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交書》
《今天天氣不錯,我打算把上司幹掉》 · 夕鷺葉 · 3.3萬 字

「真是災難吶。竟然淪落到這種地方來了呀。」
──被派到這個部門,剛碰面的前輩同事就這麼對我說。
我一面聽着辦公室各種用品和消耗品的放置所在,以及茶水間等等的說明,前輩彷彿不經意似地吐出了這句話。我眨着眼睛說:「什麼?」
這位男性前輩眉毛很粗,膚色淺黑,體格健壯。從他的口音聽來,好像是關西人。順道一提他的名字也是剛剛纔聽說的,叫做田所。乍看之下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類型,然而他說起話來尖銳鋒利,讓我一瞬間喫了一驚。這話的兆頭簡直太差了。
「呃,這種地方?是災難……?」
「因爲相馬小姐,妳之前不是在企劃課嗎?那是出人頭地最快的部門……」
他好像很難出口似地,眼神遊移不定。我急忙搖頭。
「啊,不是的!因爲我懷孕了,他們一定是考慮到我的工作時間而已!不如說我在這個時候有了小孩,怎麼說呢……讓人事部門很難做吧。孕婦的健康檢查很多……我覺得是我給公司添麻煩了。」
啊哈哈,最後一句話我是苦笑着說出來的。我也覺得自己有點牽強,反省了一下。
我──相馬菜菜是在國內人盡皆知的大型食品公司上班。我在五月中旬發現自己懷孕了,立刻跟課長商量。
我喜歡企劃課的工作,當初意氣昂揚地說:「不用縮短工時,加班也沒問題,在生產之前都可以正常工作!」然而我在聽了醫院和區公所的各種說明之後,發現這是辦不到的。
說起來不好意思,我在懷孕之前,完全沒想到產前健康檢查竟然會如此頻繁,就算曾經聽說過,也覺得跟自己沒什麼相關。現在才深切反省自己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了。
此外,發現懷孕之後,孕吐非常嚴重。難受的程度不只是暈船那樣,簡直像是有一把長柄杓子從肚臍捅進去亂攪內臟一樣。更別提這發作得非常頻繁。我清楚地記得我先生很擔心,問我想喫什麼的時候,我茫然地說:「紙箱……」讓他嚇了一大跳。
休息時間我在洗手間和辦公室兩頭跑,就算加班,也沒有打卡,以自願的方式繼續工作。然而有一天課長叫我過去,徐徐地告訴我說:
──「相馬小姐,雖然現在不是調動的季節,但下個月還是要把妳調到別的單位。既然懷孕了,這樣下去妳沒法在企劃課工作的。還是讓妳到比較輕鬆的地方去吧。」
那個……但是……我正思索着要怎麼回答的時候,課長已經不由分說地下了最後通牒。
──「不好意思。要是妳有點什麼事情,這裏也會很困擾的,畢竟會變成我們的責任。」
課長的眼睛藏在反射陽光的鏡片後方,我無法窺探,但光是聲音也足夠察覺出他那覺得麻煩的心情了。我只感到非常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我低下頭。「沒事沒事,既然懷上了也無可奈何不是嘛。雖然怎麼剛好就碰上這個時候呢。」還被諷刺地倒打了一耙。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挺厲害的一耙。然後,說着:「恭喜妳」的同事們,心裏一定也很不高興,想起來更令人沮喪。
就這樣我整理了坐了四年的位子。
「啊,喔……」
然而,最難搞的是──他那種非常嗜虐的癖好。
衆所周知,這個部門──上司的畜生程度非常驚人。我們同事之間自然感情都很好。村上小哥喝了一口排毒水,把手肘撐在桌子上,忿忿地開了口。
咔喳咔喳,打開檔案夾的聲音。接着是咔嗒咔嗒咔嗒,好像泄憤似地打出一行行文字的聲音。
更有甚者,佐藤還會說:「就是!因爲你又蠢又笨,浪費了多少人寶貴的時間和金錢!喂,你的頭不夠低吧!」他會把你已經彎到九十度直角的腰往下按,讓你的腦袋都抵到膝蓋,讓你的臉像火燒一樣發燙。全部針對自己而來的:「怎麼了怎麼了」、「哎喲又來啦」的冷淡態度;有時候還真的得下跪磕頭,實在讓人無法忍受。
不,只要做個在工作的樣子就還算是好的了。他總是因爲不必要的飯局早退,私吞聯誼費用,拿公款買私人物品……
「田所先生,拜託不要叫我人柱啦。那不是豬圈被留下來的活人祭品嗎?還有因爲眼睛混濁叫做『濁酒』,不要給人起奇怪的小名啦。」
過了一會兒聲音停下了,我打開我們單位共有的檔案夾。
「我也不能給你們添麻煩,一定會努力盡快熟悉業務的!」
「咦?」
──離我們這些普通職員的辦公桌稍微有點間隔的地方,就是那個位置。他跟我們之間的距離,被我們私下稱之爲「放牧區」。
沒錯。
「搞什麼?!村上,你那是什麼眼神!!」
這俗稱:「謝罪之旅」。
「……不是啊,爲什麼他這樣亂搞,既不會被開除也不會被降職呢?謠傳說他是靠關係進公司,靠關係不清不楚地升官的就是了。」
「但是,相馬小姐,那隻佐藤豬公的各種無理取鬧,妳適應得還真快啊。」
我啪噠啪噠地打着字,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那個刺耳的聲音實在很吵。辦公室沒有隔間,整層都聽得到。
「照顧豬、豬公?」
佐藤的所作所爲真的讓人難以忍耐。
午休的時候,我們在公司附近的文創咖啡廳喫豬肉燒烤。我苦笑着回應田所先生的取笑。
*
「真的,因爲工作的絕大部分,都是在照顧豬公啊。」
他大概是不滿意村上先生的態度,終於使出了家傳寶刀。那把動不動就拔出來的寶刀,叫做「關係」。
我的歡迎會根本沒有我置喙的餘地,去居酒屋跟陪酒具樂部,一去好幾家。我被迫一直吸他的二手菸,真的非常難受。我擔心肚子裏的孩子,又很想吐,回想起來就覺得糟糕透頂。結果雖然是歡迎會,被迫出錢請客的竟然是新來的我。完全不知道歡迎會的意義在哪裏。
爲所欲爲就是這個樣子。而且只要有一點不順他的意,就把錯全部推到屬下頭上,口出惡言隨意遷怒,在隔壁部門都很出名。
「說是適應……其實只是放棄掙扎而已喔。不習慣也不行啊。」
隨着鼓膜震動,心臟好像也緊縮了起來。每天旁邊都有人被大聲斥罵的日子,再怎麼樣也沒辦法習慣。罵人的內容非常沒道理,被罵的是相熟的同事,更讓人難受。這對胎教一定有不好的影響。
「那隻豬公……擺着上司的架子,淨扯我們後腿。什麼事也不做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而且分明什麼都不懂,還胡說八道把事情搞得一團糟……哈哈哈,罄竹難書就是這個意思吧!……」
同時我也有些不當的推測。人對自己能力的認知,可能都灌了不少水。我爲了替這個組織貢獻心力,在此之前努力培育的一切,難道都算不得什麼嗎?
此外──到現在爲止我都不想叫他的名字,但豬公的本名叫做「佐藤茂男」。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偷偷地瞥向呆站着的村上先生。他又高又瘦,穿着破舊的灰色西裝,駝着背。他站在豬公的桌子前面,在他視線不及之處,雙手偷偷地緊握成拳。
也是被迫在這個豬圈養豬的飼育員們稍微能發泄一點壓力的地方。
因爲在那邊養着的,是會說人話的豬公。
──豬圈?
「……反正妳總會知道的,我就醜話先說在前面了。這裏可是豬圈啊。」
最後一句話大概是太焦躁了,「了不起」打成了「鳥不起」。
「對啊對啊。沒辦法用公司的錢喝酒的時候,就跟屬下說:『喂,記在你帳上啊。』當場叫別人付錢。結果欠到後來總額是多少,田所先生是不是說超過五萬就懶得計算了……」
可能是聯想到豬公吧,村上小哥用力拿叉子戳着豬肉燒烤,打心底呻吟出聲。
在許多層的目錄下面,像炸彈一樣被層層包裹,還加上了密碼的檔案,我把鼠標移到上面,顯示幾分鐘前更新過。
但是一點小錯,就得自己大聲跟毫不相關的人謝罪說:「我真的是公司的惡性腫瘤,給您添了麻煩,真是非常抱歉!」這種屈辱簡直像是在傷口上撒鹽跟辣椒一樣地痛苦。
村上小哥也加上一句。簡直像是燒酒加冰塊一樣雪上加霜。
──其實不只剛剛說的那些,他還有其他的惡形惡狀。能夠有這麼多罄竹難書的槽點也不容易。就算他是絕世美男子,也沒法讓人原諒。更別提他的外表邋遢,簡直是個腐爛的肉包子,還長了名爲胡碴的黴。簡直是無可救藥。
貴庚四十七,身材很矮,脂肪豐富;毫不客氣地靠在椅背上的時候,彷彿可以聽到椅子的哀號:「那個!我!已經不行了啊!」
「我要宰了佐藤這個混帳王八蛋。絕對要把他做成火腿。用那傢伙挪用的公司聯誼會費買熏製香料,今天就買。不,現在就去買。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不負責任也不做事,這種上司有什麼鳥不起的!」
跟幾乎沒見過面的人道歉也就罷了,特別是去企劃課──我以前工作的部門時,真的非常討厭。突出的腹部本就很沉重,就算哀求佐藤不要這樣,他也只淺淺一笑,毫不留情地實施「懲罰」。哀求他反而挑起了他施虐的慾望,你越不情願他罵得就越起勁,謝罪的時間也會更長。
具體來說──不管跟工作本身有沒有關係,不只是本分部,包括總公司在內的所有部門,連外面的業務合作對象都得去磕頭謝罪,說:「因爲我犯了這樣那樣的錯誤,讓各位和我們公司蒙受巨大的損失」什麼的。
我嘆了一口氣,聆聽着隔壁村上先生滑鼠跟鍵盤發出的聲音。
我被調來的部門,是屬於員工福利中的社內雜誌編輯部。
我感到有點慌,但又不敢繼續追問,無奈之下只能點點頭。
「佐藤主任,……那,我可以自由進行了吧?」
彷彿像是要阻止我的胡思亂想一樣,今天──豬公也在大喊大叫。
氣氛突然尷尬,我毫無技巧地把話題拉回來。
「不是啊,因爲田所先生你的位子離豬公最近,但是完全不受影響;其他人都被豬公幹掉了,你一個人應該也能存活吧。The Last Man Standing啊。我要是跟田所先生一樣待這麼多年,一定立刻就完蛋了。」
結果如他所說,我馬上就知道「豬圈」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經歷過一次之後,就能讓你一敗塗地什麼也不想做了。佐藤還特別擅長挑出我們的錯誤。
我也匿名加上一句:「肥肉太多了,應該不好喫吧。」然後保存了檔案。
「相馬小姐,不是五萬。是七萬啊。我從來沒見過他掏出錢包。分明是大家一起去喝酒,完全不管別人方不方便。要是我們事先有約了,就要我們取消,要去哪裏也一定由他決定。」
對着像瞪着殺父仇人一樣盯着電腦熒幕的村上先生,我只能在心裏說:「我明白你的心情啊。」
*
積極向前!我正給自己打氣的當口,田所先生帶着一言難盡的表情說:「……努力啊。」他雙手抱胸,「嗯~」地一聲低下頭。
「什、什麼?」
「村上人柱,年紀輕輕還知道很難的成語啊。」
要是豬箱的話,那是拘留所的別稱,還說得過去。不對,這裏也不是拘留所啊,不對不對不對。
豬圈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其實想跟他說:「你辛苦了」,但以前這麼說的時候,豬公大聲怒吼道:「你們偷偷摸摸地在說什麼,嗯?」在那之後我就不敢了。
我被調來這裏已經過了兩個月,時序剛進入八月。今年夏天非常熱,路面上柏油都要融化了一樣。熱空氣從地面上搖搖晃晃地升起。上方森林的綠色彷彿阻擋了熱浪,帶來些許清涼的感覺。還有就是往年這個時候,蟬鳴會像是排山倒海而來般穿牆而入,今年卻好像實在太熱了,連蟬也只在黃昏的時候勉強地應卯鳴叫一下。
──這個內容龐大的檔案,叫做《移交書》。
村上先生好像也失去了反駁的力氣。「沒有……我知道了。」他丟下一句話,轉身慢慢朝這裏走來。他好像脫了力一樣,咚地一聲在我旁邊的位子坐下來,我偷偷地用眼神跟他打了招呼。
我們習慣每個星期在這家咖啡廳開幾次會。而且這種會議好像是這個社內雜誌編輯部代代相傳的習慣。說是開會,其實是吐槽發泄的場所。坐在同一桌的是比我年長的前輩田所先生,看着精神不濟的晚輩村上小哥,加上我共三個人。田所先生三十四歲,村上小哥好像二十七歲的樣子。我三十一歲,剛好在他們中間。
「啊?!你說什麼?!我不是什麼主任,是襄理!!到底要說幾次才知道,你的腦袋是裝飾用的嗎!而且,什麼自由?憑你的判斷,能把工作做好嗎?夢話還是留到睡覺的時候說吧!!」
比方說今天早上村上小哥碰到的狀況,不管問他什麼都推託說:「這不是我該做的事。」沒法確認獲得許可,只好自己進行,然後就會被隨性打回來。
但要是看不下去隨便插嘴,我知道會有什麼後果,所以也不能隨便出手幫忙……
聊天的內容和腔調都很輕鬆,我笑着說:「好像很開心啊。」
即便如此,要是這座神社如同傳聞所說,頗爲靈驗的話,那我或許該去獻上一萬日圓的香火錢,祈求「請讓我調到別的地方」也說不定。雖然我偶爾會這麼想,但我是個現實主義者,始終沒有實行過。
「而且喝酒的時候還要發酒瘋!往自己臉上貼金,講上幾個小時還算好的呢。」
這是怎麼回事啊?我把腦袋傾向一邊,他意味深長地苦笑起來。
我們也都是人。不管怎麼小心,偶爾也還是會犯錯的。不管是多小的錯,就算立刻可以糾正,只要被佐藤發現,就會小題大作,然後徹底地拿來殺雞儆猴。
相形之下冷靜確認的,是派到這裏工作已經第三年的村上先生。剋制的聲音裏隱含的怒氣,那隻豬公八成根本沒注意到吧
新的工作單位不是在總公司,而是在位於郊區的小分公司四樓。雖然整棟建築都是我們公司的,但是樓層的面積並不大,同一層樓還有勞工事務和健保單位,都沒有區隔,全部混雜在一起。
「……還有就是說我很無趣,自己喜歡喝酒,非得下屬陪着喝,還不肯自己出錢,豬公,你拿的薪水是最多的好嘛!每次我都想這麼說。」
當然,就算是小錯,犯錯也是自己不對。……然後,自己犯的錯有多難受,也是自己最清楚。
唉。……想也知道會這樣。我覺得那是村上小哥一腔怒火打出來的痛罵和詛咒。之所以說「覺得」,是因爲編輯這個檔案的時候,大家都有基本上不具名的默契。
「沒什麼啊。你不是偶爾也偷偷叫我軍曹嗎?我們扯平啦。」
四樓的視野沒那麼高。所以從這間辦公室的窗戶往下看,可以看到不遠處那座神社鎮守的森林。我每天上班的時候都會走過神社入口處的鳥居,但最近才知道那是內行人才會去的切斷惡緣的神社。
「你膽子可真大啊,竟然敢瞪我!你想說什麼,就現在說出來啊。
惹毛了老子會有什麼後果
,你得先有心理準備啊!!」
就是。從漫長的孕吐期解放之後,現在我可以冷靜地判斷這個部門是怎樣的地方了。
不對,等一下。聽到的對話可吐槽的點實在太多了,我不由得停下了正在工作的手。
……也罷,調職就是這麼回事啦。沒被下放到鄉下地方去就應該慶幸了,不這麼想不行。我把自己從回想中拉出來,忍住心中的千頭萬緒,對着眼前的田所先生微笑起來。
在我猶疑的時候,突然哐當!一聲大響。好像是豬公用力踢了桌子。我忍不住畏縮了一下。
田所先生好像掐準了我們一一回想起佐藤的惡形惡狀似地,皺着眉頭這麼說道。是啊,我對他點頭。
「……但是,真的很困擾呢。」
我立刻輸入密碼「310564」。無情的文書檔案上,追加了發泄讓人吐血的心情文句。
「已經待三年了,怎麼可能立刻就完蛋啊。」
「這妳也馬上就會明白的。」
因爲,去跟他確認該怎麼做,他嫌麻煩所以不行,但是自己放手去做他也不高興,所以不行,那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真是。
「不好意思,但要我說的話,不如想辦法摸魚,可能還比較有建設性一點。」
村上小哥是現在年輕人的纖細體型。他一面喃喃地說:「哪裏開心了,饒了我吧……」一面從西裝外套胸口的口袋裏掏出藥盒,搖出一顆小藥丸落在青白的手掌上,然後放進嘴裏。藥盒上起皺的銀色標籤上可以看見很拗口的片假名藥品名稱。那是精神科開的鎮定藥物,我和田所先生都知道,但是故意裝作沒留意。
「所──以──說──,老子怎麼知道!!村上,你他媽的就是個沒用的蠢貨!你要做就去做,不要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拿來煩老子!上司跟屬下做的事情是不一樣的。UNDER─STAND?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我聽到時的第一個印象是,「好像很有意思啊」。同時也想着真是被踢到這種偏遠地帶來了啊。然而我當然默默地忍住沒有說出口。
「是吧。也有人說他可能手裏握着某個大人物的把柄;還有說他是一直跟公司牽扯不清的某個大型宗教團體幹部的親戚之類的……這好像是真的。因爲這層關係,也跟社外其他公司的好幾個董事有私人的交情,在人事部也非常喫得開……」
事實上,每次喝酒的時候,佐藤都滿臉通紅地講述自己的光輝事蹟,除了每天威脅我們的老套之外,絕招就是這個。
──「以前有偷偷跟我唱反調的笨蛋。煩得要命就乾脆把他踢到鄉下去了,結果他自己辭職,真是沒骨氣啊。」
──「屬下這些人,要是礙手礙腳的話,直接
讓他們被踢
就好了。就算下手重了一點搞砸了,下一個目標不管多少
都有人補充
的啦!」
那些話一定全部都是胡扯吹牛的。雖然理智這麼想着,但他的言行舉止都透露出真實的意味,還聽說了有不知出處的目擊證言:「見到佐藤跟高層很熟稔的現場。」最重要的是,儘管如此惡形惡狀,到現在爲止他的地位和工作都沒有動搖,光這點就可以證實佐藤是個真實身分不明的怪物。當然以前好像也曾經有勇士反駁說:「你也差不多一點!」然後這些勇士全部都離開公司,要不然就是被安上不合理的錯處,挨罰減俸的樣子。
這些謠言使用「好像」,「的樣子」、「聽說」這些詞彙,讓人有負面的想像,最後會自己達成結論:「佐藤真的跟人事部門有關係,到相關部門去申訴,遭殃的可能是自己也說不定。」「要是反抗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們都產生這樣的危機感,喪失了對抗那傢伙的勇氣。
──之所以這麼無望,是因爲那傢伙是我們的上司。每年慣例的人事評鑑都握在他手中,此外是否調職調去哪裏也都在他一念之間。
很多工作沒有佐藤蓋章就無法進行,不跟他報告不能任意進行的事情也很多。有這種規模的公司,果然還是有一些沒辦法略過的過程。即便被吸取了養分有損健康,還是得繼續飼養下去。與其說是豬公,可能比較像寄生蟲吧。
佐藤從不知道多久以前就開始統率這個部門了。因此這裏是被下了詛咒般「不管新人有多志得意滿地想大展身手,幾乎百分之百都會氣餒,不是辭職就是停職」的黑暗部門。這裏的人員是最低限度,只要少一個人,就立刻要有犧牲者遞補上來。
村上小哥一直請調,要是順利的話,在今年的例行職位調動時應該可以離開,但我的前任因爲身心不適爲理由突然退職,村上小哥只好留下來。人柱就是這個意思。因此失意的村上小哥成了人柱,就這樣每天吞鎮定劑來上班。有心理疾病的前輩本來就不只村上一人,以前還有人自殺過……不過這就難說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另一方面田所先生則堅忍不拔地適應了環境,早就放棄了調動。一方面咻咻地閃避佐藤的攻擊,但他因爲在這裏待得太久了,佐藤也最容易把工作推到他頭上。「不用擔心,我能喫能睡,沒問題的!」他雖然開朗地笑着這麼說,但黑眼圈已經在他臉上獲得了永久居留權。
幸運的是,有這樣的上司,同事之間就很同仇敵愾,能這樣聚在一起吐槽,也聊堪告慰了。
──「這裏,從以前就是佐藤的巢穴……所以《移交書》不只是業務方面,也是大家發泄壓力用的。」
我一調職過來,田所先生教我的不是業務,而是某個祕密檔案的存在。
那就是《移交書》。
坐鎮在部門共有檔案的最下層,加了只有同事才知道的密碼鎖,形式是最單純的文字檔。這個檔案的用處在於只要對佐藤有所不滿,就可以在上面以不記名的形式任意發泄怨恨。
這個檔案一開始到底是怎麼來的呢?好像沒有人知道緣由。很可能是佐藤剛來這個單位的時候,當時無法忍耐他的部下采取了行動。這裏蒐集了他的種種惡形惡狀,可能是準備跟人事部門舉報的吧──這是田所先生的推測。他到這裏來的時候,檔案就已經存在了。
話雖如此,就算做了這種東西,也沒辦法把豬公趕到其他的部門去。結果還是除了自己離開之外,別無他法。當然調職是最好的。要不然就是辭職,或是生病、生產;要不然就是想不開的人最終的手段──不,還是別說了。
從這層意義來看,我即將生產多少能稍微感覺輕鬆一點。但是就算能休規定的一年半育嬰假,結束之後還是一定要回到這裏來上班,只要想到這個就心情沉重。私生活是無法休假的家事和育兒,來上班就得照顧豬公。什麼啊,這個世界是人間地獄嘛。
我個人的私事先暫且不表──只說歷代大家忍受着壓力的結果。惡行紀錄是沒有辦法上報的,話雖如此但沒有個發泄的地方不行。
「我早就說過了煩不煩啊妳!!」
發生了這種事竟然還有心情來上班,這也真是稀奇了。然而他的交通卡也放在錢包裏面,要回頭也回不去。原來如此。
然後我發覺難以言喻的不快感,早在來上班之前就存在了。
「所以你們誰借我一萬日圓。現在我身上一毛錢都沒有。信用卡也全部都停用了。」
──最近漸漸變大的肚子壓迫着內臟,工作的時候當然難受,就連上下班通勤的過程也很辛苦。不僅賀爾蒙不平衡,心理健康也岌岌可危。
我偷偷呼出一口氣,再度望向那幾個字。「預言」、「掉錢包」──不管看幾次都是這樣。
田所先生和村上小哥心裏在想什麼我不清楚。也不知道他們在來這個部門之前經歷了什麼。但一定跟我差不多吧。
「這種無聊的事情,不要一天到晚說個不停。妳這個女人自我意識過剩,噁心死了。妳想被調到鄉下地方去嗎?!光是仗着自己是孕婦的身分,堂而皇之地給公司添麻煩就已經夠了,現在還性騷擾啊!」
總之除非有什麼奇蹟出現,我們就不得不繼續飼養公司的這頭豬公。至於這頭豬公的處境,人事部門認爲「總而言之對公司的利益沒有什麼太大的影響,那就不用管了」。更有甚者,把人事部門判斷爲「還算可用,但就算派不上用場了也不可惜」的人員派過去,然後從旁持續觀察吧。這裏簡直就是被捨棄者的最終墳場。
等等,這樣對待我們,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啊?公司的各位大人們,至少整頓一下勞動環境啊……
只要公司這樣對待佐藤,就算跑到勞工局去抗議,把他罵人的錄音當證據起訴的話,就等於自己丟了飯碗。
到處去給人下跪道歉,每天都被上司痛罵。佐藤的誇誇而談,就算只有一丁點正確,我都不願意承認。因爲,分明是他不對啊。就算我有錯,跟他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不是嗎……
……啊啊,心裏就會這麼想。
我再度反芻佐藤的話。
「咦?」
真的。
公司也可能再度把我調回主要部門也說不定。企劃部的工作雖然很辛苦,但是做起來很有成就感。
「我的錢包!被誰偷了!媽的該死!要是今天找不到,就把犯人給宰了!」
這裏是公司的墓地。豬公的最終歸屬吧。我偷偷地笑起來,另外兩人也同意:「都已經到現在這個地步了啊。」「我也每天都這麼想。」
太厲害了。雖然不知道昨天輸入的人是誰,但作夢也沒想到預言竟然真的會成真。
不對。不是這樣的。
我不經意地瞥向窗外,在地面熱氣蒸騰的灰色街景中,只有鎮守神社的綠意搖曳晃動。
他的那句話以公司的立場來說,一點都沒有錯。正因如此就像魚刺一樣如鯁在喉……好痛。
因此,困在跟三溫暖蒸氣室一樣的辦公室裏,頭上的汗猶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我因爲懷孕的關係,衣服不能穿得太輕薄,腹部本來就溫度高,結果就是更熱了。就算用冷凍的寶特瓶水跟自己帶的小風扇對抗,在盛夏的東京市效果就像手動把冰塊扔進燃燒的熔爐裏一樣。腦子都快要融化了。老舊的建築連電梯也沒有,爬上四樓辦公室就已經是重度勞動了。
我在想什麼呢?這跟工作完全沒有關係。真的,一切都亂套了。不管怎麼想,都沒有意義的……
趁着佐藤沒注意這邊,田所先生悄悄地問我。我悶聲說:「沒什麼……」只回答:「我看了那個檔案。」
只要還身爲大公司裏的小齒輪,不管是因爲什麼理由還在使用生鏽的零件,就一定在哪裏會出問題的。因爲公司的運作都是齒輪合作運轉的結果,出了問題必定有人要倒楣。
想逃離。這是心裏唯一個寄託。
「相馬小姐,怎麼啦?」
對了。在這家咖啡店,能看見那座神社啊。搞不好,開始記錄《移交書》的歷代前輩們,也從辦公室垂眼望向同一座神社,一面心中暗自祈願也未可知。
無處可宣泄的憤怒、失落在腹中翻騰。在乾澀的笑聲振動聲帶前,用吞嚥的口水壓下去。發出咕嚕的奇妙聲響。
「把裝着玻璃碎片的塑膠袋罩在他頭上摩擦,用力踢他的腦袋。要不把玻璃碎片塞在他嘴裏,然後揍他的臉更好。」
但是,掉錢包啊。嗯。
我忍住要嘆氣的衝動,低頭行禮,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第二天早上,跟平常一樣堂而皇之過了上班時間才進來,跟平常不一樣踢門大叫的佐藤,讓我們坐在自己位子上面面相覷。
望着那簡單明瞭,而且毫不客氣的平假名,我的胸口似乎漸漸輕鬆起來了。
要說是爲什麼,因爲我還是沒辦法不抱着一絲期待。
真是──冷靜一點吧。
我不由得訝異出聲。
聽到這個詞的瞬間,我立刻想起了那個「預言」。
說起來容易──但那傢伙八成會在這裏待到退休吧。
「要是沒有他就好了啊。」
無論如何,最近輸入的一直是村上小哥,這次輪到我打開《移交書》了。
我其實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自己輸入紀錄的次數都已經數不清了。田所先生應該也是一樣吧。就這樣──《移交書》的內容日益充實豐富。
「那傢伙,要在公司待到什麼時候啊?」
我丈夫通常回家都已經非常晚了。他累了一天回來,我不可能要他做任何事情。結果家事也全部都由我負責。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引起我注意的是前一條留言。
也就是說《移交書》到目前爲止,與其說是記載佐藤的惡形惡狀,不如說是將各種無法實現的私刑幻想累積而成的詛咒檔案──而且終究一直都在那裏。
「啊──真是夠了!」
但是,比方說──洗衣機開始運轉之後,才發現扔在房間角落的襪子。半夜睡眠不足搖搖晃晃地走到廚房喝水,看見餐桌上只把食物喫完什麼都沒收拾的餐具碗筷的時候。
只要發生了跟佐藤有關的事情,就會有人打開檔案,打開的人在其上盡情地怒吼。「國王的耳朵是驢耳朵」,也就是個「樹洞」。但現實畢竟跟童話故事不一樣。佐藤並沒像故事裏的國王一樣,痛改前非;更別提佐藤甚至根本不具備覺得自己的驢耳朵丟人的常識。因此大家怒吼的內容自然日新月異。「真想把國王的驢耳朵給扯下來」這樣。
沒有任何人意識到這一點。直到自己成爲那個出了問題的部分。然而這是公司在每日正常營運的過程中無法避免的事情,必須的犧牲。
希望不是自己離開,就是佐藤消失。希望能用某種方法,結束這抑鬱的一天又一天。
我覺得有點寒毛直豎。不不,追究這些無謂的事情沒什麼意義。基本上《移交書》就是匿名的,也就是說,絕對不追究到底是什麼人的抱怨。反正不是田所先生,就是村上小哥嘍。
總有一天。到那一天的時候。
……錢包。
以最近的內容來說算很平淡,但卻是會慢慢有點意思的哏……
到底是什麼地方惹到他了,肉包子突然大聲吼叫起來。
當時感覺到的虛脫感。我的小孩,對他來說,也就是對公司來說是「沒辦法的事情」,而且「碰上這個時候」非常不方便。像死神的鐮刀一樣揮下來讓妳認清現實。不,即便如此……一定要刻意讓我知道的意義在哪裏呢?
先只有一行,兩個字。
雖然想要靠自我催眠安慰自己,但在心底累積沉澱的厭惡感無論如何都無法消除。雖然早就知道不要期待跟他解釋能說得通,但每次都覺得「哎,到這個地步也太過分了」,這樣修正下限。恫嚇這種事情,總之就是不由分說讓人畏縮的。不管內容是什麼,只要污言穢語大聲咆哮就可以了。
此外,最近輸入的數量村上人柱佔壓倒性的多數。雖然原則是不具名,但因爲只有我們三個人,看文風以及修改的時間也知道是誰在抱怨。
我眼下──還沒有這樣的勇氣。
咕嚕咕嚕,哼哼唧唧。
因爲等順利生完孩子,育兒也告一段落,我還想再度投入全職工作。
不對,等一下。
啊──,不行了。
「這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仗着自己是孕婦的身分,堂而皇之地給公司添麻煩。」
──佐藤說的話全部都是豬叫、豬叫、豬……
一波接一波不斷湧現的不悅,讓腦袋好像要燒壞了。我想冷卻一下,但這麼一想發現辦公室的空調本來壞了啊……之前就已經跟總務課提出修繕的要求,但卻一直無人處理。
──那天我又一面聽着豬公怒吼,一面極力忍住面頰的痙攣。
我慌忙掩住嘴,幸好佐藤好像沒有注意到,那張滿是胡碴骯髒的胖臉完全沒有轉向這邊的意思。
是不是該問一下怎麼了呢?但是,沒有人想主動去搭話,誰去問呢?是要剪刀石頭布還是抽籤呢……?我們三個偷偷用眼神交流,還沒人開口相詢的時候,佐藤就自己暴露了。
……這麼說來,到底是誰輸入的呢?
我把頭傾向一邊,關掉《移交書》的檔案。然後那天我再也沒想起檔案的事了。
「對不起。……真的給您添麻煩了。我因爲有嚴重的靜脈曲張,所以醫生告誡我說要頻繁地去婦產科檢查,要不然可能會出什麼問題。」
其實這份社內雜誌的工作也是這樣。現在雖然是這種狀況,但能給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同事提供有利的情報,其實非常有意思。即便不是什麼重要的工作也一樣。以現況來看環境不可能做什麼大事,但要是以後佐藤不知怎地能調職離開的話就難說了。就可以憑着自己的決斷,做各種各樣想做的企劃……
「懷上了也是無可奈何的不是嘛。雖然怎麼剛好就碰上這個時候呢?」之前的部門我一直非常尊敬的課長的聲音,在耳朵深處響起。
「孕婦產檢?相馬,怎麼又來了!」
如此這般,《移交書》便一直到現在都是大家發泄的垃圾桶。
在那之後,根據他自己叫囂的內容,應該是今天早上搭電車來上班的途中把錢包弄丟了。裏面有不少錢不說,錢包本身好像是有名的高級品牌。「絕對是扒手!一定不能就這樣算了!」佐藤滿面通紅,吼了不知多少次。
這是村上人柱的手筆嗎?昨天他也被欺侮得很慘。
我一瞬間閉上眼睛,想把多餘的思緒從腦袋裏趕出去,但各種念頭縈繞不去,我的努力以失敗告終。
我一面搔着瀏海,一面用指尖輸入密碼。打開的檔案最後一行是「把那隻性騷擾的豬頭變成烤豬,送到附近的咖啡廳去賣」──我突然停下了手。
所以我們忍耐着各種不合理的待遇,一面暗自希望有一天自己能脫離苦海。每一天都像沒有盡頭的地獄之旅,我們只能被消費、被消化。
這種話輪不到你來說!我嚥下幾乎脫口而出的臺詞時,他還追加了一句:「去搞妳的什麼健康檢查吧,去把兩條大腿張開給人家看呀。」你說這種話纔是性騷擾好吧!
我一面切着淋上芥末醬的烤豬排,一面喃喃自語。田所先生和村上小哥同時朝這裏看過來。
*
沒想到。真的丟了啊。
「在他手指甲縫裏一根一根插上針。或是把指甲一片一片剝下來。」
其實昨天我也附上了親子記事本的影印本,跟你報告過了……我心裏這麼補充說明。佐藤的表情明顯地扭曲了。他的表情讓我聯想到在微波爐里加熱過度,皺成一團的肉包子。
然後換行,再三個字。
「掉錢包」
從喉嚨深處逸出的嘆息,連空氣都沒有震動,只靜靜地堆積在心底的那種感覺。嘴裏泛開的苦澀味道……
首先引人注意的是字的顏色。大紅色。內容形式也跟之前大相逕庭。平常的話都是先打一個●,然後接着條列式的幻想酷刑。
這黑白的日常,或許能有變成五彩斑斕的一天也未可知。
「女人就是好命啊。只要生個小孩就能輕輕鬆鬆地工作。啊~啊,我也好想休產假喔!!不僅這樣還能因爲產檢理所當然地早退~是吧?這日子也過得太輕鬆了吧。」
然後內容也是:「把燈芯插進肚臍裏點火,像蠟燭一樣燒他三個月」、或是「讓野鳥把他兩個眼珠子都啄掉」,內容似乎越來越走偏。什麼把燈芯插進肚臍裏,又不是三國志裏的董卓啊。真的漸漸朝變態的方向前進了。
「預言」
《移交書》到底要累積到多少百萬位元組,多少十億位元組,他才能從這裏消失呢?
「想把你關在大家看不見的地方,把你的臉揍到看不出來是誰的地步。對着你大吼你乾的好事就有這麼惡劣。」
佐藤聳着肩膀走到我們旁邊來,突然伸出長了毛茸茸的手。我還來不及害怕,田所先生就一言不發地從錢包裏拿出一萬日圓鈔票遞給他。佐藤像用搶的一樣奪了過去。喂,不道謝就罷了,還咋舌呢。
更有甚者,他說的「借」,就等於是「給」。我在心中提醒自己中午休息時得幫田所先生募捐一下;接着就埋頭處理自己負責的報導工作。這個〈本公司期待的新人〉專欄,是訪問各個部門的新進人員,讓他們闡述自己對工作的抱負和熱情。還不知道職場險惡,光鮮亮麗的新人們說的話,對漸漸失去信念的老員工而言,實在有點太過耀眼了。
我終於寫完初稿,接下來讓佐藤確認就好,但從早上他的樣子看來,明顯心情很差。毋寧說,他一定會藉機遷怒發泄,叫我重寫。啊啊,真難開口。但是,待會兒馬上要開會了,客觀看來時機就只有現在。
遲疑半晌的結果,我還是打開了《移交書》的檔案,逃避現實。
「……?」
我一層一層地打開檔案,把鼠標停在目標檔案上時,停下了手。我眨了眨眼睛。
今天大家都很忌憚佐藤,還沒有人主動去跟他說過話。所以應該沒有任何更新纔對。因爲沒有可以抱怨的素材。
但是,檔案更新的時刻,是幾分鐘之前。
……嗯?會是什麼呢?預言的人是不是寫了:「竟然被我說中嚇了一大跳」之類的話呢?要不也可能是「活該」之類的。
我瞥向田所先生和村上的方向,他們都對着自己的電腦,頭都沒抬。到底是誰剛剛更新了《移交書》,完全看不出來。
我把頭傾向一邊,打開了檔案。
果然,有新增的內容。
但是留言跟我想像中完全不一樣。
「預言」
又來了。
空了兩行,追加了紅色的文字。然後重要的是內容。
「從樓梯上跌下去」
哎喲媽啊。……從弄丟錢包這種精神攻擊,轉向物理攻擊了啊。
順便一提,我們這棟樓的樓梯還滿陡的。每層樓的樓梯到樓梯平臺之間也不短,要是跌下去不僅很痛,看情況還可能會有性命危險。這預言也太直白殘酷了。
我不由得露出扭曲的微笑。《移交書》從不久之前大家輪流發揮的幻想,漸漸變成帶着現實意味的內容,確實有點有趣。
──預言。從樓梯上跌下去。
「當然啊,爲什麼要說謊呢?我可以發誓。這麼說來……哎?佐藤主任,是被推下來的嗎?」
──鋼筋會墜落。
對話的內容讓我想起了不吉利的事情。
*
不可能真的那麼誇張吧!我一方面想一笑置之,但到現在已經兩次了……一面又覺得有些害怕。
這兩人裏不知是哪一位,不知是何用意,寫下那樣的內容。都無所謂了。覺得最不舒服的,可能就是竟然預測中了佐藤今日遭遇的那個人吧。
但是,這是不可能的。我立刻搖頭。
「真的嗎?!」
然而,問了又能如何呢?
我囁囁嚅嚅地提議。佐藤的腳看起來非但位置完全正常,甚至連腫大的痕跡都沒有。但是他非常誇張地扭着身體。
雖然我很難快速爬上去,但還是儘量趕緊上去,看見佐藤蹲在樓梯平臺上,正揉着自己的小腿。「媽的──痛死了……」
《移交書》裏的句子果然在腦中浮現。
要是這兩人其中一人推了他的話……
既然如此,那就是先上樓的村上小哥了?不,雖然最近對佐藤最不滿的就是他,但也不至於吧。但是最近他輸入的內容確實很過火……不、不,還是不會吧……
在下班之前,我一直都惴惴不安。
「……是誰!誰把我推下來的!!」
佐藤就這樣早退了的樣子,豬圈裏沒有他的蹤影。
「不,真的不是我啊。既然這樣,那就是……是系統錯誤?」
*
至少上樓的時候,田所先生跟在我的後面,所以不可能是他。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有被人追趕的錯覺。
「啊,是的。我都叫那些年輕人要小心了,應該是固定好的……在這之前都沒有出過這種事情……」
詢問之後發現,昨天我關閉檔案後,到今天開啓之前,村上小哥出去採訪,田所先生到別的部門去開會,沒人留在辦公室裏。佐藤忙着抽菸沒看電腦,更別提他不可能參與這個檔案的編輯。最後儲存檔案的時間也並沒看錯……
我忍住突然從腳底竄起的寒意,焦躁不耐地偷偷像長頸鹿一樣,探頭窺看人羣中心。
田所先生這麼說,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了。
「啊──」
那個年輕的警察站在那裏忙碌地進行調查,問了像是現場監工的人許多問題。
是不是該看看情況,找機會好好問個清楚呢?
我再度偷偷瞥向田所先生和村上小哥,但他們仍舊沒有注意到我。
佐藤咬牙抖了一陣,然後漲紅了臉口沫橫飛地大吼。
要把人在樓上的佐藤推下來,那必須比我先上樓纔行。
「哎喲,這樣說來我也沒打開呀。」
這樓梯臺階段差很大,而且很長;要是不幸摔斷了脖子,那可就糟糕了。可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毋寧說沒受什麼嚴重的傷,真是太好了……吧?
「哎喲,又不是叫你給我,是借我啊。你的上司有困難喔?!平常一直受人照顧,這種時候應該自動自發地拿出幾萬的鈔票來,纔是部下的作法吧!」
「哎……?!兩、兩萬嗎……?!」
我瞥了紅色的鳥居一眼,從神社前面走過,急急趕向車站。佐藤說了要去公司附近的醫院檢查,所以若是要回家的話,就一定得來車站,無論如何我們都走同一條路。
聽見田所先生訝異地詢問,佐藤吼得更大聲了。
「我,我嗎?!不是不是,我昨天連檔案都沒有打開過啊!」
哎,發生了什麼?意……意外?
「當然要去!!怎麼能這樣就算了。我要回家!啊啊,好痛……。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才丟了錢包,現在又這樣。偶然的話,也太倒楣了吧!!」
「那就這樣,喂村上,我要去醫院借我醫藥費。兩萬日圓。」
雖然現在還沒有到胎動的階段,但我肚子裏的孩子好像也在發熱,彷彿是在訴說不安。
媽媽,妳還好嗎?
我用手撫摸腹部,低下頭在心中回答這無聲的詢問。
對不起啊
。
我沒事的
。
沒事的
。
檔案當然還在原處,並沒有改變。
……偶然,倒楣啊。
──喏,你們兩位啊。
那座神社的鎮社森林,今日也仍舊在酷熱的都市中靜靜地滲出深綠色澤。
「哎?」
剛剛的聲音──是佐藤?
我心中有不祥的預感,走近人羣窺探了一下。聽到建設公司的員工們表情嚴肅地在討論事情的聲音。人羣中還有穿着像是警察制服的人。
「相馬!是妳嗎?!」
──然而,當天並不是這樣就結束了。
「所以,這真的是意外嘍?」
「……!!」
無論看多少遍,內容都一樣。
我手心裏都是汗,指尖發冷。分明辦公室裏冷氣一點都不冷的。
那天午休的時候,我們又去那家咖啡店開午餐會議。──田所先生訝異的聲音讓我皺起眉頭。
「相馬小姐昨天不是被罵豬什麼什麼的嗎?所以我以爲一定是泄憤吧……但是,確實字是紅色的,還是平假名,跟妳的風格不一樣就是了。」
同樣聽見騷動趕來的村上小哥也「咦……?」了一聲,驚訝不安地四下張望。我們面面相覷。
「怎麼可能。系統錯誤還會自動添加內容啊。……算了,沒關係。《移交書》的規矩本來就是不追究什麼人寫了什麼的。不要在意了吧。」
推他下去的,是你嗎?
這個部門,同事之間的感情都很好。上司跟工作都惡劣到極點,但至少同事相處愉快。要打破這種關係,讓人十分不安。要是村上小哥說:「對,就是我。」的話,那我今後要怎樣跟他相處纔好呢……
今天我們也按照這樣的順序離開咖啡廳,在午休結束之前回辦公室。我一手託着隆起的腹部,另一手抓着樓梯扶手,慢慢往上爬的時候,突然聽到刺耳的慘叫。
我不由得想到田所先生和村上小哥。
「啊,總之先去醫院看看……」
腦子裏一開始有這些念頭就停不下來,結果就是我沒辦法正眼看着村上小哥了。不僅如此,不知怎地好像覺得他的視線一直望向這裏,讓人不由得心生懼意。
「不,不是!我是從樓下上來的!怎麼可能推你呢!」
我倒抽了一口氣,盯着那一行字。
終於走到能看見車站臺階的地方時,發現路邊聚集了好多人,我睜大了眼睛。剛好最近在建新大樓,工地就在附近。
砰咚,我感覺心臟猛地跳動,偷偷地吞嚥了一下。
「哇呀呀呀啊!」
「但是現在確實發生了。真是的,幸好沒有人受傷,要是再差一點真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以後一定要小心啊……」
但還是……沒錯啦。
──那一天。
他簡直像是要撲上來一樣氣勢洶洶地逼問我,我不由得護住肚子往後退了一步。
……雖然上面寫的事情竟然真的實現了一次,讓人有點不安,不想正視。
發生了什麼事啊?
更有甚者,反抗無效,村上小哥還是給了佐藤兩萬日圓。早上的一萬日圓據說不知道到哪裏去了。我因爲處於懷孕期間,工作時間可以縮短,就把募捐贊助的錢交給村上小哥,然後在下班時間前一小時就迅速起身,儘量垂着視線朝門口走去。可能是我多心了吧,但我沒法擺脫他們倆的視線彷彿一直緊緊盯着我背影的感覺。
*
這樣一來,「預言」就兩次都中了。更有甚者,「從樓梯上跌下去」,佐藤的話要是沒錯的話,是有人推了他。
我匆匆掃了四周一眼,結果還是打開了共用檔案夾,搜尋《移交書》。
爲了不引起佐藤注意,我們都是分別回辦公室的。又因爲要爬四層樓,通常都是村上小哥最先回去。田所先生人真好,他說:「要是出什麼事就不好了。」所以總是跟在我後面不遠的地方。
「對啊!我正要下樓的時候,突然有人推我的背後!媽的到底是誰!!報警去!這可是犯罪啊?!混蛋!混蛋!混蛋!!」
接着是砰咚一聲,彷彿什麼重物落地的聲響從上面那層樓傳來。
「什麼?!開玩笑,我根本沒看見妳上來!」
「哎?那個,不是相馬小姐妳寫的嗎?」
趕上來的田所先生擋在我和佐藤的中間,幫我解釋。
果不其然──跟我料想的一樣,又是紅色字體寫着「預言」。
「鋼筋會墜落」
我看着佐藤口沫橫飛地逼迫村上小哥,突然感到一陣寒意,想起了一件事。
不,說沒有改變是語病。檔案的更新時刻,是幾分鐘以前。
我覺得有點不自在,停下了切着淋了醬汁的炸豬排的手,不經意地望向窗外。
「不不不,是真的。我跟在相馬小姐後面爬上樓梯的,不可能搞錯!」
「咦?!不是喔。我以爲一定是村上呢……」
我下定決心,鼠標雙擊點開了檔案。
「怎麼啦?!」
這是……誰寫的呢?
我不由得驚呼出聲,慌忙掩住嘴。周圍的人紛紛瞥向我這邊,但好像只是以爲我被意外嚇到的樣子,很快就失去興趣轉開了視線。
但是我驚呼的理由當然不是這個。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因爲從人行道到車道上──有一根巨大的鋼筋像是要嵌入柏油一樣,橫亙在前。
一看就知道是從上面的建築工地掉下來的。
*
「你們聽我說!昨天啊,從醫院出來要去車站的時候,建築工地的鋼筋掉下來了,驚險得簡直像是漫劃一樣。」
雖然從樓梯上跌下去,但果然似乎沒受什麼傷的樣子。
佐藤第二天若無其事地來到辦公室,忍不住跟大家誇誇而談自己昨天的經歷;我一面聽着他的聲音,一面忍耐着坐立不安的焦躁感。
沒想到,鋼筋……真的會掉下來。沒人受傷,真是太好了。要是砸到了人,後果不堪設想……。
終於到了笑不出來的地步了。
這讓我非常介意。那個「預言」,到底是誰輸入的呢?
既然不是我,那不是田所先生就是村上了,然而他們聽說佐藤跌下樓梯跟鋼筋掉下來的事情,也只是露出正常的驚訝,並沒有「自己寫的詛咒竟然真的成真了?!」的神情。
我雖然有想分別問他們倆:「你們看過了《移交書》嗎?那是不是你……」的衝動,但卻只能極力忍住。我顧慮着「不追究內容」的不成文規矩,不好出口相詢。
……說到頭來,這真的是「偶然」發生的意外嗎?
畢竟佐藤都說了,他是「被人推下」樓梯的。
比方說,……對,比方說。
趁着月黑風高,溜進建築工地裏,在一根鋼筋上動手腳,讓它能在過了一定的時間之後墜落。然後把佐藤從樓梯上推下去,讓他受點輕傷,從醫院到車站的途中,設計他剛好經過建築工地然後讓鋼筋落下。
不不不不,這種像推理小說一樣的情節,不可能真的辦得到吧?
要是真辦得到的話,那果然還是村上──
啊啊,等一下。
我在想什麼呢?真是的。不會有這種事的啊。
佐藤口沫橫飛地瞪着我們,滔滔不絕。最近連續發生的不幸意外讓他充滿鬱憤,藉此發泄出來,簡直無理到了極點。我們不僅沒有午休,連之前做的所有工作都化爲了泡影。
但是,越想把這一切都當成偶然而拋到腦後,心裏就越放不下那個檔案。
我略微尷尬地對他微笑,村上小哥不知怎地卻好像受驚了似地往後退。
我眯着眼睛,心驚膽戰地看着更新時間。
我們垂頭喪氣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完全不想回想起這兩小時是怎麼過的。
──砰咚。
在公司每天承受着佐藤的職權騷擾和妊娠歧視,都用《移交書》當發泄的途徑。然而其實不止於此。
「謝、謝謝……沒事的。」
……不,這是偶然。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發信人的姓名。可能只是哪個朋友因爲別的事情傳來的訊息而已。
但是,這樣下去的話,感覺我們大家累積的微小惡意,好像總有一天真的會害死人。這當然是我毫無根據的妄想啦……
而且我們三個人的謝罪之旅,佐藤還一面咋舌,一面遠遠地跟在後面,事不幹己地監視着我們。但是,我們在他小聲指示「行了」之前,連頭都不能抬起來的。
等、等一下啊。
我的汗腺開始全力運作,冰冷的水滴像瀑布一樣滑下我的皮膚。我按住胸口衣服下猛烈跳動的心臟,嘗試平復像是被掐住氣管一樣慌亂的呼吸。但是,一點用都沒有。
我腹部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繃緊,體溫上升,髮際滲出了汗水。
我聽着他關切的聲音,撫着胸口微笑回答。有人關心讓人倍覺溫暖,終於能自然地微笑起來。
聽到我們四周竊竊私語的失笑聲,我臉紅了起來。不是,這我也明白的。要是立場顛倒的話,我也只能說同樣的話。
我略微移開視線,在預言之前的都是毫不出奇,一直都是主流的黑色文字。這麼說來,最初的「預言」出現之後,是我想輸入要把佐藤做成烤肉的抱怨,纔打開檔案的。
啊啊──實在太悽慘了。
我發現村上小哥也正看向這裏,好像有話要說。
「……啊,好的。」
我難以置信地垂眼盯着掉在腳邊的手機。
因此我們當着突然得到突擊拜訪而困惑不已的各部門同事的面,在衆人「這是在幹嘛啊」的困惑視線下,不斷地反覆道歉。
首先,已經定案的某個企劃,豬公突然提出了反對意見。這個大型企劃的內容和其他部門的協調業務都已經決定了,對我們社內雜誌來說很難得,上級部門還下達了各種各樣的指令。
「那個,相馬小姐……」
──對輸入的人不好意思了。
總而言之,村上小哥有話要跟我們說。
熒幕上顯示的是──應該已經被我刪除的紅色文字。
看……看錯了,嗎?
他猶豫不決地偷偷跟我們小聲地說。我望向佐藤,很難得地他似乎並沒有發現我們正在說悄悄話。平常只要發現跟他自己有關的話題,耳朵都尖得要命,會立刻大吼:「你們在說什麼?!」
然後,又是那全是平假名的文字冷酷地寫着「失敗啦」之類的可怎麼辦呢?
突然之間──
我彷彿渾身脫力一般鬆了一口氣,頹然靠向椅背。
──仍舊是跟昨天一樣的時間。
這次我真的發出了驚叫。
於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漫長兩小時就開始了。
一切都像是沒發生過似地,回到了原狀。「好好看清楚呀」,彷彿有人在我耳邊這麼低語。
田所先生突如其來的反駁,看來徹底刺激了這傢伙的虐待狂。
在這最冷門的部門,對今後的仕途並沒有任何的影響──然而佐藤卻毫無意義地振奮起來,把所有細節都已經決定了的大企劃,突然之間全部推翻。
「那個,社內雜誌的。」
「啊~,又來啦。」
我帶着訝異,不經意地──真的是不經意地,把視線轉回電腦熒幕。
……不可能的。因爲我縮小視窗,看了更新時刻,是一分鐘以前。我儲存檔案是在那之前。這個文書處理軟體並沒有自動保存的功能。但是,我並沒有關掉檔案就這樣一直開着的。除了我之外沒有人打開的檔案,是誰輸入了新的內容呢?
在他大聲斥罵之後等待我們的──果然還是慣例的「謝罪之旅」。
「這什麼垃圾內容,上級怎麼可能滿意啊!重做重做。真是的,我不說話讓你們搞,就給我這樣偷懶;當然全部給我從頭來!!」
「呀!」
腦袋裏好像養着一隻靜不下來的倉鼠似地,白費力氣兜着圈子思考;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移交書》應該一如既往,靜靜地在原處等待誰來打開。但是我實在沒有想打開共有檔案的慾望。
之前的部門給我的評價讓我不服。這次調職,以及周圍同事對我的態度讓我心境複雜。懷孕的壓力。然後,對丈夫日益增長的不滿。
嘟嘟嘟,我放在上衣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我把頭傾向一邊。
那些「預言」當然立刻就消失了。檔案上跟以前一樣,只剩下黑色的文字內容。
……這麼想來。
拿出手機,打開熒幕,看見有新的訊息。見慣的夏威夷結婚旅行風景照片壁紙的正中央,浮現的通知文字欄,讓我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
就是這些微小卻無處發泄,在心中日積月累的惡意,全部都轉化爲「一切都是佐藤的錯」而發泄出來,《移交書》實在是再適合不過了。
不光是這樣,不知怎地──真的完全不知道是爲了什麼──謝罪之旅在出發之前,是不允許我們先跟要去造訪的部門約時間的。
我的臉色應該壞到別人都看得出來的地步了。田所先生皺起粗眉,望着我的臉。
……哎?
因爲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手機熒幕現在是黑的。我忐忑地按下電源鍵,亮起的畫面上什麼都沒有。
不要想太多最好。跟我沒關係。完全沒關係。
看起來,那個紅色字體的「預言」──我猜想多半是村上小哥的手筆──今天好像沒有新增。
「哎喲!好結實的手機啊。聲音很響亮喔?沒摔壞吧?」
……即便如此,還是讓人毛骨悚然。我皺起眉頭,盯着《移交書》最新的那一行紅色文字。最近出現了「預言」之後,就沒有別人新增過咒罵的內容──這話說起來怪怪的,因爲本來也就只有我們三個人。不知怎地就覺得很難下筆。
「哎……不好意思,中午休息的時候,我有話想說,田所先生也一起好嗎?」
──搞不好,是要跟我們坦白那些「預言」是他乾的吧?
直接點燃炸藥的確實是佐藤。但是,是什麼讓導火線縮短的呢?真的只有佐藤嗎?
「不要勉強啊。這幾天應該也沒有什麼特別操勞的事情……不過,最近我們難得負責了一個大企劃,可能會有點緊張,但也差不多要收尾啦。」
剛好在旁邊的田所先生彎腰替我撿起了手機。「啊,謝謝……」我沒辦法,只好用顫抖的手把手機接過來。
「嗯?有、有什麼事嗎?」
我一面平復心跳,一面跟田所先生一起輕輕地對村上小哥點頭。
就在午休的鈴聲馬上就要響起的時候。
而且這次完全不是我們的錯。他憑着自己獨斷的偏見,要我們爲不存在的錯誤去道歉。
接下來就是照常工作,等待午休時間到來而已──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回過神來,我已經把「預言」開頭的那串文字拖曳鼠標標註起來,然後按下刪除鍵。
「這種事情,難道不是你們這些連工作都做不好的傢伙要負責嘛!!爬過去跟人家跪下哭着道歉,到他們原諒爲止!」
我的太陽穴隱隱作痛,臉都皺起來了。
*
只是爲了他的自我滿足,毫無意義地全部重來。
「不要刪除啊」
懷孕期間容易情緒不穩定,所以纔會有這種荒唐的想法嗎?不不不不,真的,不會的啦……但是,這……
「非常對不起大家。全部都是我們的錯,給公司和各位同事添了麻煩……!」
「請等一下。這樣的話,進度完全趕不上啊!企劃內容本身還有跟其他部門的合作,都已經定案了的,我們這裏隨便說要更改實在不太好。」
「相馬小姐,身體不舒服嗎?……妳沒事吧?」
「嗯,我也可以。」
然後就是我們相處和睦的同事──不對,同事之間的同舟共濟感,確實因爲咒罵發泄不滿的行爲而增強了。毫不客氣地直說「那傢伙真是討人厭」、「真的不需要他」,或是「受不了,乾脆幹掉他吧」;共有這種痛快的惡意,我們才能其樂融融。
雖然這麼想着,但我無法抑制從背後冒出一直延伸到髮際的大片冷汗。總是拿在手中把玩的手機,現在我連用指尖碰到都覺得反感。
咔喳。鍵盤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地清晰。
「咦……?這是幹嘛?」
我的指尖像是碰到冰塊一樣,我抱住自己,彷彿這樣就可以阻止從背上竄起的寒意。
這是,什麼?
更有甚者,企劃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中。大家本來就已經很忙了,還要離開辦公室跑到總公司去,到相關部門去拜訪,低頭大聲道歉。
豬公的嚎叫就在此時響起。
這是怎麼回事?……我刪除了吧?還是我只是打算要刪除?我的確按下了儲存鍵,難道是錯覺嗎?
瞥向牆上的時鐘,離中午休息時間還有兩小時。
《移交書》這個檔案,實在太方便太方便了。
手機掉在地上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大,我生生嚥下驚呼。
我終究還是敗給了誘惑,打開了那個檔案。
「喂,田所,你過來一下。相馬跟村上也過來。」
我按下儲存按鈕,不由得呼出一口不知道自己一直屏住的氣息。
因爲要是打開的話──又有新出現的紅色文字可怎麼辦呢?
最近稍微走動一下就感覺很辛苦。但是我這麼說的時候,「成天都要去產檢已經夠可惡的了,還要聽妳任性地抱怨?又不是生病,不要用妳身體怎樣了當藉口,給人家添了麻煩,就應該直接道歉不是嘛!」他斷然駁回;在豬公手下做事,真的太艱難了啊……
就這樣,幾乎整個上午都耗在謝罪之旅上,再度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我們三個人全都面色灰敗。
渾身無力的感覺不是蓋的。臉上的肌肉也完全沒了力氣,自己現在的表情想來跟能劇的面具差不多吧。
……搞什麼啊?喂。
不僅什麼工作都沒完成,半天的時間就這樣煙消雲散了。那件重要的企劃要從頭開始做的話,分明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的。更別提完全是因爲欲加之罪,而不得不去道歉。
這件事,豬公沒有半絲半毫正確可言。
要是我們犯的錯,那還能夠忍耐着去各處道歉,但這個樣子,實在是……
豬公的蠻橫無理──我想我們三個,都已經疲累到極點了。
不管是誰,打開《移交書》幾乎都是下意識的動作。
對徒勞之舉無處發泄的憎恨,當然還有對豬公個人的怒火,以及這次正義確實站在我方的義憤全部加起來,成了亂七八糟混在一起的熾熱。完全無法控制的洶湧澎湃的情緒波濤,只想找個地方發泄。鬱悶地想打開那個檔案的時候,卻跳出「其他人正在使用無法開啓」的訊息視窗。
拜託,快點吧。快點,讓我編輯。
簡直像是要拉肚子時排隊等上廁所的心境一般,堆積在胸口的黑暗急需宣泄的出口,我用食指不耐地敲打着桌面。
終於能打開檔案的時候,上面已經添加了另外兩人的心聲。見慣的以●開頭的條文,只有形式冷靜,令人不禁失笑。
「你他媽的不配有人權!垃圾王八蛋豬公,出個意外把腦袋都撞得血花四濺不成人形!乾脆被宰了算了!被刺殺算了!回家路上被殺人魔亂刀刺死算了!片成肉片去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屎吧」
毫無章法地亂打「死吧」,這應該是村上人柱的手筆。最後這一句激動得輸入錯誤也太常見了。
「真的累了啊。全部都無所謂了。真希望他明天開始就甭來公司吧……」
接着是田所軍曹輸入的冷靜但確切的期望。爲了要維持人設,不知怎地連文字也帶了關西腔,有點怪異又不合時宜。不記名根本毫無意義。
兩人發泄的怒火讓我稍微覺得好過了一些。說得好,我半是同意,半是料想到剛纔決定的緊急午餐會議,可能會偏離本來的主題,轉而討論這件事了。終於輪到我輸入,我也發泄了自己心中的思緒。
「真的,誰把他幹掉吧。今晚就行。希望是被刺死的。(笑)」
可能是昨晚我肚子不舒服一夜沒睡好的關係──隨着心裏所想寫下的字句,比以往都要激烈。
首先冷靜下來想一想,其實並沒有確定真的會發生什麼。
「那就不要嘆什麼氣,快點幹活。煩死了。」
「看……看到了。」
「……」
我接着指出,這對我們來說已經是最低限度的自我保護了。
錢包、樓梯,還有……鋼筋。不是你做的吧?
我關掉檔案,然後又打開。
「……這個……」
怎麼辦纔好呢?我四下張望,環視店內。然後下定決心問村上。儘量努力聽起來輕鬆自如。
然後突然有人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我不由得畏縮了一下。
那些紅色的留言,雖然不知道是誰所爲,但至少看起來不是我們三個人。
剛纔我還被對同樣不合理的憤怒驅使呢。在走向咖啡廳的途中,我們沒有人說話。
田所先生茫然地喃喃道。
──就像那樣。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
能夠冷酷到對這件事毫無悔意嗎?
只有這樣。
「……那樣也沒用吧。警察只會覺得是惡作劇。」
最後開口的是田所先生。
「最近總是出現新的奇怪留言,我也遲疑要不要用那個檔案。但、但是……今天真的氣昏了頭……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寫下那些話。」
我們被帶到慣常的沙發座位,點了每日定食──今天是豬排飯──然後陷入沉重的沉默中。
因爲又不是我們親自下手。因爲還未可知的事情就去驚動警察,反而會引起不必要的疑心,讓那頭豬公把我們的未來都毀了,這樣真的好嗎?
「要是惡作劇能解釋過去就好了……那個檔案,該怎麼解釋呢?」
「……不是我們三個人中任何人寫的,那……」
心臟狂跳不已,咚咚咚咚地震動着耳膜。分明我也沒運動的說。
「我,不是我啊。」
他垂頭喪氣,好像突然沒了自信。我和田所先生瞠目結舌地望着他。
「……咦?」
簡而言之,就是我們下的詛咒:「誰來用刀把佐藤刺死吧」,然後那行紅色文字回答了我們:「放心吧。」
佐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嚇了一大跳。
*
「……去喫中飯吧。剛好豬公也不在。」
新增的一行,是用平假名寫的。
啊,好危險……
「啊,哎,那個。也,也不是田、田所先生吧……?對不起,問了奇怪的問題。」
「去報警吧!」
「不好意思……我確認一下,你是指那些紅色文字的內容吧?」
我張開嘴──但把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我被自己的念頭嚇到了。
聽到我的話,兩人都不知如何回答。
然而,無論是多麼惡劣多麼糟糕的害蟲一般的男人──要是現在視而不見,然後佐藤真的遭遇了什麼致命不測的話……
我有臉面對這個孩子嗎?
啪喳。
「那件事,今天我也想要問你的。那些預言,會不會是村上你乾的呢?……」
乾脆不要管了吧,之類的。假裝沒看見吧,這樣。接下來當然就是這些話。
警察看見那份檔案,得知至今發生的事情經過的話,會怎麼解讀這一切資訊呢……
我覺得我自己應該跟這個擬聲詞一樣裂開了。我想問他的話,反而被他先問了我。
「喂,妳嘆什麼氣?啊?」
不管看多少次都一樣。
我轉過頭,看見臉色怪異的田所先生。可能是我心理作用吧,他後面站着的村上小哥,臉色也很蒼白。
──叮咚、叮噹。
彷彿有無數只冰冷的手撫過我的後背。
走向平常去的那家咖啡廳途中,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跟村上小哥開口。
「放心吧。」
就算佐藤發生了什麼事,那也是他自作自受,跟我們無關。
「咦??不、不是我!我以爲一定是村上你呢!雖然違背了不成文的規矩──但我覺得實在有點過分了應該制止一下……」
不是吧?一直都是開玩笑而已吧。沒錯吧?
「那個,不是相馬小姐吧?」
「啊,不是……我沒有……」
我斜眼確認他的背影完全消失,然後不知怎地又把檔案打開來看。剛纔突然關掉的,是不是儲存好了呢?其實只不過寫了一句話而已無所謂的……我心裏這麼想着,但眼前卻出現了紅色的文字。
「哎,那個……」
「放心吧。」
我點點頭。
這次終於是村上小哥開口。他臉色蒼白如紙,還發着抖。
放心?放什麼心?用不着確認,因爲在此之前,就是我們三個在衝動下發泄的對佐藤的憎恨。
「當然也不是我啊。……這麼說來,到底是誰寫的呢?」
村上小哥好像難以啓齒般地低下頭。他一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拳頭,最後終於像突擊前的士兵一樣,鼓起勇氣問了我們。
「最後一行,大家都看到了吧?」
我的聲音哽在喉中。我很清楚這只不過是藉口。田所先生也臉色難看地點點頭。
田所先生託着下巴,皺起眉頭。
就這樣袖手旁觀嗎?……置之不理,真的可以嗎?
今晚,在回家路上的佐藤──
不對,不是這麼不痛不癢的東西。
所以。所以,什麼呢?我要說什麼呢?
──我打了個寒噤。
因爲《移交書》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大家一起合謀的殺人計劃啊。
當然,要問他的問題早就決定了。
然而,就打了這麼一句話,就像是擺脫了重負一般輕鬆了起來。我按下保存鍵關掉檔案。用鼠標點掉檔案上紅色的×時,不由得呼出一口氣。
──佐藤反正只會妨礙我們工作。
「所以……」
「咦?!不,不是我啊!!我以爲一定是,相馬小姐或者田所先生,你們兩個寫的。」
「我也是……覺得眼睛都紅了,實在忍不住。」
簡單的三個字。
「你要跟我們說什麼?」
我們打心底希望有人馬上把佐藤宰了,胡亂書寫的文字──
我抿住嘴脣,把手放在腹部上。快要出生的,珍貴的新生命。孩子的媽媽捲入莫名其妙的麻煩中不好吧……
「妳是想抱怨嗎?要是你們一開始就好好幹。我也不用說些自己不願意說的話好吧!你們這些垃圾。」
但是我沒有勇氣開口。
爲了我們部門所有人,爲了公司好,應該趁早除掉這個人才對。
村上小哥探出身子,又咳又叫般舉起手說道:
「對、對的!移、《移交書》!打破了不管寫什麼都不追究的規矩,真的很抱歉,可是……」
「我也一樣。……希望這個人不存在就好了,所以才那樣寫的。不管用什麼方式,也不知道是什麼人……要是萬一,真的實行了的話。」
我倒抽一口氣,瞪着那一行字。
剛纔的那三個字也是。不會真的,要殺了他吧?
幸好,他沒看到畫面。佐藤好像只是要上個廁所,罵完人之後還咂了嘴,然後邁着羅圈腿走出辦公室。
「警─警察。」
就在此刻,中午休息的鈴聲像是要把空間撬開一樣響起,我吐出了不知自己一直屏住的氣息。
「?!沒、沒有。」
多次詛咒他,笑着說他被殘酷地宰掉就好了。
……更有甚者,其他跟佐藤無關的壓力,可能也全部讓他背了鍋。
要是自己跟那份《移交書》裏記錄的東西,能扯上一丁半點的關係的話。反正一切都是他的錯,所以他死了也是自作自受。我能這樣笑着拋到腦後嗎?
即便如此,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完全沒有解決的對策。令人沮喪。
「也是。這樣相馬小姐就別擔心,早點回家吧。」
田所先生突然開口,我茫然地眨着眼睛。
「夜深了還在外面逗留,對孩子也不好。」
「哎,但、但是──」
那樣不行的不是嘛。我回答不出來,只囁嚅地重複反駁的連接詞。但是,田所先生提出了料想不到的提議。
「嗯。我有事情想跟你們商量。今天呢,我跟人柱一起跟蹤一下佐藤如何?」
「什麼?哎、哎、我嗎?!」
村上小哥好像也跟我同樣驚訝,他用手指着自己,發出驚愕的聲音。
村上小哥瞪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終於冷靜下來說:「啊……這樣或許也不錯。」他似乎同意了。
「因爲,要是沒有發生任何事情的話,那些紅字就只是某個人的惡作劇而已。在此之前的種種……雖然太過巧合讓人不安,但一定只是偶然而已。要是真的出了什麼事,就一定會驚動警察了。」
「就是這樣。那就這麼決定了。」
他們倆兀自點頭,我急忙插嘴說:
「等、等一下,這樣的話,那我也要去跟着。」
「咦?但是相馬小姐妳要先下班,一直等到晚上不太好吧……」
「就是啊。雖然我相信不會發生什麼事啦……。但要是孩子有什麼狀況就糟糕了啊。」
面對驚訝的兩個人,我遲疑地提出了建議:
「總、總之,先、先報警……!」
「……咦?」
*
不知怎地,那個身影讓我覺得有些哀愁──以前從未有過的感覺,讓我略微困惑。
我等待佐藤經過咖啡廳前面,然後走出開了冷氣的室內,和他們倆會合。柏油路上冒起的熱氣像是要把氣管黏住一樣,我差點連氣都喘不過來。
「相馬小姐妳留在這裏!」
──那是佐藤的哀號。
隨着大叫的聲音,電話一起斷了。
斷掉的電話另一頭,傳來沒有人在的電子雜音。噗通、噗通,心臟好像要破裂一樣猛跳,聲音在耳朵裏響個不停。
嘻嘻嘻。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後,響起了像是要蓋掉雜音的聲音。
佐藤完全沒察覺到在咖啡廳玻璃後窺視的我,也不像發現田所先生跟村上小哥就跟在他後面不遠之處的樣子。
我好像凍住了一樣動彈不得。田所先生首先跑過去,村上小哥緊追在後。
過了幾秒鐘,我終於也搖搖晃晃地繞過轉角,找尋佐藤。然而,剛剛還走在我們前面的那個微胖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我們要跟到哪裏呢?馬上就要到車站了。要一起搭電車嗎?」
「我想也是呢就是這樣呢一切都是他的錯呢。都是他的錯呢反正都是他的錯錯的不是我所以真困擾呢超級困擾呢。嗯大家都很困擾非得想點辦法解決纔行呢。所以也是無可奈何的呢。嗯,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非挖出來不可喔。眼珠子,得讓鳥啄出來纔行喔。」
然而,白色的隔板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內側撞擊一樣,咚、咚地漸漸突起來。
我的手機收到了來電。竟然在這個時候!
「嗯會好好幹的,會好好幹的會把玻璃敲碎塞進嘴裏戳進眼睛裏拿針釘住舌頭抽出腦髓不幹掉他不行呢我想也是呢。刺死刺死刺死不幹掉不行的。」
滋──、滋──、滋──……
突然我覺得好笑起來。
「……佐藤先生!」
可能是因爲我緊張的緣故,隔板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貼着的戴着黃色安全帽低頭致歉的男性圖案,虛僞的模樣讓人前所未有地覺得毛骨悚然。
咻。自己吸氣的聲音,好像在肋骨內側迴響一般。
後面的兩個人好像也聽到了,吞嚥了一下凝視着這裏。我用顫抖的聲音對着手機說:
啪。我輕輕碰觸畫面切換成通話模式,在暮色中液晶熒幕顯得很亮。手機嗚嗚地叫了一聲。
「哇啊啊啊啊啊!」
佐藤是不管有多少工作沒完成,都絕對不加班的。他把一切都丟給下屬,自己一定準時走人。
我走過鎮守神社前,不由得叫了一聲。
「要幹幹幹幹掉不幹掉不行呢我想也是呢。會好好照做的啦所以大大大家都這麼想呢我想也是呢。所以才這樣呢。但是爲什麼啊?在幹什麼啊?幹嘛啊?爲什麼要干涉啊?」
「不是認識的人吧?」
嘟嘟嘟、嘟嘟嘟嘟。
「──啊。」
「在肚臍眼插上燈芯這樣才容易燃燒喔。手指甲。手指甲得全部活活剝下來纔行。噹噹,噹噹噹然要這樣呢。」
等回過神來,佐藤的背影已經在前面隔板牆的轉角處,馬上就要看不見了。啊,糟糕,跟丟了。雖然這麼想着,卻無法邁開腳步。
果然……有人攻擊他!
但是我已經按下了通話保留鍵啊。
滴滴滴滴。
「對、對不起!好奇怪,我記得電源是關掉的啊……」
「喂,佐藤主任!佐藤!你在哪裏!!」
「惡作劇電話吧……?」
「哎,您……您哪位……」
根本沒有按鍵接通。但就像把手機貼在耳朵上一樣,聲音震動了耳膜。
呼哈呼哈呼哈。呼哈呼哈呼哈呼哈。
我瞪着手上的手機。
沒有回答。
當然,我也想親眼看見事情的始末。「要是有危險的話,我就會先回家的。」我加上一句,兩人只好勉強同意我一起去。
「這個嘛……」
「我想也是。」
我們就在隔板牆外面呼喚,也試着敲打回應,但好像沒有人聽見。爲什麼呢?不可能啊。只隔着一層薄薄的隔板而已。
我們三個不由得都陷入了沉默。就在這個瞬間──
我們三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轉過彎就是建築工地的出入口。難道是在裏面嗎?柵門上了鎖,隔板牆也很高,不可能翻爬進去的啊?
並非我的幻聽。
喃喃自語般念念叨叨,從三支手機裏傳出來,彷彿三重唱。我們就處身於喧囂中一般。
「喂?喂?我是相馬……」
「爲什麼,要干涉啊!!」
佐藤是個討厭的傢伙,但說到頭也就是這樣而已。工作上完全不行,極度不顧慮別人、鄙視別人踐踏別人,藉此自爽的傢伙。其實只是個非常自我中心的,只是個──普通的,「討厭」的傢伙而已。
啪噠啪噠。沐浴在夕陽餘暉的街上,駝背的男人往前走。我們默默地跟在他後面。太陽下山開始活躍的蟬嘰嘰地叫起來,巨大的聲音彷彿有形體一般,從天而降壓迫下來。嘰嘰。嘰嘰。嘰嘰。
女人?還是男人?一個人?還是不止一人?
紅色的夕陽,讓神社的鳥居色彩更顯鮮豔,和天空渲染的藍色對比起來真是好看。順着變成同樣色澤的步道往前走,拉長的影子慢慢地移動。一步一步,謹慎地保持距離。
嘟。
「相……相馬小姐?那通電話……?!」
「相、相馬小姐!把、把電源關掉啊!?」
窸窸窣窣、喀啦喀啦喀啦。
似遠還近,似近卻遠,很難聽清楚,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聽得懂那是在說什麼。
然後,電話那端沉默了一陣子。
我把臉貼在欄杆上,盯着佐藤應該在的地方。但是無論怎麼看,那裏都沒有人。建築工地特有的混雜着碎石和砂礫的地面,被路燈照得清楚明白。
前方傳來像是青蛙被踩扁一樣的大叫聲。我們同時抬起頭來。
咚、咚咚、咚。
「請回答啊!一點也不好笑啊……!」
我們不由得往前湊,想找到震源。然而佐藤……並不在。
不僅佐藤不在。周圍沒有任何人影。只聽到呼、呼的慌亂喘息聲。
真是的,三個成年人……這是在幹什麼啊?幸好周圍沒有別人。沒有人質疑這個業餘集團爲什麼鬼鬼祟祟地跟蹤一個人。
「很困擾呢既然很困擾那不消除掉就不行的呢。我明白喔。我想也是呢。真煩人呢很困擾呢得想辦法纔行呢。」
……剛剛,那是什麼?
「確實可能是本末倒置了,但今天就讓我在這家咖啡廳消磨時間吧。畢竟要不是三人一起,就沒辦法真的確定,那些紅色的預言到底是不是我們其中一個人寫的不是嘛。」
薄薄的隔板一直晃動,好像有人在敲打一樣,同一個地方漸漸朝這裏突出。接着突然有什麼東西倒下的聲音。碎石撞到圍牆上的聲音。
從柵門的粗欄杆之間窺探工地現場的狀況。堆積的建材、動也不動的重型機械、鷹架、移動廁所等散置其中,視野並不好。太陽已經下山,四下一片昏暗。我們三個貼着欄杆往裏面看,內側突然咚地一聲好像有人在敲打一樣,隔板牆晃動了一下。──很近,離不到五公尺。
「我想也是呢就是這樣呢。真困擾。大家都非常困擾非常困擾困擾真的很煩人呢。」
「剛……剛纔那是什麼?」
我們小聲交談的時候───嘟嘟嘟,我包包的口袋震動起來,嚇了我一跳。
話聲中還夾雜着輕笑。我一聲不發僵在當場。
村上小哥也嚇到了,低聲提出抗議。幸好手機是震動模式。佐藤沒有轉向這邊的樣子。而且看起來也不像會有人要襲擊他。
「──佐藤先生!聽得到嗎?!」
我終於看見那個眼熟略胖的身影,從灰色老舊的辦公樓走出來。他縮着肩膀,穿越路邊的梧桐樹,在灑落夕陽餘暉的街上蹣跚前行。他一離開辦公室,看起來就非常渺小。
我遲疑地戰戰兢兢回覆,但對方毫不理會,逕自一直說下去。
「嗚啊啊啊好痛、好痛啊、要,要死了、有人要殺我!」
「即便如此,說的內容也……」
田所先生和村上小哥的口袋裏也發出了來電的聲音。兩人表情僵硬,連碰也沒碰手機,但電話就接通了。
果然,田所先生和村上小哥也聽到了。
但是走過了神社,就是鋼筋墜落的工地現場,用白色的隔板牆圍住。正在搭建的好像是公寓大樓,安全通道很窄,距離又很長,沒有藏身之處。只要佐藤回個頭,就完蛋了。
像是吸了氫氣一樣變質的聲音,簡直像是要把喇叭撕裂一樣。突然的同意。
如果不是上司跟下屬的關係,只是住在同一棟公寓的鄰居呢──一定只會覺得煩人,然後不予理會得了。
我背脊竄過一道寒顫,寒毛直豎。分明空氣像蒸籠一樣滿身大汗,但感覺到的寒意簡直像是掉進隆冬的大海里一樣。
我手忙腳亂地拿出手機,按下紅色的通話保留鍵。啊,是未知來電──我看着畫面才發現。
──結果當天《移交書》沒有增添任何新的內容。我下班之後,回到那家咖啡廳,點了一杯杏仁奶茶慢慢地喝着,度過了提早下班的一個小時。
我用顫抖的手掏出手機。但是,不管怎麼按主頁按鈕,畫面都是黑的。分明並不是沒電了啊。
「對不起,有沒有人在啊!」
我想跟路過的行人求助,轉身大叫,然而暮色中的街道上,連一個小孩都見不到。
本來那麼嘈雜的蟬聲,也不知何時完全停止了──
「怎、怎麼回事……」
除了斷續的尖叫之外,沒有聲音的空間。沒有半個人的街道。
簡直像是我們所在的這個地方脫離了現實世界一樣,充滿了奇特的空氣。
「……檔案啊。」
田所先生咋舌,像是突然靈光一現般喃喃道。他轉身就往來路跑,把我嚇到了。
「等一下,田所先生!你要去哪裏?!」
「回公司去,把檔案刪掉!」
「咦?!」
一瞬間我以爲他過度驚慌失去了理智,但看見他回過頭來的臉色,我改變了想法。
沒錯。雖然不能確定這跟《移交書》有沒有關係──但除此之外,確實想不出其他的原因。
*
我捧着肚子,跟着田所先生的背影,在昏暗的路上儘快回到辦公室。「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啊!」村上小哥帶着哭腔哀求着追上來。我們三個聚集在田所先生的電腦前面。
打開電源,等待畫面亮起的時間感覺好久。系統啓動的過程從沒覺得像現在這樣繁瑣。
在昏暗安靜的辦公室裏,只有我們三個人的喘息聲。沒有其他的聲音。很奇妙的是,回公司的路上,辦公室外的走廊上,都沒有碰到半個人。
──嘟嘟嘟嘟嘟。
電腦終於啓動之後,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突然的響聲讓我跳了起來,但田所先生立刻說:「不能接!」然後打開一層又一層的目錄。
──「回家的路上經過建築工地,突然被人抓住手腕,拉到柵門裏面。然後就被人攻擊了,他到處逃跑躲避。」
那天我連家事都沒做,一直到深夜丈夫回來,我還在看新聞。只能疲憊地跟他道歉:「對不起,我沒有做晚飯。」他跟我說:「沒關係啊,這樣正好,等到孩子出生就很難出去喫飯啦!」於是我們兩個人就半夜出門喫烤肉了。這種充滿罪惡感的誘惑,平常我一定會拒絕的,但現在卻充滿了吸引力。
「把指甲一片一片活活剝下來。」
次日。
「不知怎地還是沒辦法讓人釋懷啊。」
之後我也一直用手機察看新聞網站和節目,並沒有哪個工地現場附近出現隨機襲擊路人事件的消息。
在過了彷彿永恆之久以後。
「佐藤他當然有錯……但不如說不得不養着佐藤這樣的員工,這種公司的體制,本來就太扭曲了。」
當然沒人。這裏是四樓啊。
但是關於昨天發生的事,至少我們的行動是沒有問題的……應該是吧。眼前有遭遇生命危險的人,果然還是無法見死不救。
咚、咚。
結果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一連串的事件跟那個檔案到底有什麼關係呢?完全不得而知。
這是他自己說的──但聽到淒厲的叫喊趕去察看的路人說,他自己在沒人的工地裏一面叫一面跑。這場面實在太不尋常,所以路人沒有叫救護車,而是報了警。
那是從電話裏傳來的嗎?
我的心臟已經不是小鹿亂撞了。簡直像是在胸膛裏滾動一般,壓迫着肋骨。
出現了紅色,紅色的手印。
終於、叮的一聲輕響,跳出了處理完畢的視窗。那簡直就像是垂落到地獄的一條救命蜘蛛絲。我鬆了一口氣。
救救我。不是這樣的。
伴隨着悶悶的聲音出現在眼前的光景,我應該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吧。
嘟嘟嘟嘟嘟。
電話還在響。電腦畫面中,無數的手也在責怪我們。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那個?」
我望着在烤網上從粉紅色變成茶色的肉,聞着香噴噴的肉味,聽到似乎很美味的滋滋聲,不知怎地覺得心中充滿了這種日常生活的現實感,不由得哭泣起來。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
聽到村上小哥喃喃自語,我呼出一口不知道自己一直屏住的氣息。
咚。咚。
丈夫喫了一驚,問我怎麼了。我說:「你脫了襪子好歹放進洗衣籃裏啊。」「喫完飯也把碗洗一洗,不說你就不會做嗎?」我把日常的不滿一口氣都說了出來。「對不起,以後我一定會注意的。妳還有什麼其他不開心的地方,或者是希望我做什麼妳儘管說,我都會聽的。」他很不好意思地跟我道歉。我也反省了一下,自己總是覺得他一定很忙,跟他講也沒用……所以在提出要求之前就自己放棄了。我們兩個要反省的地方都不少呢。互相聳肩微笑,一起喫的烤肉,實在太好喫了。
我看着窗戶。沒有人。
──只不過,昨天接了電話的佐藤,並不是毫髮無傷。
「……現實生活就是這樣吧。」
「話雖這麼說,但不是因爲昨天發生了那件事才突然決定的……之前我就開始考慮了,也多少有在另外找工作。現在算是,下定決心了吧。」
從今往後,佐藤還是會繼續造成大家的困擾。
今天早上他一直沒來上班,沒辦法之下,正跟同事商量「要不還是再打一次電話看看吧……」的時候,不知怎地總務課來聯絡了。
我轉過身,四下張望;昏暗的辦公室裏除了我們三個人之外,並沒有別人的蹤影。
嘟嘟嘟嘟嘟。
只不過,不知何時開始又聽得到的蟬聲大合唱,嘰嘰嘰嘰地透過窗戶傳來,吵得要命。
「?!」
確實,把懷孕的我當成燙手山芋,踢到佐藤這裏;因爲無法拔除佐藤這個毒瘤,歷代員工只好藉以泄憤的《移交書》檔案竟然如此龐大,可見這家公司實在是病入膏肓了。
「啊!」
一直重複的單純疑問,最後終於有了變化。
「雖然有點突然,但我打算離開這家公司了。」
現況是佐藤雖然不是毫髮無傷,但畢竟還活得好好的,也沒成爲立案的事故,一切就像沒發生一樣,成爲平凡日常的一部分。
「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
簡直像是有人在外面敲窗戶一樣。無數紅色的小手,從電腦裏面朝這裏敲打。我的腦袋混亂到極點,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就說了不要叫我人柱啊。反正,我馬上就不是人柱了……啊,對了。」
村上小哥突然坐正了身子,說他有話要跟二位報告。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佐藤受傷當然很可憐,但他非但沒有遭到攻擊,反而是自己一個人抓狂,還被警察教訓了一頓。真是白替他擔心了。」
一頭霧水莫名其妙,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刪除檔案的進度,終於來到了百分之九十八。
──咚。
早知如此,根本就不用管他了。
工具列的後方。電腦熒幕的
深處
。
原來他昨天晚上好像出了一點事。
「……就差一點點了的說。」
不由得望向隔壁的電腦畫面。看見了。隔壁的隔壁也是。
無計可施之下,雖然遲疑還是打了佐藤的私人手機──他正常地接了電話,但是脾氣非常地壞。對着要確認他安危的田所先生大吼道:「煩死了!我這裏情況糟糕得要命!沒有什麼急事不要隨便打給我!」叫完他就掛斷了。被吼了一頓的田所先生縮了一下,我們三個人面面相覷。「我們也回家吧……」就這樣自然而然地解散了。
不知是誰開口喃喃道。從剛纔就一直響個不停的電話,也突然停止了。然後,耳邊響起輕聲細語。
這就是昨天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然而田所先生和村上小哥,似乎並沒有什麼改變。
於是我反省了。
我一面戳着又甜又鹹的姜燒豬肉,一面跟田所先生和村上小哥討論。
我喫了一驚,說不出話來。他搔了搔腦袋。
聽到這個,腦子裏第一個浮現的就是《移交書》裏寫的假想酷刑。但我阻止自己進一步細想下去。
所有的電腦分明沒有人動過,卻自動地開啓了電源。然後全部的熒幕裏面都有紅色的小手在敲打。
而且──
像是要阻止我們一樣敲打着熒幕。
我忍住幾乎要衝口而出的惡言。那樣是不行的。不管對方多麼討厭,畢竟他受了傷,話說回來,我自己也詛咒過他受傷的。
喘不過氣來。身體不聽使喚動彈不得。我捧住肚子。
最後出現的《移交書》還在原處,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就是一個表示爲文件檔案的圖標。
「村上人柱,你真看得開呢。」
或許會有覺得「那個時候,要是視而不見就好了」的那一天到來也未可知。
結果在那之後,我們飛快離開辦公室,趕回建築工地現場,並沒有看見佐藤,也沒聽到任何尖叫聲。
太奇怪了。柵門分明是上了鎖的啊。不只如此──佐藤好像很用力地抓着隔板牆,兩手的指甲幾乎都剝落了。
在此同時辦公室其他所有的電腦也開始發出聲響,我們三個縮成一團。
「結、結束了……?」
還沒刪除完畢的《移交書》突然打開了,咔喳咔喳地,自動出現了紅色的文字。
救救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工具列出現在畫面上,慢慢慢慢地開始刪除檔案。怎麼這麼慢?在此期間,電話一直響個不停。我們全都一言不發,只聚集在一起等待。彷彿像是要忽略責難般的鈴聲似地,只專心聽着不知是誰的呼吸聲。呼。呼。
──快點,消失吧!
我是覺得這樣實在不太健康啦,他喃喃道:
「我們大家都記得,不可能是作夢吧。而且《移交書》也真的刪除了啊。」
我們在慣常的咖啡廳舉行慣常的午餐會議,討論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因此,他今天當然就請假不來上班了。託他的福,這一天過得非常平順。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我有這個孩子。對不起。求求你。請原諒我。
「啊,等一下……!」
「既然沒有別人在場,所以也不是遭到殺人魔攻擊……那個,不會是作夢吧?」
嘟嘟嘟。嘟嘟嘟。咚、咚、咚。
把鼠標移到上面,選擇刪除。「真的要刪除嗎?」的對話框出現,毫不猶豫地點了「確認」。
「這家公司扭曲的地方要是不改變,結果什麼也解決不了。但要是想,那我們就帶着熱愛公司的精神,正面解決這些問題吧!……還是行不通的。」
因爲對公司來說,我們這樣的人才是異類。
堅強面對逆境留在崗位上努力,這本身並沒有毛病。但是,要是不口吐惡言詛咒別人就不能維持精神安定的話,那還是逃離比較好。當然啦,這是一家大公司,福利也很好,要說不可惜那是騙人的。
「這樣啊。原來如此……還真被你搶先了。」
村上小哥的話讓田所先生嘆了一口氣。
「搶先?」
「嗯,我也打算辭職了。理由嘛……剛纔人柱已經全部說過啦。」田所先生笑着說。
「啊──那個……」我也尷尬地笑起來。
「那我也算被搶先了吧……」
「咦?」
我不敢正視大家。田所先生和村上小哥同時發出驚訝的聲音。
「我是打算看時機辭職,暫時專心當家庭主婦撫養孩子……」
其實昨天晚上喫烤肉的時候,我也把胸中積鬱已久的心事跟丈夫吐露,說了我打算辭職。他對於我打算不等產假就先辭職並沒有意見,反而同意我說:「當然好啊。」
我知道一旦回家帶孩子當家庭主婦之後,要重回職場就很困難了。那會是一場漫長的戰役吧。我不知道這樣的選擇是否正確。也無法保證下一份工作會比這份更好。
「但是,不管去哪裏,都還是會碰到各種問題的。既然如此,那我還是想選擇能讓自己接受的工作方式……」
不管有怎樣的困難,都比把孕婦調到冷宮的黑心企業要好。這是我的真心感受。不只職權騷擾、性騷擾和妊娠歧視,還經歷了那麼嚇人的事情,我已經什麼都不畏懼了。所以我現在不僅不覺得不安,反而充滿了鬥志:下次一定要去不歧視孕婦和已婚婦女的良心企業上班!
「拋開了一切顧慮,反而感覺很好啊。……我因爲懷孕,給您們二位添了不少麻煩,真的非常抱歉。但也不用再撐多久了。」
我隨着已經說慣了的道歉詞句低下頭,田所先生和村上小哥不知怎地,露出困惑的樣子面面相覷。
「那個,相馬小姐啊。我們完全沒有覺得妳給我們添了什麼麻煩啊。」
「咦?」
在那之前,我們可能都會一一離開吧。離開那個豬圈。
「咦?真的嗎?!」
然後這裏根據傳聞是暗黑部門,調到這裏的人毫無例外,下場都不好。這裏的工作不過就是編輯社內雜誌,輕鬆得很,爲什麼會有這種傳聞,來上班幾天我很快就明白了。在離我們並排的辦公桌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就是佐藤主任的位子。我揉着皺在一起的眉心。現在那裏沒有人在,但只要想到那傢伙遲早要回來,心情就非常沉重。爲什麼公司要一直養着那種一無是處的豬頭啊?就算讓屠夫大卸八塊做成火腿,也已經太老了。我們公司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不由得這麼說了,在我隔壁,跟我一起被調來這裏的年輕女同事說:「剛好現在佐藤不在……」她臉上露出惡作劇般的表情。
我默默屏住了氣息,村上小哥也對我點頭微笑。
檔案反正沒有加密,既然找到了這份檔案,那就繼承下來使用吧。在同事這有點不可思議的誘人提議下,我啓動了郵件軟體,試着打開那份共有檔案。
──聽到同事小聲咕噥,我眨了眨眼睛。簡直像是有讀心術一樣。
就這樣,我們都久違地真心地笑了起來。
咔喳咔喳,鼠標的聲音響了幾次之後,出現的檔案名稱讓我略微困惑。
「好像是以前這裏所有的前輩們留下的負面遺產?記錄了佐藤在此之前的所作所爲,真的可以看出大家有多討厭他。」
不管做什麼,我總是儘自己的全力。這點我還是應該有自信的。進入這家公司之後,不管工作還是環境都有不盡理想之處,也承受過各種冷言冷語。但是,也有很多時候很充實開心;也有像現在這樣,給我純粹溫暖的人。
「真是災難啊,竟然淪落到來這種部門上班,真是的。」
「啊,會動了。」
「我、我也是這麼想的!妳的身體已經不是一個人了,應該不能再做那些重勞動了吧。但是還是每天來上班,真是太厲害了。」
*
我在之前的部門犯了大錯,前幾天剛剛被調到這裏來。因爲之前的工作人員突然之間連續辭職,所以雖然不是職位調動的季節,還是得派人來這裏。
「有趣的檔案?」
我什麼也沒有浪費。因爲現在的我就這樣累積着時間和關係生活過來,從此以後也會這樣生活下去。
完
「這是什麼啊?……《移交書》?」
然後我再度認識到自己目前置身於一個不情不願的環境中的現狀。
「剛纔我已經把地址用郵件發出去了。我找到了一個有趣的檔案喔。」
「這得快點回家告訴妳先生啊。我們竟然先知道,真是有點不好意思呢。」
啊,沒錯。真是的,倒楣也該有個限度啊。
──他們倆有點不好意思,但誠摯的祝福和關懷,讓我不禁眼眶發熱,極力忍着不流下淚來。
我苦笑了一下,撫摸着已經隆起的腹部。然後肚子裏的孩子好像回應我一般,踢了我一下。我睜大了眼睛。
「我也是,腦子裏都是豬公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都沒有好好跟相馬小姐說過話。新的生命要出生了,真是了不起的大事……我要正式恭喜妳。」
「我開始明白前輩們爲什麼一口氣都辭職了……佐藤這種豬頭爲什麼還能堅持一直在這裏不走啊……」
離開始休產假,還有大約三個月的時間。
田所先生的話讓我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