徒增麻煩而已。我的行李早就已經被送到宿舍了,再回橫浜毫無意義。
而且事到如今,我也沒打算回去。
沒有瑞穗愛理的橫浜,根本沒有留戀的價值。
所以,我並不是想要回橫浜,而只是不想去任何地方。忘卻什麼鎌倉,什麼橫浜,只希望在這節電車裏晃到地老天荒——或者就這樣去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變賣我的全部家當,把所有的錢都拿去買車票,逃離此地。
但這種不切實際的妄想,是不會實現的。
電車隨後準時抵達了鎌倉站。我站在月臺上,身邊飄起了稀稀落落的雪花。它們無法成爲積雪,輕盈得一陣風就能令它們翻飛不止,脆弱到稍稍一碰就融化得像是不曾存在過。
雖然不喜歡弄溼頭髮,可惜又忘了帶傘。我只好放棄抵抗,握緊了書包走入了淡淡的雪幕中。
前往目的地,江之島女子學院。
「這裏到底是鎌倉還是江之島?」
我獨自發着根本沒人會聽的牢騷。
或許是天氣原因,這才過午,車站周圍的行人就已經相當稀少,也許商店街的方向會更熱鬧一點吧。可惜,我的目的地在相反的方向——背靠山野的偏僻城郊。
鎌倉是個奇怪的城鎮,它興起於月牙形的海灣與低矮的山谷之間。山與海之間幾乎沒有什麼距離,只要背朝大海,走不出多遠就要開始爬上坡。海岸線一帶雖然還算平坦,可不湊巧,要到江之島女子學院就必須要走山路纔行。
坡並不算陡,不需要消耗過多的體力,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但風實在是太刺骨了,與之相比,我身上這件還沒穿多久的黑色水手服着實單薄。手頭只有一件設計感前衛的制服,校方提供的防寒道具一件都沒有。明明在到學校之前都可以穿自己的外套,但我一時手欠把外套全塞到了行李箱裏,現在已經寄到宿舍去了。
「嗯……?」
這裏是歷史悠久的全日制女校,採取小學到高中的直升式教學,像我這樣的高中轉校生十分少見。重視規矩和傳統,校風古樸——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情報。
「…………」
整座校園被一道圍牆擋得嚴嚴實實,在校外基本看不到裏面的模樣。緊閉的校門旁站着一個保安打扮的人,我拿出學生證給他看,於是就被放了進去。這裏的氣氛與橫浜的高中相差懸殊,給我帶來了一股強大的疏離感。
一位面相和善的中年女教師迎了過來,見狀我便放下了疑慮。
事已至此,無需更多感想。
我輕聲規勸自己,中斷了回憶,讓話語在空氣中化作一團淡淡的白霧。拎着書包的手背凍得生疼,我恨不得立刻把書包丟得遠遠的。
無論如何,至少算是和校方見了面,也拿到了宿舍的鑰匙,該做的事情我都做了——我如此寬慰自己。
對我來說,只要不是橫浜,去哪裏上學都無所謂。
問題雖然再明白不過,但我的腦子依然無法正常運轉。只見她徑直走到全身僵直的我面前,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接下來只要敲門就行了,可我卻始終抬不起手。心跳速度明顯加快,令我意識到了自己的緊張情緒。我吞津潤喉,長舒一口氣,在心中勸自己冷靜下來。
看她那悠然自得的樣子,簡直像是把這所謂的茶會室當成了自己的家。
這也難怪,因爲我根本想不到任何自己捱打的理由。在火辣辣的疼痛感漸漸湧現之前,我甚至沒有感覺到『自己被抽了一巴掌』這一事實。她的舉動就是如此唐突,如此不合邏輯。
杵在這裏亂猜一氣也沒有用,教研室裏雖然沒什麼人,但仍舊算不上一個自在的地方。於是我施了一禮,離開了教研室,走出了教學樓。背對着正門,從運動場右側繞行一段距離,就看到了社團樓。兩層高,有種裝配式建築的味道,遠遠地就能夠感覺到有學生在其中活動的跡象。運動場上也有運動部的學生們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練習,這也稍稍減輕了我心中的憂慮。
我做好了心理準備。
她也看着我。
「還是叫你明未吧,我沒有叫人暱稱的愛好。」
見我一臉狐疑地望着她,她便以嗯嗯啊啊瞻前顧後避重就輕的口吻開始了長篇大論,若將這一系列冗長艱酸的發言加以總結的話,大致如下。
我本來就不具備優秀的體能,甚至都算不上身體健康。過去一直都體弱多病,今年春天剛升上高二的時候,也曾因病住了一個月的醫院。
富有歷史感的三層高教學樓,以及更加富有歷史感的木造學生宿舍,都具有不言自明的威嚴感。不僅是由於這種封閉式的環境,更是由於太漫長的時光積累在這座江之島女子學院的土地上,其分量令周遭的空氣都顯得厚重非常。
我無法動彈。
而是因爲,這個白髮的女生,正在親吻坐在桌上的另一個女生的大腿。
並不是由於爬坡路的疲勞,而是因爲差一點想起不愉快的事。明明知道多餘的事情最好不要去想,但她的身影依然時不時地突然出現在我的腦海裏。
雖然不擅長與人交流,但杜絕了一切的交際,任何人都無法生存下去。
對父母來說,只要女兒肯上學,去哪裏都無所謂。
「…………」
好在教研室就在大門的側面,省掉了胡亂尋找的時間。敲開門後,面前的教研室顯得很冷清。看來就算是全日制學校,到了星期六也還是沒什麼區別。
並非喜悅,也並非不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讓我漸漸地認清了自己所處的現實。一旦走進了校門,就再也沒有回頭的路。愣在這裏也只會害得自己感冒而已,我打起精神向教學樓走去。因爲在去宿舍之前,或許有必要先去老師那裏報個到。
「啊,嗯,我已經聽到了,你是星野刻子同學,對吧。」
——但是,守規矩的好孩子會在大白天做出這種勾當嗎?
這陣沉默是怎麼回事?
只見她將身體靠在了搖椅的靠背上,面不改色地回答道。椅子隨着她的動作而靜靜地前後搖動着。
我就這麼維持着推開門時的姿勢,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剛剛到底都發生了什麼?
我看了一下隨着鑰匙一起塞過來的文件,上面寫着『社團活動介紹信』。
不要想她,不要想她,不要想她。我在心中默唸三遍,繼續邁着步子,結果在爬完這段坡道之後已經氣喘吁吁。如果天再冷些,形成了積雪的話,說不定我就挨不到學校了。
我們的視線就這樣相交了。
——不能像在橫浜那時候一樣。
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不對,其實隱隱約約能猜出究竟發生了什麼,即使如此,大腦依然一片空白,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況。
從今天起,我就要在這裏生活。
想法樂天一點的話,甚至可以將之視爲對人生地不熟的我格外的關照呢。
「我有做錯什麼事嗎……爲什麼會捱打?」
黑色的便士樂福鞋和絲襪,紅色的領巾。對校規忠實到全無個性的裝扮,能夠帶給我一種安全感。制服和書包上,都能夠找到別緻的金色刺字——星野刻子,也就是我的名字。
通往江之島女子學院的道路是一條單向車道,途中沒有任何十字路口和岔路,所以不用擔心迷路。一條平緩的坡道,像是沒有盡頭一樣,緩慢地吞噬着我的體力。
就在變成了廢人的我面前,短髮的女生皺起了眉毛。她一臉不滿地跳下桌子,一言不發地將裙子理平。她的領巾是藍色,這麼說大概是低年級的學生,個子比我矮將近二十公分,江之島的制服在她身上顯得大方得體,乾淨整齊,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守規矩的好孩子。
要說有什麼掛心的事情,就只剩下憑我這災難性的交際能力,究竟能不能與宿舍的室友和諧相處而已。如果是單人房的話,那就再無奢求了。
「……小雪?」
說完了自己想說的話,這名中年女性就快步消失在了教研室內部。
說着,這個叫七里浜明未的女生笑了起來,聲音如銀鈴一般。
茶會部。在貼着這個銘牌的房間門前,我停下了腳步。
看到這一幕的我,與被看到這一幕的她,同時發出了聲音。
如果經過社團樓繼續朝山那邊走,就可以看到宿舍樓。在那之前,不如就去那個什麼茶會部看看也好。
他們並不是厭惡我這個女兒,而只是不知道該以怎樣的方式來與我相處而已——想到這個,我頓時就沒了脾氣。因爲我也是一樣,不知道該以怎樣的方式來與雙親相處,等於彼此互不相欠。他們之所以選擇了這座全日制的學校,除了因爲正好有關係可以利用,更是因爲與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所帶來的壓抑感,已經讓他們無法忍受下去了吧。
純白色的頭髮雖然十分驚人,但她對陌生人似乎毫不見外,甚至可以說,笑聲中除了開朗還含有幾分輕薄,讓人搞不懂究竟是什麼事讓她如此開心。
我對自己在江之島女子學院的前景十分擔憂。
看來面相和善只是我的錯覺而已。
「呃——」
「嗯,沒問題,只要你喜歡就好。」
只是因爲碰巧有這裏的人脈,我就被送到了這裏。等待着我的,誰知是福是禍。
胸口傳來一絲痛楚。
我看着她。
這清脆的響聲,喚醒了我僵死的大腦——因爲她揮起右手,照着我的臉頰抽了一巴掌。明明看得真切,我卻沒能躲開這一突然襲擊。
「……不要再想這件事了。」
這代表了,我不再是一個橫浜人,從此我將屬於鎌倉。
之所以無法坦然接受,都是因爲她對我的莫名態度,以及意義不明的介紹信。
「這是學生宿舍的鑰匙,還有……」
服裝定義了我的歸屬。
不是因爲她相貌端麗,也不是因爲她的異質氣息。
到底是做什麼的地方?
只要小心點,不要失敗,就沒問題。
啪,的一聲。
但正是因此,我才得以擁有了瑞穗愛理這個朋友,然後——
唯一能夠做出的反應,就只有愣在入口處,瞪大眼睛看着她們。
全日制的女校。
這是啥?
不去深交,看淡一點,不要犯錯誤就好。
「我是從橫浜轉學到這裏的星野刻子。」
之後鼓起了勇氣,敲了敲門,同時將門推開。
「……什麼亂七八糟的。」
事實上,我對江之島女子學院所知甚少。證據就是,我連教研室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
「————」
不必煩惱,也不必多作遐想,只要像機械一樣移動雙腳就好。只要回頭,應該就能看到車站和街道。但我直到最後也沒有回頭,只顧埋頭盯着腳下,不曾停下腳步。
「茶會部……?」
雖然不知道茶會部的具體位置,所幸所有房間的門外都附有銘牌。從外表上看來,每一間活動室都佔有足夠大的面積,內部裝修也比想象的更加講究。有錢的學校就是好啊——想着這些瑣事的同時,我不費吹灰之力地找到了目的地。
「……我是星野刻子,就是轉學來的……」
我一個人被丟在原地,無助得就像是一株孤獨的蘆葦。身爲教師,對學生態度如此隨意真的沒問題嗎。不,說不定她只是個普通的校內員工罷了,可就算是這樣也依然說不過去啊。
「對小雪而言,做錯的永遠是別人。」
想着這些,我踏入了教學樓。脫掉鞋子走在地板上,又冷又硬的觸感透過絲襪襲遍全身。
「………………」
一頭比雪還白的頭髮,只有其中一側被綁成了馬尾——對方是這樣一個髮型奇特的女生。她身上具有一種異質的氣息,纏着紅色領巾的江之島女子學院制服穿在她身上一點也不合適。此時的她正坐在面朝正門擺放的長桌另一側的搖椅上。
說罷,她快步走到櫃子旁邊,三兩下翻出了某些東西,然後二話不說地塞到了我的手裏。
「你太噁心了。」
總之,轉入江之島女子學院,只是排除法得出的結果而已。
爲什麼短髮的女生要挽起裙子坐在桌子上?爲什麼白髮的女生要把自己的嘴脣貼在對方的大腿上?明明都是女生,究竟在做些什麼?啊,但是這裏是女校,所以根本沒有男生啊。但這麼說來,在學校裏做這種事真的沒問題嗎?莫非是我頭髮長見識短,實際上這種事情很正常?問題一個個出現,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將我的思維捲入其中,無法逃脫,也無法得出答案。
「只是沒想到,從第一天起就要一個人過來啊。」
「就是剛纔出去的那個孩子,她叫石上雪乃。另外,我的名字叫七里浜明未。七七、明明、未未……你想怎麼稱呼我都沒關係。」
我唯一的反應,就是用充滿疑惑的眼神凝視着她。但是她對此不屑一顧,徑直走出了茶會室。
雖然我根本不懂得該如何交朋友,但如果能和他人混個臉熟的話,多多少少也會對生活有所裨益吧。不久之前,我還在擔心自己這個突然出現的轉學生會不會連能說得上話的人都結識不到。現在看來,老師的關照的確十分可貴。
在聽我報上姓名的一瞬間,這位貌似教師的女性表情明顯僵硬了起來。直勾勾地凝視着我的那種眼神中,無論如何都看不到任何歡迎的意思。即使往好了說,頂多也就像是在動物園裏看到了珍禽異獸的樣子吧。
短髮的女生從桌子上離開後纔看到,她用一條厚毛毯將自己從腰部到腳底蓋得嚴嚴實實,大概是爲了防寒吧。
看來在遭遇到極度不合情理的對待之後,人類就算想生氣,都不知道該從何處着手纔好。我只好茫然地看着留在屋裏的白髮女生。
我早就已經習慣了被人視爲麻煩。
——轉學所需的其它文件隨後會以郵寄的形式交到你手上,不過考慮到在這個時期轉學過來一定會遇到許許多多的不便之處,也還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全日制的學習生活,因此推薦你加入社團活動,如果是茶會部的話,一定會歡迎你加入她們的,活動今天也正在進行中,就在社團樓裏哦,有興趣的話就過去看看吧,學生宿舍你立刻就可以入住沒有問題的,那麼我就失陪了。
會不會是類似茶道部的存在呢?那爲什麼不乾脆叫茶道部?
這是我絕對學不來的笑容。
但是,與笑容比起來,她的眼神令人捉摸不透。並非對人盯着不放,也並非完全無視,嘴上明明是在笑,眼中卻看不到真正的笑意。
她的雙眼,像是會將人看透至內心深處。
「小雪雖然說不上是個好孩子,但也絕對不是壞人,所以請不要見怪。因爲她只懂得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去評判對錯,除了批判他人之外,她找不到任何另外的表達方式。」
「你這根本不像是在幫她說話吧。」
我不留情面地指摘道。
本來有點猶豫對初次見面的人說話如此隨意會不會有失妥當,但七里浜明未的態度,以及最初目擊的驚人情景,令我對她一點也客氣不起來。
說不定這正是她的企圖,她可能就是爲了讓我不要跟她客氣,而故意擺出這樣一副態度。
明未笑着將我的指責與蔑視一併接收,並繼續說道:
「我沒有幫她說話,只是向你解釋一下而已。問題不是你自己問的嗎?在這間沒有鎖門的屋子裏,做着那種下流的舉動,結果被人看個正着——爲了擺脫這種罪惡感以及羞恥感,她纔會判定『做錯的是進入這個屋子的人』並立刻發起火來。」
「……那不就是遷怒而已嗎。」
說完,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樣真的就連生氣的心情都沒有了。原本還有些擔心是不是自己在不知不覺當中做錯了什麼事,現在看來這和我完全沒有半分關係,整件事都只是個意外而已。
對這種毫無道理的事情生氣的話,反而像個白癡一樣。
同時我下定了決心,下次再遇到這種毫無道理的攻擊,一定要麼防禦,要麼反擊,總之不能讓人白打。既然自己沒犯什麼錯,那就該幹什麼幹什麼好了。
但話又說回來——
聽了她的說明,有件事情我更加弄不明白了。
那就是,這個社團究竟是做什麼的?
雖然老師說了是茶會部,但剛纔我參觀到的『活動』可是和茶會一點也沾不上邊。而且,爲什麼老師要推薦我加入這個社團呢——問題太多,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不如直接問別人吧。
「咦~這個女生是誰呀?」
「…………」
所以,也只能認命了,我不禁嘆了口氣。
「這個社團的主要活動是什麼?該不會是剛纔那碼子事情吧?週末也要進行嗎?」
「…………」
還好那不是社團活動,不然我絕對馬上以最快的速度逃出這個鬼地方。可即使已經弄清楚並非如此,也不是能夠輕易釋懷的。
於是,前一秒還笑嘻嘻的春流,神情驟然一變。
頭一次遇到對自己這麼不客氣的陌生人。而且這其中並不包含友好的意思,簡直就像是沒把自己當成人類,而是當成寵物或者布偶一樣任意把玩。
疑問要多少有多少,但即使擺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態度,事情也不會好轉。所以我一邊不斷勸說自己冷靜下來,一邊繼續問道:
「…………」
「既然受人之託,我也要有所表示纔行。總之,歡迎你來到茶會部。」
「我是星野刻子,不是刻刻。」
明未收起了笑容,微微一蹙眉。
聽我這麼說,明未發出了嗤笑的聲音。
「星~野,刻~子,這樣的話,暱稱就叫刻刻嘍~?」
不是加了糖的紅茶,而是加了紅茶的糖。
「不管好還是壞,前輩就是前輩啦~」
「目前只能算是候補的朋友吧。啊,這位是柳小路春流,雖然身材高大,但是和雪乃一樣,是鮮嫩可愛的一年級生。雖然不是壞人,但是比較危險,在成爲朋友之前還是與她保持一定距離爲好哦。」
這兩個人把我甩在一邊歡聲笑語,令我的煩躁感直線上升。但是我儘量剋制自己,用不至於太難聽的語氣問道:
大驚之餘,我奮力嘗試掙脫,但是卻完全甩不掉她的雙手。不僅如此,她竟然像個小孩子一樣用臉頰在我頭上蹭啊蹭的,完全沒有顧及到我的感受和心情。她就像是無法與之溝通的另一種生物一樣,令人完全找不到反抗的方法。
「前輩,難道說,這是個不認識的人嗎?要春流趕她出去嗎?」
我真是整個人都無力了。
「不是的,剛纔那純屬個人興趣罷了。確實我們在週末也會進行活動,但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不過是沒有其它事情可做而已。因爲這裏是個封閉式的環境,基本上不存在什麼娛樂。」
她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我訝異地扭頭一看,發現她手裏拿着一本學生證。她長着一張孩子氣的臉,頭髮是金色的,莫非是混血兒嗎?或許是因爲擁有其它人種的血統,所以才長得這麼高大吧。她手裏的學生證……不是她自己的。寫在上面的名字,還有照片,都是我的東西。
冷靜下來一看,這間茶室相當寬敞。而且名副其實,茶具、點心、電熱水壺之類的用品一應俱全。問題是除此之外,與茶會毫無關係的東西也大量存在。書櫃裏羅列着各種各樣的書籍,但仔細一看周圍還擺放着羽毛球拍呀奧賽羅棋之類的玩具,傘架裏除了傘之外還混雜着棒球棍、竹馬、柺杖和活動看板架。還有一組沙發靠牆放置,但上面擺滿了毛絨玩具,根本沒有給人坐的空間。
刻刻是什麼鬼。
「你這問題問得……應該是我問你纔對吧。我們正好端端地開着茶會,你卻突然連個兔子都沒帶就闖了進來,說你是愛麗絲也有點——」
「因爲已經從老師那裏聽說了轉學生的事,也說過要推薦轉學生到我們社團來,提醒我多加關照。只是沒有打聽過轉學生的具體情報而已……你就是這個轉學生對吧,刻刻?」
我沒作出回答,而是冷冷地瞪了她一眼。看她一臉難過的表情,我覺得自己反而像是要哭出來了。
「我也不清楚別人怎樣,但至少我是做不到的。所以纔會爲了打發一下閒暇的時間,與人好好親近一番。」
她表現得如此自然,讓我都不知該如何表達不滿。唯一的好處是,爲了偷走學生證,她鬆開了一隻胳膊。我一言不發地搶回了學生證,並掙脫了春流的另一隻胳膊。
「我叫刻子,星野刻子。從橫浜來的。」
——現在,不在了?
透過正面的窗戶能夠看到操場。如果是坐在明未的位置的話,應該還可以看到教學樓和學生宿舍。在如此顯眼的位置,居然敢那樣大行苟且之事啊。也許她們根本就不怕被人看到吧。
「學校允許那種行爲的出現嗎?」
每個人都不正常。
這次真的一點也客氣不起來了,反正星期六沒有課,我恨不得立馬轉身回宿舍去,把收拾行李的事情拋在腦後倒頭大睡一番。不然就遠離此地,逃之夭夭,哪怕是去橫浜或者什麼地方也好。
「七里浜明未,那你是好人還是壞人?」
我已經被她牽着鼻子走了。
「你是星野刻子……應該沒錯吧?難道說除了你之外還有第二、第三個轉學生?」
「……說得好像你很瞭解我似的。」
之所以我沒有這麼做,有兩個理由。
「並非完全不認識。而且今後,我還打算更進一步地瞭解她呢。春流,她不是敵人,所以可以請你去泡茶來嗎?」
「但是應該有禁止淫亂下流的行徑吧,比如要求學生精神健全什麼的。」
正想說話,一個甜美嬌婉的聲音打斷了我。
我像是被一隻黏人的熊抱在了懷裏。而且還不是現實世界裏的熊,而是巨大化的玩具泰迪熊——那種情景,想想就覺得詭異。
「哈哈,健全?」
除了糖的味道之外,什麼也沒有。
「健~全~?」
但是這種個人興趣,不應該帶到公共場合來吧。
我有些煩躁地追問道。
「爲什麼說並非完全不認識?」
好吧,既然是興趣,我這個外人就沒必要說三道四,而且即使是意外,我也畢竟是在不請自來的情況下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硬要說的話,這多少也可以算是我做錯了。
整個社團都不正常。
那個人是像自己一樣轉學了嗎,還是退出社團了呢,又或者僅僅是今天碰巧不在呢。雖然很在意,但在我提問之前,明未裝模作樣地平攤着雙手說道:
「……茶會部。」
只見明未喝光了紅茶,晃着搖椅,用話裏有話的語氣說道:
明明之前笑得像個孩子一樣,但現在卻變得毫無表情。投來的目光中並無怒意,而是不含任何感情,冰冷而空洞。
看來最噁心的人應該是她纔對。
她放在桌上的馬克杯裏,是冒着熱氣的紅茶。既然叫茶會部,也許品茶纔是主要的活動吧——心懷着這樣的期待,我試着飲了一口。
春流拉着長音說道。
所以都說你不是壞人啦。明未無奈地聳了聳肩。
既然已經識清對方的品性,我還是除了自己想問的問題之外,什麼都不要說了。
「纔沒有那回事呢~對吧?」
哎~春流沒有做錯事啦!名字叫春流的女生髮起了抗議。
與此同時,有人從背後抱住了我。明明是女人的聲音,可雙臂卻格外有力,有那麼一瞬間,我產生了一種被男人抱住的錯覺。由於被摟得結結實實,我甚至無法轉過頭去。從手的位置來看,對方身材應該比我高出一頭,但聲音卻比我更加稚嫩。
「好哇~」
我來回打量着這間屋子,而明未和春流則一直都凝視着我。雖然早就注意到了這一點,但我沒有理睬,直到充分地觀察了四周環境之後,我纔打定主意,對明未說:
「喂……幹什麼?放開我——」
「到學校外面去玩不行嗎?」
剛纔的壓迫感就像是幻覺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春流乖乖地去一邊泡起茶來。除了電熱水壺之外,那裏還有微型竈臺和小型冰箱。從她愉快的背影當中,完全感覺不到絲毫的憤怒之情。
難道是在說我嗎?
這麼說來,這間屋子裏有許多東西都準備了四人份。坐下來的時候還沒想那麼多,現在看來,這裏理應存在第四個人的。
我在這邊負隅頑抗,苦苦求生,明未卻完全不打算伸出援手,而只是笑着旁觀。
一是,我已經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容身。
「要說我的話,大概算是有好有壞的……庸人吧。」
「那麼,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對這陌生的稱謂不予反應,反而是明未顯得有些不安地問:
——這到底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社團啊。
「暱稱是我表示友好的一種方式,即使不喜歡,也希望你可以勉爲其難地笑納。」
「——幹什麼的?」
二是,既然老師讓我到這裏來,也許是有什麼原因的吧。在學校只要聽老師的話就好——對於在學校幾乎沒有朋友的我來說,這就是賴以自保的處世方針,時至今日已經深入骨髓,我還遠沒有強大到可以將之拋棄的程度。
「…………」
「前輩,七里前輩,她是新的朋友嗎?春流可以收下嗎~?」
於是,她的態度再一次發生了驟變。
「七里浜明未,姑且算是這裏的社長。除了剛纔的雪乃以外,茶會部還有另外一名社員,遺憾的是現在她已經不在了。」
我所坐的是最靠近門口的椅子,所以很自然地形成了與明未面對面的局勢。春流被我逃掉似乎很不甘心的樣子,嘟着嘴巴坐在了右側那張墊着可愛坐墊的椅子上。剩下的那張椅子,應該是屬於剛纔出去的那個石上雪乃吧。
春流繼續用沒有起伏的語調說道:
「我確實並不瞭解你,因爲你連自我介紹都還沒有做過。」
「小春!手腳總是這麼不乾淨的話,就沒人會喜歡你了。」
身體貼在一起,但彼此之間卻不存在任何的交流。
始終一副輕佻的模樣,但是在與人交流時卻是採取着積極的態度,不知不覺就會被帶入到她的節奏當中。
真的是越來越弄不明白這到底是做什麼的社團了。
同時,春流也笑着回到了桌旁。她的發音有點怪怪的,聽起來就像外語一樣。
我明明放在了懷中的口袋裏。
「校規裏並未禁止同性性行爲。」
——難道是她偷去的?
從明未淡然的介紹中,我察覺到一絲異樣。
我滿面愁雲地把杯子放回桌上。這樣的東西,別想讓我再喝第二口。可是另外兩個人卻喝得心安理得,難道是在合夥捉弄我嗎?還是說她們真的就那麼喜歡糖嗎?從表面上實在難以判斷。
越是如此,越是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被推薦到這種地方來。既然是入學頭一天,難道不應該介紹一位更加平易近人的嚮導——好比班長或學習委員那樣的人——來帶我四處參觀校園纔對嗎?
對這樣的春流,我實在是疲於應對,於是未加請示就徑自找了個椅子坐了下來。茶會室正中央擺着長桌,四張椅子圍桌而設。明未坐的是最靠近內部的搖椅。她下半身蓋着毛毯,悠然自得地搖來搖去,簡直就像是小說裏的偵探一樣。
「春流是春流~柳小路春流哦~春天的流水,春流~」
「精神健全是救不了人的,這種事情你不是應該很清楚嗎?」
我可是一點都沒有察覺到。
「我是在問你,這個社團究竟是幹什麼的。」
這太不正常了。
「其實在校方註冊的名字是黑百合會來着,不過在我們之間通稱茶會部。」
「不,名字是什麼都行,我想問的是茶會部都做些什麼。」
「我們的建社目的就是什麼都不做。」
「364天,每天都不會發生任何事!什麼都沒有的朋友聚會!」
「純粹用來打發時間的社團?」
那樣的話不就是隨處可見的普通社團嗎,既然如此爲什麼會——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明未就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一樣搖了搖頭。明未的一舉一動都像是在演戲一樣,帶有幾分刻意的成分。之所以看上去沒有惡意使壞的感覺,大概是因爲那一頭富有超現實感的白髮吧。
「和你想象的有點不一樣。創建這個社團的目的是,將有可能闖禍的學生集中到一處,並且不讓她們做任何事情。所以我們只要閉上嘴乖乖喝茶,就算是在進行活動了。」
「………………」
我剛剛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妙的字眼?
看到我全身僵住的樣子,明未又故作開朗地繼續說:
「與之相對地,在這裏我們擁有治外法權。只要在這間屋子裏,無論做什麼都不會被責怪。」
「要吸菸嗎?在那邊的櫃子裏有菸灰缸哦~想喝酒的話就去冰箱找吧~反正這兩樣春流都不喜歡。還有哦,賭博用具也應有盡有哦~」
「……我全都不要。」
我使出全身力氣,用顫抖的聲音回答道。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那就是說——校方認爲我的人格也有問題?所以才推薦我加入茶會部嗎?」
相信就算天氣再冷,我也不會抖成這樣。但是,明未卻露出了至今爲止顯得最爲滿足的笑容,並點了點頭。
「答對了!那麼就繼續自我介紹吧,你之前都捅了些什麼大簍子啊?」
「…………」
既然已經上了賊船,無論怎樣的狀況都只能接受了,反正情況已經糟到不能再糟,有什麼問題還是趕快問了比較好。
我確實有考慮過在新的學校好好表現,過去的失敗也是不爭的事實。
「只不過是從樓頂摔下來死了而已。鵠沼冬花,已經被人殺死了。」
就是爲了逃避,我纔會在父母的勸說下轉到這所學校來。
「你還在這裏啊,無關人等就趕快出去,真讓人不悅。」
儘管眼前這個社團,讓人很難判斷這一切是福是禍。
我使出渾身解數壓抑着這份痛楚,不讓它表現在我的臉上。無論是那件事,還是我的痛苦,都沒有理由也不應該說給其他人聽。
「如果不歡迎我的話,我就去請老師安排我退出社團吧,這樣行嗎?」
回想起來,在這方面我從來都沒成功過。
「嗯,她叫鵠沼冬花。就像你說的那樣,她現在已經不在了。」
我如此勸說自己。
而少女對我的視線毫不介意,先將運動衫丟在牀上,然後連體操服都脫了下來,接着正打算穿上便服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
茶會部曾經的第四名成員,鵠沼冬花的去向。
明未這個傢伙,看着我與雪乃的尷尬樣子,笑得十分開心。春流也和她一樣笑嘻嘻的,也許是因爲看到明未開心,所以自己也覺得開心吧。從她們兩人的態度上,看不到一點幫忙排解和改善狀況的意思。
可與之相對的,明未和春流卻興致高得很。
這樣的事情,她們三個人就一直都在重複嗎?
對了。
真的是好久沒有感受過如此鮮明的敵意了,久到我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是在什麼時候。
我原本就不擅於積極地與他人接觸,無論換多少次班級都無法融入集體,在交朋友這方面,我簡直是弱智到無可救藥的程度。但是如果說有什麼事情能夠讓人一口咬定我『人格有問題』的話,那麼一定是指我在橫浜的學校時發生的那件事。
聽了我的話,只見明未大點其頭,也不知她心中究竟是怎麼想的。
「第四名社員是個什麼樣的人?已經退社了嗎?」
說不定,還存在比這三個人更加怪異,問題更嚴重的第四個人。
雖然這並非謊話,但也完全無法涵蓋事情的真相。
這是充滿魔力的話語。沒辦法。只要用這句話來寬慰自己,無論是多麼無理的對待,我都能夠從容面對。對,無論離開橫浜,還是獨自來到鎌倉,都是沒辦法的事。
構築人際關係最關鍵的就是積累,如果在小學時期體驗過失敗的滋味,就一定會將這種不安和焦慮揣在懷裏,人就會因此而變得懦弱。於是到了初中還是會經歷同樣的失敗,又變得更加懦弱。爲了將這些不堪的過去一掃而光,就會勉強自己做出一些神經質的事情,這就又導致了高中時期的失敗。不知不覺中,就不會再考慮去主動交朋友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回頭一看,發現站在門口的正是剛纔離開的那位石上雪乃。回到茶會室的她先是瞥了我一眼,然後用明顯充滿了敵意的語氣惡狠狠地說:
這說法未免太過刻薄,但爲了免去麻煩,我也懶得否定。
「真讓人不悅。」
總之,我被這股氣勢壓倒,嚇得倒吸一口冷氣。很明顯,自己問了不該問的事,但如今也追悔莫及。我無助地看了看明未,發現只有她一個人的態度沒有發生變化,還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又來了個多餘的傢伙。」
剛睡醒的大腦還很遲鈍,我躺在牀上靜靜看着她換衣服。茶色的短髮梳到後腦勺上紮起了一個短辮子,顯得活潑可愛。我身邊很少出現這種類型的人。再仔細一看,這裏也不是我的房間,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空間。兩張牀,兩副桌椅,就像是宿舍一樣。在我的牀邊還堆着幾個未開封的紙箱子。
——不對。
「啊,你醒了?」
不過當然,她也根本不需要我替她操心吧。
到頭來,我還是隻能用這種手段矇混過去。
「實際上,能量每經轉移時都會被消耗掉一部分,所以完美的零和博弈是不存在的。」
想到這裏,我不禁重重嘆了一口氣。
話音剛落,我立刻就後悔了。
「原來如此,因爲病休太久導致周邊人際關係的崩壞,所以乾脆到新天地來打算從頭來過?」
「我只是說你讓人不悅而已,又沒有說要你退社。既然已經獲准加入了,何必要在意我怎麼說呢。如果你就因爲我的幾句話就退出了社團,那不就像是我的錯一樣了嗎?真令人不悅。」
「…………」
這叫我怎麼回答纔好。
——我想起了瑞穗愛理。
更何況我只是問了一下她們的同伴而已,爲什麼會這麼不開心呢。
一想到今後自己就是這裏的一員,不由得眼前發黑。哪怕有一個正常人也好啊——想是這麼想,但如果明未說的話是真的,那很遺憾,這社團裏真的所有人都是問題少女。
「啊,是不是穿制服比較好啊?」
想要與人敵對,首先要與人面對。
我所熟悉的那間橫浜的房間,已經不屬於我了。眼前這個陌生的,堆着紙箱的房間,纔是我的住處——從今以後,我就要在這裏生活了。
身爲一個轉學生,原本就充滿了不安,沒想到立刻就被趕到了這種奇怪的地方,那當然會覺得無力——尤其是在老師認爲這個奇怪的地方很適合我的前提下。
無論是多麼可怕的人,我都不會驚慌——心中做好了這樣的覺悟,我終於開口問道:
就好像坦然接受着發生在面前的一切——包括雪乃的敵意。
因爲我是這樣的人,所以從來沒想過自己真的能夠在新的環境裏主動加入別人的圈子。本來就不擅長與人交際,或許這已經是最適合我的生存方式了吧。
也就是說,這不是夢。
雖然腦子裏想着這些不和諧的事情,但是到頭來,我也找不到任何與她作對的理由,又完全生不起氣來。最後我只好站起來說:
所以,碰到對我如此敵視的人,我反而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光是想想,就覺得不寒而慄。難道下限還在更深處嗎?即便是在夢裏,估計我也想象不出那會是個怎樣的人。即使如此,也無法斷言這個人真的不存在。
鏽死的大腦終於開始了運轉。
這樣講來,被老師強制性地送進某個社團,對我來說倒也不是壞事。因爲如果沒有人命令我,強迫我去做這件事的話,我是不會主動去嘗試的。
「……只不過是這幾個月都沒有上學而已。我本來就身體不好,經常請假。」
這對話內容實在是太負能量了。但是雪乃似乎對此已經很習慣了,還是心無旁騖,只顧翻書。
但是,這種樂天的想法,立刻遭到了明未的否定。茶會室裏的空氣變得如泥淖一般沉重。而作爲唯一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的人,明未毫不掩飾地用明快的語氣向我道出了真相。
心中的痛楚,難以言喻。
要是完全沒想到什麼的話,只要表示否認就行了。
「…………」
她這種毫不猶豫地對他人惡言相向的態度令我有點心寒,同時也有點擔心——她難道無論對誰都是這樣嗎?
即使想到了,也只要說個謊就行了。
並非如此,茶會部應該有四名成員纔對。或者應該說,過去曾經是四個人,現在是三個人。仔細想想,對這件事明未描述得很曖昧,所以我到現在也沒想明白。
這樣就找不到插話的餘地了。沒有辦法,我只好重新坐下,將視線轉向其他成員。雖然我無計可施,但她們應該已經習慣了這種狀況,一定會有辦法的吧。
——如果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這句話來一筆帶過,那人生該有多麼輕鬆啊。
是像我一樣轉學了嗎?
一想到這件事,胸口就會一陣刺痛。
但是。
我確實算不上健康,經常請病假住院休息。這幾個月也的確沒有上學,一直都把自己關在家裏,只不過並不是因爲生病,而是因爲夏天前發生的那件事,對我的心靈造成了巨大的打擊。
據我觀察,她對明未和春流這些茶會部的同伴倒是沒有那麼刻薄,或許只是那種地盤意識極強的人吧,強到已經可以用『極具攻擊性』來形容了。
可惜,這種魔力只存在於空想之中。
「已經不是無關人等了。小雪,她叫星野刻子,從今天起她就是我們的社員了哦。」
「總是唉聲嘆氣的話,幸福會逃掉的哦。對吧,小春?」
而能夠站在我面前,與我面對面交流的人,幾乎不存在。
因爲明未說的話也並非完全錯誤。
「其他人的幸福逃掉的話,春流的幸福就會增多了,真開心呀。」
之所以做不到這些——是因爲我想到的事情,在我心中的分量,龐大到無法掩飾。
態度雖差,但雪乃沒有再說什麼。似乎是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完了,就對我失去了興趣一樣,從書包裏掏出一本書自顧自地讀了起來。漆黑的書皮擋住了標題,所以也沒法利用這個來繼續對話。從雪乃身上,可以感受到一種『我與你沒有任何關係』的強烈意志。
我徹底無力了。不對,其實我早就已經無力了,只是現在終於注意到了這一點而已。
「只要可以做朋友,春流什麼意見都沒有哦~」
——應該生氣嗎?還是應該如她期待的那樣針鋒相對?
如此超現實的場面,令我的腦子無法正常運轉。這個陌生的少女明明是在別人的房間裏,卻毫不顧忌地脫下運動衫換起衣服來。屋裏開着暖氣,並不會覺得冷,所以她應該是剛從外面進來的吧。話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莫非是在做夢?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門被推開的聲音。
聽了這番話,雪乃露骨地做出了厭惡的神情,狠狠瞪了我一眼。
「是啊~但是,如果大家都變得越來越不幸,而春流則因此而變得更加幸福一點點,那就已經足夠美好了哦~」
雪乃毫不客氣地說道。
2
「……不在了?」
我就喜歡這樣任人擺佈。如果有理由的話,我就會展開行動,去與他人形成聯繫。
只見春流和雪乃同時朝着我瞪了過來,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仇人一樣,充斥着與剛纔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的猛烈敵意。很難想象究竟是怎樣可怕的詞語,能夠讓人一聽到就突然變成這樣。
反之,如果沒人給我個理由的話,我就是個全無存在感的人。
如此自言自語後,放下了便服,開始換制服。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水手服——不對,見是見過,只是還沒見慣而已。就在昨天,我也穿着同樣的制服。紅色的領巾證明她和我同樣是二年級。
我眼前頓時一片漆黑。
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氛圍啊。
「所謂的茶會,還是四個人比較好哦。」
——果然是夢啊。
睜開眼時,看到屋裏有個穿着運動衫的單馬尾少女。
我無法靠雙手來爭取自己的位置。
在橫浜的教室裏,我基本等於是空氣一樣的存在——空氣是不會有敵人的。最多也不過是被人傳傳閒話而已,從未受到過任何形式的直接攻擊。沒有任何人與我交好,無論我在不在教室裏,周圍都不會有任何變化。我就是這樣的人。
但是,我的希望很快就破滅了。
「……該起牀了。」
我已經轉學了,這裏是鎌倉的江之島女子學院。我已經離開了橫浜,走入了新的環境當中。
毫無疑問,這就是我目前面對的現實。
我艱苦萬狀地爬起身來,將自己挪出了被窩,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是一身日常裝束。往牀邊一瞥,看到有個被打開的紙箱,可是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有做過這種事。進一步來說,我都不記得自己有換過衣服,以及自己爲什麼會睡在牀上。窗外已經豔陽高照,早上的太陽是不會這麼亮的。記得昨天有下雪,但是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那個跡象。
說起來,那真的是昨天發生的事嗎?會不會其實我已經睡了整整一個星期呢——一切都發生得毫無先兆,令我不由得開始胡思亂想。
就在我不知所措之時,那個活潑型少女露着可愛的小虎牙對我擺出了笑容。
「早上好,我是和田冢茜,就叫我茜吧,我也稱你刻子,好嗎?」
「嗯……茜,那個,我……」
就算知道了眼前這個少女的名字,困惑也難以消除。我機械地重複着她的名字,同時拼命地回憶自己爲什麼會睡在這裏。
可是,越是如此,越是想不起任何線索,就像是記憶徹底斷了片一樣。記得我昨天是從橫浜乘電車來到了鎌倉,然後……
——然後?
這之後發生了什麼,我一點也不記得。或者說,就好像我的理性在阻止我回想起來。
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甚至忘記了從牀上下來。見我這樣,茜有些驚訝。
「你都不記得了?昨天你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回到了房間裏,魂不守舍地換好了衣服,然後立刻就整個人攤在了牀上。無論我怎麼叫你都毫無反應,我還以爲轉學過來的是一隻殭屍呢。」
她打趣地說道。
聽了這番話,我終於想了起來。
我爲什麼會弄得疲憊不堪。
從我抵達鎌倉,到回宿舍撲牀的這段時間裏,發生了什麼。
——我去了教研室,拜訪了茶會部,然後……
結識了七里浜明未。
我對自己說的話有點不自在,所以連忙岔開話題。
集體行動。
也許有的人一大早就出校了,或者也有人還在睡覺,也有可能是我們來得比較晚……總之人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多。
我險些噴飯。
我覺得,這是一種排斥感。
想想那個場面,還蠻有愛的。
昨天都沒有工夫看個仔細,現在看來,江之島女子學院的佔地面積十分寬廣。畢竟是全日制的高等學府,從山腳到山腰都屬於校園範圍內。雖然有圍牆的遮擋,但由於海拔不一,從宿舍二樓能夠遙望到鎌倉市東側的街區以及遠處的大海。
我慢慢地搖了搖頭。
「就是說,她們不打算出去?」
「剛纔我有講過,只要願意,還是可以走出校門的。如果不這麼做的話,要麼是父母不允許,要麼是自己沒有那個打算。對她而言……應該是兩者皆有吧。」
「我這種程度就算熱衷的話,那些真正愛好田徑的人會打死我的。」
「謝謝你……可以等我三十分鐘嗎。」
和茜不同,我的聲音顯得無精打采。
在橫浜上學的時候,都是從家裏去上學的,幾乎沒有過與其他人寢食與共的經驗。就算沒有任何像樣的朋友,也能夠應付校園生活。
「……啊!?」
我疑惑地問。今天應該是星期日,不需要上課。而茶會部應該也不存在必須參加的時段。
光是想想,胸口就疼痛不已。所以我將好不容易喚醒的記憶又重新塞到了內心深處。現在我需要思考一些其它的東西——我一邊如此規勸自己,一邊轉身面向和田冢茜。
「……你是我的室友嗎?」
好像在那之後,我還和茶會部的人說了些什麼,但這個就真的想不起來了。好像我隨便找了個理由離開了茶會室,晃晃悠悠地離開了社團樓,徑直回到了學生宿舍,之後猶如行屍走肉一般換了衣服一睡不起。
「你很聰明啊,確實可以用來偷偷跑出學校。話雖如此,畢竟山裏還是蠻危險的,所以會用的人很少……或者說有這種心思的人都很少。因爲只要向校方申請,辦好手續就可以出去了。大多數的同學都是自願留在學校裏的。」
於是,茜露出了有點訝異又有些開心的神情。
不過,食堂裏爲數不多的人,卻都將目光聚集到了我們身上。
……我必須要習慣這種生活纔行。
「沒關係,我本來就沒有登山的愛好。」
「所以你可千萬不要找我加入運動系社團。」
在運動場的後方,則是由北向西橫亙的山巒。西南方是通往江之島方向的公路,不過被擋在了圍牆外。如果在校外想要打探牆內情況的話,不翻過圍牆就要爬到西北側的山上纔行。
我這麼說有點充門面的意思。因爲無所謂『相對而言』,我幾乎天天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這幾個月更是變本加厲,連學校都沒去過,幾乎就要爛在家裏。
穿好了制服,和茜一起離開了房間。即使是休息日在宿舍內,離開房間的時候也不可以穿便裝——這也是在茜提醒之後我才知道的事情。
怎麼回事。
「沒錯。我也可以順便帶你四處參觀一下,快準備準備吧!」
小雪,小春,還有刻刻……這種亂搞別人名字的暱稱真的就這麼好玩嗎。
說真的,確實沒有想到。
她一邊略顯得意地挺起了胸,一邊給我帶路。與教學樓相同,宿舍也是富有歷史感的木造建築。每走一步都能聽到輕微的吱吱呀呀聲。夜裏要在這裏悄悄走路,可要好好習慣一番了。
偏偏是食堂正中央的座位。
而且,那一天正忠實地慢慢接近。
「現在起牀的話,還能趕上食堂的開放時間。如果錯過的話,就只能去小賣店自掏腰包填飽肚子啦。」
「是的,今後請多多關照——很抱歉一上來就說這種話,不過可以請你快一點起牀換衣服嗎?」
走廊盡頭是通往一樓的樓梯。
「看你星期天一大早就出去跑步,還以爲你對此很熱衷呢。」
「這個暱稱倒是看上去傻傻的~」
「……對哦,學生宿舍都是集體行動的。」
「嗯,因爲校內已經具備足夠的生活條件。而且只要過了三年,就會自動被趕出去了。」
茜對周圍的異樣感毫不介意,開始用餐。
回想起來的同時,一陣熟悉的疲憊感再次甚囂塵上。明明剛從牀上起來,卻恨不得馬上再睡一覺。昨天遇到的人,對我造成的衝擊就是如此強烈。我原本就不擅長與人交往,結果一上來就讓我和個性如此鮮明的人相處,開玩笑吧。而且還不止一個,而是三個,根本是開啓了地獄模式。
根本沒有思考其它事情的餘裕。
「……我開動了。」
「聽說你和明未交了朋友?」
雖然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環境,但是在這樣尷尬的情況下和某個人一起用餐,這種事情還是有生以來頭一遭。
茜顯得滿不在乎地從食堂職員那裏領取了飯菜。我也有樣學樣地領了自己的那份,跟在茜身後坐了下來。
「不會遇到野獸嗎?」
「相對而言,休息日我更喜歡一個人呆在家裏。」
雖然沒有人明確地趕我出去,但全員都不約而同地貫徹無視的態度——這樣的氣氛,我簡直再熟悉不過。
「啊,不過刻子是從外面來的,可能不這麼想吧。你喜歡經常外出嗎?」
「她有電腦也足夠令我感到意外了……你說她什麼?」
茜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之前收到了郵件,寫着『七里裏交到新朋友啦』,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在橫浜,別說狸貓了,幾乎不會見到任何野生的動物。烏鴉這樣的鳥類倒是有,除此之外連野貓都找不到。
我不禁停下了腳步,來回張望着。這種奇怪的氣氛並非只靠我轉學生的身份就能夠解釋得了的。食堂裏所有的對話交流在那一刻戛然而止,隨後所有人又都十分刻意地試圖將變得詭異的氛圍扳回正軌。沒有一個人與我視線相交,但卻明顯感覺到所有人都在關注着我。
與我完全相反,茜喫得可謂津津有味。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什麼一般對我說:
但在這裏,就無法那樣得過且過了吧。
這麼說,她應該就是——
食堂就在一樓走廊的盡頭處。本以爲星期天的早上這裏會有很多人,但轉念一想既然是全日制,那麼不管是星期幾都應該沒什麼區別。結果進去一看,貌似也並非如此。
到頭來,都沒怎麼認真打理,就花掉了三十多分鐘。
和我在同一間屋子裏更衣就寢的少女。
最離譜的是——
說着,茜露出了稍顯落寞的神情。
我一邊走,一邊繼續望着窗外。
『從樓上摔下來,死了。』
「………………」
雖然說是三年,但是對於二年級的她和我來說,剩下的時間就只有一年多而已。高中生活已經摺半,昨天剛剛轉學過來的我,和已經在這裏生活了接近兩年的茜,自然是擁有着完全不同的感觸。
聽了我的話,茜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不,我有手機,她沒有哦。因爲她都不會從江之島學院邁出一步的,所以也用不到手機。郵件是用電腦發的。」
對現在的我來說,那句話就具有如此強大的殺傷力——以至於連回想起來都心有餘悸。
我都忘了——或者說,從來都沒考慮過這一點。
「爲什麼?」
南側的三層教學樓,東側細長的二層社團樓,以及北側的學生宿舍,將運動場圍在中央。嚴格來講,教學樓位處東南,宿舍則是在東北方纔對。建築物之間距離並不遠。
「不會不會,我沒有那個意思。社團這東西就是要按照每個人的喜好隨意選擇纔對。我也只是因爲感興趣,纔會加入田徑部的。」
我走在走廊上,望向窗外。
茜爽朗地笑了起來。
「會啊會啊,山裏雖然也有手製的柵欄什麼的,但並沒有圍牆那麼結實,而且還有漏洞。有時候狸貓之類的小動物會跑到運動場上去。」
這是我第一次上全日制的學校,所以即使知道存在着這樣一種文化,但也只是皮毛知識而已。現在我也是當事人之一了——如果沒有別人提醒的話,我根本意識不到這一事實。
「本來想說如果你打算出去的話,我就教你去哪裏取得許可或者怎麼逃出去的,既然你沒這個意思,我就不多嘴嘍。啊,食堂在這邊哦。」
七里浜明未的這句話,對我而言,簡直是剜心之痛。
而我無法理解這種落寞源自何處。
「原來她有手機啊……」
「完全就是鄉下啊,便利店裏都能買到蔬菜,你說鄉下不鄉下。車站附近還算設施齊全,但是千萬要離山那邊遠一點。」
「先不說狸貓了,所謂的漏洞是……」
啊哈哈,茜邊說邊笑。
「最好能在十分鐘內準備好哦。」
反過來望向西邊的話,圍牆外則是鬱鬱蔥蔥的山林。
這種老舊建築的樓梯很陡,有點恐怖。或許是窗戶的位置較遠,導致這裏即使是大白天也顯得十分昏暗。我小心翼翼地跟在茜身後,繞過狹窄的休息平臺,來到了一樓。
「我可是有這個嗜好的哦。」
關於食堂的飯菜,完全嘗不出什麼優劣,也許是糟糕的氣氛影響了我的味覺。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和田冢茜的這種性格。對我這種不會主動與人搭話,又毫無行動力的人來說,她這種開放活絡的性格最好相處。如果茜是那種秉持『互不干涉』原則的人,那我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面對生來第一次的宿舍生活,我一定會手足無措,過好幾個月才能習慣過來。
「我開動了——」
從這一點上來講,有個這樣的室友真的是太好了。
不知爲什麼,總之七里浜明未看上去不像是那個類型的女生。她給人一種與電子儀器絕緣的印象,就像是這所古舊的學院一樣,充斥着與時代之間的疏離感。
好不容易嚥了回去,只見茜感慨萬分地點了點頭。
「……不。」
茜也與我望着同一個方向,並對我說:
不對,比起這種小事,更令我感到意外的是——
「七里裏……哦,她姓七里浜來着……」
抬頭一看,茜正以親切的笑容面對着我。
「雖說如此,但這也畢竟不是什麼難爬的山,運動系社團的人有的時候還會去山上拉練呢。」
即使如此,畢業的日期卻完全相同。
這種態度之中包含着一種親暱感,就好像對方並非外人,而是親戚朋友一樣,這令我十分好奇。
「莫非你們關係很好嗎?」
「嗯?嗯,我和明未關係很好哦,偶爾也會一起玩的。」
我橫下心來一問,茜倒是回答得相當乾脆。
說來說去,這纔是最令人意外的事情。在我看來,茜應該是個十分正常的人,另一方面,明未無論叫誰去看都一定會覺得『這人腦子有問題』。結果這兩個人竟然是朋友,實在難以想象。
難道說,我對茜的認識只是表面現象,其實她是比我想象的更神經質的人嗎?
想到這裏,我膽戰心驚地問道:
「……難道說,你也是茶會的成員嗎?」
「哈哈哈怎麼會呢,我纔沒奇怪到那種程度呢。」
結果被她乾脆地否認掉了。
……原來那個社團已經奇怪到會讓人笑着否定掉的程度了,這回我算是看出來了。昨天在老師推薦下一不小心就被拖下了水,現在看來還不如立刻拒絕掉,老老實實地享受孤獨比較好。
現在亡羊補牢是不是還來得及呢?
至少現在已經認識了茜這個友好和善的熟人,我是不是應該離麻煩的事情遠一點,樂觀進取,謹言慎行地活下去呢。
「……茶會部究竟是什麼地方?」
如果能做到的話,該有多好啊。我一邊想,一邊問道。
茶會部,聽起來倒是很簡單,但具體是怎樣的一個團體,我仍然毫無頭緒。光憑昨天明未說的那些信息,根本無法掌握其全貌。
既然茜不是茶會部的人,那麼她一定掌握了一些只有局外人才有的見解。
只見茜將裝在塑料杯裏的清茶一飲而盡,然後說:
「隨處可見的公認社團,就是大家一起喝茶聊天,促進情感交流的普通文化系社團哦。」
「……那也叫情感交流?」
見她臉上第一次出現如此露骨的神情,我立刻覺得有些抱歉。不僅如此,茜緊接着又咂了下嘴,然後說:
沒有注意到這種異常,只是因爲我的人際交往能力實在是太低了。原本應該在昨天聽了七里浜明未的話之後就注意到的,可惜對於『他人的眼光』,我根本連一點感知能力都不具備。
「——莫非你喫飯很慢?」
「說是推薦,但實際上那是強制性的。在這所學校裏,就算不小心惹出什麼麻煩,也不容易受到退學處分,還有一些家長會反過來將在外面惹了禍的孩子送到這裏來。所以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在校內闖了禍的人被迫加入茶會部。像你這樣轉學過來的同時就入了部的人相當少見,所以大家纔會在遠處圍觀你啊。」
不由得回想起轉學以前,在橫浜時發生的事情。
就像是在說,做朋友不需要計較過去。
「你不也是其中一員嗎,大家都知道的。」
被分配到茶會部,是理所應當的對待,根本無法對此表示抗議。一切皆有道理,衆人皆有歸屬,我的所作所爲,就決定了我在這裏的去處。關於橫浜的事情,我不應該再去考慮,只要坦然地接受這裏的新生活就行了。
但是,這樣看來,坐在我面前的和田冢茜並非沒有注意到周圍的異樣,而是在注意到的基礎上,仍然表現得泰然自若。雖然這種鋼鐵般的精神力十分值得敬佩,但還是希望她能提前跟我說一聲。
但出乎意料的是,茜露出了毫無笑意的笑容。
她對我很感興趣——不知爲何,我對此很有把握。即使是在橫浜時,對孤身一人的我說想和我做朋友的瑞穗愛理,也從來沒有用那樣的眼神看過我。
這笑容極爲自然,又是那麼開心,就連我也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揚。
這對茜來說肯定不是什麼愉快的事。只見茜剛剛喫完飯,立刻端着餐具站了起來,就像是打算藉此強行結束這個話題。
但是,我心裏很清楚,自己一定會再次前往那間茶會室。
哪怕僅僅是我的幻想也好。
對這個字眼我感到有些納悶。如果說其中不包括明未的話,就說明除了雪乃和春流之外,還存在另一個人。
不僅是頭一次體驗全日制的校園生活,況且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上過學了,有許多事情都讓我覺得難以應付。身邊隨時隨刻都有他人的存在,對我而言,這就意味這我隨時都要保持精神緊張的狀態。
如此的疼痛,令我無所適從。
就像是給發臭的東西蓋上蓋子一樣,比起在宿舍裏亂搞破壞紀律,影響他人,還不如把臭魚爛蝦關在不會影響別人的地方,讓它們鬧個痛快。這種想法雖然蠻橫,但也並非完全不能理解。
「…………」
「……對不起,她是你的朋友嗎?」
「鵠沼冬花……那個已經死掉的人?」
我不禁大驚失聲,差一點就要拍案而起。但發現食堂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我的聲音吸引了過來,我連忙埋下了頭去。原本就不擅長融入新的環境,我可不想轉學第二天就成爲衆人關注的焦點。
雖然明白這樣的興趣絕不是源自什麼善意,即使如此,也令我十分在意。畢竟,就連我自己,都從來未有對自己產生過如此的興趣。
完蛋了。
就像是看透了一切的——明未的眼睛。
所以,面對她伸向我的右手,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並不是因爲我是個轉學生。
不想當那個人沒有存在過。
今後一定要注意——我對自己一再提醒。
「對此我不否認。」
這麼說來,我幾乎沒有和人一起喫過飯。
難道是指……那個人嗎?
其中並無任何責備的意思,而確實僅僅是個簡單的疑問。我本想回答『只是你喫得快罷了』,但是面對她那真摯和善的眼神,反而讓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明明胸腔內沒有任何傷痕,但是疼得就像是有個看不見的傷口在汨汨地往外流血。
話雖如此,但看來已經太遲了。
「那兩個人我可無法應付。我與明未只是個人與個人的交情罷了,要我跟那三個人呆在一起我可不幹。」
那雙眼睛——彷彿能夠將我的罪與罰一併包容。
我默默在心裏責怪自己,明明知道自己有看不清氣氛的毛病,卻還是沒法改正。
終於明白食堂裏的氣氛爲何如此詭異了。
「……請你多多關照。」
我聲細如蚊地回答。
我不禁回想起昨天發生在茶會室裏的事情。確實,愛撫行爲未免算不上是情感交流,但不管是校方還是人民羣衆,大概都難以接受那樣的行爲吧。
確實,昨天在七里浜明未的描述中,也存在着這樣的自貶態度。
這樣的事情不斷重複,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是孑然孤身——可是我竟然半點都沒有嚐到教訓。
這種品格,令我稍微有些羨慕。
這是我來到這所學院之後,頭一次感覺到快樂。
是我曾經擁有的,真正的朋友。
一旦鬆懈,類似的不安就會立刻湧現,讓我恨不得馬上逃出教室。就算不斷提醒自己不要杞人憂天,但爲了融入集體,我就算竭盡全力,所能夠做到的也僅有一言不發地坐在教室裏而已。
濃密粘稠,滿含熱度;
「嗯,從教學樓屋頂摔下來死了……只是,我不太願意提起這件事。」
要問理由的話,大概是爲了七里浜明未……的那雙眼睛。
說完,茜對我伸出了手。她那爽朗直率的笑容,簡直就像是在拷問我的人性。
不湊巧的是,不管是在學校還是宿舍,都存在着太多尚未適應的規矩,這陣子經常被老師提醒。雖說鑑於我是個轉學生,所以並沒達到叱責的程度,但身邊連個能夠商量的朋友都沒有,所以改善進程也十分緩慢。茜雖然算是個例外,但她和我在不同的班級,總不可能對我方方面面都照顧到。
——所以,這是我應得的。
我們之間也沒有了任何的聯繫。
聽到這個名字,茜的表情明顯變得有些不悅。
擔心自己有沒有做出什麼不禮貌的事,有沒有破壞氣氛。
我的高中生活徹底毀了。
「誒!?」
……那三個人?
「有關她的事情你可以去問明未,雖然令人不爽,但明未應該是與她關係最親密的人了。」
哈哈哈,耳邊傳來了茜的笑聲。
在茶會部成員的眼中,倒是顯得十分普通,十分正常的樣子。
所以,我也伸出了手。
這個名字,令我又一次心如刀割。
「雖然不清楚你所指的是什麼,但可以斷言,那就是情感交流。校方對她們基本上採取放任的態度,在社團內部無論做出什麼事情來都不會被追究。在『總比跑到外面來胡鬧要好』的理念下,將在普通環境中連情感交流都成問題的學生送到那裏去,可以算是某種隔離設施。」
在茶會室的時候,那個聽起來意義沉重,令氣氛爲之驟變的名字。
「啊,但是學校並不強制要求你進行社團活動,再說她們那裏根本也沒有什麼具體的活動。真不願意去的話,當個幽靈部員也沒關係的。不過我想,你應該還是能和明未和諧相處的。」
所以明知危險,依然無法置之不理。
「…………」
但是,也未免太不留情面了,我很懷疑這種行爲的合理性。不過從茜的說明中看來,似乎還是有效果的。
確實,提起已經死去的人是我太欠考慮,更何況是在早上的餐桌上。
看到我手足無措的樣子,茜倒是顯得很冷靜。
好痛。
想要去了解,想要去觸及。
「…………」
「不過,並非所有人都能夠像明未那麼好相處。她雖然是個怪人,但卻有一套身爲怪人的待人接物之道。」
她已經不在了。
而是因爲,我是個轉學第一天就被驅逐到茶會部去的轉學生。仔細一想,如果只是因爲對轉學生感到好奇的話,總會有一兩個人湊上來寒暄幾句的。而現在所有人都只是遠遠圍着張望而已,這已經明顯不正常了。
「其餘的兩個人也已經很奇怪了……」
「所謂的隔離,算是比較客氣的措辭了。或許應該說是廢紙簍……或者垃圾堆?」
掌心稍稍一接觸,茜便毫不躊躇地握緊了我的手。有些痛又有些溫暖,握起來很舒服的手。茜抓着我的手上下襬動着說:
昏暗沉重,無所不至;
不想當這一切沒有發生過。
失去了一切的我,於是從橫浜逃到了鎌倉。
臉紅得連我自己都感覺得到。過去從來沒有和別人有過這樣的交流,這令我更加害羞起來。
因爲對於我所犯下的『大錯』,我甚至都還沒能做到坦然面對。
「看樣子,你是有自覺的吧?」
茜鬆開了手,誇張地聳了聳肩膀,然後接着開始用餐,不過動作比剛纔粗野了許多。
——瑞穗愛理。
「纔不是,只是因爲太討厭她了,所以根本不願意回想起來。她是我所見過最惡劣的人。」
……別急,想開點吧,星野刻子。反正就算沒有被送到茶會部,你也基本上沒可能交到朋友的不是嗎。明知道你是那種需要被關進茶會部的麻煩人物,眼前這位和田冢茜依然肯對你友好相待,難道還不知足嗎。
掌握不好距離感,總是會踏進自己不應該踏入的範圍內。一旦察覺,又會過於恐懼,變得一步都不敢邁出。
再冷靜地分析一下的話,說不定正是因爲茜的這種性格,才專門把她和我分到同一間寢室裏的……不過這就純粹是我想得太多了,眼下應該由衷地感謝茜的善意纔是。
我在江之島女子學院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看到我盤裏還剩下三成左右的分量,茜問了個合情合理的問題。
並非春流那種我行我素的眼睛,並非雪乃那種充滿敵意的眼睛,也並非茜那般真誠正直的眼睛。
當然,我也不想否認。
3
之所以沒有察覺到這一點,而能夠安享這一切,想必也是茜的人德所致。看着羞怯的我,茜微微地笑了起來。
「抱歉。」
「你在這裏還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但因爲曾經在某處犯過大錯,纔會到這裏來對吧?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會在意的,讓我們和睦相處吧。」
我在橫浜的學校,結識到的唯一一個朋友。
「我會考慮的。」
就這麼過了一個星期,我已經身心俱疲。
我根本就不具備迅速適應新環境的能力。
另一方面,人際關係上並沒有遇到什麼麻煩。
因爲根本沒能結識什麼新的朋友,當然就不會產生麻煩。
比起橫浜的學校,江之島女子學院更加具有排異感。由於小中高直升式教學,這裏的學生大多數都是從附屬小學和初中直接入學的——順便一提,聽茜說,附屬校不在鎌倉,而是真的在江之島,真是莫名其妙。總之在她們眼裏,我這個上了高中才轉學過來,而且第一天就成爲了茶會部部員的陌生人,簡直就像是珍禽異獸。
所有人都躲避着我的視線,但在我不去看她們的時候,背後就立刻能夠感受到尖銳的目光從四處投來。似乎就連老師都不知道該如何應付我。
這都是沒有辦法的事。
我已經習慣了被視爲麻煩——習慣歸習慣,卻不可能一點都不覺得難過。這種莫名的壓力,大概就是我感到疲勞的原因吧……這種時候,如果具備八面玲瓏的社交能力該有多好,可惜這種事情無法強求。而且如果我這麼厲害,還用跑到鎌倉來嗎。
這都是順水推舟的結果,只能自求多福了。
即使如此,在教室裏呆久了會憋死我的,所以一到課間休息時間我就出去四處閒晃。一邊等待着周圍對我的新奇感淡去,一邊容忍着孤獨。
只有兩種時候例外。
回到寢室的時候,可以和茜聊聊天。茜有很多朋友,如果不是在寢室裏,根本完全說不上話。基本上她回到寢室都只是爲了睡覺,休息日會因爲社團活動或者外出而蹤影全無,並不會總是陪在我身邊。
所以到頭來,我還是選擇了將大部分的自由時間消耗在茶會室裏。
「——嗨。」
一推開門,就聽到解開了領巾,敞着胸膛,正被春流親吻着鎖骨的明未一臉稀鬆平常的樣子對我打招呼。
「………………」
我唯有保持沉默。
腦中回憶起第一次來茶會室的場面。當時是雪乃坐在桌子上,明未親吻着她的大腿。這次則是立場相反,明未坐在搖椅上,春流則像是滿懷渴求一般親吻着她。
既然已經瞭解了茶會的情況,也就沒什麼可驚訝的。但是心中也並非完全沒有疑問。
那就是,這羣人到底在做些什麼啊。
十分嫺靜,甚至令人感到些許安逸的時光。
「小雪是個膽怯的人,需要通過被人觸摸而感受別人對自己的包容。小春是個以自我爲中心的人,需要通過觸摸他人來滿足對別人的支配慾望。」
會提到醜小鴨和白天鵝的事情,大概是在暗指她的那一頭白髮吧。確實,對此心中有芥蒂也不奇怪。
「創始人?」
在橫浜的時候,雖然我有喜歡的人,但是我們幾乎從來沒有過像明未她們那樣的肌膚相親。並不是因爲常識的束縛——僅僅是由於我過於膽怯。
另一方面,明未纔是真的讓人捉摸不透。和其他兩個人不同,明未隨時都是一副笑盈盈的樣子,一臉的輕浮和不遜。對我這個來路不明的轉學生無條件地表示歡迎和接納,不惜以淫猥的行爲來維繫與雪乃和春流之間的聯繫。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雖然這一點還不甚明確,但至少是個可以與之和平相處的人,目前對我而言,這樣就足夠了。
明未也沒有繼續追究下去,只是笑着聳了聳肩。
「能夠習慣就是好事啊。無論何時,被突然丟到不熟悉的地方都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先不說學校,至少茶會室的這種氛圍我可一點都不想去習慣。但是,一旦放下芥蒂,就會發現坐在這裏的感覺意外的輕鬆。因爲這裏全都是奇怪的人,在她們面前不需要有過多的顧慮。對不擅長人際交流的我來說,實在是舒適得很。
她停頓了好長時間,眼睛一直盯着我,接着才壞兮兮地笑起來,語氣深沉地說道:
我輕輕說道。
既然不擅長與人交流,那麼就只能通過強硬的手段相互聯繫。
或許只是愛的形式不同吧。她們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可是我卻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也許是因爲她們都一樣,表現得就像是不知道除此之外的待人方式。
「……你是說做那些事都是爲了交流情感嗎?」
「那只是老師們的一己之見而已。雖然利害關係一致,但他們與茶會部創始人的想法是不同的。」
看着她絲毫不受影響地讀着書的模樣,我不由得小聲嘀咕了起來。
「不會的,只是暫停一下而已,等到明天再繼續吧。」
「明天要玩更久哦~!」
我煞有介事地嘆了一口氣,就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坐在對面搖椅上的明未繫好了制服的領巾,並說道:
「如果可能的話我也不想習慣的,但託你的福,還算順利吧。」
「……我還以爲你和雪乃是一對呢,難道是左擁右抱的關係?」
不過,也許不該過於追究。
難道不是嗎?
我正這麼想,誰知春流突然轉過身來,狠狠地瞪着我。
明未也好,春流也好,甚至雪乃,都不會趕我出去。
「是這樣啊。」
明未喝茶,雪乃讀書,春流伏在桌上。
「要搞爲什麼不在宿舍的寢室裏搞。」
這句話並不摻假。
我並非不能理解明未的意思。所謂的朋友,是一種十分曖昧的概念,很難明確地爲其下定義。還不如戀人那樣具有束縛性意義的關係來得好理解。或者就是像明未所說的那樣,通過性行爲來加以確認。
「不過是初中的時候創建的。而且並非完全是我一個人獨創,它的原型是東京的地下社團,我只是做了一下參考加工而已。」
明未先是別有深意地聳了聳肩,然後笑着說:
「意思是要趕我們出去嗎?」
……當然,對方也從來沒有主動觸摸過我,因爲她和明未完全是兩種人。
無論如何,多多少少還是習慣了。
「嗯?不是的,對我而言,只要對方有需求,不管是誰都可以隨便要我的。」
一邊開心地說着,她一邊去角落裏泡茶了。我目送她離開後,又將視線移到了另一位茶會室成員身上。
「免了,我對那種事情完全不感興趣。」
「真的是什麼都不做啊。」
聽了她略顯驕傲的發言,我稍微有些喫驚。
明未顯得若無其事。
而且,明未允許我留在這裏。
那個人對所有的人都平等地傾注愛情,是個溫柔的人。
「啊,刻刻來了~安安,春流在這裏哦~」
「小春,刻刻都來了,快去泡茶吧。」
七里浜明未是個對所有的人都平等地播撒愛情的怪人。
「你說過這裏是讓我們不做任何事的地方吧,之所以沒有任何具體的活動,是因爲老師如此要求,你們只能遵守嗎?」
好像如果不這麼做,如果不通過這樣的形式,就無法與人產生聯繫。
懦弱的心就始終在這種矛盾的情緒之中搖擺不定。
……我也隱隱約約感覺到了,其實比起雪乃,春流才更加恐怖。像雪乃那樣把敵意表示得那麼明顯,反而容易應對。但是春流平時臉上總是一副毫無心計的親切笑容,卻能夠在一瞬之間變成另外一張臉,讓人時時刻刻都放不下心,總害怕她會不會做出什麼事來。
說着,明未閒適地喝起茶來。春流也將泡好的茶放在所有人面前,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看來今天她們不會再繼續做那檔子事了。盯了很久,也沒見她們有什麼下一步的打算。
害怕自己的撫摸遭到拒絕,但是又難以抑止對這種觸摸的渴望。
只是,這真的並非我的本意。
明未突然賣起關子來,我不禁催促起來。
「班級裏一個朋友也沒有,休息時間孤零零地坐在教室裏實在難以忍受,離開了教室又不知道該去哪裏的人,也可以隨時來到這裏。」
「啊?」
繫好了領巾的明未將雙手交疊着放在了膝蓋上。
從外表上來看,明未確實是個美人——拋去人格方面的問題,單從容貌上來判斷的話,即使有着一頭異質的白髮,她依然相貌端麗。雖然輕佻的態度和左右不對稱的髮型幾乎把這一切都毀掉了。
當然,即使如此,我也不打算用身體來與她交流……我真的沒這個經驗。還是先把話題引回正軌吧。
「觸摸是一種很便捷的交往方式啊。性伴侶是通過性交的方式來確立性伴侶的關係,那麼朋友呢?是通過何種方式來確立朋友關係呢?由於對這種有名卻無形的概念感到不安,所以纔會用簡明易懂的方式來交流。」
於是春流乖乖地放開了手。
明未像蹩腳的悲劇女演員一樣嗚嗚嗚地開始裝哭。那副將頭髮繞在手指上來回擺弄的樣子,讓人看不出她話裏有幾分真幾分假。
到頭來,我還是沒有選擇兩者中的任何一方。
「是這樣啊~」
春流臉上一點羞愧的意思都沒有,不僅如此,她完全沒打算停下來,還笑容滿面的。我應該爲她沒有像雪乃那樣一掌打過來而安心呢,還是該爲她那不爲所動的態度感到憂心呢?
雖然還算不上十分自在,但除了這裏之外,我確實沒有任何可以停留的地方。
「——不是。」
說到不爲所動,雪乃也是如此坐在她的座位上,毫無感動地讀着手裏的書。即使春流和明未正在自己眼前呼雲喚雨,她似乎也毫不介意。
「我覺得你很漂亮,只是我不能適應那樣的親暱方式。」
雪乃是不會對我敞開心扉的,只要一開口就是惡毒的話語,現在也是死死盯着手裏的書,頭都不抬一下。還有春流,有的時候她看着我,就像是在審視某樣東西似的。
我的存在得到了允許。
「好比說?」
「誒~要結束了嗎?明明纔剛剛開始嘛~」
她的態度實在是過於自然,以至於我對她說的話完全沒有反應過來。這難道是說——不管是雪乃還是春流,或者其他的任何人,她都會來者不拒嗎?
石上雪乃。
我趕緊回答。
在我的人生當中,這樣的時刻,堪稱奇蹟。
「很不湊巧,我沒有那種嗜好。」
我一時難耐打破了沉默,於是明未忙不迭地接過了話茬。
對自己人……或者說『自己的東西』就會充滿善意,寵愛有加,而對除此之外的任何東西都極爲排斥。雖然還不清楚究竟排斥到怎樣的地步,但對此還是不要輕易嘗試比較好。
像是察覺到了我視線中的異樣,明未緊接着點了點頭。
「嗯?哦,無聊嗎?那就來玩遊戲吧,打牌嗎?還是聊天?啊,要是你也想做些什麼的話,不管是想摸人還是想被人摸,我都可以把身體借你用哦?」
在這種環境下,守規矩的人才是笨蛋。再說,我也算不上那種律己度人的好事者。
——雖然不知道雪乃和春流怎麼想。
「嗯,其實我從附屬幼兒園開始一直都是江之島的學生。」
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
「這裏的生活都習慣了嗎?」
因爲江之島女子學院是歷史悠久的學府,所以我還以爲『茶會部』這個用來隔離問題學生的設施也是代代相承的傳統呢。既然明未是二年級生,那麼這裏最多也只有兩年曆史而已。
對此我能夠理解——但涉及到肯定或否定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是,可以不要說得好像在自己的房間裏發情纔是異常性癖一樣嗎。
「這也太傷人了!你這是在嫌棄我身爲女人的魅力不足嗎?看來像我這樣的醜小鴨,註定要獨自一人淹死在水裏呀。」
不對——她的眼睛像玻璃球一樣毫無生機,根本算不上是瞪視,其中充斥着爬蟲類動物的冰冷。然後,她用與眼神同樣全無感情的平緩聲線問道:
——七里浜明未就是如此,輕佻的態度下隱藏的是捉襟見肘的焦慮,讓我無法忍心責怪。
爲了得到我的認可,明未繼續解釋道:
但是,明明是兩種人,卻又有些微相似之處。
「觸摸別人的時候,如果沒有遭到拒絕,那就意味着他人對自己的肯定,多麼簡單明快。雖然明白這種理論十分扭曲,但對我們而言,不得不靠這種強硬來保護自己。」
「它的理念只有一個,那就是『給人一個容身之處』。並不是用來給人做什麼,而是用來讓人可以做任何事情。我想要的就是這樣一個,連什麼都不做都可以被容許的歸宿。好比說——」
「我。」
新的環境,新的生活,新的規矩。一切都是不熟悉的東西,光是要適應它們就已經筋疲力盡,大部分的時間都消耗在了日常生活上。在這過程中完全不用去考慮多餘的事情,也就自然而然地開始造訪茶會室。
對正常人來說,在茶會室這種開放性的公共場合發情纔不正常。但事到如今我已經明白對她們無論說什麼都是徒勞,還是不要打草驚蛇比較好。
「初中……直升式教學的附屬學校嗎,記得是在江之島吧?」
「這個社團是我創建的。」
我並沒有點頭,也沒有否定。
春流於是點了點頭,又繼續開始泡茶。
把我當人來看待的,就只有一個明未——即使她的眼神偶爾也有些奇怪。
「……真是格外具體啊。」
「我可沒有惡意。」
她先是笑了笑,然後稍微——如果不小心的話甚至會錯過的那麼短短一瞬間裏——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教室裏沒有容身之處,宿舍和寢室裏也沒有容身之處,連家裏都沒有容身之處……容納這種去不了任何地方,卻又不願意停留在腳下的人,成爲他們最後的庇護所。還有其他遭到排斥的人,只要在這裏都會被接納。這就是過去的我想要創造的地方。」
……過去?
比起其它,這個措辭最令我感到在意。認真的表情只流露短短一瞬,一旦話畢,明未就又換上了輕浮的笑容。但是,她所說的話都清清楚楚地留在了我的心裏。
過去的她想要創造的地方。
明未的語氣,就像是在追溯回憶。
簡直就像是——過去曾經嘗試,但最終失敗了一樣。
難道說,此時此刻存在於此的茶會部,對明未來說,是一件失敗品嗎?
雖然很想問問,但是明未那張明媚的笑臉,就像是無聲的拒絕。想必就算問了,也得不到什麼像樣的回答吧。
……剛纔的表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明未也擁有那樣的一張臉啊。
只見她笑着,就好像一切都是夢境一般。
「所以,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如果需要的話,我隨時樂意奉陪。至於春流和雪乃——」
「怎麼啦?要和春流玩嗎~?春流可以陪你哦~」
「……我就免了,真令人不悅,不要來煩我。」
「你看,所謂的想做什麼做什麼,也包括這樣的相處方式。」
說罷,明未打開了筆記本電腦。看來,她自己也在做着『想做的事情』吧。
那麼——我也可以像她們一樣嗎。
「不,鵠沼冬花從屋頂摔下來的時候,周圍沒有其他人。通往屋頂的門上了鎖,唯一的一把鑰匙就在被推落的少女口袋裏。所以就形成了一間密室。」
「嗯,別看我這樣,也算是溫室裏長大的孩子呢……啊,找到了。」
冷靜地想一想,確實如她所說的那樣。
「找到遺書了嗎?」
我卻發現,自己並不想僅憑這種理由就停止思考。最現實——這樣的說法,就像我平時一直掛在嘴邊的『沒有辦法』一樣,常用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厭煩的程度。
「慢着,剛纔不是說了是從屋頂摔下來的嗎?」
在我之前存在於此的第四名成員。
但與此同時,禁止入內的地方也時常會伴有一定的風險。所以鵠沼冬花的死,或許也可以算是順理成章吧。
「…………」
明未依然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但眼神也依然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也許吧。」
她將讀到一半的書丟在桌上,以生吞活剝之勢盯着明未,對我則是不屑一顧。不用問就知道,她對明未提出這個話題的舉動顯得十分不滿。但是明未像是絲毫不在意一般聳了聳肩。
對了。
說罷,明未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並將電腦的畫面轉到了我的方向。
「嗯?」
明未那明快的聲音與她所講的內容完全不搭調。
明未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道:
大概最常用的就是鬧鐘功能吧。
到頭來,我只是選擇了與最好相處的明未說話而已。雖然這是極端的消除法,也是將選擇權丟給別人的做法,但這也沒辦法——我又一次如此勸說自己。
「不,是因爲沒有任何人會去,所以我們從值班室拿了鑰匙隨便使用而已。」
說這些事情有什麼好開心的?話雖如此,也許這就是隻有當事人才能夠了解的心境吧。
通往事發現場的門上了鎖,鑰匙也只有一把。以此爲前提來考慮的話,如果真的存在犯人,就必須在作案後先離開屋頂給門上鎖,然後再趕到落地的鵠沼冬花身邊纔行。
剪着筆直的齊劉海,就像日本咒怨人偶一樣的女生。
「……是嗎。」
密室。
她以真摯無比的眼神,如此斷言道:
「是像你說的那樣,被什麼人推了下去嗎?因爲沒有人看到加害者,所以才被當做意外處理的……?」
室內的氣氛變得格外兇險。不過身爲當事人的明未既然對此熟視無睹,那麼對我提意見也沒有用。
無論怎麼想,鎖門之後帶着鑰匙一起墜樓纔是最現實的答案。
雪乃立刻叫了起來。
應該算是某種共同點嗎?還是說,這種事情只是隨處可見的常態罷了?
或許只是這樣尋常的現象而已。
聽了這些話,我頓時如梗在心,胸口的刺痛在制止我繼續思考下去。一旦回想起來,就會無法回頭。所以爲了擺脫痛楚,我強行中斷了思考,什麼都不去想,只顧直勾勾地盯着明未。
「那是什麼魔法啊。」
雪乃不知什麼時候把剛纔丟出去的書又拿回了手裏,一邊讀一邊說。看來在讀書的時候,也是能聽到我們的談話的。
七里浜明未的話語中,貌似頗有深意。
與我相比,明未操作電腦的模樣可謂相當熟稔。
「要是這麼說的話,那方法豈不是太多了。」
「……是不是有人事後放進她的口袋裏的?一般來講,都是第一個跑到身旁的人最可疑。」
我點了點頭,並且在心中想——
和剛纔一樣,就好像自己的母親已經成爲了過去一般。
那不就是偷的嗎。
光是從現場狀況來看,不管怎麼看都像是自殺啊。
無人質疑,無人束縛,無人阻止。
「……我聽茜說了,原來你真的有電腦啊。」
——啊,不過。
「……遺書。」
就是這樣——我心裏湧現一種難以抗拒的衝動。
「不,可能是在鎖了門之後把鑰匙從窗口扔出去,正好扔進了裙子的口袋裏呢。」
「……到底是什麼情況?」
「所以我們和其他學生不同,是可以進入屋頂的。然後,事情就發生了。」
可是,明未就像是想出了什麼妙策一般晃動着搖椅。
但是,三個人似乎都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是啊。但是,遺書並不存在。發生在屋頂這一不完全的密室中的墜樓事件,可以是自殺,可以是意外死亡,也可以是他殺。雖然最終被當做意外來處理,但最關鍵的是我們以怎樣的觀點去看待它。」
雪乃和春流都一言不發。雖然明顯能感覺到她們都在聽着我和明未的談話,可是卻並沒有主動加入。
明未用那雙仍無笑意的眼睛凝視着我,並小聲回答道:
「是啊,屋頂就是密室啊,因爲教學樓的屋頂一直都是禁止進入的。」
但是。
即使存在一個明顯的答案,我也無法放棄去追尋其它答案的存在——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張照片——明未坐在茶會室的搖椅上,在她身邊站着三名少女。雪乃,春流,還有一個沒見過。
看不出她是不是在開玩笑。不過長此以往,我也懶得再去一一產生疑問。我其實也有手機,只不過完全沒有發揮作用。基本只在和家人聯繫的時候用過,電話薄裏也沒幾條像樣的號碼。
「……那麼,就只能是意外或自殺了吧。」
看着明未那張自有見解的笑臉,雪乃似乎很不滿地瞪了我一眼。而春流則像是沒聽見一樣,自顧自地喝着茶。
「對了,我可是很清楚的哦,能咔吧一聲翻開蓋子的是多功能手機,然後薄薄的那個是智能手機。」
但是。
對這種事要是斤斤計較的話,估計會沒完沒了,所以我只以沉默應對。但是一旁的春流卻接過了話茬:
然後我發現了。
——我想做的事情,究竟是什麼呢?
到那時候,周圍一定已經圍滿了人,無論怎麼想,都不可能掩人耳目地把鑰匙放在她口袋裏。
「我和小春比起來可差遠了,而且首先提出來的是冬花來着。說是在天氣好的時候,可以把那裏當做第二個茶會室來用。」
又冒出了個詭異的詞語,與日常生活完全不相稱。只有在偵探小說或刑偵劇這類的虛構作品中,才能接觸到這個字眼。
「沒什麼,只是在想,要是有遺書的話,就可以確認是自殺了。」
「嗯,也許你會奇怪一個被隔離在江之島女校的人爲什麼會有電腦吧。我媽媽似乎無法理解電腦究竟是什麼東西,所以很簡單就得到了她的允許。她是個連多功能手機和智能手機的區別都搞不懂的人,始終無法擺脫舊時代的舊觀念。」
「對那個人來說,江之島女子學院是這世界上唯一美好的地方。所以在我記事之前,就被送到了這裏——而且也嚴格禁止我離開校園。」
「不客氣地說,我媽媽也是個上不了檯面的人。在江之島女子學院成長並畢業之後,她的人生可謂慘不忍睹。好不容易生下我的時候,已經把丈夫弄丟了。一生中所有開心的事情都只發生在學生時代。也許是因爲活得太苦了,外貌比實際年齡上看要老將近二十歲。」
明未雖然嘴上在笑——但眼中不含半點笑意。
更何況,這也不是可以用在屋頂這種地方的詞語。一般來想,如果真的存在犯人的話,那麼他肯定是持有備用鑰匙。或者——
而且,這本來也是我很在意的事。
我只是隨便一說,結果明未乾脆地表達了肯定。
「發生在密室中的墜樓案。」
「聽起來像是微生物純培養一樣。」
「不存在完美的犯罪手法,也不存在完美的密室。說得再極端一點,也許是用直升飛機逃離了犯罪現場——雖然實際上,當時並沒有看到飛機。」
對此我還完全不清楚。
「前輩的手腳也很不乾淨呢~」
每一個人,都在墜落的過程中。
「不,對外公佈的死因是意外身亡。學生之間流傳的說法則是自殺。無論如何,她從屋頂墜落而死是真的。」
「那就是在解除禁令後,發生了意外?」
和她一樣。
「過了這麼久,也該告訴她了。在被其他人偏頗的傳聞影響之前,還是先知道真相爲好。刻刻已經是我們的同伴了。」
如果明未所言屬實的話——鵠沼冬花已經不在世了。
「只是現實中也存在各種限制罷了。比如像你說的,第一個趕到現場的人把鑰匙放進了她的口袋裏,這是有可能的。但是將被害者從屋頂推下去的人,該如何保證頭一個跑到被害人身邊呢?」
——意外。自殺。屋頂。
無論情況再怎麼一目瞭然,也並不代表我就一定要接受它。
雖然沒見過,但看上去像是茶會室的成員,也就是說——
根本就是開玩笑,明未說是他殺,到底是不是認真的啊?到底是在逗我玩,還是隻想用推理遊戲來打發一下時間?
「她就是鵠沼冬花。」
「爲什麼要問這個?」
我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以免聲音發生顫抖。
確實,偷偷地跑到禁止入內的地方去玩,是小孩子的特權。
「你說她被人殺了……是真的嗎?」
隨時隨地,都會出現死人。
「沒有。」
「……前輩!」
「而我,則認爲是一起他殺事件。」
「……高的地方和冷的地方我都不喜歡。」
就像是不願意提及鵠沼冬花一樣。
鵠沼冬花的話題,在這間茶會室裏似乎屬於某種禁忌。但如果是這樣的話,爲什麼七里浜明未會積極地談起這件事呢?
總不可能是識不清周圍的氣氛吧。
「……我是局外人,所以沒有什麼觀點。」
「但現在你也是我們的一份子了,那就不是局外人。你是茶會部的成員,鵠沼冬花的椅子現在是屬於你星野刻子的。所以,你有資格對這件事進行想象和思考。」
說完,明未從口袋裏掏出了什麼東西,朝我丟了過來。
我連忙接住一看,是一把舊鑰匙。也沒有鑰匙鏈,完全就是一塊冰冷的金屬,看上去就像是用來開寶箱的一樣。
我不知爲何生出了這種感想。
「有興致的話就去屋頂看看吧,也許能發現什麼。」
「……爲什麼僅有一把的鑰匙會在這裏。」
「事發後被警察保管起來了。」
「嗯。」
「然後還給值班室了。」
「嗯。」
「又沒有人用,就被我偷偷拿來了。」
「……………………」
果然是贓物啊。
我無言以對。什麼叫沒有人用,屋頂本來就禁止入內,再加上還是事發現場,哪有人會特意跑到那種地方去。這對明未她們而言應該也是一樣的,那爲什麼還要把鑰匙偷來呢……難道說是有去那裏的理由嗎?
爲了緬懷?排解愁緒?
明知道會心痛,卻還是想到屋頂去,所以才偷了鑰匙嗎。
要是能做到彼此關照,又不互相傷害,那樣的生活該有多好。
唯一能夠看出的是,她對我有着某種興趣,雖然不知道這種意圖是善是惡,但過去幾乎沒有人對我產生過這樣的情緒,所以我也很難防範。
同時又想起,茜曾經說過自己和明未的關係還不錯。
我並不討厭明未。
「…………」
望望窗外,已看不到太陽。夕陽的餘暉已經消散,天空被沉沉的夜色籠罩。
「……不必了,我對那種事情更加不習慣。」
經常病休。一旦進入新的環境,就會因無法掌握彼此間的距離而遭到孤立。即使熟悉了環境,又會因對距離感的錯誤估計而招致失敗。
「真是個怪人。」
說着,茜笑容滿面——我也露出了些微的笑容。
聽到我這麼說,茜卻——
我靜下心來,試圖冷靜地接受她接下來要說出的話。
就算不說,我也料到了。有些自來熟,卻又設有一層看不見的隔閡——就是這種異樣的態度。對於打從一開始就弄錯了與人相處方式的明未,我甚至懷有某種奇怪的親切感。
瑞穗愛理的身影,鐫刻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她毫無顧慮地指摘道,令我無言以對。
聽了這些話,我終於懂了。
「不懂得如何把握距離感的人一旦相互面對,有可能跨越互相傷害的程度,而直接給對方造成致命傷。」
「……茜,我有沒有對你做過什麼不恰當的事情?」
我自覺疲勞,轉身朝門口走去。雖然茶會室是個讓人放鬆的地方,但與明未的談話卻令人精神疲憊。尤其是有關鵠沼冬花的話題,比我想象得更加消耗腦力,估計一回到寢室我就會一睡不起。
但是,被她的眼神注視,會帶給我一種不自在的感覺。
於是,茜對一言不發的我露出了更加溫柔的笑容。
確實如此,在茜細緻入微的關照面前,我實在無法做任何反駁。
關上房門,望望窗外,天空正由黃昏轉變爲夜晚。
「啊哈哈哈哈!」
這就是如今的我,對七里浜明未的評價。
感謝與致歉,就是如今的我竭盡全力所能表達的言語。
也許是因爲明未說了些無謂的話題吧,當時的空色,一直回閃在腦海中。在教室裏看到的鮮紅夕陽,揮灑在教室裏的鮮紅霞光,以及背對着那片悽豔紅霞,稍顯落寞地笑着的,瑞穗愛理。
「……她到底都在想些什麼呢?」
連我自己都知道這是在說謊。
「冬天的冰棍也很好喫哦?」
回到寢室的茜看到我趴在牀上的樣子,便對我說:
看上去,她像是在顧慮接下來的話究竟該不該說。從騎在我身上的茜身上,能夠察覺到一絲動搖,這令我也變得有些緊張起來。
因爲我的話語裏充滿了凝重的不安,所以茜才故意用笑容作爲回應,爲我解除心結,告訴我不要那麼擔心,你的那些顧慮,只要笑一笑就解決了。
「嗯。說心裏話,看到你肯去茶會部,我既有些欣慰,又有點擔心。」
星野刻子就是這樣的人。
無論在地面砌設多少的圍牆,都無法攔住天空。
茜並不僅僅是因爲高興才笑的。
「…………!?」
「……嗯,有機會一定請你。」
就像是內心被她看透了一樣。
我把握不住那種微妙的平衡。自從注意到這一點,我就不再積極地與人發生聯繫,如此一來就更加學不會把握距離。這種悲哀的惡性循環,令我心靈上的疲憊不斷加劇,到頭來反而是獨處時更加輕鬆。
「不是啦,我蠻喜歡明未,也蠻喜歡你,所以如果你們能成爲好朋友的話,我當然高興。但是……」
「……那我就暫且收下。」
「那我就回去了。」
「可現在是冬天啊?」
冬天的夜晚來得好早啊,我無意識地想着。
但是,這都是徒勞的。
茜總是拿出很積極的態度來與我相處,這令我十分開心……正因如此,我纔不得不問出這個問題。
江之島女子學院的生活十分缺乏變化,在磚牆圍峙的空間中,同樣的日子反覆來臨。也許到了寒假會有所不同吧,但至少在正常授課的時期,完全感覺不到每一天有什麼區別。明明轉學之後還沒經過多長時間,卻產生了一種自己在很久以前就一直生活在這裏的錯覺。
我很清楚,自己說的話顯得過於卑下,簡直如同懺悔。但這都是因爲,茜的溫柔令我感到惶恐。在鎌倉這個新的環境中,之所以能夠這麼快地適應過來,都是因爲有茜的存在。
想到這裏,心中的不安變成了自我厭惡。即使是這種時候,我還是不知道該對茜說些什麼,於是只好保持沉默。
因爲沒能把握正確的距離感,我失去了她。當初的失敗,我還會不會一再重複呢?
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回到宿舍樓,爬上樓梯,返回自己的寢室。陡峭又狹窄的臺階連扶手都沒有,每邁出一步都會吱呀作響,十分可怕。宿舍樓本身是古舊建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至少應該多安裝幾個燈泡吧。頭頂的電燈明顯瓦數不足,根本無法應付樓內的深邃陰暗。
周圍的人對我這個轉學生的新鮮感早已消失,現在我只留下了一個『茶會部部員』的名號。她們對我的態度,就好像我好久好久以前就是那裏的一員。也就是說,視如無物,拒絕一切接觸。
「因爲我很不擅長把握與他人之間的距離感,直到現在,都不知道該如何和人交往……」
聽到我突然這麼問,茜皺了皺眉。
要是我也能像她那樣,妥善處理人際關係該多好。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去。
——雖然還輪不到我這樣去說別人。
我瞥了一眼笑盈盈地擺着手的明未,便離開了茶會室。
她的笑容,是在告訴我,不要太放在心上。
「七里浜明未?」
「啊,對了對了,茶會室的房門基本上是不會鎖的,你隨時都可以來玩。如果你已經習慣了這裏,不妨給你開個歡迎會吧?」
我隨手將鑰匙塞進了口袋裏。
可是,獨身一人是活不下去的。
不管熟悉不熟悉,只要是有人的環境,我都無法從容應對。
一方面想,有時間就去看看。另一方面又覺得,何必到那種地方去,讓我覺得十分矛盾。即使沒有明未的唆使,我也對鵠沼冬花的事件很在意。至於爲什麼在意則不是很清楚,總之就是放不下。
——識不清氣氛,也掌握不好距離感。
但是我害怕受傷,也害怕傷害他人,所以最終——
像是對我的不安和勇氣全都毫無察覺一般,大笑起來。一邊笑着,一邊跳到牀上來啪嗒啪嗒地拍着我的後背。我還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喫驚地回頭一看,發現茜正一臉愉悅地騎在我的身上。
「……再說,比你更加不懂得如何掌握距離感的傢伙,我也不是沒見過。」
即使如此,還是會到茶會室來,我的人生也真是夠糟糕的。
「身爲轉學生,剛來的時候就別怕給人添麻煩啦。如果真的很介意的話,就去小賣店請我喫點心吧,那樣就扯平了。」
背對着茶會室,我一邊眺望窗外,一邊如此想着。
所以……
「是啊,你確實掌握不好距離感,也分不清氣氛和場合。尤其嚴重的是,你還會特意把這種事情給說出來呢。」
我輕輕搖了搖頭,試圖將那副情景從腦內趕出去。快步回到了寢室裏,但卻沒見到任何人。我連去食堂喫晚飯的心情都沒有,就撲倒在了牀上。
一點也沒有遮掩的意思,但是卻滿面笑容,並非意在詆譭和批評。茜的語氣過於開心,以至於我都想反問一句有什麼事讓她這麼高興。
自己會不會無意之中傷害到這位心地善良的室友——這是令我始終放心不下的事情。
其她兩人比較容易理解——敵對與無所謂。雪乃和春流對這樣的態度絲毫不加掩飾。但是明未的情緒,如同混沌的漩渦一般深邃難解。
但是,並非如此。
爲什麼會這樣,我有些不敢去考慮。
我明白,就是通過受傷和傷害他人,人們才學會如何相處。
我趴在牀上,不敢抬起頭來與茜對視,不敢確認和田冢茜現在是怎樣的表情。
「……陌生的環境確實很消磨人的。」
「爲什麼這麼說?」
說到這裏,茜有點猶豫。
——明明和那一天是同樣的時間,但當時的晚霞仍然一片鮮紅。
本來只打算休息一下,結果直到茜回來我都始終是這副德行。可能是喪失了時間觀念,不小心睡了過去吧。
「不過,這點程度的事情我不會在意的,所以不需要道歉。真要說的話,我更希望聽到你說謝謝。」
哪怕是在熟悉的環境下,我也不會有什麼變化。在橫浜上學的時候,我也每天都承受着這樣的疲勞感——甚至在那之前,也始終都是如此。
見狀,茜終於鬆了一口氣,表情也變得稍稍認真起來。
因爲對江之島女子學院的同班同學,以及身爲室友的茜來說,我自己也同樣是『怪人』。光是想想就覺得胃痛,所以還是別多考慮了。
「最好是兩百日元以上的冰棍。」
反正大家都是怪人。
因爲茜的話語——準確地刺穿了我心中最柔軟的部分。
這兩個人竟然是朋友,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現在看來,或許正因爲茜很擅於把握彼此間的距離感,所以友情關係才得以成立吧。
「你對我很親切,我對此十分感激。但是,如果我有做錯什麼事的話,真的很對不起……」
「你每天都是這麼辛苦啊。」
能夠讓茜難以開口的,會是什麼事?
「……我沒有和她吵架哦?」
4
只是程度和趨向有差別而已。
明知道不該問這種問題,我還是無法制止自己。
——鑄下了無可挽回的大錯。
所以在教室裏,我就是如同空氣般的存在,回到宿舍可以和茜說幾句話,沒事做的時候,就自然而然地到茶會室去——每日如此,週而復始。
安逸。
沒錯,這樣的日子,甚至令我覺得十分安逸。也許是因爲不存在驟變,也許是因爲擁有了茶會室這一樂於接納我的去處。無論如何,我都對自己目前的生活感到滿意。
如果可能的話,甚至希望可以就保持這樣,什麼都不要發生,一直到畢業。
當然,事情不可能那麼順利。因爲在看不見的地方,總有些變化在隨時發生,只不過在決定性的變化來臨以前,我們都沒有察覺而已。
——也有可能這樣的變化其實已經發生,只是我沒有發現罷了。
我一邊考慮着這些無謂的事,一邊獨自一人走在教學樓的二樓走廊上。可能是因爲沒人陪我說話,纔會考慮些多餘的事情吧。
江之島女子學院的課程本身並不困難。我在橫浜就讀的學校是考學氛圍強烈的學校,和當時相比,現在的學業負擔可謂相當輕。即使存在幾個月的空白期,但只要認真聽課,就毫無障礙。
所以最難應付的其實是移動課堂和小組活動。和其他人組隊行動這種事我最不擅長。在老師強制的情況下才會默默想辦法應付過去,不然根本找不到可以合作的對象。
也是因此,像這樣獨自在走廊徘徊已經是尋常事。
與略顯恐怖的木造宿舍樓不同,教學樓的走廊具有一種開放感。充足的陽光從窗口照射進來,天花板的熒光燈也很明亮。來往的學生都是一副開朗愉快的模樣,言談說笑的聲音中不饞半點陰霾。
室外是一片澄澈的藍天,教學樓內充滿着蓬勃朝氣。
誰能想到曾經有人從這扇窗外掉下去摔死呢?
我停下腳步,環顧四周。距離下一堂課還有一段時間,沒有人好奇我爲何在此駐足。歡聲笑語,陽光明媚,一派平和。
所以,無法融入這幅光景之中的人,纔是異類。
在這樣的情況下,異類會輕易地發現其它異類,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
剛剛從教室裏走出來的石上雪乃注意到了我的視線,於是也停下了腳步。默不作聲地盯着我的雪乃,和我一樣是獨自一人。
我和她就這麼杵在走廊角落裏四目相視,一個女生有說有笑地從我們身邊經過,對我們不屑一顧。就連同一個教室裏走出來的人,都沒有對雪乃打招呼。
想要說些什麼,但卻發不出聲音。
「…………」
「我們只是彼此利用的關係而已。對我來說,她只不過並非敵人而已……用一個詞來形容的話,應該說是共犯關係。只有明未前輩纔是我真正的同伴。」
「考慮到體格上的差距,確實有點恐怖……」
畢竟已經沒多少時間了,而且,一旦兩個人開始了交談,似乎話題總是會走到一個無法回頭的方向上去,這讓我覺得有些可怕。
但我猜,她應該是想說——
好一陣沉默過後,雪乃壓低了聲音,開始講述她的經歷——也就是她身處茶會部的理由。
「不做什麼,只是想知道罷了。」
「茶會部接受你了嗎?並沒有指責你吧?」
「…………」
春流則正在一臉開心地擺弄明未的白髮。看來明未那個左右不對稱的奇怪髮型也是出自春流之手。
「但是,和小春比起來,我算是正常得很。」
與人相處,真的很難。
「夠了,只要有明未前輩能明白我的心,就足夠了。」
彼此利用的共犯關係。因爲茶會室的準則就是容許其他人的存在,所以才產生聯繫——一切僅止於此。
「我也該走了。」
不過現實並非如此,就像是雪乃,既會老老實實去上課,也會參加移動課堂。
「你不是也沒有嗎!」
我對自己失禮的發言大爲懊悔,說話之前不好好考慮就是這個下場。
但是,我卻只覺得她的聲音比在茶會室時要更綿軟無力。也許是因爲身處更喧囂的環境吧。
「第一學期,有個令人不悅的同班同學在服裝檢查中被抓到,於是我嘲笑了她。誰叫她不遵守校規,這都是自作自受。但是第二天,我的室內鞋不知被誰扔掉了。明明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我不是那個意思……是想問,春流沒和你在一起嗎?」
性別相同這種事情已經不算什麼問題了。以春流的體格,再加上腦子裏似乎缺了一根螺絲的思維方式,想必根本不懂得什麼叫手下留情。如果她真的動起手來,即便是老師都不一定能攔得住。我是一定承受不了的。要是手頭有武器的話或許——不,大概不會有那麼一天吧。
「她倒是比其他人要好,至少不會對我說三道四,但是還遠遠說不上是朋友。」
箇中緣由,我已多少有所察覺。
雪乃像是難以啓齒一般閉口不答。看這態度,明顯像是在回答說並非如此。
但是。
「那個是人明未嗎?」
只見雪乃滿臉不悅地反問道:
「但是隻要不去主動招惹,小春就是個無害的人,因爲她根本就不會關心我們。在這種意義上……」
朋友,真的是很難理解的概念。
想到這裏時,上課鈴也響了起來。
在日漸顯得寒冷的初冬空氣中,我今天也再次推開了茶會室的大門。這已經是不知多少次了,雖然像第一次來時見到的情景曾多次上演,但今天她們幾個都很安分。
那就表示,生活在這座校園裏的大多數人,都將我們視爲可有可無的存在。一旦扯上關係,只會徒增麻煩,所以才選擇了明哲保身。無論我們存在不存在,乃至是死是活,都對她們不會產生任何影響。
「我連朋友都交不到,哪能明白別人的心情呢。」
所以,我可以毫無顧忌地去攻擊他們。
我好不容易徹底清醒過來,糾正了自己的不恰當疑問。因爲我經常將這兩個一年級生放在一起考慮,所以無意識中總覺得茶會室外的她們也經常都在一起。
雪乃的話大大的有理,根本沒有人跟我一起去特別教室。唯一或許可以稱爲朋友的茜和我不在同一個班級。至於明未,從來沒在教學樓見過她。
「要是想搶走她的布偶,就會捱打哦。」
考慮到雪乃對有關鵠沼冬花的話題充滿了排斥感,這實在難以想象。
——但是,對於全身上下都散發着敵意的雪乃來說,這真的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讓步。這句意料之外的話語,令我一時忘記了挪動腳步。
不過雪乃的回答卻完全不像我想象中那樣。
「並沒發生過什麼值得一提的大事,僅僅是從初中時代開始,這樣的事情就一再重複,不斷累積。不知不覺中,茶會部就成了我唯一可以容身的去處。我可從來沒有做錯過任何事。」
無論體察人心,還是言語得當,對我而言都是天大的難題,只有像茜那種會交朋友的人才做得到吧。我也明白自己這種毫不客氣的語氣應該改改,但這種與生俱來的性格,真的是很難矯正。
既然身處同一所校園,那麼偶然相遇也並不奇怪。明知如此,仍難以抹去心中的某種異樣感。
其實並沒有什麼事,也沒有想說的話。但既然她有所表示,那我也必須要作出回應纔行。於是我轉起半停滯狀態下的大腦,未經多想,就將頭一個浮現的想法說了出來。
於是,雪乃終於邁出了腳步。
不僅如此——也許她連自己的心情都不甚瞭解。
「哦,是嗎……」
「纔不是我主動抨擊別人呢,全都是別人有錯在先的!你這人會不會講話啊,真是太噁心了,令人不悅。你難道不會考慮別人的心情嗎。」
或許其中的意義,比我想象得還要沉重陰暗。
「嗯,因爲有人對我說,我並沒有做錯什麼。」
「哦,在這種意義上,會主動抨擊別人的你更難對付,是嗎?」
但是……人並非只活在正確與錯誤當中。
不如說,不管什麼時候來,明未都一定會坐在那張搖椅上,毯子蓋着腿,一副超然物外的樣子,不管怎麼想都絕對是翹了課。今天氣溫稍低,她還在平時穿的制服外面套了一件運動衫,防寒設備完善。
我默不作聲地坐在椅子上,凝視着明未。春流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頭髮上,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視線。明未倒是有所察覺,並捻起自己的一縷頭髮對我說:
「好的,茶會室見。」
「剛升入高中部的時候,在開學典禮上,有幾個從其它初中考入江之島的學生在講堂裏大聲喧譁。我生氣地叫她們安靜一點。這是當然的,犯錯的是她們。可是,反而是我受到了大家的責備,她們認爲我太沒風度了。」
說到這裏,她停了下來。
在我看來,明未並非那種能夠理解他人的內心,並與之產生共鳴的人。
對石上雪乃而言,柳小路春流的意義,就是這麼單純。
我竟無言以對。
「當然有了。只要遇到不開心的事情,小春都會立刻動起手來。反過來如果她喜歡什麼人的話,就會糾纏不休。過去曾經有宿舍裏的學生被她給逼瘋掉。」
也許因爲現在身處茶會室外,而且雪乃的態度沒有那麼糟糕,所以我不自覺地問出了這樣的問題。在我看來,不同於全身上下由內至外都散發着怪異氣息的明未,也不同於擁有危險的兩面性的春流——雪乃只是個因爲內心纖細容易受傷,所以纔會反過來對他人表現出極強攻擊性的,隨處可見的女孩子。
「這……嗯,說得也是。」
那是因爲,在茶會室外見到的這個雪乃,看上去更加存在感薄弱,更加矮小。就連曾經那麼激烈的敵意,如今也只能感覺到分毫。
我沒有做錯——她一再重複,對自己所作所爲的正當性堅信不疑。
在這片土地上不存在容身之處的我們,彷彿是被一股巨大的排斥力拋離地面——腳不沾地的我們,若有一個不小心,便註定直線墜落,摔成一灘肉泥。
「……真是令人不悅的態度,你有什麼事。」
或者說,但願不會有那麼一天。
自己沒有做錯。
但是,春流也不是那種能夠如此對她表示肯定的人。這一點,即使是相處時間甚短,我也看得出來。
明未雪乃和春流都一如往常地聚集在茶會室裏。大家都在不同的班級,所以也不知道每個人是何時來的。大多數時候我都是最後一個到,不過偶爾雪乃和春流也會比我晚一點。
「你沒有朋友嗎?」
「小春不是我的朋友。」
沒錯,同樣是二年級,但只有在茶會室才能見到明未。所以我漸漸開始懷疑是不是其它的成員也只有去了茶會室才能見到。
所謂的茶會部,便是我們這羣遭排擠者的棲身之所。明未說,我要建設一個能夠讓你們安然索居的去處。於是,春流、雪乃、我,便一個個流離而至。
——既然如此,會是鵠沼冬花嗎?
「你問這種事情要做什麼?」
說着,她將視線投往教室的方向。在人數漸漸減少的移動教室中,我看見了柳小路春流的身影。身材高大的她坐在那裏,令桌椅都顯得像是小了一圈。比這更不協調的是,她懷裏還抱着一個大大的布偶熊,簡直令人忘記了她身處的地方是一間教室。
「……事情的起因並不稀奇,說起來也並不愉快。」
「……是嗎?」
春流一點都沒有離開的意思,只顧抱着懷裏的布偶肆意把玩,看上去既開心又滿足,對我們的視線一點也不在乎。如果眼前是個小孩子的話,可能就沒什麼好奇怪了,但換做是春流這種體格健碩的高中生,在教室裏做那種事情就顯得非常不搭調了。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雪乃,不爽的神情和不屑的談吐一如平常。
我想,她確實沒有做錯,但是,也並未有做對。她只看到了事情的其中一個方面——但是這一個方面,就是雪乃眼中的整個世界。
所以,我與她們的相見,依然主要發生在茶會室裏。只有去了茶會室,才能見到所有人的面。
只有我們,在這條走廊上顯得十分礙眼,但是卻不被任何人關注。
「…………」
也許同樣是獨身一人,令我們之間產生了些許共鳴吧。
「……你爲什麼要去茶會部呢?」
「…………」
「……她之前有打過人嗎?」
找不到朋友,找不到傾訴對象,找不到能夠融入的集體,我們都像如今的雪乃一樣,存在感稀薄,看上去脆弱又渺小。
我可不這麼認爲……雖然這麼想,但我沒有明言。因爲一旦說出來,也許就真的要惹得雪乃火冒三丈了。
「朋友……」
雖然覺得還輪不到雪乃對我這麼說,但畢竟所言非虛,我就姑且承認了吧。
那反過來說,究竟什麼樣的關係才能算是朋友呢?過去在茶會室時明未也說過,發生了性行爲就可以成爲性伴侶,但是要怎麼做,兩個人才能成爲朋友呢?
「嗨,刻刻,你今天也很美啊。」
我也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但是在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她卻抬起了頭對我說:
——即使我這樣勸誡,雪乃也未必聽得進去。所以對於她的見解,我並不表示肯定,也不表示否定。
又有幾個女生從默不作聲的雪乃身旁經過。
這樣的事原來也是會發生的啊——話雖如此,在教學樓中遇到雪乃和春流的機會,原本就實屬罕見,今後也沒有再發生。我們學年不同,關係也沒有好到可以去彼此的教室裏一起玩。至於明未,還是老樣子,根本就沒有來上課。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走了。我停下腳步望着她的背影,可直到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她也沒有再次轉過身來。
我也一樣不明白。
即使是在這種地方,鵠沼冬花也仍未能生存下去。
犯錯的是其他人。
「你在看這個?」
「……那是染的嗎?」
如果說是奇怪的髮型,也許春流會生氣,所以我稍稍注意了一下言辭。
確實,哪怕忽略髮型,她的髮色也足夠奇怪了。雖然很適合她,但是這樣的白髮實在是太罕見了。如果離開茶會室,到了教室裏,一定會立刻成爲矚目的焦點。
是不是染了發呢?但是江之島女子學院的校規會允許嗎?雖然茶會室這個地方十分異常,但學校本身卻是一副嚴肅保守的樣子。
見到我不解的樣子,明未笑了。
「不,我的頭髮原本就是這個顏色。」
「是嗎,很漂亮。」
「————嗯?」
我這句話裏並不含有褒貶之意,只是一句簡單的感想罷了。
如果說是漂亮的話,或許更接近於褒義,但那也不意味着什麼。只是在我看來,以天生的髮色來講,這是非常漂亮的白色,就算是染髮,應該也不會染得這麼純粹又自然吧。
只是這種不值一提的感慨罷了。
但是,明未卻擺出了一副十分驚訝的樣子。
怎麼形容呢?比起笑嘻嘻或者一臉輕浮,這張臉看上去更像是她真實的樣子。就像是還沒有習慣被誇獎的小孩子突然被大人表揚的時候,茫然失措,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內心洶湧的情緒。
……也許無論外表看上去如何,明未都還依然是個擁有正常情緒變化的少女吧。
明未的窘態只維持了一瞬間,之後馬上撿起了笑容。
「聽你這麼說我感到很榮幸。但是嚴格來講,這雖然是我真正的髮色,卻並非與生俱來,而是經過後天變化而成的。」
「…………?」
是指因受到過度的驚嚇而變白那類的事情嗎。
實際上應該是不可能一夜之間鬢髮皆白的吧——見到我這一副疑惑的樣子,明未用力點了點頭,同時甩了甩頭髮。春流『啊——!』地大叫了一聲,明未卻對此顧若罔聞。
正是因爲能夠訴諸話語,所以——纔不願意去想。
雖說如此,但按照經驗,就算說了也沒用的。我對雪乃的視線全然不顧,仍然盯着明未。只見她淡然一笑:
「不是那麼回事啦!只要能夠打動別人的心,她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她的目的就只有施加傷害,而並不打算做任何索取。」
「春流可不一樣哦,先丟掉它的可是春流呢。」
她的聲音非常小,其他兩人一定都沒有聽到。但是我就坐在她對面,所以有清楚地看到。
雪乃仍然是一臉委屈地咬着嘴脣,然後帶着哭腔小聲地說:
「………………」
「因爲想知道——這樣的理由不行嗎?只是單純的求知慾而已,大概這就是我與人交流的方式吧。」
——死人就給我識相一點。
「是自殺。」
「也有那麼一點開心。因爲我以爲她接受了我,所以即使有點吵,我也覺得是可以原諒的。但是,這一切都只是錯覺而已。那個女人,只是在玩弄我罷了。」
廢人們的樂園。或者說是,被驅逐出樂園的渣滓們最後的棲身之處,讓他們可以安心留在這裏。
雪乃用力拍打桌面,大聲抗議道。
「嗯,她喜歡令自己受到傷害,但也喜歡傷害其他人。並非是通過物理手段,而是指心靈上的傷害。」
對春流來說,死去的人只不過是用於說笑的談資罷了。她編好了明未的頭髮,站在椅子後面伸手抱住了明未。那樣子與當時在教室裏抱着布偶熊的姿勢毫無區別。
我很想說,好惡劣的玩笑。也很想說,那不就是受虐狂嗎。
「我只是愛享樂罷了,無法帶來樂趣的事情,我都不喜歡。」
聽我這麼說,明未哈哈哈笑了三聲。
但是,明未露出了一副『唉,連這種事都需要我解釋嗎』的神情。
「我喜歡前輩,但是討厭鵠沼冬花。明明都死了,卻還在迷惑人心。」
但最終,我只做出了一個最平常的回應。
雪乃惱怒地解釋着。
「也不能算是這樣,只不過是除此之外,她不懂得其它的生存方式。對她而言,這就是與人相處的唯一方法,就像是我與人的肌膚相親一樣。如果不通過這種手段,她就無法與任何人發生聯繫。」
就在我不知該如何作評論的時候,只聽到雪乃嘭地一聲將書扔在了桌上。
如果不願意想的話,那麼只要丟在一邊就好了。可最大的問題,如今的我連這種事情也做不到。
緊接着,她表情驟然一變,一臉委屈地面對着明未,就像是想要責怪卻又難以啓齒一樣。
……但是,只要並非全部,就可以訴諸於話語。
「你和她關係很親密?」
——其實並不是這樣呀。
也是能夠接納這些缺陷,允許它們繼續錯下去的地方。
「即使是死去的人,想要忘記也是很難的啊。」
三人三種意見,根本無法契合。
「……被騙了?」
要不是因爲這樣一張臉,說不定我會以爲自己聽錯了。但是,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我一眨眼,面前的明未就又變回了那副輕浮的樣子。
「你和鵠沼冬花是什麼關係?」
不過,明未所指的人實在是太明顯了,所以我也只是稍加確認而已。
「當然有了。喜歡受傷,喜歡被抗拒,喜歡被嫌棄,喜歡不開心的事——世上確實存在這樣的人……啊,準確來說,其實已經在另一個世界了。」
這個解釋未免太露骨了。但是在場的人都並未做出什麼特殊的反應。看來她們身爲人類的社交語言技能已經分崩離析了。
「……難道你對此不覺得開心嗎?」
就像是要報一箭之仇一樣,雪乃話裏帶刺,試圖拆春流的臺。對此,春流微微仰起頭,眯縫起眼睛睥睨着雪乃說:
「……鵠沼冬花?」
雪乃惡狠狠地說。
「但是,你喜歡她吧?」
「某天早上醒來,七里浜明未突然發現自己變成了白毛蟲——如果事情真的有這麼羅曼蒂克就好了。實際上是從初三開始漸漸發白,最後才變成現在這樣子的。染回過去的顏色又太麻煩,就一直保持這樣了。不過能夠聽到你的誇獎,也不算是壞事呢。」
「披運動衫很方便嘛。」
「我只是被她騙了而已!」
雪乃一時語塞,春流則仍是笑容滿面。
看到這樣的雪乃,春流卻歡快地笑了起來。
與憤怒的雪乃完全相反,她的神情嚴肅又冰冷,沒有任何笑意。
「——包括那件事在內,我也會全部予以肯定,僅僅是如此而已。我肯定了她,而小雪否定了她,這隻能說明人與人之間的待物方針不同。」
至於爲什麼會感興趣,如果問我的話,我也難以回答。正像明未說的那樣,人的思想是無法完全轉化爲語言的。
有那麼一瞬間,明未的表情變得很認真。
「……爲什麼要問這種事情?」
「那麼最後,她是怎麼死的?明未說是被謀殺的,真的是如此嗎?」
雪乃毫不遲疑地回答道。
「春流不覺得喜歡,也不覺得討厭,怎樣都無所謂啦!」
「真令人討厭。」
我似乎聽到明未這樣說。
「這……但是……」
「……想不到她竟有如此雅好。」
哪會有人喜歡不開心的事情啊,這還用你特意說明嗎。
「它是喜歡掌握主動權吧~?」
「按照一般人的價值觀念來看,她可能確實是個病態糜爛毫無良心的人,但是我個人並不討厭她,甚至可以說是對她相當青睞。因爲就算會受傷,她也依然會去嘗試着與人交流。」
看到明未聳着肩膀的樣子,我不禁沉默了。
「實際上我覺得你那件運動衫纔是問題。」
她活着時憎恨她,她死了很令人開心,但就算死了也仍無法原諒。
「她是個會欺騙別人,傷害別人,並覺得樂在其中的爛人,就像是以人心作爲糧食而生的動物一樣。」
就算是爲了防寒,在制服外面套運動衫也未免太不講究了。要是冷的話,披外套不就好了嗎。
但是,與此同時。
所以,我反而產生了興趣。能夠給人造成如此巨大的影響,她究竟會是個怎樣的人呢?與這種不畏懼對他人造成影響的人,她們究竟是怎樣相處的呢?
雪乃雖然很不滿地咋了咋舌,但似乎是因爲難以忍受沉默,所以終於不情不願地撬開了口。
是這件事造成了她的死嗎?
「所以你只是怕麻煩而已嗎……?」
甫一說出這個名字,雪乃的雙眼立刻拋開書本瞪了過來。就像是在說,不要提起那個討厭的名字。
「…………」
她所說的內容,大致上與明未沒有差別,但是聽起來卻完全不同。她的聲音之中包含着深深的憎惡。
「一開始我只覺得她是個很煩人的傢伙。總是會纏着我,總是會和我說話,從不讓我一個人安靜一會兒。」
「嗯,我們是情人關係。雪乃也是,春流也是。」
「當時被治得服服帖帖的小雪,正在徹底發了情並打算主動出擊的瞬間,就被甩了。」
雪乃話剛說到一半,明未便堅決地打斷了她。與平時她對雪乃的寵愛態度來看,這樣的對待可謂是十分無情的拒絕。
——在我看來,提起這個名字的人是明未纔對。
明未在一邊插嘴道。
這麼一想,她似乎始終都蓋着那張厚厚的毯子,就連腳尖都裹得嚴嚴實實,看上去很暖和的樣子。也許明未真的是很怕冷的人。
對石上雪乃而言,鵠沼冬花便是如此鮮明的存在。
「春流的東西,就只允許被春流隨意擺佈。春流可以扔掉它,但反過來就絕對不允許。」
就算是橫浜這種魚龍混雜的城區,也比這裏要正常得多。
「討厭我嗎?這也是你的自由哦。」
「它陪春流玩,春流就喜歡它。它不陪春流玩了,春流就討厭它。討厭的東西,是不可原諒的。但是反正都死了,那就無所謂啦。前輩和小雪也趕緊把它忘了吧~」
說到這裏,明未的語氣變得難得的深沉。
這也太超乎想象了。聽說在以男性爲主的小羣體內一旦出現一名女性,就經常會因成員們對這名女性的爭奪而造成羣體的崩潰。難道鵠沼冬花就是這樣的人嗎。所謂的病態糜爛毫無良心,真是一點也不假啊。
不僅如此,春流還一臉開心地開起了玩笑。
「請不要再繼續這種令人不悅的話題了。我和那個人之間沒有任何關係——我只是被她騙了而已。」
「當時的小雪可是服帖得很吶,好像世界上只要有鵠沼冬花,其它的東西都不需要了一樣呢~既然人都不在了,就不要去在意了嘛。小雪就是喜歡自己這種不肯原諒別人的樣子~」
雖然聽起來讓人一點都不想被牽扯進去,但是說到與人交往的難處,我也比她們好不到哪裏去。
雖然很在意,但我卻不知該如何去追究。所以還是將視線移回了雪乃的方向,問道:
或者說——既然來到了茶會,那這裏的人都是如此。
如此看來,只好摒除褒貶,將鵠沼冬花評價爲一個特徵鮮明的人。既會被愛,也會被討厭,甚至會被憎恨。過去這三個人曾經全都是鵠沼冬花的戀人,後來因某些原因與春流和雪乃不歡而散。只有明未對死去的冬花抱有同情的態度。過去在她們之間,一定曾發生過什麼我不得而知的事情。
「你當時也喜歡她嗎?」
於是,雪乃猛地瞪向了我,那眼神比以往還要銳利,簡直像是在利用我來發泄無法發泄在明未身上的怒氣。
對此我雖然深感疑惑,但明未卻是一副『多麼美好的回憶啊』的樣子,令我難以開口質疑。而明未也與雪乃春流都進行着性交涉,看來從鵠沼冬花在世時起,茶會部就已經是『貴圈真亂』的狀態了。
「就算是死了……也不能原諒她。」
「……說得好聽,當時你不是也鬧得很兇嗎。」
這裏就是收容這種待人方式有缺陷的人的地方。
「我不明白,前輩爲什麼能以這樣的態度來講述那個人的事情呢。明明你也遭受了那樣的對待——」
於是,我問道:
以一種不容置疑,不承認其它任何真相的語氣,給出了她的答案。
「鵠沼冬花是個懦弱的人,懦弱到無法承受生命的分量。因爲懦弱,所以她纔會選擇死亡,這都是她咎由自取。」
「其實春流覺得那是個意外啦,不過其實怎樣都行。死了就不好玩了,好希望它是個死不掉的人呢~」
「不好玩……因爲是朋友嗎?死了就不能在一起玩了嗎?」
雖然討厭,但還是朋友——我在春流身上期待着如此的人性。
但是,她卻搖了搖頭。
「不對啦,是玩具。如果不管怎麼打都不會壞掉就好了呢。」
「——春流!」
發出這聲尖利叫嚷的人是雪乃,她臉上明顯地寫滿了焦急。
被她這麼一吼,春流連忙瞪大了圓滾滾的眼珠。
「有什麼關係嘛?春流又沒有做什麼壞事,而且也早晚都會知道的。」
「……我知道什麼?」
我不明就裏地歪了歪頭。於是春流毫不遲疑地解釋道:
「就是冬花的事情啊。我都說了你這種人根本不算是同伴,今後不要再來了,可是它還是不肯離開,所以我就對它拳打腳踢了那麼幾次。但是,它還是始終不肯退出茶會部。明明這裏已經沒有留給它的位置了~」
「………………」
「不久前還肯陪春流玩,也對春流蠻好的。但是,突然說什麼『玩膩了』就再也不理春流了。茶會部纔不需要這種人呢。所以做錯事情的是冬花啦,做錯了事情,捱打也是沒辦法的嘛。小雪也是這麼說的哦~」
春流一臉愉悅,從她的表情中看不到任何類似罪惡感的成分。
對於將佔有視爲第一行動原則的春流來說,鵠沼冬花的行爲只意味着背叛。考慮到春流的性格,想必對付諸暴力的行爲是不會有任何猶豫的。
春流那毫無自覺的殘忍固然可怕,但在此之上,鵠沼冬花更加令我感到恐怖。
明知道會被傷害,爲什麼還要去傷害別人呢。
「作爲一個密室,這裏會不會太開放了啊。」
說到最後,大家都無法互相理解。只見雪乃猛地站起身來。
我緩緩地舒了一口氣,看它在空中變成了白色。太陽緩緩地落山,鮮紅的天空漸漸被染上了黑夜的色彩。世間的一切都在隨之發生着變化。
我自然而然地考慮到了這一可能性,但是卻沒有聲張。
她的回答比我想象得還要乾脆。
明未做作地聳了聳肩,一口戲謔的語氣。
雪乃還懂得用『敵人』或『同伴』來區分他人。
拋下這句話權當是道別,我就此轉過身去。身後傳來明未強忍着發笑的聲音,真不知我說的話到底是哪裏戳中了她的笑點?不論如何,我都沒有回過頭去。
「……真令人不悅,我要回去了。」
其他人也一樣,不會飛。
這讓我明白,就算來到這裏,我也無法逃到其它地方,再怎麼逃,也無處藏身。哪怕來到這鎌倉的邊緣,躲進一道道圍牆之中,也無法獲得安全感。
「——咦,真是稀客啊。」
但不會飛的我們,一旦踏錯了一步,就只能直線墜落。如果不願意那樣,就只能將兩隻腳結結實實地踏在大地上,安分地活下去。
想要眺望圍牆外面。
「…………」
只要能夠鼓起這一絲勇氣……
這麼說來,是屬於她的單人房。
從她所坐的位置,可以看到所有人的座位,和房間的入口。
「……這,但是……」
按照一般人的常識來想,確實這完全可以成爲自殺的理由。但是對於鵠沼冬花而言是否如此,就並不在我所能猜測的範圍內了——畢竟所謂的常識,並不能適用到所有人身上。人爲何而生,又爲何而死,其答案應該是千差萬別纔對。
明未說,屋頂是一個密室。
而且……
我也不知道這兩者之中,誰更貼近於人性。
也許。
「啊,等等嘛!小雪,一起回去吧!」
即使站在這裏,赤紅的天空也依然十分遙遠。
「我曾經愛過她。現在看來,應該是如此吧。」
我不負責任地想——會不會連身爲死者的鵠沼冬花,都不明白自己是爲何而死呢?
「當然不是。她經常把『像我這種人,一定再過不久就會被人拿刀子捅死吧』這句話掛在嘴邊……哦,但是她也說過『如果我死了,就幫我揪出犯人吧』來着。稱呼我爲搖椅偵探的,也是她。」
「……但是,我不會飛。」
言外之意,雖說名目上是愛情,但實際上卻是懷有着另外的感情。
不久後就要到熄燈時間,所以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再過一會兒,就連這微弱的燈光也要被黑暗吞沒了,在這種時候來回閒逛,如果被宿管發現,一定會捱罵的吧。爲免發出聲音,我躡手躡腳,卻又稍稍加快了速度。
或者,有人從背後推你一把的話。
並非『走吧』。我的腦子裏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了『回去吧』這句話。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所學院莫非已經成爲了一處歸宿嗎?
——比起搖椅偵探,更像是膝蓋上睡着一隻大肥貓的壞蛋頭子。
反正,對於同樣被逐入茶會部的問題少女而言,這只是半斤八兩的區別而已。而且比這重要的是……
只要一步踏錯,就會令人跌落。
真的想要逃離,那就必須要先拋棄自己。
又或者——
事實上,也正是因爲理由不明,所以她們三個人才會對此有三種不同的見解。
我離開了茶會室,到了屋外。
並且,收到了一封來歷不明的信件。
爲什麼在被傷害後,還要繼續來到茶會室呢。
「誒——小雪不是也和我一起動手來着嘛~還喊着『前輩是個大叛徒~』什麼的。」
不就能輕易地逃走了嗎。
「我可沒有任何能回去的地方。」
敲門進屋後,面前的明未微笑着招呼道。說是稀客,但表情上沒有任何驚訝的成分,簡直就像是早有預料一樣。
我一邊想,一邊站起身來。胡思亂想也沒有用,這一點我已經深有感觸。但是我覺得,明未堅持有人殺死了鵠沼冬花,也許是爲了履行她的諾言,找出殺人的真兇吧。
這也沒辦法,我暗暗開導自己。
在曲終人散的教學樓裏,我一層又一層地爬到頂層,從口袋裏掏出那把舊鑰匙,打開門來到了室外。屋頂被一人高的護欄圍住,面積還算不上大。
我很想笑,但是卻笑不出來。
想要看看除了這裏之外的世界——有的時候,就會突然變得如此感性。
「回哪裏去啊。」
這麼晚了突然來訪,是我失禮在先,允許我進門就已經十分值得感謝了。即使如此依然無法保持鎮靜,是因爲我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說。
「要找犯人隨便你,但是睡在椅子上會感冒的。」
七里浜明未並不是星野刻子。
所有曾經墜落的人,都曾看過我眼前的這副光景。
嘴上歡迎着客人,身子卻仍躺在牀上一動不動。被子蓋着下半身,將手上的書合起來,雙眼移到了我身上,多少算是拿出了一點待客的態度。
雪乃無法忍受尷尬的氣氛,離席而去,春流也跟她一起走了。
但是春流只把他人視作『玩具』或『朋友』,甚至都不把人當人看。
所需要的,僅僅是踏出一步的勇氣。
明明就可以,逃到任何地方去了。
雪乃和春流。
我對此,完全不能理解。
春流和雪乃早就不見了蹤影,抬頭一看,天空已是一片殷紅。雖然冬天的夜晚總是來得很快,但還不用着急喫晚飯。心裏想着要不要回宿舍,可我的雙腳卻自動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由於那條毛毯的緣故,比起名偵探,她看上去更像是個病弱的少女。但是,怪異的髮型和不遜的神情,都與『病弱』這一形象相去甚遠。
春流一定也不能理解吧,因爲不能理解,所以才無度地施加暴力——即使春流本身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無論是誰,都會從這裏墜落而下。
雖然有種任明未擺佈的感覺,有點不爽,但目前確實有這樣一種衝動。
大概。
會飛的話,明明就不會死了。
從語氣上來判斷,雪乃心中還是懷有一定罪惡感的。明明懷有罪惡感,卻依然沒有停止實行暴力。從這一點來說,或許比春流更加惡劣。
上了鎖之後,這裏確實是一間密室,但是因爲開放感過於強烈,所以讓人完全注意不到這一點。周圍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所以『作案後趁其他人來屋頂的時候偷偷逃走』的手段是不現實的。不過,只要有足夠的覺悟,要想用繩子之類的東西跑到三樓的教室裏,還是可以做得到的。
——鵠沼冬花會不會是因爲遭到她們的欺凌,不堪忍受才自殺呢?
不過,我並沒有將這些想法說出來,而只是一直看着她。
人註定無法擺脫自己吧。
曾經愛過——這句低語,聽起來既像是謊言,又像是真話。不過,真正令人在意的,是後半句話。
我將身體靠在護欄上,耳邊響起吱呀呀的聲音,老舊的護欄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變了形狀。仔細一看,某處的護欄已經損壞,那裏有一個可以供人穿越的缺口。
當然,這只是我的主觀臆斷。
事已至此,又不能去問她。
那是極具危機感……卻又莫名美麗的景象。
「我纔沒有說過那種……」
教學樓。
輕聲的自嘲,沒有被任何人聽見。
「是因爲生了什麼病嗎?」
星野刻子也並不是七里浜明未。
入夜後,我朝着明未的房間走去。天色徹底變暗之後,吊在天花板上的小瓦數燈泡就是走廊裏的唯一光源,四周和黃昏時分相比要陰暗得多。再加上原本就是古舊建築,好像隨時都會出現幽靈一樣。
「……剛纔忘了問你,你是怎樣看待鵠沼冬花的?」
聽起來就像是,她還沒能給自己的感情下好定義。
只需一步踏錯,就可以逃往外側。
說着,明未讓身子隨着搖椅前後搖晃着,顯得很懷念的樣子。
因爲大家都不會飛——所以大家才都會墜落。
還未來得及阻止,兩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門外。當然就算來得及,我或許也未必會阻止她們。如果真想走,只憑我肯定是攔不住的。再說我也沒有阻攔她們的理由。
假如會飛的話。
5
被丟下來的我,轉身問同樣被丟下來的明未:
她的寢室與我想象的不同,既不像茶會室那樣雜亂,又缺乏生活氣息,簡直可以用肅殺來形容。看上去也不像是有室友的樣子。
——回去吧。
「明明我是自願跑到這裏來的……」
「雖然小春和小雪是那樣說,但其實她根本沒有打算用更好的方式去生活……不對,或許應該說是做不到這一點吧。她是個很有自知之明的人,早就料到自己無法活得長久。」
之所以選擇了寢室,是因爲不想讓別人聽到。
我鎖好了屋頂的門,去食堂喫了晚飯,回到了宿舍裏。
「你不回去嗎?」
坐在那把搖椅上時,明未究竟都看到了什麼,又在想些什麼呢?
想要去高的地方。
若非如此,也就不必做這麼麻煩的事了。
我默不作聲,一步步走到牀邊。寢室的面積應該和其它的房間一樣,但因爲這裏只有一張牀,所以顯得格外寬敞。
我站在牀邊,也沒有多說廢話,徑直將剛剛拆開的信件掏了出來。那是一張便箋紙,大部分空間都是一片空白,只有正中央用紅筆寫着一行小字。
『滾回橫浜去。』
明未從我手中接過了信紙,來回讀了好多遍後對我說:
「光憑這一句,很難斷定這是一封威脅信呀。如果是『滾回橫浜,不然就去死』或者『你離開橫浜會導致世界的滅亡』之類的文面的話,才能算是威脅啊。」
「我不是來聽你談感想的。」
「如果真的是威脅信的話,那隻能打三十分。優點在於既簡潔又不容易被誤讀。」
「也不是來請你評分的。」
究竟什麼樣的世界會因我離開橫浜而滅亡啊。
而且,包括橫浜在內,都不存在我可以回的地方啊。
再說,評價威脅信的優劣有什麼意義啊。
一連串的抱怨湧進了我的腦袋,但要是說出口,大概就會被明未奪去話題的主導權了。所以我暫且忍耐,開門見山地說明了來意。
「這封信是你寫的嗎?還是另外的兩個人寫的?」
「……竟然頭一個就懷疑我,真是令人傷心啊。」
說是傷心,明未的雙眼卻愉快地眯縫了起來,嘴角也像是在強忍着不要笑出來一樣扭曲了起來。
「傷心,太傷心了。我本以爲自己已經是你的朋友了,沒想到你竟然以爲我是那種會趕朋友走的無情女人。如果真是我的話,會直接說,而不是寫信。」
「我覺得你是爲了直接跟我挑明,所以才寫信把我叫到這裏來的。」
「確實,我很喜歡這種拐彎抹角的手段,因爲很有趣嘛。」
明未一邊笑,一邊來回甩動着手中的便箋紙。正面只有網格線和一行小字,背面什麼都沒有。明未又拿起我丟在牀上的信封仔細端詳了一下,當然也沒找到收信人和寄信人的名字。
橫亙在圍牆外的鎌倉街景。
「茜是個例外。她跟你們不同,是個正直的人,根本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
明未依然是笑容可掬。
而是活在我眼前的,七里浜明未的想法。
所以,我也要認真回答。
我認爲人一旦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我覺得,會針對我送出這種信件,並不是因爲我轉到這所學校來,而是因爲我來到這裏之後所做的事。」
「有關你所謂的密室殺人的手法……」
就好像什麼都沒結束一樣。
明未看着墜落在地上的書,並且說道:
「你到底有什麼打算,到底希望我做些什麼,我完全無法理解。所以就算這封威脅信是你寫的,我也不覺得驚訝。哪怕寄信人不是你,而是其他的什麼人,我也覺得你是這件事情的誘因。」
「是啊,如果是看茶會部不順眼的普通學生的話,應該會採用更加不顯眼的方式纔對。比如離得遠遠的傳一些讓你感到不悅的閒話之類的,而不會一上來就送威脅信。」
雖然話說出來很難聽,但這就是事實。
「應該是『我們』纔對吧,茶會部的新成員,星野刻子同學?」
我所在乎的,不是已經死去的鵠沼冬花。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如此寬慰自己。畢竟我轉學過來還沒多久,再加上本來就不擅長結識陌生人。讓我交那麼多朋友,是不可能的。
「並非郵寄,而且犯人知道你的寢室都什麼時間是沒有人的。也就是說這是認識你的人乾的,華生君。但是僅憑這樣,還不能斷定犯罪嫌疑人只有我們三個吧?」
「我認識的就只有你們三個人而已。」
還好我比茜更早回來。因爲沒有寫收信人的名字,所以也有可能讓茜先讀到。那樣的話,考慮到茜的善良性格,一定會把事情鬧得很大。至於最後一種可能性——本來就是給茜看的信——是完全沒必要去懷疑的。
我以爲是如此——但是,從她們三人身上,完全看不出是這樣。簡直就像是鵠沼冬花依然活着,依然影響着她們,而且,還是比她在生時還要強烈的影響。
去茶會部是老師的命令,同時也是因爲受到了明未的歡迎。
真的就像是被偵探步步緊逼的犯人一樣,笑得泰然自若。
和田冢茜的正直與明快,是我,以及我們,都並不擁有的東西。
而對話的內容中——
血紅的天空。
「光是提到鵠沼冬花的名字,雪乃和春流就會反應強烈。明知道這事不能輕易提起,可是你還是和我聊起這個人,刻意攪亂茶會室的氣氛。」
那副令任何人都有可能產生跳樓慾望的光景。
我不是憑這種理由來判斷誰是犯人的。
雖然明未是在笑,但是我能夠依稀察覺到,在她的笑容背後還隱藏着什麼。明未的笑容並非是由於開心,而是爲了令自己感到開心而已,也就是說實際上,並沒有任何一絲笑意是發自內心。我甚至懷疑,是不是爲了不讓自己內心翻滾着的那些如瀝青一般粘稠又濃密的黑暗物質滿溢而出,她纔會這樣強顏歡笑呢。
「……所以,我覺得是你,或者雪乃,或者春流。」
沒錯。
這個事實,她究竟清楚嗎。
還是這個話題最可疑。
說實話,連哀悼的心思都不存在。
明未神祕地一笑。
在橫浜的時候,也是愛理先對我伸出了手。
「………………」
如果是名偵探的話,還需要進行冗長的推理。
「不,門確實鎖上了。現場是密室……不,一個開放性的空間說它是密室可能不太合適吧。不過關於這件事,我並沒有打算騙你。如果你不信任我……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也沒心思去推測作案手法。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肯定一直都是獨自一人。
或者說,她的生命在終點線上無限地延長着。
與我無關,所以我不關心。
完全無署名。就算是校方寄出的公文,也比這要好多了。
滾回橫浜去。
關於鵠沼冬花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也只是略有耳聞的程度而已。這樣的人是生是死,關我什麼事呢?
無法去爲不認識的人着想。
反過來說,如果連這樣一個幾乎毫無干係的人,都要設身處地去考慮她的感受的話,那麼活着未免太累了。
「——什麼都沒有。因爲我和鵠沼冬花毫無關係。」
「對她的死我表示哀悼。但是,這件事不是已經結束了嗎?難道這是我的誤會,實際上——並沒有結束?」
我回想起剛纔在屋頂看到的場面。
說出我毫不摻假的想法。
但是,我不打算喫她這一套。她一定知道些什麼,如果她打算就這麼一直矇混下去的話,那也無妨。
一旦產生了摺痕,就無法再恢復原狀。
「——無論自殺、意外、還是他殺,都是一樣的。」
「毫無關係……確實如此。那麼對於屋頂的密室呢?」
死去的人絕不可能復生,死就等於失去了所有,連記憶都會隨着時間而風化。生者與死者之間的關係,從他死去的時候起就不會再發生變化。
所以,她的問題,一定是認真的。
我不是這樣的人。
對她的嘲諷,我無法否認,也不知該作何反應。
雖然很想回敬一句『誰是華生君啊』,不過我還是拼盡全力忽視了這一衝動。
「你到底在想什麼?」
我對滔滔不絕的明未搖了搖頭。
還扮起偵探來了。
明未將信放在牀上,然後抬頭看着我。
「在我看來,你們三個人像是共犯,在一起合謀殺死了鵠沼冬花。」
明未的表情僵了一下。通過這一瞬間的變化,我立刻對自己的想象更充滿了信心。
「但是,這不是我寫的哦,刻刻。這是在哪裏發現的?」
「在那之前,我想聽聽你的感想。不僅僅是屋頂,在轉學來到這裏後,見識了一切,聽說了一切之後,你都想了些什麼?」
「你這是在招供嗎?」
我一邊回憶一邊說:
明未將手中的書丟到一旁。書從牀上滑落到地板上,書頁在自身的壓力下摺疊起來。
這是針對剛剛從橫浜轉學來的我而來的,赤裸裸的警告。
對我而言,與人建立聯繫就是如此困難的事情。
她的眼神變得充滿了同情和憐憫。
並不是因爲我的人格缺陷——而是因爲我對鵠沼冬花的事情糾纏不休,所以才遭到了這樣的威脅。
「在看了現場之後,我的感想是『不知道』。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幾個月,對當時的情況,以及被害者本身,我都幾乎一無所知。你們幾個的證言又無法信任。目前看來,最有可能的結果就是實際上根本沒鎖門了。」
而是另外的,更加深刻的理由。
「這口吻就好像是名偵探一樣啊,或許那把搖椅也該讓給你了呢。」
我沒有理睬明未的玩笑。
「你不是還有室友嗎?她是你的朋友吧。」
說着,明未露出了乖巧的微笑,但這迷惑不了我。
「回到寢室的時候,在地上發現的。大概是趁沒人的時候從門下面的縫隙塞進來的吧。還有,別叫我刻刻,難聽死了。」
「我不是已經說了,那是一起殺人事件嗎。」
可是有個人卻不這樣想,那就是明未。
我轉校後,和我說過話的基本上只有明未、雪乃、春流、茜這四個人而已。
死就是終點。
甚至也懶得去想,究竟是自殺,是意外,還是他殺。
「不是這樣的。」
之所以發出警告,一定是有原因的。一個人不會只因爲另一個人在那裏,就主動去排除他,因爲那種時候,只要無視就可以了。
可我不會去推理,而只需要直接問。我邁出幾步,坐在了牀上,縮短了與她之間的距離,並將臉貼過去凝視着她的眼睛。
「鵠沼冬花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果真的有人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來與他人交流的話,那麼對這個人來說,世界真的太沉重了。
我也同樣是必須被放逐到茶會部的人種,所以被拿來與明未她們相提並論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但是要是拿茜來和我們相比,那就太對不起茜了。
如果要爲每一個素不相識的死者而傷心的話,那我每一天都不用再做其它事情了。因爲即使是此時此刻,世界上也有許多的人正在死去。
所以,從一開始我就不曾懷疑過她。
「沒什麼區別嗎……我想,你的回答應該是正確的吧,但是……」
在我轉學而來之前,發生的那一連串的事件當中,她絕對是關鍵人物。
我只要把我想說的話都說出來就行了。
如果非要動手除掉什麼人,那就一定存在相應的理由。也許只是無法相互理解,也許只是些無聊的原因,但這個原因必須是存在的。
對我來說,無論是怎樣都沒關係,無論是怎樣都可以。
「如果真的有人殺了她,就證明那並非密室了。如果是自殺或者意外的話,那即使是密室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這種情況下,自殺和意外也都沒什麼區別。」
應該懷疑的是,有可能做出這種事的另外三個人。
「比起活着的人,死人更具有存在感,這確實令人很難高興得起來。這就是所謂與生者的未來,無法戰勝與死者的回憶吧。」
「我也不知道。」
聽起來,這是一句充滿了自信的斷言。
對她而言,大概這就是不言自明的真理一樣。可是在我看來,這句話完全無法理解。自殺、意外、他殺。無論怎麼想,這都是三種完全不同的概念。如果要爲它們尋找一個共同點的話……
「你是說,在有人死亡,失去生命這一層含義上,所有的死法都是一樣的?」
「不對不對,我說的是更加現實的概念。打個比方說……假如就是現在,我在這裏揮起金屬球棒打死了你。」
「………………」
這樣的『比方』真是讓人討厭。
最讓人感到不適的,是牆角處確實立着一根金屬球棒。看她的樣子也不像是會打棒球啊,難道是用來防身的?無論如何,目前唯有祈禱那只是個裝飾品了。
「這樣的手法,人們稱之爲毆殺。如果用菜刀殺了你,則稱之爲刺殺。勒死你叫做絞殺或扼殺。如果不僅侷限於這間屋子裏能夠採用的手段的話……還可以用手槍打死你,這個叫槍殺。給你下毒的話,叫毒殺。」
「…………」
我好想有點明白她想要說什麼了。
但是覺得打斷她不太好,所以依然靜靜聽着,於是明未露出了十分得意的表情。如果不按捺住自己的話,我很有可能會跳起來狠狠地抽她一巴掌。
「那我要問你了,如果從樓頂被人推下去,墜落到地面上而死的話,叫什麼呢?」
「……摔死。」
「嗯,說得對,不叫摔殺,也不叫推殺。說不定存在着某種專門用語,但至少並不常用,以至於你我都不知道。最多隻分爲墜樓事故或墜樓事件。因爲兇器就是地面,使用兇器將人殺死的並不是人,而是重力。」
「……也有一種說法叫做,將人殺死的並非手槍,而是扣動手槍扳機的殺人意圖。」
明未所說的話完全就是歪理。人從高處墜落的時候,無論是自殺,是意外,還是他殺,從結果來講,都是地面將人殺死的——這樣的理論,未免太極端。
要是罪犯在法庭上辯解說『我沒殺他,殺他的是地面』的話,只會招來滿堂鬨笑聲罷了。
明未不可能不明白。
但是,她還是搖了搖頭。
「你誤會了,我想要說的事情,和你想的完全相反。人並非完全沒有錯,而是完完全全,都是人的錯。」
就像在教室裏宛如石像一般沉默的我一樣。
「怎麼可能會習慣啊!」
明未一邊說一邊將手擺來擺去,已經完全看不到剛纔那副認真相的影子。此刻我面對的,正是平時那個只懂得以輕浮的態度來與人交流的明未。
「————————」
「刻子,星野刻子,從橫浜逃到這裏來的轉學生。你是不是以爲我剛剛說的那些話是在坦白罪行呀?纔不是呢,實際上完全相反好嗎。我不是在坦白罪行,而是在揭發罪行呀。」
「你或許會說,話語殺不死人。但這就是你大錯特錯了。世上有許多人都是一隻腳已經踏在了懸崖之外,對於這樣的人,一句無心之語就足以令他們放棄生命。你又或許會說,都怪那些人自己站在危險的地方——但是不要忘了,千萬不要忘了,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正在將某個人推落懸崖的殺人兇手,也都是直到被其他人推落懸崖的瞬間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的大笨蛋。你們殺死的人,正在直線墜落的人,或許在不遠的將來,就會成爲你們自己啊。」
明未那強烈的存在感,令我無處逃避。
不這樣做,就無法面對他人。
我無言以對。
「你一定很想知道爲什麼吧。不是說過了麼,雖然沒辦法離開這裏,但我可並未與外界不存在任何聯繫。在這種時期突然跑來的轉校生,而且還一下子就被編入了茶會部,我怎麼可能不調查一下你的底細呢?」
那個我曾經愛上過的女孩。
我連忙捂住嘴後退了幾步。即使不照鏡子也知道,自己已經滿臉通紅。而明未則伸手指着我,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爲什麼事到如今,她會對我——
「————————」
直到她挪走嘴脣,我才反應過來。
無論真相如何,在明未看來,她都同樣是遭人殺害的。實際上動手的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當她被逼入絕路,逼入不得不死的情境當中時,所有與她相關的人便都背上了殺人的罪責。
剛纔的那副輕浮的態度已經消失無蹤,眼前的明未認真得像是要咬人一樣。閃閃發光的瞳孔死死盯住我不放。這一次,我真的找不到任何可以插嘴的餘地。
一味地逃避着,逃避着,遠遠地一路逃到了這裏,卻依然完全無法忘記的——我的罪行。
難道說,這就表示話題結束了嗎?
就在我放鬆警惕的一瞬間,一句致命的話語猛地刺穿了我的心。
七里浜明未一直都懷抱着這樣的罪惡感,而生存着。
我徹底被她吞沒了。
此刻我所目睹的,就是她的真心。
茶會部的第四名成員,尚未及見面就失去了生命的女生。從屋頂墜落而死的江之島女子學院學生。
「————————」
明未斬釘截鐵般這樣說道。
鵠沼冬花。
她剛剛說出了……誰的名字?
我立刻就懂了。
而是完完全全地在展露自身。
那個曾經是我一切的女孩。
我完全沒有機會抵抗,明未的話語,毫無遲疑地戳進了我心靈的縫隙當中。這完全是致命傷。這個始料未及的名字,令我的意識徹底變成了一片空白。看到自己的那句話發揮了預料當中的功效,明未十分愜意地笑了起來。
這時,她突然吻了我一下。
也是我再也無法見到的人。
至少在明未的心目中,自己就是殺人兇手。
春流說,那是意外。
而且,此處的『他人』,一定就是她吧。
就在這時——
「完全——」
但是。
「…………」
明未的聲音顯得格外興奮,好似含有熱度。
「………………」
就像是早已看透了一般。
「毆殺別人的時候,毆殺時的感覺會留在手上。刺殺別人的時候,刺殺時的感覺會留在手上。扣下扳機時,因爲有反作用力,纔給予了你殺人的感觸。但是,這種感觸越是間接,越是不明顯,就會越稀薄。當用一枚紐扣殺死人的時候,加害者真的還會覺得自己殺了人嗎?如果自己曾經在很久很久以前挖過一個陷阱,有人直到現在才跌下去摔死,難道加害者不會辯解說『這不是謀殺,只是一場意外事故』嗎?確實在刑法上來講,加害者是否存在殺人意圖也是很重要的參考項目。但是這恰恰證明了,就算沒有殺人意圖,也是可以殺人的,不是嗎?」
「難道你與瑞穗愛理之間,僅僅發生過單相思而已嗎?」
——瑞穗愛理。
只有一個字眼,將我的大腦塞得滿滿的。
「對,全都是人的錯,而且是所有人的錯。」
同時……
明未的理論就像是在說,殺死鵠沼冬花的人就是自己。
無法忘記,也無法被原諒,甚至得不到懲罰。
「所以,所有的墜落死亡,都既是自殺,又是他殺,又是意外事故。我們無論何時,都在不知不覺當中,推落着我們自己。」
明未是說,每個人都是加害者。
一直以來都是一副玩世不恭態度的明未——終於說出了心裏的話。
被她的眼睛,被她的話語。
「你便是如此——正視着自己對他人的殺害,並生存着吧。」
「……!?」
茶會室的那副輕浮的樣子,下流的行徑,都只是她的僞裝,或者是溝通手段而已。並不是她想那麼做,而是如果不那麼做,就無法與他人交流。
「哎呀真不像話,明明在茶會室的時候看到我們做這個那個的時候,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來的,換成自己就這樣了?看來你也是裝相而已啊。我還以爲你對這種事早就習慣了呢,難不成剛剛的纔是第一次?」
明未凝視着我,低聲問道:
「當你在屋頂把人推下去的時候,你手中能夠感受到的力度,與人體實際上摔到地面時經受的力度完全是天差地別的,是微不足道的。所以你必須要反應很久,纔會覺得自己殺了人。但是——如果將人推下去的不是手呢?如果是一句話呢?或者說如果是一個眼神,一種態度,類似這樣的東西不斷累積,最終將被害者從樓頂推下去的時候呢?到時候就變成了自殺。將死者推下去的人,在死者的背後施以最後一擊的人,都完完全全不會察覺到自己其實就是殺人兇手。」
「因爲看你對發生在眼前的同性性交涉都沒怎麼排斥,所以還以爲你已經經驗豐富了呢。而且看你好像對同性戀也沒什麼偏見。」
完全。
這簡直就是在坦白罪行。
「是你殺了瑞穗愛理,對吧?」
我所犯下的,罪行。
明未說,那是謀殺。
「————————」
我想,一定這纔是她的本性吧。
但是現在,她並沒有在面對別人,也沒有在嘗試着與他人交流。
雖然因爲這突如其來的一吻而亂了陣腳,但感覺到瀰漫着四周的緊張氣氛已經緩解,我也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面對如此洶湧,如此近在咫尺的,七里浜明未的人格,我根本無法掩飾自己的內心,只能誠實地用自己的心中所想,來予以回應。
那個我在橫浜遇見的女孩。
說完這些,明未緊閉着雙脣,就像是把想說的都說完了一樣。只是那雙眼睛,依然巋然不動地凝視着我。就好像是在無聲地詢問我是怎麼想。
甚至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在她的臉上,並不存在任何的輕佻和戲謔。
已經不在人世的瑞穗愛理。
明未不慌不忙地繼續講述起來,就像是認識那個人一樣。
由於距離太近,根本來不及躲閃。明未就那樣睜着雙眼,將整張臉湊過來奪去了我的雙脣。因此在那一瞬間,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微笑着的臉龐。
一直以來奔湧在她體內的情感,或是認知,以焚燒一切之勢傾瀉而出,吞沒着周圍的人。
罪行。
「在暑假來臨之前,發生了一起事故。一個人生履歷當中沒有任何污點,性情穩重的優等生,一個受所有人歡迎和寵愛的溫柔女孩,偏偏跳出教室的窗戶自殺了。對外宣稱是一起意外事件,原因是在黃昏時分,放學期間,她在給窗子上鎖的時候不小心摔了出去——而且不知什麼原因,教室的大門已經上了鎖,形成了一間密室。」
——原來如此。
雪乃說,那是自殺。
「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