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習曲 #2『有馬是騙子。』井川繪見

自那以後，我便一直被有馬公生所背叛。

雖然有錯的也許是擅自做出期待的我，可有馬……現在的有馬一定不是真正的有馬。絕對不是。

爲什麼誰都注意不到這件事，甚至有馬本人也是。

小學五年級的秋天。位於彩木競賽會鋼琴部門的地區第一輪預選會場的音樂廳。

我透過後臺樂室的顯示器一邊瞪視去年因最年輕優勝而以種子選手的形式當選最終彈奏者的有馬公生彈奏鋼琴的指尖動作，一邊想着着同樣的一件事。

（有馬又一次背叛了我。明明做這種事只會被聽衆們討厭。趕快變回原本的有馬不就好了。爲什麼要一直扮演這種反派角色呢。當壞人很開心嗎？）

有馬一直維持着完美的彈奏。曲子是海頓的奏鳴曲。降A大調Hob. XVI /26 第一樂章 快板·中板。作爲指定曲目之一兼古典風格的選擇曲是從海頓，莫扎特，貝多芬的曲子中被指定的奏鳴曲裏選出的一首。

即使是上個月舉行的長井紀念競賽會正式評選，有馬也毫無失誤地彈奏了海頓的奏鳴曲降E大調Hob. XVI /43 最終樂章並取得了優勝來着。因爲我在這次的彩木競賽會上有瞄準好的目標，而且彈熟了這邊的曲子，所以並沒有參加那一邊的競賽會。

硬是選擇參加者討厭的高難度曲目然後將之完美彈奏，奪走第一。這便是接近半年來……剛升上五年級以來的有馬公生。毫無間斷地出席所有競賽會，將近每月入手預選合格證書、或是正式評選優勝的獎狀或獎盃中的一樣。

“競賽會擾亂者”──如今的有馬被世人如此稱呼。

「繪見，你原來在這裏啊。」

我的鋼琴指導者落合由裏子老師靠了過來。

「又在看有馬君了。這麼在意嗎？」

「……嗯」

「因爲今天要彈不一樣的曲子，反而更加在意了呢。就那麼想用同樣的曲子戰勝他嗎？」

「老師覺得我能贏嗎？」

落合老師露出一個曖昧的微笑，只留下了一句「加油吧」。已經好久，不，好多年都是這樣了。

「因爲絕對不會連續彈奏海頓的曲子，明明都猜測到今天肯定會彈貝多芬的Op.27-2第三樂章了。畢竟要是這首的話，曲調激烈，還能展現技巧。」

明明是因爲這樣才選彈這首曲子的。

拼了命地練習，做出屬於自己風格的曲譜構想，磨練技術。對曲子高漲的熱情即使是在通過節目單知曉選到了和有馬不同的曲子後也毫無消散，不停驅趕着我，激昂而快速、更加飛快地、有如鼓動一般，具有特徵性的分散和絃也被我練熟了。

在競賽會上，不犯錯是最大的原則。

莫扎特鋼琴奏鳴曲第三樂章降B大調K.281 allegro（rondo）

哪怕是耳熟能詳的動畫歌曲，連續兩小時聽着鋼琴曲再怎麼說也會無聊。在我快要睡着的時候，有馬公生登上了舞臺。

我想，在所有的花朵拼命地挺胸綻放的盛夏花圃，有如陽光一樣灑落花田的格外開朗和使心胸作癢一般甘甜而苦澀的淺淡暗影，正是莫扎特所特有的氛圍。

爲什麼競賽會只要如同機械一般遵循譜面彈奏就能優勝呢？

……有馬彈完海頓的奏鳴曲，面向評審員和聽衆行禮。隨後響起了掌聲。儘管掌聲的大小並比不過我彈奏的時候。

現在想起來的話，那大概是若干鋼琴教室的老師聯合借用音樂廳舉辦的“鋼琴發表會”。出演者大多是從幼兒園至小學的學生，女孩子們都一臉開心地穿着輕飄飄的禮服，彈奏的曲子也大多是動畫歌曲或熱門曲子的編曲。

就是這個──能如此斷定的答案怎麼都想不出來。

老師搖搖頭，確認我的反應後這麼回答了。

唯有無盡的感動。

貝多芬升C小調第十四號鋼琴奏鳴曲Op27-2 第三樂章──通稱『月光奏鳴曲』的第三樂章。

「……爲了能對上做了準備的，偏偏今天錯過了。」

「……真糟，失敗了啊」

讓我體會到這份感動的，正是有馬公生。

「並非是記載在節目單上預定好的曲子，聽說是彈奏了非常有名的，即使像是不懂古典音樂的人也有聽過第一主題旋律的曲子哦。」

「是肖邦第二鋼琴奏鳴曲第三樂章哦。」

夏末的某個星期天，我在幼兒園被邀請去要好的朋友出演的鋼琴彈奏會，不知是什麼就去聽了。

『音符消失而去實在令人憐惜，可是那閃爍着綻放光輝的美妙旋律，歡欣雀躍地，溫柔地將身心籠罩的美妙響動，像是被美麗的花朵圍繞，陶醉在香氣中一般的心情 收束在我的體中心臟的鼓動無法停止，總覺得已無法按捺住心情，眼淚噴湧，感情一口氣溢出心胸，我放聲大哭了起來。』

雖然很不甘心無法正面較量，可還是抱着傾訴出“想要勝過有馬和對鋼琴的感情是這麼激烈”的心情彈到了最後。

「是什麼呢？」

這就是我，井川繪見現如今的評價。

（下次一定要選對）

「目標啊」

聽衆們的眼睛也煥發着光彩。而如今──有馬並沒有做到這些，絕對沒有。

我也毫無變化。排在來自同一地區的有馬和武士下面的第三名是我這一年來的指定位置。因爲在此之前也不過是在第二名與第四名間徘徊，雖然被武士一口氣超過當然不可能會甘心，可我的敵人說到底只有有馬一個。

我抬頭看向被貼出的預選通過選手一覽表。果然又是第三名。有馬、武士，然後是我。像是不變的順位一樣第二輪預選也一定會通過的吧。武士沒有彈奏失誤，而我不彈奏失敗的話，也不過是兩人的順位稍微變換，冠軍仍會是有馬。然後正選迎來讓人遺憾的結果。

只有沒犯下明顯會成爲減分的重大失誤的人才有在這張紙上記載名字的資格，在這些人之中更進一步地比較優劣才被髮表而出。

「那個部分，要是沒彈錯保持節奏的話……」

總感覺他的說法裏摻雜了開心的語氣，我不由得惱火起來。不禁用嚴厲的語氣反問回去。

「真是出衆地還原了海頓。有如機器一樣，遵循譜面的零失誤。…啊，你也已經聽厭了呢，這些感想。我也有些說膩了。」

不僅僅是單純明快，時而還灑落光影。猶如淡薄的雲層遮蓋太陽一般。那個時候的旋律有着些許難以言喻般甜中帶苦的感覺，深深殘留在心中。

武士感到疑惑。

如同體現了音樂本身的快樂，那便是五歲的有馬公生的琴聲。

因爲我發自內心地堅信鋼琴是給人帶來感動的東西。

意識到第一輪預選結果發表的紙被張貼出來的參加者一個接一個聚集起來。似乎大家都在休息廳的角落冷靜不下地等待着發表結果的樣子。

「通過了！」

「總而言之，彼此都辛苦了，井川同學。」

誒？武士疑惑地直眨眼睛。

「謝謝。」

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老師如此回答道。

「繪見，這麼不甘心麼？和有馬彈了不同的曲子。」

「繪見要成爲鋼琴家！。」

想讓聽了彈奏的未曾謀面的某個人能夠自心底感到感動。

我也想像他一樣彈奏鋼琴。

「井川同學，今天沒能和有馬對上啊，指定曲目。總覺得明明經常對上的。」

傾注情感，飽含想要傳達的思緒，全身心投入表現自己的彈奏，讓聲音迴響聽衆的心間予其震撼，讓其感動，不管怎樣做到這些，都無法獲得分數。

傍晚，哭腫雙眼回家的我帶着父母來到染成紅黃色的夕陽下。甩下阻攔我的父母，向着當時的我憑自己的力量登不上的最高的地方──近處的兒童公園裏的攀高架往上爬，雙手朝晚霞浸染的天空舉起，聲音嘹亮地宣言道。

而且，選了不同的曲子算來已經是第二次了。

「武士的彈奏，無論是怎樣的結果，我想一定不會是聽了會感到悲傷的彈奏。可是，有馬的……越是完美地彈奏越是聽了之後感到悲傷，心中苦悶。你不這麼認爲麼？」

老師從我身上移走視線，轉移了話題。

「成功了、第一次能進到第二輪預選！」

我結束彈奏的時候觀衆席一片沸騰，鼓掌的雙手也注入了十分的力道。彷彿喊着“繼續繼續”一般，喧鬧的聲音席捲了觀衆席。

「……拒絕參賽嗎？」

在競賽會上，則會改爲技術上更爲困難的指定曲目。第三樂章具有符合指定曲目的難度和激烈性。急板・激動地── “更加快速、激烈地”，從作曲者的貝多芬處如此被指示道。

「真是挖苦人。」

落合老師悄悄地離開了。急忙回頭張望，只看到老師衝我使眼色。是說我和武士交流下比較好麼？

突然地，我的耳朵深處迴響起熟識的葬禮進行曲。タンタータターン、タータタータタータターン。

彈奏的是明朗而愉快，活力滿溢地散發出閃亮光輝的曲子。

「走吧，第一輪預選已經結束了哦。」

我也變得有些想彈葬禮進行曲。

沒有其他的審查基準了嗎？

「叫武士就可以了哦，井川同學。雖然很不甘心，可仔細一想，又可以再決一勝負了。該說是目標沒有逃走嗎……」

在那個星期天，我……捨棄了擁有無限可能性的未來。

「武……相座君就不會不甘心嗎？」

經常能在電視的BGM裏聽見，合着發出“庫拉拉，庫拉拉”奏響聲的左手的伴奏，右手將主旋律以“ターンタータターン”形式訴說的靜謐的月光奏鳴曲是第一樂章。同時也是稍微彈一下鋼琴並享受其中的人會喜愛的曲子之一。

反正第一名通過的終歸是有馬，第二名大概便是相座武士。

無論是誰似乎都有聽過的曲子……會是什麼呢。「贈愛麗絲」？「夢幻曲」？

（爲什麼有馬沒有彈『月光』？哪怕是現在開始都好，真想讓他重新選過。然後和我比試下哪邊更能獲得更多的掌聲，更能讓聽衆開心。）

可我無法接受。

姑且還是將武士當作不可輕視的對手。

因爲感動無法置換爲數字。因爲每個人的感知方式不盡相同。

武士指向某個角落。自從成爲“有馬之後的名次”的常客以來，武士便經常向我搭話。原因不明。

就是這個。

「啊，井川同學，結果張貼出來了哦。今天結果出來的真早啊。」

明明拼命地練習，用盡全力彈到了最後。直到彈奏完畢，聽見拍手的那刻心情還是十分興奮的。

如今卻如此空虛……

武士在大約一年前的冬天開始突然發力，從夏天到秋天舉辦的每報音樂競賽會上順利晉級秋季的正選，儘管名次靠後卻也仍獲獎了。在此之前還僅是第二輪預選是否能通過都不明朗的狀態。

實際上，被稱爲『競賽會擾亂者』的某位歐洲鋼琴家在被這麼說了之後，技術上雖然是第一名，可實際拿到了第二名。然後，你猜那個人在慶典音樂會上做了什麼？」

有馬彈奏結束後的餘韻深深侵染了觀衆席。

落合老師苦笑，我則咬緊了嘴脣。事到如今，真的是非常不甘心。

相同年齡的有馬公生──初次邂逅有馬公生彈奏鋼琴是還在我五歲的時候。

「對吧？」老師哧哧地笑出聲。

而獲得冠軍的是有馬。

「結果還是有馬嗎。今天也是完全零失誤完美無缺的彈奏啊。」

這首曲子在有馬的彈奏下顯得十分歡快，“最喜歡彈鋼琴了”“最喜歡鋼琴的琴聲、響動”，的心情不斷傳遞過來，每個音符都在閃爍着。

「競賽會這東西，還真是有難度呢。總是貝多芬的曲子，經常被說“難道只能彈這個嗎”。就算指定曲目是肖邦的時候也是一樣。儘管是指定曲目，也仍然會被說盡是肖邦。無論彈奏什麼都冷漠而刻薄的聽衆，因爲他們彈奏的難度也不斷上升。『競賽會擾亂者』其實也是在和這些辛辣的聲音戰鬥哦。

可是，今天我卻連和有馬決一勝負都沒做到。因爲彈了不同的曲子。這樣的話聽衆根本沒法把我和有馬相比較。

當時的我還不明白曲子的標題。唯一知道的是，有馬練習鋼琴以來僅經過三年。老師說着“下個曲子，彈這個怎麼樣”彈奏給我們的曲子，正是這首。

「一遍彈奏一邊考慮着什麼雖然很好，可作爲結果而言只有彈奏正確與否不是嗎？雖然我覺得練習量或是身體狀況什麼會流露在琴聲上……但我並不覺得有馬的彈奏有哪裏痛苦。」

「……啊！葬禮進行曲！」

「非常的在努力，所以請認同我，總之就是遵循譜面在努力着。好像在說，完全沒在考慮多餘的事、而且也沒有偷懶。我能聽見這些。除了準確性再無其他。對於曲子的感情，噴湧而出的情感，想借這首曲子傳達的事情，無論哪個都沒有。」

「要是能用同樣的曲子較量，老師認爲我會已經贏了嗎？我今天的彈奏，狀態絕佳，盡情地奏響了音符。無論有如吶喊的強烈，還是像喃喃細語的柔弱。」

從悲喜交集、擁擠不堪的結果發表紙前後退數步，跟在我後面的武士向我搭起話來。

「那麼說，是故意的？好勇敢。要是我撞上這種情況，只會變得害怕啊。直接就會明白的，練習的成果。」

被催促着，我和落合老師一起離開大廳內的休息室，隨即在那的武士向我們搭話。彈奏時穿着的西服已經脫去，一副便服裝扮。

母親的木偶，對母親言聽計從的彈奏機械，沒有感情的樂譜僕從──這便是聽衆對“競賽會擾亂者”的有馬公生起的綽號。有馬的媽媽似乎在音樂大學專攻鋼琴，師從有名的老師。

正是這位母親，沒能作爲專業的鋼琴師活躍在鋼琴界，成爲了音樂教室的老師。沒能實現的夢想──將成爲奔走於世界各地的職業鋼琴師的夢想強壓給了自己的兒子，來聽競賽會的衆人間傳着這樣的流言。

耳聞到這樣的事情對我來說也纔是最近的事。與這個毫無關係，我一直討厭有馬升上小學以來的彈奏。

因爲聽了他的彈奏，心情會變得難受起來。

缺少閃爍的光輝。因爲沒有光芒，影子也失去存在。平滑沒有起伏，有如在表面滑過一般感覺不到凹凸的手感。

好像在證明自己在努力、在正確地彈奏一樣，樂譜上指示PP（pianissimo，很輕，非常輕）的話便柔和地輕彈琴鍵，指示sfz的話（sforzando，對這個音符特別加強）便特別加強那個音符敲打鍵盤，恰到好處地劃分開流暢的連音符號和鏗鏘頓挫的斷奏，服從指示踩踏踏板彈奏鋼琴。只要遵循譜面的指示去彈奏就好了吧？因爲我可沒在考慮多餘的事情……彷彿訴說這些的無聊的彈奏。光是聽着便呼吸困苦，這種死板生硬的彈奏。

是的，根本沒有在享受着鋼琴的彈奏！

完全感受不到享受鋼琴、想把樂趣傳達給聽衆的想法。

毫不遮掩渴望勝利那份鬥爭心的彈奏聽着還更要順耳一些。

「是想幹脆成爲沒有心的機器嗎，有馬。」

「那種事情……不可能有吧。就算是那傢伙，也還是人類啊。那傢伙和朋友們一起玩耍的樣子，我可是見過哦。還開心地笑了。」

武士如此篤定的說法讓我有些意外。

「要真是這樣，更多餘了！有馬能以十分開心的心情彈奏鋼琴，用鋼琴彈奏出生動地像閃着光一樣的音符，我知道這樣的有馬。武士你不知道“真實的有馬”吧？有馬的“真實”是在最開始的舞臺，五歲時候的彈奏裏……可是，那傢伙卻漸漸地轉變成一個機械！再現樂譜的機器人！」

誒~，武士微微笑了笑。

「“真實的有馬”啊。雖然對我而言，那個不會犯任何錯誤的有馬纔是一切哦？所以，和現在遵循譜面有馬不一樣，如果有在曲子里加入了自己解釋的彈奏存在的話？要是真的那樣，一定是因爲有着有馬累積至今的技巧，才能抓住在審查中無法被減分的微妙之處，讓人無從下手也說不定。我也得加把勁了。」

那麼，在下次的會場再見，這麼說着武士揮揮手，離開了位於通頂式玻璃大廳裏的自動門，走向了車站前架設在交通環島上的人行天橋。遠遠看見類似武士雙親的人在人行天橋上揮着手打信號的樣子。

緊接着落合老師向我走過來。

「相座君……爲什麼突然飛速成長起來了呢。身子骨也好像跟着長大了。男生就是有着這種地方呢。男子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

一邊說着難懂的話，老師從包裏取出手機，按下了開機。因爲在競賽會會場關機是禮貌。

「啊拉，井川小姐發來的短信……繪見，你父母在停車場等着你。是時候該回去了呢。過來，行李在這邊，不穿好外套出去會很冷哦。」

琴聲也清晰地的傳入耳朵，無論是高昂的音還是柔和的音。我能冷靜地聽見琴聲。

我喪失了和鋼琴的一體感。

壓中了！

掌聲很大。可是，不如第一輪預選時候的。

被診斷是練習過度患上了腱鞘炎。似乎也與手的成長現在正是最顯著的時候有些關係。

這次也要選中同首曲子，抱着這樣的想法選定了曲子。

『輸給壓力了啊』

分男女兼更衣室和等候室使用的房間──根據大廳時而會是戲劇的後臺或是準備好鏡子的會議室──在這裏讀譜和進行模擬想象訓練的人會在廊道里活動腦袋和肩膀，還有做伸展運動放鬆身體的人，碎碎念帶來吉兆咒語的人，各式各樣的出場者。監護人──父母陪在身旁的人也不在少數。

就這樣，有馬連續兩年獲得彩木競賽會優勝，我則不得不放棄了參加冬季的全響競賽會的念頭。

第二輪預選的指定曲目的選定和第一輪預選的時候同樣，其中在第一輪預選沒有選上的曲子會被選中。我和有馬都選上了貝多芬第23號鋼琴奏鳴曲F小調 作品Op.57 第三樂章──選中了通稱『熱情奏鳴曲』的第三樂章。

最大的悲傷，是有馬的背叛。

有馬也選了同樣的曲子。

我一回到舞臺兩側，落合老師只說了句“辛苦你了”。

「最棒的舞臺。興奮得停不住顫抖。」

然後練習練習又練習。拼命彈奏鋼琴。

我的膝蓋失去了力氣。膝蓋突然曲折，老師猛地抓住了癱倒的我的右手腕。

或是猶如喃喃低語輕快地彈下去會更好嗎？

到了第二輪預選，這一次終於選對了。通過當天的節目單立馬明白有馬和我選了同樣的指定曲目。真的是，開心得停不下來。

手指在黑白鍵間來換輾轉、舞動，流利地左右滑走在整齊的鍵盤上。

沒法在大多數人的面前，展現自己了。

最大的憤怒，也是有馬的背叛。

「痛」

即使沒能拿到第一名，像是一直以來那樣被評審員排在有馬後面的名次，聽衆們也一定會明確地清楚到底哪邊的彈奏更打動人心。

「繪見，是手腕在痛嗎？一直都沒注意到……」

逐漸變得不明白，無法找回本應傾注在曲裏的熱情和鋼琴的一體感，我的彈奏結束了。

我所選中的是鋼琴奏鳴曲『C小調Op.13 第一樂章──通稱悲愴奏鳴曲的第一樂章』。有如年輕的貝多芬親自命名的悲愴這一通稱一樣，剛開頭便是猶如嘆息地旋律。其後轉變爲表現傷感與難過的旋律。

我在鋼琴下方鋪上被褥進入夢鄉。想要一個不漏地捕獲籠罩房間的殘響，緊摟不放與聲音一同滲入牆壁裏，我的全部思緒。

又繼續彈奏鋼琴。彈奏，彈奏，拼命彈奏。

好像聽得見客席處交頭接耳的隨意的感想。聽衆在用冰冷的視線看着我……錯覺、錯覺、一定是錯覺……

彈奏到途中的時候還不疼的。然而，實際在練習的時候，已經注意到要是長時間彈奏就會痛起來的事了。可是，一直裝出沒注意到的樣子。要是在意這些的話，就沒法彈鋼琴了。

我能通過彈奏否定有馬。

有如與無論是誰都擁有的多種多樣的憤怒共鳴一般。

在修養的時期裏，手慢慢的成長，手指也逐漸長到可以輕而易舉按下八度音的程度，個子也長高了。

落合老師留下這句話，我邊顫抖邊登上舞臺，面向孤零零沐浴着燈光的黑漆鋼琴。

「冷敷一下比較好。明天一定要去看醫生，知道了吧？」

（比如說，最喜歡喫的蘇打味冰棍賣光了，只剩下牛奶味和巧克力味的時候。明明想喫蘇打味的。這個姑且當作我小小的悲傷和憤怒──）

我正奏響着理想的琴聲。我的指頭，手掌，身體，不斷地孕育出只屬於我的琴聲。

『一會強一會弱的，聲音真是僵硬』

完美。

爲了注入我的想象，比起彈奏首先要反覆瀏覽譜面讓想象成形。

瀏覽了指定曲目名單，發現大部分都與去年同樣以貝多芬鋼琴奏鳴曲爲指定曲目的彩木音樂會上的曲子不同。唯一相同的一首，是月光奏鳴曲的第三樂章。都是要從十二首曲子中選責一首。

我重返舞臺是在小學六年級的夏天，每報競賽會的預選。

『競賽會擾亂者』的惡名似乎愈加傳播開來。然而，在日本的同年代中能夠戰勝有馬的人仍未出現。武士也像是逐漸追逐着有馬的身影一般，僅是爬上了正選的高名次席。

本該牢牢抓住的琴聲好像從指間的縫隙任性地逃走一般。

『還以爲能彈得更好的』

『熱情奏鳴曲』第三樂章的指示是快板·マ・ノン・トロッポ（後面這部分查不出是什麼）──快速地，並且不能太強烈。

在此之前還保持着和我體溫同樣溫度的鍵盤好像變成了與之前完全不同的別物，冰冷、沉重。

要是彈奏順利的話，興許會想我沒法彈奏得那樣好陷入失落，要是彈奏失敗的話，想着會不會我也彈成那樣，內心被不安驅使。

我想通過這首曲子傳達正是那份熱情。將飽含對鋼琴的熾熱情緒向聽衆、以及有馬傾吐。想讓他們知道，鋼琴是表現熱情的手段，總是爲了使人感動而存在的東西。

我的熱情正逐漸消退。不安在心中擴散。

是同樣的曲子。『熱情奏鳴曲』第3樂章

這一次也是由有馬進行最後的彈奏，我正好是倒數第二個上場。

我如此預料到。於是聆聽並比較在貝多芬的衆多奏鳴曲中被指定的十五首曲目（其中的一部的樂章），對比樂譜，認真地，慎重地選定了自己的曲子。

彈過以左、右、左的節奏交換主題的部分，僅在來臨的全休符的一瞬間，承載全部的感情於無聲。

所以，在下一個和音的左手要彈得本位音也忘掉了。不小心彈了黑鍵。雖然立馬滑動指尖按下了白鍵，卻注意到心臟的跳動聲突然變大了。

緊接着，預選的日子。……我的彈奏順序，正好排在有馬之前。

我緊咬牙關低吟出聲。

該怎麼辦。

緊接的輕彈部分，右手的部分聲音沒有很好的奏響嗎？接替的左手的二分音符，只奏響了一個音的鋼琴也讓人不安。想彈出和絃。

『太自我陶醉了』

不單是強烈而恢弘的聲音，輕柔而溫婉地愛撫鍵盤的聲音也要表現出來。

我繼續瀏覽譜面，想象馳騁。

緊接我之後，有馬走向了舞臺。

在競賽會上，只要是指定曲目，有馬至少彈奏一次貝多芬曲目的情況較多。這一次因爲第一輪預選已經彈奏了海頓的曲子，第二輪預選一定……正選的話，則是彈奏預選時彈過的其中一首以及自由曲目。

這裏應該感到悲傷，這裏是十分憤怒，感到悲傷時發生的事是什麼來着，生氣應該是什麼時候了，我逐一回想起自己體驗過的感情，將其與譜面重合。

最初彈奏的部分十分順利。手腕沒有一絲僵硬。指尖也能夠到所想的位置。

對我而言，有着坐滿客廳席的聽衆這一龐大的同伴。

這次也是一樣，指定曲目中的一首是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

聲音彈的更大點會更好嗎？

『不，後半反而強弱的差別變得不明顯了吧？』

選中了。

另一方面，有馬獲得了包含全響競賽會在內的兩場競賽會優勝，在參加者全是從海外而來的ウリエ國際競賽會上也取得了連續兩年的優勝。

要是像訴說一樣更有毅力地彈下去會更好嗎？

他們盛大的拍手是對我彈奏的認可，更是對有馬機械般彈奏的否定。

我一心地的練習過了。

可是，渴望的和絃的聲音也不清。右手的小指偏離了鍵盤。

完全注入自己的曲想，我來到了第二輪預選。

悲傷也好憐愛也好難過也好，都表現在曲子上。隨之融爲一體的物語，飽含深幽豐富的廣闊性一般奏響琴聲。

已經不再對評審員抱有期待。期望也只會換來失望罷了。唯有對不存在的其他審查方法，我束手無策。

啊啊，能說的只有這些啊……

然後下一個左手的和音帶走了無聲──在這裏失誤了。包含客席雜音在內的所有聲響都消失，享受這一瞬間的我意識到，“啊，休止符稍微過長了”。

彈得更快點就好了嗎？

和失去什麼的悲傷中湧出的怒氣以及沒有理由感到痛苦的憤懣不一樣的憤怒。然而要是讓人聽了感覺“僅僅只是在生氣，用力地敲打着鍵盤”是不行的。

最後還是有馬從容地以首位通過了第二輪預選。然而這也是我事後才知曉的，是否有取得比我更多的掌聲我則不得而知。因爲在客席裏的父母聽聞事情過來，立馬把我帶去了熟識的醫生那兒。

強烈地，激烈地，舒緩地，柔軟地，張弛有度，剛柔並濟，我使鋼琴歌唱，奏響只屬於我的琴聲。

──急劇地感覺鍵盤變得冰冷。

然後失去否定有馬的機會。

一當到自己上場的時候，緊張達到頂點，不自然地走到舞臺之上，鞠躬也不如願的人。相反還有相當放鬆登上舞臺，冷靜的環視聽衆的臉，明明輕鬆地開始彈奏，卻在心裏想着不錯的時候冒出汗水，雙手震顫的人。出場方式形形色色，即使是同一個人，每逢競賽會狀況便不一樣的事也是有的。

這就是我的鋼琴，來，好好聆聽。

大家每個人都無一例外地在和壓力戰鬥，身處高度緊張之中盡全力不去犯錯，彈奏指定曲目。

儘管如此，卻是符合『熱情奏鳴曲』這一俗稱，蘊藏的情感四處奔放的曲子。

每逢競賽會聽到有馬的彈奏便會感到的憤怒與悲痛。

彈奏前，出場者的座位安排在舞臺側。金屬製的椅子五張並排在一起，雖說要在這兒等待自己的登場，老實這樣做的人卻很少。因爲要是認真聽了其他人的彈奏，會思考起多餘的東西。大部分場合只要在前兩人彈奏結束前坐上就好了。

鋼琴無法表現我的思緒。無法隨心的，一同陪我彈奏。不管如何傾注思緒，始終停滯不前。

不想犯下失誤，拼命地去練習。

大家都是一樣的。

我是這樣，大概有馬也是。

即使坐上舞臺側的金屬椅子也仍在看譜，馳騁想象的我被叫到了名字。登上舞臺的瞬間到來了。

邊拾掇新買的藍裙子的裙襬，站立起踏出一步的瞬間，坐在椅子上的有馬進入了視線的一角。姿勢端正，在彈奏前就已經像是個機器一樣。全身由機械組成，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由於有馬進入了我的視界，胸中的烈火更加劇烈地燃燒起來。

（有馬，你就在那裏好好聆聽我的琴聲就行了！讓你沉醉其中！讓你回想起真正的鋼琴，鋼琴的原本姿態，讓你恢復到認真的狀態！）

我注入感情，將數個月無法彈奏鋼琴忍耐已久的不甘、再度能夠彈奏的喜悅、對未來不安與希望，凌亂混雜在一起湧現出的這些心情全部噴泄了出來。

響徹吧，我的琴聲。

傳達吧，我的真心。

閃耀吧，我的身影。

十根指頭在多達八十八鍵的鍵盤上游走、舞動、悲嘆、歌唱、吶喊。

鋼琴回應我的思緒響徹全場。

這就是我！

我的琴聲，我的思念，滿溢整座大廳。

包裹住所有聽衆，深深沁入聽衆每一個人的內心。

好好聆聽！

迴響在心裏！

這就是我哦！

吶，鋼琴真的很厲害對吧？

嗚哇啊啊地大叫出聲，武士飛逃出了顯示器室。

臨近結果發表之前，在後臺前面的走廊碰面的我和武士想要知道結果走出大廳的時候，不知爲何周圍人聲嘈雜。

我吶喊出聲，全身顫抖起來。

沒法正面較量的曲子。

勝過這些對手，我能更進一步地否定有馬。

有馬的指尖準確地敲打鍵盤，高音、低音、給我們展示着完全沒有多餘動作的彈奏。像是奇怪地揚起手臂故作帥氣，有意地延展音長這樣的“看似上手的演技”，有馬絕對不會使用。

是的，有馬。不打算獲得聽衆的掌聲什麼的。不打算讓聽衆覺得感動什麼的。

給我聽着！

「繪見！」

『月光』第三樂章激烈地快板。更加迅速地，激烈地。

──琴聲最後的殘響靜謐地融入環境中。

武士緊盯着顯示屏。

「騙人……的吧」

「能不能變得像有馬一樣啊，相座。」

爲了獲得優勝……雖然這樣想着，事實呢，有馬心底裏到底是爲什麼才繼續彈奏鋼琴的？有馬的真心……喜歡鋼琴的那份心情，忘卻掉了嗎？爲什麼？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鋼琴無比優美，鋼琴無比美好，鋼琴會表現我的全部。

正選的獲獎者裏沒有有馬的姓名。

一如既往的有馬。

反正又是因爲有馬獲得優勝找人討厭了吧。

好奇怪啊，武士皺起眉頭，抱着胳膊。

「奇怪」

儘管在門口處快要撞上飛奔出的武士，落合老師還是趕到了我身邊。

我在舞臺幕後的顯示器室彈奏完莫扎特的奏鳴曲，和換好便服的武士一同越過顯示屏注視着有馬的彈奏。

一年過去，再度迎來了每報競賽會。爲了在競賽會上取回忘掉的東西，爲了洗刷自身犯下的恥辱，如此堅信着一定會回來的有馬的身影，仍舊未見。

寫了僅僅憑藉慣性彈奏了的我的名字。

相當刺耳的聲音。無視着樂譜的指示。無論是壓制住的琴聲，還是本應順暢彈奏的地方，這一切，疙瘩疙瘩地聲音時斷時續，完全沒有連接在一起。

我發自內心地感到自豪，第一次在舞臺上露出了微笑。

快停下來……。

從小時候起每天持續數小時彈奏，生活的大部分被鋼琴佔據，彈鋼琴已經接近是呼吸一樣的事了。

「哪怕有馬不在了，也相當努力呢。」

發生了什麼？

有馬一定喜歡彈鋼琴……是這樣的吧？

（要是選了莫扎特的曲子，這下就真的是無從比較了。因爲譜曲和『月光』的第三樂章在主旋律上有些相似，肖邦似乎爲了避免非議生前沒有出版『幻想即興曲』，這一說法我也有所耳聞。確實兩首曲子都是快板──並都有着“激烈地”這一樂譜指示。這樣的話應該能讓聽衆比較出激烈的程度。）

「不對！」

那之後，有馬似乎也出席了半個月後的舉辦的白瀨競賽會，彈奏莫扎特的曲子獲得了優勝。那時，在結束彈奏的大廳裏引起了騷動，聽來了這樣的傳聞。好像是與母親發生了爭執或是別的什麼……

然後，這之後的我的演奏……記不清楚變成什麼樣了。心不在焉，爲什麼我會在這裏彈着鋼琴，到底想通過『幻想即興曲』傳達什麼……逐漸變得不明不白了。

能淡定地考慮這些事情，大概是因爲我盡情地，拼盡全力完成了彈奏。

下一次的競賽會上沒有出現有馬公生的身影。

「……我啊，會一直優勝哦。準確地彈奏下去，通過被人認爲厲害的這個技能，就能和有馬一直較量下去。」

「……稍微有些快啊，雖然沒彈錯。」

我深深鞠了個躬，走回舞臺兩側。

這樣的，不對，快停下！

（有馬一定會回來。不可能簡單地就放棄掉鋼琴。

自己也被自己不經意間浮現的想法嚇了一跳。

在發表第一輪通過者的貼紙前，我向不知爲何十分不甘地向上看結果的武士詢問道。

不知何時起蹲在地上的我被老師抱住，帶回了後臺。

確實，從看了結果的人們的嘴裏說出的是，

再下一次也是。

餘興未盡，在一瞬的靜寂之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也有些聽衆一齊站立鼓掌。

就算是有馬，想做的話明明還是辦得到的，不打算去努力什麼的，絕對是喫了大虧。

我喜歡能表現我自己的鋼琴！

即使是每報競賽會的正選，我也在爲名次不落下來努力練習。因爲這之後還會有通過各地的預選而來的更加強大的對手們。

只是一心地等待有馬的歸來。

彷彿被他的話語推翻了自己可恥的想法。武士和我一樣，對有馬有着執念。彈奏鋼琴的理由，在有馬身上。

不對，不對，完全不對，這樣的曲子纔不是月光奏鳴曲。只是吵耳的雜音。

也沒什麼的……，我如此安慰自己。

特地選擇了能夠攪動內心，強烈地震撼心靈的曲子。飽含我的感情，能夠盡情彈奏地曲子。

不讓人看見絲毫的感情破綻。節奏一毫秒未亂。就連自由地拉長琴聲的延長符號也猶如計算好一般……原本的音符是四分音符的話，便猶如決定好了的四分音符的三倍長度一般。

其後也仍是。

再不濟，同樣是肖邦的曲子的話也許還能比較一下的……

武士呻吟般地低語，我也恢復了正常。

響徹吧！

可是。

然後我以自己每年參加的這個競賽會上取得的第二位這一最高成績，通過了每報音樂會的第二輪預選，武士是第三名。勝過武士真是隔了許久。

有馬像是木偶一般絲毫不動，雙目微閉。沒有試圖看向我，甚至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身體微動的跡象。

右手應該是開始彈奏主題的時候纔對。彷彿聚積了多種色彩的寶石顆粒的裝飾一樣，本應閃閃發光細緻有序鳴響的顫音遲遲不來。不對，不是沒有來，而是太過用力敲打鍵盤，使得琴聲響過頭了。因爲這樣鍵盤上手指的分離也遲緩了。

有馬已經連續選擇了貝多芬的曲子。預想到不會繼續下去，我特地選擇了肖邦！

武士如此呢喃的時候，突然彈奏混亂了。

最上方的獲獎者是武士，最下方處寫了我的名字。

毛毛地，身子不寒而慄。

正選，我被安排到最後一個彈奏。我前面再兩位，倒數第三個節目是有馬。

……從我的鋼琴裏難道什麼都沒感受到嗎……有馬。

（要是這樣的話……真是可憐）

「我去年明明這麼希望你彈的！爲什麼現在才？！」

與每次一知曉有馬沒有出現便陷入失落提不起幹勁的我相比，武士會不會並沒有那麼拘泥於有馬呢。

這次初中一年級的每報競賽會上，我勉勉強強地通過第一輪預選。可是，武士卻以第一名通過。

（有馬一定無法獲得這麼熱烈的掌聲，不會被人如此讚頌！我的琴聲和我的思念傳達給了大家。）

「漸漸變得更快了？琴聲……太大了。沒能好好地把音逐漸減弱。該說是沒能控制住嗎」

我選擇的下一首曲子是肖邦鋼琴即興曲第四首升C小調Op.66 激烈的快板──俗稱『幻想即興曲』。

正選當天，一抵達會場便立馬匆忙地打開手上節目單的我不由得高亢出聲。

我和武士不停地等待着有馬，升上了初中。

不對……這樣的，纔不是有馬。

明明是這麼美好的事情。

然後有馬選上的是，貝多芬鋼琴奏鳴曲第十四首升C小調Op.27-2第三樂章 激烈地快板──俗稱『月光奏鳴曲』的第三樂章。我在去年的彩木競賽會第一輪預選上彈奏的曲子。

──突然，彈奏中止了。有馬雙手抱住腦袋，垂下頭。像在哭泣一般。

「如果有馬在的話，和相座比哪個人會勝出呢？」

詳細的事不清楚。這種像是互相絆腳的謠言什麼的，一個個在意的話就沒完沒了了。

「對有馬來說，哪怕是相座也比不上他吧？」

（真是可憐？）

我正是如此，有馬也一定是的。）

可是，這樣的話，武士自己又在哪裏呢？

「……好啊，有馬會用什麼風格去彈，不妨聽上一聽。我的做法早已決定好了。激烈地，猛烈地，感情碰撞一般強烈！」

如此這般地，明明是武士的事情卻僅是出現有馬的名字。

「你想被說那樣子的話嗎？盡是有馬、有馬的」

我小聲一說，武士便笑了一笑。

「只要還在繼續比較，大家就不會忘記有馬。不會忘記有馬那正確的彈奏，可靠的技術。所以，我才更要用會被和有馬比較的方式彈奏，直至有馬歸來爲止。」

武士豎起了大拇指。

「有馬的容身之所由我預先保存好！吶，繪見……井川同學，不錯的想法吧。」

「……真奇怪，想笑出來了。」

「哈？」

「因爲，這種事，除了武士以外誰想得出來。」

「是、是這樣嗎？」

我向看起來很開心的武士轉過身。

「確保有馬的容身之所一定沒有做錯。因爲，我們還沒有和有馬決出勝負。不正好讓他回到原來的位置可不行。」

「啊啊，還遠遠沒有追上，更沒有趕超他。怎麼可能追趕過一個不在的傢伙。對吧？繪……」

「叫繪見就可以了，武士。」

武士大大點了點頭，我也頷首回應。

但是，第二輪選拔再碰面吧，這麼說着的武士離開了大廳，從目送他背影離開的眼裏，淚水零落。

（……沒法彈奏鋼琴的僅僅只是冬天那段時期，我卻愈發由衷的感到。不管變成什麼樣，我都想彈鋼琴，我只能通過鋼琴訴說我的一切，只有依靠鋼琴才能活下去。

想要讓聆聽我的人大家都無法忘懷那般，彈奏鋼琴。

想讓大家牢記住，誰都無法相提並論、專屬於我的鋼琴的記憶。

有馬不是這樣嗎？

哪怕擦肩而過的人們感到喫驚，快要撞上我而急急忙忙躲開，我仍毫不在意地持續站着，沒有擦拭掉淚滴。

擅自在我的心裏留下你的琴聲，擅自變成機械，擅自消失不見。

盡是擅自背叛一直相信存在於最初那場演奏中真正的有馬的我。

哪怕你說謊都好，快回來吧──。

這樣就可以了嗎？發自真心的，有馬覺得這樣就可以了嗎？）

未曾看見過有馬真正的樣子，盡是對我撒謊，留下謊言就這麼消失了。

「有馬這個騙子……過分的騙子。」

最初的那場演奏是虛假的嗎？

有馬也同樣在我心裏刻下了鋼琴的鼓動。

有馬，爲什麼你還不出現。對你而言，鋼琴到底是什麼！？

我回顧沒有有馬姓名的結果發表，越過層層的人頭目不轉睛地凝視前方。

就這樣流着眼淚的我，始終站立在大廳的中央。

（給我回來。再一次回到我的面前，大騙子有馬。）

不甘的淚水流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