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糸林茜寧

———少女哭了。（《少女進行曲》單行本，第1頁，第1行。）

茜寧遇見了那本小說。

她想起錢包裏有張購書卡，順路去了那間小書店。

那本小說平放在靠近門口的新書區，藍色封面以可愛的字體印着《少女進行曲》。

茜寧聽過這個作者，但只能從名字看出那是一位女作家，卻從來沒看過她的書。

她之所以拿起這本書，不是因爲感受到命中註定的邂逅，也不是覺得這本書比其他書更閃耀，而是因爲看起來似乎不會太艱澀，應該適合像她這樣的高中女生，所以姑且買回去讀讀看。

當天她只是想在睡前試讀幾頁，在臥室裏漫不經心地翻開書本。直到今日她還清楚記得當時的感覺。

不知不覺間，她把最後一頁都看完了。

拉開窗簾，看看外面，她驚訝地發現天都快亮了。朝霞彷彿正準備溜走。

這個世界依然和昨天一樣。

不過，看在茜寧的眼中卻有了些微的改變。

她心中的震撼幾乎爆發。

這本書竟然這麼瞭解無人知曉的她。

這本書看見了家人、朋友、男友都沒發現的她。

她覺得這個故事彷彿給了她存在的權利。

茜寧猜想，她絕對沒有機會跟別人分享這些感想。

因爲這樣會害她暴露自己的真面目。她實在做不到。

但她還是暗自懷着期待。

希望世上會有一個人能瞭解、接納和書中那位少女相似的她。

「哇！真是的，嚇我一跳。」

當茜寧正在看工作提醒事項時，第一個客人走到她的面前。

「糸林小姐，妳看過剛剛那位客人買的小說嗎？」

然後她又爲自己的心態羞愧到想死。

茜寧又咬了一下舌頭。她討厭隨便說出「喜歡」一詞的自己。

她的男友和同學都沒有孤獨到會被這本小說感動，打工的同事也沒有足夠的感性會被這本小說吸引，大人們似乎根本不打算讀懂這本小說的細節。

結果茜寧到現在都沒跟任何人分享過她對《少女進行曲》的真實感想。

「喔，有啊有啊！」

真相纔不會被公諸於世。

她非常小心地避免讓擦身而過的人們感到不快，全神貫注地拿捏着既天真又世故的高中女生該有的腳步。過了一條長長的斑馬線，茜寧來到了相約的黃色招牌唱片行的門口。

鞠躬行禮之後，如果下一位客人沒在十秒之內出現，茜寧就會覺得櫃檯周圍的色彩彷彿變得黯淡。對她來說，努力藏起那種隱隱約約的落寞表情也是重要的工作。

「改編電影是不是這個週末上映？糸林小姐要去看嗎？」

「剛剛的小說？」

因爲是自己主動提出的，所以除了考慮到對方情況的貼心以外，茜寧還在語氣之中多加了一點強硬的味道。美優很怕寂寞，除了打工和上課這些固定活動之外，她會盡可能地和朋友在一起，但她又很不喜歡自己這種不成熟的個性，所以聽見朋友正巧也想購物，立刻喜形於色地說：

「我還是上網找找看吧，雖然我比較喜歡逛實體商店。對不起喔，林，讓妳陪我找這麼久。」

「美優，妳明天幾點打工？」

她們選了機臺，拍了好幾張照片，每一張的表情和姿勢都不同，有搞笑的，也有正經的。

大家都不理解這個故事的本質。

茜寧對年長的兒時玩伴抱怨，對方就給了茜寧一顆糖果。茜寧向她道謝，打開包裝，放進嘴裏，說了句「好酸」，睜大眼睛，像是在表示對方給的糖果讓她清醒了一點。

遺憾的是，每當詢問別人對《少女進行曲》的感想，她的希望就會再幻滅一次。

「妳覺得怎樣？我是覺得還好啦，不過我可以理解這本書爲什麼賣得那麼好，喜歡那種夢幻風格的人應該還不少。」

她打工的主要內容是打收銀機。向店長報到之後，店長叫她趕緊去櫃檯。她周到地向先來的大學生同事打了招呼，然後站在指定的位置靜靜待命。

「對啊，《少女進行曲》。」

過了十字路口，經過了和昨天那間不同的另一間唱片行，接着左轉爬上緩坡，就能看見茜寧打工的書店。她每週的班表有兩天或三天，平日是從下午四點半到晚上八點半，如果是週末會從上午九點四十五分開始工作四小時，或是從下午一點四十五分開始工作四小時。時薪是一千零五十日圓。

「我也是喔。」

雖然茜寧嘴上抱怨，但她其實知道他不是會把一起打工的高中女生約出去玩的那種人。從對方的反應看來，剛剛的對話似乎給了他不錯的印象，這讓茜寧感到很開心。

她在更衣室裏把制服換成工作的衣服，繫上圍裙，接着把嘴裏的糖果吐在衛生紙上，包起來丟進垃圾桶。

她站在遠處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見他把手按在耳機上才跨出一步。爲了配合他朝下的視線，茜寧彎下身子，從一旁探出頭去。

前一天午休時間，她在教室裏和固定的一羣朋友喫午餐時，其中一人不經意地提起週末的計劃說「明天打工之前去購物吧」。那只是閒聊之中隨口提起的一句話，並沒有特別強調，所以其他人開玩笑地回答「妳就努力打工吧，賺到錢之後要請客喔～」，接着衆人聊起收入優渥的打工，把先前的話題拋在腦後。朋友說的話只留在茜寧的心裏，就像一顆沉重的石頭。

因爲可以在網路上付費下載，兩人沒買CD就離開了唱片行。

獨自夢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像故事中的女主角一樣發生改變。

另一位站在櫃檯裏的大學生向她問道。茜寧「啊？」了一聲，露出一副期待聊天的興奮表情望向那位大學生。

「一點半。幹麼？」

「兩人一起去嗎？如果西尾先生要付錢，我會考慮的。」

茜寧回答時的音量大小適度，說話流暢且帶有孩子的青澀味道。她以非常迅速但不是非常仔細的動作包好了書套。

兩人拍完之後移到編輯區，各隨所好幫照片加上特效和塗鴉。

這一天，茜寧看到好幾個人買了《少女進行曲》。

或許是因爲這座城市的形狀像個大盆，所以味道都沉到了位於盆底的車站。

「沒關係啦，妳煩惱地挑選的樣子也很有趣，眼珠子瞪到都快要掉出來了。」

然後她爲自己的心態羞愧到想死。

她掌握了最精準的時機和動作，以免男友因驚嚇而丟了面子。看到他害羞的笑容，她知道自己成功了。茜寧立刻從眼前的架上拿起一張CD。

根本沒必要抱持期待。

「我上課上了一整天嘛，困死了。」

「今天有妳陪我一起來真是太好了，下次再出來玩吧。」

「我又不是在邀請妳。現在的高中女生真是難搞。」

一起逛了幾間店之後，美優只找到幾個候補的選項，始終沒看到能讓她下定決心購買的商品。爲了休息和喫午餐，兩人進了一間速食店。

（※注1：日本的小說會先出版一般尺寸的「單行本」，過一段時間再出版袖珍尺寸的「文庫本」，雖然較不精美但方便攜帶，也比較便宜。）

茜寧強忍着嘆息和隨時想要大聲哭叫的衝動，看着電子告示牌顯示的行車資訊。

兩人又笑又鬧，拖拖拉拉地喫完午餐後，美優的打工時間快到了。兩人決定先去拍大頭貼，於是去了這座城市最具代表性的那條街，走進大頭貼商店。

美優開心地繼續說：

「竟然嘲笑我認真的表情。」

「好耶！」

她只能把自己編織的故事默默地藏在心中。

些微的好奇被茜寧塞進了心底，沒有表現在臉上。她彷彿只注視着未來，以愉快的步伐走出車站。

別人能跟她分享的只有劇情，沒有人和她有共鳴。

「嗯嗯，我很開心！」

她慢慢戴上留有餘溫的耳機。聽到音樂時，她沒有立刻表達感想，等到聽完了一段，她才笑着望向男友。

「妳應該不認識，我最近很喜歡這個樂團。」

她知道對方想聊什麼，可是和他當同事這麼久，她很清楚這個人喜歡主動掌控話題。

茜寧打招呼的語氣會依照在場的人而有所不同。今天在場的是先前提到的兒時玩伴和店長，還有經常和她同一天打工的大學生，都是她比較熟的人，所以她多加了一絲懶散的味道。

「我不知道一般人會不會喜歡，但我覺得很酷喔。」

那位打扮優雅的太太拿來一本藍色封面、字體可愛的文庫本

㊟

。那是《少女進行曲》。「請問要包書套嗎？」

每次聽到別人用暱稱叫她，茜寧就會感到腦中分泌出某種快樂激素，因爲暱稱代表別人對她的親暱。爲了隱藏心情，她輕咬一下舌頭，透過平光眼鏡看着朋友。

美優今天要去買新的手機殼，她把現在用的手機殼拿給茜寧看，背後有一條很大的裂痕。

茜寧也裝出率直的笑容，立刻向附近另一位朋友提出邀請。這是爲了避免私下行動，重點只是要讓其他朋友知道，所以那人有事不能一起來也無所謂。

聽說這本小說要拍成電影，她對演出這些角色的人充滿了期待，可是看到演員名單之後，她只感到愕然。故事裏的她們纔不是這樣的。

「怎麼啦，林？」

「嗯，當然！」

在電車上，茜寧神色自若地按着手機，封鎖了一個老是在談論「世界的真相」的奇怪帳號。那是同學轉推的內容。

在這種時候，茜寧會看情況決定眼睛和嘴巴要張得多大，免得讓和她一起拍照的人看起來太突兀。

隔天茜寧又去了那座城市。

「要，麻煩幫我裝在袋子裏。」

她連續三天來這個充滿臭味的地方是有原因的。

西尾輕輕地笑了，他有些靦腆地盤起手臂。

「看妳一副快要睡着的樣子，眼鏡都快滑落了。」

喫完飯後，衆人各自散去，有的去廁所，有的回其他班級。茜寧走向一樓餐廳旁邊的福利社，買了紅色商標的紅茶，又拖着腳步回到六樓，進教室前在走廊上拿出手機，然後裝得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事，蹲在朋友的座位旁邊，把下巴靠在她的桌上。

從任何角度都看不到真實的模樣。

男友開心地回答「就是啊」，令茜寧感到無可言喻的快樂。

茜寧特別討厭這一站的味道。那不是垃圾或下水道的味道，而是人羣密集時所有人身上的味道交織而成的臭味。

「我很喜歡喔，那個故事很美，雖然是小說，但風格有點像繪本或童謠。」

吵死了，給我閉嘴。

「謝謝惠顧。」

不管實際上有沒有聽過，她早就想好了要這樣回答，也想好了如果晉提議「要不要聽聽看？」就要答應他。

然後她爲自己的心態羞愧到想死。

「偷偷告訴妳，跟妳在一起的時候最讓我安心喔。說出來應該沒關係吧？」

看到他主動問人意見卻又顧着自己講話，茜寧真羨慕他的無拘無束。

電車到站，車門打開，該地特有的味道就會飄進車廂內。

她在放學後特地跑到那個臭味瀰漫的城市，是因爲這天要打工。她會在討厭的城市打工，是因爲父母希望女兒在有熟人關照的地方工作。茜寧的兒時玩伴是那裏的正式員工。

他得意洋洋地說道，茜寧也恰如其分地熱烈回應。

休息室很小，打招呼時每一個人都聽得見。茜寧朝着傳來輕輕笑聲的方向轉過頭去。

「你在聽什麼？」

到了隔天，看見遲到了五分鐘的美優，茜寧表現得像一般高中女生一樣興高采烈。

出門之前完美打理過服裝儀容的茜寧刻意把水準降低，裝出一臉想睡的模樣，走進熱鬧的書店，經過了即將改編電影而受到矚目的書本的區域，握住和店面相鄰的休息室的門把。

「嗨，晉。」

「好的。」

隔天，茜寧又來到那座城市。

「什麼嘛。」

本來以爲會在路邊碰面，但是她一打開門，卻發現跟她約好的男友正在一樓試聽CD。男友的揹包上掛着茜寧送的鑰匙圈，所以她纔看得出那個穿着平凡制服的背影是他。茜寧輕輕地咬了一下舌頭。

距離目的地還剩一站。等一下就能見到和她不同校的男友了。她已經準備好欣喜雀躍的心態了。

「真的嗎？太棒了！一起去吧！」

朋友跟茜寧在一起竟然會這樣想，而且還親口說了出來，簡直讓她得意到快要飛上天了。

「我沒聽過啦～」

「早～安～」

「我突然想到，明天父母可能會帶我去親戚家，我想找個藉口溜掉。如果妳上午要去買東西，我可以一起去嗎？」

茜寧在店門口和美優揮手告別，說着「後天見」，相約在教室相見。接着她拿捏時機，走向看不見朋友背影的地方。她準備回家，她的父母今天不會去親戚家。

她在男友面前是這樣，在同事面前是這樣，在朋友面前也是這樣。

茜寧非常討厭自己任何行動都遵循着同一個原則。

想要討人喜歡。

不是出自愛情或同儕意識或友情，而是出自慾望。

或許茜寧一生下來就帶有這種強烈的慾望，當她發現自己被這種慾望束縛、想要掙脫時，已經來不及了。這種心態如同比堅固牢房更結實的項圈，時時刻刻監視着她的反應、控制着她的行動。

只要是在別人的面前，她的興趣、喜好、話語、動作、表情都會受到「想討人喜歡」的心態所操控，能由她自己作主的只有內心的理解力和想像力。

茜寧十分痛恨那種心態時時威脅着真實的自己。

雖然她很想拋開那種心態，但是隻要想像反抗之後會有什麼下場，她就會被深植心底的恐懼所淹沒，根本無力抵抗。

要說是代價也不太對，總之她具備的能力和外貌都足以表現出討人喜歡的言行，所以她長到這麼大還沒被人看透真實的想法。

今天的她也和平時一樣選擇了討人喜歡的作風。

和朋友分開以後，茜寧踩着圓形圖案的地磚來到了大馬路，融入了心裏藏着各種思緒的人潮之中。她小心避免打亂隊伍、惹得別人不愉快，規規矩矩地走着，如同化爲背景的一部分。

前方是本市最大的十字路口，茜寧快要到達的時候，號誌變成了紅燈。

她和不匆忙的周遭人羣一起停下腳步。除非馬路對面有人在等她，否則她不會勉強衝過去。

即使是在陌生人面前，想討人喜歡的心態依然持續運作。

雖然強烈和優先程度不像對待熟人那樣，但茜寧還是不想做出惹人討厭的行爲。

她在這個路口有兩種選擇，第一是在原地等待綠燈，第二是走地下道。要選哪邊都無所謂。

光是思考的時間已經花了十秒，所以她決定繼續等下去。

可是，她很快就發現自己選錯了。

在無數噪音之中，有一個聲音像是刻意瞄準茜寧，突然鑽進了她的耳中。

在這個時刻，茜寧包包裏的文庫本依然守護着她，臥室書櫃裏的單行本依然等着她回家。累積銷售量超過九十六萬本的小說《少女進行曲》的故事大綱是這樣的……

趁着綠燈還沒變回紅燈，茜寧趕緊掉頭，回到先前等紅燈的地方。絕對不能跟丟，一定要查出剛剛看到的那個人是誰。茜寧仔細觀察迎面而來的每個人行走的軌跡，小心避免和人相撞、惹得別人不高興。就算再怎麼心急，她的行動還是逃不開這個原則。

「喔喔，這樣啊。」

逢心想，這真是隨處可見的老套廣告詞。

以及像是在宣告不會逃避任何難事、意志堅定的側臉。

茜寧嚇得跳起來，雖然她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擾人的行爲，身體還是對突如其來的事態做出了反應。她朝那個男人微微鞠躬，不等對方回應就溜走了。想討人喜歡的心態這才把刀收了回去。

若是平時，逢在這個時間應該會在他現在要去的唱片行更遠的坡道上的工作地點。幸運的是他今天剛好放假。演唱會和活動幾乎都是在午後舉行，這種時間逢通常要工作，今天難得有空參加。

或許是因爲聽見這渾厚的嗓音和粗魯的措詞，站在附近的兩位高中女生驚訝地「咦」了一聲。愛一定聽見了她們不禮貌的驚呼，卻好像一點都不放在心上。茜寧也完全不當一回事。

那裏有一面巨大的戶外電視牆居高臨下地俯瞰着十字路口的人羣，以失真的尖銳高亢聲音播放出她熟悉的對白。

所以當逢到達唱片行前，正要推開門時，聽到聲音而轉過頭去，也只是依照他自己的心意而行動。

「愛？」

吵死了，給我閉嘴。

他對茜寧留下了這句話，語氣輕鬆但又透露出一股真心想要問候那人的誠懇，然後就朝着門口走去。

從十字路口就能看見他的目的地，一間掛着黃色招牌的顯眼唱片行。等一下在唱片行地下室的舞臺就要舉行偶像團體的唱片發售紀念活動。

———邂逅好比滾在地上的柳橙撞到了哪個人的鞋子，如此平凡，卻又如此奇妙。（《少女進行曲》單行本，第9頁，第2～3行。）

他利用在大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間，用手機檢查妝容和髮型，稍微調整一下被風吹亂的瀏海，然後自信十足地向前走。

突然聽到刺耳的聲音時，人都會不自覺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愛……？」

過了大馬路後，依然是滿滿的人潮，如果要仔細看每一個人，恐怕會忙到來不及呼吸。疲憊的上班族，跨着大步的高中女生，還有跟他擦身而過之後說了一句「剛剛那個人好漂亮」又折回他前方的年輕男人，逢全都沒有放在心上，還是依照自己的步調前進。他很開心聽到別人的讚美，但他並不太在意別人評價的標準。

「對不起，突然叫住你……因爲你的背影很像我認識的人，所以我認錯了。」

不過，萬一她真的能表露出來，真的能解開想討人喜歡的心態的捆綁，只爲了自己而表露情感，當場大哭或大聲感謝，也不會得到別人的理解，別人只會覺得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出現了一個瘋子。

用美好外在行爲來遮掩自己丑陋內心的少女在某一天經歷了非常特別的邂逅，兩人相識之後都受到對方的性格所刺激，卻又不禁受到吸引，於是成了一對特別的朋友。這位朋友看穿了少女隱藏已久的內心，最後接受了真實的她，讓少女也開始以真實的自己去面對世界。

愛似乎相信了她說的話，他轉頭看了唱片行的門口一眼，又望着她說：

行人號誌變成綠燈，人們懷着各自的心思跨出第一步。走在前方的兩個人不知道是YouTuber在錄節目還是在拍攝MV，一邊拿着手機攝影一邊慢吞吞地走，逢又發出響亮的腳步聲。

逢離開了煙霧瀰漫的空間。黑色長大衣隨着他的步伐在風中搖擺。行走之間，衣襬掃到一位像是皮條客的男人，不過這座城市的人才不會在乎這點小事。

不可能的。愛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裏？茜寧還在說服自己時，和外表完全不相符、彷彿從其他地方傳來的低沉聲音頓時把她敲得粉碎。

書中也沒有寫出那位朋友的全名，只知少女一直叫那位朋友「愛」。

少女的心情深藏在茜寧體內，沒有任何人知道。

所以她雖然大受震撼，卻沒有感到意外。

聽到愛的聲音，聽到那個「我」字，茜寧感到了專屬於她的幸福。

任何人都聽不見茜寧在心中的大喊。

她一再說着「不好意思」，好不容易脫離人潮，來到了前天和男友相約的唱片行。剛剛看到的那個人握住了唱片行的門把。

「那個人也叫逢

㊟

嗎？」

茜寧和那兩個高中女生不一樣，她早就知道了。

披肩長髮，黑外套，白裙子。

「要打火機嗎？」

逢希望隨時隨地都能做自己。

宇川逢

「妳叫我？」

可是，那個人放開門把，轉過身來，像是受到牽引似地筆直走向茜寧。

她忍不住喊道。

什麼真實的愛嘛，把這種連高中女生都能輕易想出來的標語大剌剌地放在廣告裏，這些人根本毫無感性可言，怎麼可能理解那個故事？

站在大十字路口正中央的茜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是剛纔那個人的長相、身高、打扮都和書中的描述一模一樣，那彷彿能穿透一切噪音的響亮腳步聲也清楚地留在她的腦海中。

茜寧隨着前方行人的步調踏上了白色和灰色的安全地帶，她沒有看着地面，這是爲了避免撞上路人，也是因爲她知道自己抬頭時看起來比低頭時更可愛。

「抱歉，我不記得妳。妳是誰啊？」

那天的情況究竟是茜寧的性格和其他種種原因累積而成的結果，或者只是單純的巧合，只能隨各人的心意去解讀。

「喔？我的名字也是逢，所以纔會回頭。」

茜寧還能穩住腳步，是因爲那種心態束縛着她。

茜寧沒有把這句話表現在臉上或嘴上，因爲她面對今後不會再見面的人也會忠實地發揮出想要討人喜歡的心態。

彷彿能踏碎一切喪氣話、發出響亮聲音的靴子。

『《少女進行曲》電影版。真實的愛就在這裏。』

茜寧在心中拚命點頭，但表面上的她卻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我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孤單一人。

「呃，是的。咦？」

直到故事結束，都沒有提到少女的名字。

「就是說啊。那我走了，幫我問候另一個逢吧。」

對逢而言，被人好奇地注視早就是家常便飯，而且他行動之前就猜到對方會有這種反應，所以只裝作沒看見。他把打火機收回口袋，自顧自地吐着煙。

在吸菸區借出打火機時，他也不是想要得到別人的感謝，只是看到別人有麻煩，就很自然地幫個小忙。

她沒辦法享受把心情爆發出來的快感。

（※注3：「逢」和「愛」的日文發音都是「Ai」。）

快追！茜寧做出決定時，突然有個高大的人影擋在面前，她抬頭一看，身穿西裝的男人一臉困惑地盯着她，茜寧想討人喜歡的心態立即舉刀指向她。

畫面播放得快速又雜亂，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懂那是在播什麼，最後熒幕出現一行標語：

細細品嚐之後，逢看着和自己外表很協調的纖細手錶。

「嗯，是的。」

疑惑在茜寧的心中浮現過很多次了。她很想做些什麼，但又做不到。因爲「想討人喜歡」的心態時時監控着她。

她雖期待那人回頭，卻不認爲那人真的會回頭，其實她根本不確定那人有沒有聽見她的聲音。就算那人聽見了，大概也不覺得這聲「愛」是在喊自己。

他走進高架橋下找尋售票機。站前廣場有一羣人在高聲呼喊，逢自言自語地說着「小聲一點啦」，一邊穿過人潮。

無論是步伐、外表，或是行動，他希望以自己喜歡的方式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逢很喜歡順心而爲的自己。

愛。

再次見到的背影果然和書上描述得分毫不差。

『《少女進行曲》電影版。真實的愛就在這裏。』

一如往常，她用輕咬舌頭的方式壓抑自己。她已經養成了這種習慣，雖然用處不大，總是好過什麼都不做。

沒過多久，紅燈變成了綠燈。急躁的駕駛人以稱不上慢行的速度從旁邊駛過。

他本想再抽一根菸，卻突然想到Suica卡

㊟

的餘額快不夠了。他打算去車站儲值。車站和他的目的地正好是同一個方向。

她一直都知道，外表像女人的他其實是個男人。

可是茜寧漠視自己因深受感動而顫抖的內心，裝出有些困惑的表情。茜寧老是覺得自己像機器一樣，只會根據情況而選擇適當的行動。

製作這部電影的人、宣傳的人、不符合原著的演員們，到底有沒有親自讀過那本小說？

糸林茜寧

「哇！竟然這麼巧！」

（※注2：類似悠遊卡，可用於乘車和購物的預付式IC卡。）

我知道。我都知道。

「啊！對不起！」

看着洶湧人潮不斷往自己背後走去，茜寧的視野一角注意到了朝她走來的某個人，耳朵聽見了喧譁擾嚷之中的某個腳步聲。

順利儲值完以後，逢又看了看緊貼在左手手腕內側的圓形表面。現在時間還早，但他還是決定直接去目的地。

怎麼可能？ 「故事裏的人物」怎麼可能出現在現實世界？

逢抬眼望向大熒幕。他對那部電影沒有興趣，卻專心聆聽預告片裏的主題曲。

街道的縫隙間有個狹小的吸菸區，擺明了硬要把惹人嫌的傢伙塞進去。逢看見旁邊有位身穿套裝的女人在摸口袋，就把自己的打火機遞到她面前。

「是的，那個……」

逢感受到自己爲接下來的行程興奮不已，這讓他非常開心。有支持的偶像，而且衷心期盼偶像的活躍，逢很喜歡這樣積極又直率的自己。

茜寧轉頭叫出這個名字，可是聲音沒有傳達給那人漸行漸遠的背影，而是掉在地上，被不認識的人踩了過去。

「愛？」

那張直視着茜寧的臉，令她愕然屏息。

其實茜寧刻意壓低了音量，以免嚇到其他人，所謂的「忍不住」只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其實這依然是屈服於想討人喜歡的心態所做的行動。

就在那一瞬間，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間，茜寧拋開了想討人喜歡的自己。

「咦？」

我是對的。

女人聽到逢的聲音，點頭回應，但是看見他的臉，卻不禁發出疑惑的聲音。

她道了聲謝，戰戰兢兢地接過打火機，點了煙，歸還打火機的動作十分流暢，可見很講究日常生活的言行舉止，但她之後還是頻頻打量逢的樣貌。

馬路的這一邊有人用廉價的喇叭宣傳着某些主張，馬路對面也有巨大的戶外電視牆播放着電影預告片，兩邊都用巨大的聲音來吸引人們的注意，不過站在路口的每個人都只關心自己的生活，無論那些聲音再大，他們都聽不見自己不感興趣的事。

我不是孤單一人。

這種自然又真摯的氣質完全符合書中對他的描寫。

茜寧有十足的理由認爲自己遇到的一切都是在作夢。

所以她覺得如果追丟了愛，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茜寧爲了不擋到路過的人們，跟着愛走了一步，然後同時兼顧了不至於惹人起疑的自然動作和私心的目的繼續走向店門口，裝出本來就打算去唱片行的樣子。

爲了不引起愛的疑心，她的速度沒有快到像是緊追不捨。茜寧沒辦法做出會惹他討厭的舉止，她只想等待時機假裝巧遇，跟他多說幾句話。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行動，她想討人喜歡的心態應該還能容許。

茜寧真的只有這點期望。

可是，走在前方的愛打開門之後，或許是根據平時的習慣向後方瞄了一眼，發現茜寧跟在後面，所以走進店裏之後還繼續幫她開着門。

「啊，謝謝你。」

愛搖搖頭說了聲「嗯～嗯」，表示「這沒什麼」，茜寧緊緊隱藏着真心，只是露出微笑。

其實她感動得要命。不是因爲他的體貼。

而是因爲她在書上看過這一幕。

在愛原本存在的世界———《少女進行曲》開頭的地方出現過類似的情節。

主角少女本來沒打算去那個地方，她見到一條人影，想去打聽前面的情況，不過她還沒開口，那人就開着門，回過頭來，等着少女走進去。

茜寧能遇到愛已經很感激了，沒想到愛竟然還像書中情節一樣爲她開門，這令她的心跳聲激烈得幾乎像在尖叫。簡直像作夢一樣。

「再見，我要下樓了。」

聽到愛禮貌地道別，茜寧不加思索地說出……不，她是故意這麼說的。

「啊，我也要下樓呢！」

愛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心情，睜大眼睛說「真的嗎？」，顯然爲這個巧合感到驚訝。

茜寧深深期盼自己也能發自真心露出這種表情，而不是演出來的。

「妳也是Impatiens的粉絲嗎？妳是高中生？還是大學生？」

愛一坐下就這麼說。他搖曳的裙子把淡淡的煙味帶到茜寧的鼻腔裏。

是《少女進行曲》電影版的主題曲。

既然目的地一樣，兩人便一起走向地下室。茜寧在途中看到了牆上的海報，得知活動的內容包括迷你演唱會和簽名會。

「請問……」

茜寧再次轉身走向櫃檯，心中思索着對她而言很罕見的問題。

愛指着茜寧，從長夾裏掏出入場券，遞給店員。

「哇……沒有啦，我只是覺得很稀奇，因爲我很少在現場觀衆之中看到高中女生。或許是高中女生都穿便服，我纔沒看出來吧。」

少女遇見了愛，爲了問他事情而陪他抽菸。

「妳找我一起喝茶不會是爲了推銷什麼東西或是仙人跳吧？」

「嗯，我還有一些時間。」

「不，我當時沒想到這些，是剛剛纔突然想到妳說不定是個壞孩子。還有，我也是不會做壞事的社會人士，所以我得先聲明，我可不會對未成年少女有非分之想喔。」

茜寧驚慌地叫道，一邊揣測愛的用意。

「好的，那我先去了。」

「你不去要簽名嗎？」

「喝茶是沒問題啦，不過我想找間有吸菸區的店。」

他對自己選擇的服裝風格既不吹捧也不貶低，只是當成普通的事實來看待。茜寧所認識的愛就是這種個性。

「沒關係啦。你雖然懷疑我，卻還是送了我入場券。」

說完以後，他又從長夾裏拿出另一張入場券給店員，接着兩人一前一後地從店員身旁走過。

「喔……」

「妳先去點飲料吧，我抽完煙再去。」

「高中生。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粉絲。」

「真的很謝謝你。對不起，都是我太粗心了。」

茜寧叫住了正要走出唱片行的愛。從愛的表情看得出來他的大方，他一點都沒把送她入場券的事放在心上。

「應該有很多看起來不像壞人的社會人士會對未成年少女有非分之想吧，不過愛先生一定不是那種人。」

「幹麼？」

「喂。」

打開門，一眼望去，幾乎所有位置都坐滿了，此時門口附近正好有客人離開，茜寧趕緊把包包放在座位上，拿出錢包。

「那我現在去買可以吧？」

「我是沒做過任何壞事的高中生！我還在那邊的書店打工，絕對不是可疑人物！」

「你是壞人嗎？」

茜寧心不在焉地聽着，工作人員不知何時退場了。

樓梯下方站着一位店員。她已經想好了若是對方要求看入場券該怎麼應對。

現在就爲他接受邀約而開心還太早。

茜寧點了一杯熱檸檬茶，一邊想着「你有什麼打算呢？」。

爲什麼他會在這時問她的名字？只要想想他的個性，很容易就能明白了。

所以，她想在自己容許的範圍內儘量跟他多相處一些時間。她提出邀約的語氣中包含着高中女生都具備的熟練聊天技能、對第一次見面的人而言稍嫌親近的俏皮感，同時又稍微泄漏出她不希望被對方發現自己對穿女裝的男人很感興趣的庸俗心態。

他直率的信任和道歉的話語在茜寧眼中比學生證更珍貴。

茜寧心想，竟然能親身體驗到這麼多的故事情節，這個白日夢未免太豐富了吧。

她又開始咬舌頭時，愛移開了視線，看着自己的手錶。

「當然可以！」

對茜寧來說，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才、纔不是！」

茜寧可憐兮兮地望向愛。

也就是說，愛覺得Impatiens的歌舞表演纔是重頭戲。

邀約故事中的人物未免太不真實了，茜寧當然也很猶豫，可是她又覺得這可能是此生唯一一次遇見書中人物的機會。

「什麼事？」

他單刀直入、沒有絲毫委婉的說話方式讓茜寧不禁心神盪漾。

「嗯？」

雖然露出那種表情，其實她並沒有感到失望。如果今天的演唱會是免費入場是最好的，如果需要收費她也可以立刻去買票，不過十七年的人生已經讓她明白事情不會總是一帆風順，所以她早就想好了，如果沒辦法入場，她就在唱片行裏泡到演唱會結束，等愛出來時再裝作和他不期而遇。這一連串的流程，她在心底早已盤算過了。

然後她打開包包，拿出錢包，從裏面抽出學生證，拿給愛看。

「壞孩子？」

「我還有多餘的入場券，可以送給妳。拿去吧，這張算是她的。」

茜寧回座位後，愛只說一句「妳回來啦」就走向吸菸區。從茜寧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吸菸區的情況，她可以目不轉睛地盯着愛點燃香菸吐出白煙，因爲他沒有轉頭看她一眼。

即使茜寧正因和小說人物同行這種離奇事態而感到混亂，她還是迅速地想到了可能發生的幾種狀況，並且爲每種狀況都想好了對策。

「真、真的可以嗎？」

「我今天是第一次看現場。本來是跟學校的朋友約好一起來的，可是現在只有我一個人。」

茜寧刻意地噗哧一笑。

「這張CD總共有三個版本，我在這場活動的消息宣佈之前就全都訂了，所以我還剩一張。」

愛沒有表現出絲毫賣她人情的態度，迅速地走向活動場地的入口，茜寧也跟在他的身後。灰暗的活動區裏已經擠滿了人，愛站在人羣后方，茜寧跟他並肩而立。

這句也是。

「大人都不是好東西啦。或許我只是靠着這身打扮讓別人放下戒心，妳最好還是小心提防任何人。」

「喔……我真是太幸運了。」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他一定是叫了她「喂」之後覺得自己太沒禮貌，所以纔會問她的名字。發問之前的「呃……」茜寧平時也經常使用，所以一下子就想通了其中含意。

「糸、糸林茜寧。」

她收下了愛的反省和體貼。

聽到他提起Impatiens，茜寧知道那是表演者的名稱，也知道這間唱片行的地下室有個場地經常舉辦收費或免費的活動。她從愛的話中搜集線索，判斷情況，斟酌適合的回應。她從小帶着想討人喜歡的心態長到這麼大，當然練就了這種能力。

茜寧裝出自言自語的口氣說道。愛的噗哧一笑，她也看得仔仔細細。

長得漂亮，有些蠻橫，過分熱心，這就是茜寧所認識的愛。即使是初次見面，他也不會對遇上麻煩的高中女生見死不救。

茜寧裝出驚愕的神情，店員因爲職責而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然後向她解釋「必須今天在本店購買CD才能拿到入場券」。

「糸林茜寧啊。把包包帶着。如果我是壞人，妳的東西會被偷走喔。」

接着燈光突然變暗。

「喔？妳的學校不錯嘛。原來如此，不好意思。」

愛抓住包包較堅固的部位，遞給茜寧。茜寧接了過去，一邊還開玩笑地向他點頭喊着「收到」。愛不知道有沒有看到，他從外套口袋中掏出香菸和打火機，粗魯地丟在桌上。

背後傳來一聲不像是剛認識幾個小時且懂得一般禮儀的人會發出的語氣。茜寧嚇得肩膀一抖，轉過頭去。

茜寧在爬樓梯的途中問道，愛輕鬆地回答「嗯，看到演唱會就好了」。茜寧也不以爲意，心想每個人追偶像的態度都不一樣，他大概是不渴望接近偶像的那一類吧。

上一次我努力掩飾內心的緊張是什麼時候的事？

「已經賣完了喔。」

她無意識地聽着現場播放的背景音樂，身體隨着搖晃，腦中同時還在拚命思考愛爲什麼會出現在現實世界。

她大聲否認，摻雜着喫驚、笑意、遺憾的語氣。

茜寧曾經被男友慫恿着抽過煙，但她沒有抽菸的習慣，所以不知道愛抽完一根菸的時間是長還是短。他抽完煙以後去點了一杯咖啡，回到座位。

「咦？今天不是免費活動嗎？」

茜寧聽着自己的聲音，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在模仿《少女進行曲》的愛喜歡的表情和語氣，頓時羞愧到想死。

她鼓起勇氣叫出他的名字。愛沒有意識到她的決心，揚起嘴角。

可是她還沒想出這個難題的答案，一位男性工作人員就拿着麥克風問候觀衆，說明注意事項。

那我簡直像主角一樣嘛。

愛知道的那間店離這裏不到三分鐘路程。

「咦！」

爆炸效果聲響起，一羣女性出現在舞臺上。此時茜寧才知道她們是七人團體。

《少女進行曲》也出現過相同的對話。

三十分鐘左右的演唱會結束後，廣播宣佈簽名會即將開始，可以拿剛買來的CD去簽名。茜寧望向愛，他也看着她，指着出口說「我要先走了」。茜寧感到疑惑，但還是跟着他走。她心底的疑問或許該用慌張的神態表達出來。

「不會啦。反正只是剛好嘛，這樣多的入場券也不會浪費掉。」

「久等了。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姑且問問看。」

茜寧對於偶像團體Impatiens瞭解不多，只知道那是個女團，不過第一首歌放出來之後，她發現這是她唯一聽過的歌。

「嗯，我自己也有。」

「要不要一起喝個茶？難得有這個機會。」

「我是說如果啦。」

「呃……妳叫什麼名字啊？」

但她立刻想到，愛就是這樣的人，他不可能有其他目的。

所以，她接下來會喊得那麼大聲，不只是因爲她算準了此時的狀況必須這樣表演。

如果我和他聊得很開心，變成了朋友，會怎麼樣呢？如果他明天以後依然存在於這個世上，會怎麼樣呢？

「爲什麼你會有兩張入場券？」

在自己允許的範圍內，茜寧想出最自然的話題找他說話。剛纔愛主動說了聽到她呼喊時轉頭的理由，藉由這件事，以及書裏對愛的性格的描述，她相信愛不會拒絕別人的攀談。她的判斷是正確的，原本望向前方的愛聽到她開口就立刻轉過頭來。

聽到現場演出，她的感想還是和第一次聽到CD版時一樣。歌詞感覺根本沒有讀懂小說，茜寧極力忍受着耳朵和心靈的雙重摺磨。

不是在問愛，而是在問讓她和愛相遇的這個世界。

「對了，我工作的地方就是那條坡道上的Live House

㊟

。妳有去過嗎？」

（※注4：Live House，歌手或樂團進行現場表演的小型展演空間，有些還會供應酒精飲料。）

「Live House？沒有耶。」

茜寧歪着頭回答，愛說出了一個聽起來像動畫人物名字的店名。和書中的愛一樣，雖然書中沒有清楚指出愛的工作，但是提到他工作的地方能聽到音樂。

「上網搜尋就能找到，如果妳覺得可疑，改天可以挑一個妳喜歡的表演去看，我多半都會在。」

「真～的嗎？」

其實茜寧真正想問的是「你不只是今天存在，明天也會繼續存在嗎？」。

不過她想討人喜歡的心態把這句話換了一種開玩笑的質疑語氣，彷彿是在回敬他剛剛對她的懷疑。

愛笑着說：

「妳要一直懷疑下去也無妨。」

他的笑容也和她想像過無數次的笑容一模一樣。

「不說那些了。妳第一次看Impatiens的現場表演有什麼感想？」

對彼此的身份有了些許認識之後，愛提起了這個共通的話題。

茜寧對這一類的問題非常拿手。

她小心避免冒犯到對方珍惜的事物，故作不經意地讚美對方的眼光，並且用婉轉的說法分享自己的感想。

「真是太帥氣了！」「老實說，我以前都沒發現她們的歌這麼棒。」「要說可愛確實很可愛，不過她們帥氣的那一面更打動我。」「我第一次看偶像團體的現場表演，原來粉絲都那麼熱情啊。」「要一直穿着那麼厚的衣服跳舞，還真有體力呢，她們的內臟脂肪一定很少。」

茜寧顧慮到旁人的眼光，沒有把興奮表現在音量，而是表現在臉上和肢體動作。

愛不光是靜靜地傾聽，她每說一句感想，他都會出言附和，或是表達自己的意見。茜寧也不光是回答問題，而是向他問道：

「你有特別喜歡的成員嗎？」

「有啊。」

她似乎很在意旁人，看了看左右，然後把臉向前湊過去，過分熱心的愛見狀也同樣湊了過來。茜寧壓抑着和男友在一起時從未如此劇烈的心跳聲，低聲說道：

如果她真的是那位少女。

「對對對。我最支持的一直都是樹里亞。」

其實她還是在算計，因爲她知道承認自己說了謊、真誠地道歉、說出心底話，一定能獲得像愛這種人的好感。

在回答是非題時，除了肯定之外再加上其他申論，別人就分辨不出哪些是謊言了。

可是愛卻說出來了。

想要得到別人的好感，絕對少不了能分辨對方心情的種類和強弱、又懂得小心說話的技能。他的心情是崇拜？還是類似戀愛？還是像父母對孩子的寵愛？

「怎麼可能嘛，我就是我，不是別人。」

「他是男的。」

沒有一個書中人物會注意到旁白。或許有些小說會這樣，但《少女進行曲》的角色不會被故事之外的人事物影響。

茜寧明顯表現出失望的情緒，又穩重地立刻吞了回去。這當然不是她真正的心情。

茜寧和《少女進行曲》的主角一樣，對愛這種坦蕩蕩的性格崇拜得不得了。

「唔……我也知道你會這樣想，所以本來不打算告訴你的。」

她小心不讓表面的自己發現，悄悄地傳達出她渴望得到他的理解、共鳴，以及救助。

「啊？唔……」

「啊，妳是隻支持原著的那種人嗎？」

「果然是這樣……」

「我真感謝愛先生，也很感謝這個奇蹟。」

「你是說那個有點男性化的女生嗎？她跳舞跳得很好耶。」

茜寧噘起嘴巴，把視線移向愛的背後。

愛毫不猶豫地點頭。茜寧看得出來，他對個別成員的喜歡一定勝過對整個團體的喜歡。她所認識的愛也是這種感情豐沛的人。

……啊，那個又出現了。

晚餐後，茜寧待在客廳裏。看到父親回來，她像朋友一樣以不近不遠的距離感說了聲「唷～」，父親笑着抱怨了幾句，她也用完全不像討好的態度回嘴了幾句。接着她看準時機跑去洗澡，回到房間。

茜寧用力點頭，藉此表現出得到對方理解的喜悅。這當然不是她真正的心情。

她坐在牀上，爲了明天繼續討人喜歡而保養皮膚和頭髮，一邊回憶着白天那個如夢似幻的遭遇。

「是哪本書啊？」

「妳比我想得更奇怪呢，糸林茜寧。」

「哎呀，這個……其實有好幾位成員的長相和名字我還記不起來……」

「好像不太一樣……」

只要用強烈的語氣附和，就能讓別人覺得她是真情流露，受到打動。

直到今天爲止都只是夢想。

「原來妳看得很仔細嘛，還會注意到個別的成員。抱歉，我本來還有些懷疑妳。」

「呃，不是啦，我沒有這樣想。我說你的外表和他一樣，不光是打扮或氣質，連長相都是。」

愛爽快地搖頭。

「是沒錯。」

他筆直打量着她，然後喝一口咖啡，像是爲了喘口氣。

「只是各種巧合剛好湊在一起吧。我從小到大都活在現實世界，還要付貴死人的稅金和手機月租費和水電費，纔不是什麼書中人物。」

茜寧也知道依照愛的性格一定會這樣說，但這句話還是打擊到她了。

她可以理解爲什麼愛沒有意識到這件事。

「所以我才覺得你可能真的是從書中跑出來的……」

當然，她並沒有真的獲得釋放。

愛還沒退回原位就開口說道，所以他呼出的氣息拂在茜寧的臉上。香菸和咖啡的苦澀味道持續地殘留在喉中。

不過，愛想說的是另一回事。

所以茜寧甚至誤以爲她已經因爲愛而走到了改變的轉折點。

「什麼跟什麼啊？」

茜寧爲了強調自己具有一般人的常識，繼續演出尷尬的神情。

「喔……難怪。」

愛，你的外表和名字都和我非常喜歡的書中人物一樣，你聽到我喊叫時的表情，還有你的聲音，也都和他一模一樣，跟你交談過後，我更覺得你就是他本人，就連喜歡抽菸和工作地點這些資料也都符合。你一定覺得我很奇怪吧，但我真的相信你就是他，所以才鼓起勇氣告訴你。

「這是當然的啊，她們的成員多達七個人呢。不只是這樣，我本來以爲妳是因爲把我誤認成朋友，結果發現是個穿女裝的男人，所以才找藉口跟了過來。就算真是那樣也無所謂啦，反正現在誤會已經解開了，很抱歉我懷疑妳不是真的想看Impatiens。」

（※注5：共時性，synchronicity。心理學家榮格提出的概念，指沒有因果關係的事件之間出現了看似有意義的關聯，也就是「有意義的巧合」、「冥冥中的安排」。）

不過愛似乎只看見她表面上的態度，安慰般地說：

「不會不會，一點都沒關係！」

茜寧說出一位演員的名字，愛聽了就臉孔扭曲地說：

有一種親暱的感覺。茜寧還來不及理解這個感覺，愛就把話題帶開了。

因爲他不會算計得失，不會隱藏真心，總是真誠地面對別人。

老實說，離舞臺那麼遠，燈光又那麼暗，平時完全不關心偶像團體的茜寧根本記不住她們每一個人。愛提到名字的那位，她倒是有注意到。

「我沒有完全否定妳的心情啦，這大概就像第一次看到喜歡的樂團現場表演，興奮地體會到那些人確實是活生生的吧。」

如果咬舌頭也不能消除對自己的厭惡感，心中的容器滿到一定的程度，她就會看見不存在於現實世界的白色房間。

無關先前對話的脈絡，她看見了那幅景象。

愛無言以對，摸了摸自己的臉。

「呃，電影喔，嗯，該怎麼說呢……」

只有平坦的四面牆壁，沒有門也沒有窗。安靜又冰冷，像是單人牢房。

茜寧遇見了本來只存在書中的他。

「你看過那本小說嗎？」

「就是Impatiens演唱主題曲的那部電影？」

「沒有，完全沒看過。」

「妳知道叫後藤樹里亞的那個短髮女孩嗎？」

房間裏關着夢想，有朝一日可以出去的自己。

正是因爲茜寧非常痛恨自己可以若無其事地對愛說謊，她纔會如此崇拜他的性格。

茜寧睜大眼睛，嘴角往兩邊拉長，用表情俏皮地表現出不理解的意思，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麼，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

「對啊！」

即使知道無法傳達出去，她還是一直在心裏喊叫。

兩個人同時歪起腦袋，愛多半隻是隨口一提，很快又接着說：

「這是其中一個理由啦，我在學校本來就常常和同學聊到Impatiens。也是因爲那首主題曲，我覺得會遇見你或許真的是命運的安排。」

他可以立刻站起來走掉，也可以像成年人一樣向她訓話，明明有那麼多選擇，他卻問了這個問題，他果然是愛。

茜寧既不訝異，也不恐懼。平時的她絕不可能在別人面前說出這麼奇怪的話。

「不過，說到命運好像會讓人覺得更不可信吧……」

這個表情底下藏了各種心思，茜寧既驚愕又懊惱，沒想到自己看錶演時竟然那麼鬆懈，但她又很期盼自己心中依然殘留着這種單純的部分。

但她知道這只是不實際的夢想。

「如此相似還真有些恐怖，未免太巧了吧。這就是所謂的共時性

㊟

嗎？」

「那不是女的嗎！」

「嗯？」

「第一次有人跟我說這種話。呃，難道妳以爲我穿成這樣是在扮演那個角色嗎？」

「我雖然沒看過小說，電影倒是可以去看一看。」

「對了，妳說和我很像的那位朋友是怎樣的人？」

「姑且問一下，和我很像的那個角色在電影裏是誰演的？」

他像是驚訝又像是不屑地嘆了一口氣，盤起手臂。袖子被手肘拉高，露出青筋浮現的手腕。

只要懷疑過某人，就算事情已經過去，還是會留下疙瘩，既然現在不懷疑了，根本沒必要說出口。一般人應該都有這種常識才對。

大喊着「救救我」、「快發現我」。

茜寧也覺得自己說的話很荒謬，並且用猶豫的語氣和心虛的眼神來表達，愛卻不客氣地一口反駁。

茜寧一邊掌控語調和語速，一邊死命安撫着想討人喜歡的心態。

茜寧沒有表露出內心的驚慌。

「其實……」

茜寧意識到，眼前的人或許真能聽見她的呼救。

「還好我是在那個時間來的。」

茜寧說完這番話以後，愛毫不掩飾地皺着眉頭說出感想。

「喔，所以妳纔會對Impatiens感興趣？」

「那本小說被改編成真人電影了，昨天才剛上映。就是小楠那乃佳寫的《少女進行曲》。」

「這事確實很巧，換成是我一定也會懷疑的。不過我真的以爲演唱會是免費的。真抱歉，我還沒有聰明到一下子就能想出那麼多花招。」

就是這句話讓茜寧相信，小說裏面的愛真的出現在現實世界了，她眼前的男人真的是愛。

《少女進行曲》的愛也不看書，所以他想否認自己和小說的關係，反而令他更符合愛的形象。

除了在她面前露出美麗笑容的愛、視野裏的其他客人、擺在木桌上的他們各自點的飲料以外，茜寧還看見一個白色的房間。

這幅景象不時會出現在她的視野裏。

「呃，那個，其實，是這樣的……」

「我一年讀不到一本書，所以我絕對不可能是小說裏的人物。」

「愛在小說裏是主角的朋友，可是電影預告片把他跟主角拍得像情侶一樣。」

「嗯……這是爲了增加票房吧。隨便改動原著還真討厭。」

「就是說啊。」

茜寧癟着嘴巴，輕輕點頭。

「啊，不過，真是對不起，我突然跟你這麼說，你一定覺得很莫名其妙吧……不過愛在小說裏是主角的朋友，在我的眼中也是個理想的人，此外，也是因爲你長得很漂亮啦，哈哈……」

這是用來模糊焦點的笑聲。她很懂得拿捏分寸，免得讓別人不舒服。

茜寧覺得表現出這種態度會讓愛覺得她雖然古怪卻沒有惡意，這樣將來或許還有機會再跟他見面。

不過愛的反應和她想得不一樣。

「很可惜，我不是別人，但我很高興妳誇我漂亮。」

「呃，嗯。」

「也有其他人說過我若是光看外表，很符合他們的理想。」

「我想也是……」

「如果妳是想和我當朋友，那當然沒問題。」

聽到這句話，茜寧發出了驚呼。她覺得這彷彿不是表演給對方看，而是真心感到驚訝，但又知道她既然會這樣想，就證明了那聲驚呼還是想討人喜歡的心態發出來的。

即使是這樣也無所謂。

比起一時誤會所帶來的喜悅，愛願意和她當朋友的事實更讓她開心。

茜寧拿起丟在牀上的手機，觸碰熒幕，打開通訊錄。她今天單獨一人時都會不斷打開來看，確認自己不是在作夢。

最上面的聯絡人，是她輸入的「愛」。大聲喊叫會嚇到家人，所以茜寧用不至於弄壞手機的力道緊緊抱在懷裏。愛說自己討厭Line，因爲看到別人已讀不回會很鬱悶。確實很有他的風格。

在《少女進行曲》先提出要當朋友的不是主角，而是愛，先給出聯絡方式的也是愛。

後來茜寧向他簡單介紹了小說主角，他聽完以後，說自己身邊沒有類似的人。

這麼一想，她很自然地把故事主角的行動、心情，以及還沒遇到的經驗，全都當成了自己的。

或許故事是從今天才開始的。

愛在遇到主角之前先遇到了茜寧。

於是茜寧當場下定決心，第一次把她對《少女進行曲》真實感想的其中一部分告訴了別人。

或許有朝一日也能和愛分享這些。她如此夢想着。

茜寧沒有說出那位少女內在的想法，是因爲她還沒有勇氣揭露自己的內心。

她想要確定這點。

而且他主動提出要跟茜寧當朋友，又主動給了她聯絡方式。回到家以後，她上網搜尋他工作的Live House，確實有那間店。

或許故事還會繼續發展下去。

這一連串的事，加上他的外表和性格，讓茜寧得出一個結論。

她本以爲愛是從書中世界跑出來的，但是她搞錯了。

事實並非如此。

『這本小說的主角和我非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