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鳥人
《銀河鐵道之夜》 · 宮澤賢治 · 2413 字
這兒有人嗎?
二人身後傳來一個嘶啞而又親切的男人聲音。
這是一個身穿破舊外套的人,一個大白布包裹搭在兩個肩頭,留着紅鬍鬚,背有些駝。
沒有人。焦班尼聳了聳肩,作爲打招呼。那人鬍梢略帶微笑,把行李輕輕放到行李架上。焦班尼心頭猛然湧起一陣說不出的心酸和悲傷,他默默地注視着正面的大鐘。遠處傳來一聲清脆的哨音,火車緩緩啓動。柯貝內拉不住地觀察着車廂的天花板,一隻獨角仙落在電燈上,投下一條巨大的陰影。紅鬍子像老朋友似地含笑注視着焦班尼和柯貝內拉的一舉一動。火車速度逐漸加快,芒草與河水交替從車窗流過。
紅鬍子畏畏縮縮地向他倆詢問:
你們二位,去哪兒呀?
想到哪兒就到哪兒。焦班尼略有些難爲情地回答。
那太好了。這列火車實際上哪兒都可以去。
你去哪兒呀?柯貝內拉突然氣沖沖地衝那人問。焦班尼愣了一下,不禁笑了起來。這時,坐在對面的一個頭戴尖頂帽、腰掛一條大鑰匙的男人,也望着這邊笑了。柯貝內拉也不由得紅着臉笑了起來。紅鬍子雖然沒有生氣,但面部有些痙攣,緊張地說:
我馬上就下車,我是靠捕鳥謀生的。
捕什麼鳥?
仙鶴、大雁,還有白鷺和天鵝。
仙鶴多嗎?
多得是。仙鶴一直都在叫呢,你沒聽到嗎?
沒有啊。
現在還在叫呢,你仔細聽。
他們倆豎起耳朵,仔細傾聽。從咣噹咣噹的車輪聲和風吹芒草聲浪之間,傳來一陣如泉水湧流的聲響。
你是怎麼捉仙鶴的呢?
你是說仙鶴呢,還是白鷺?
先說白鷺吧。焦班尼覺得隨便說什麼都行,敷衍着說。
真是白鷺!兩人不約而同地驚叫起來。
捕鳥人往袋子裏裝了二十幾只後,突然揚起雙手,做出中彈士兵臨死前僵硬的姿勢,隨即消失不見了。
噢,我明白了。你們大概是從遙遠的地方而來。捕鳥人儼然恍然大悟,他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
再喫一點吧。捕鳥人又打開包袱。焦班尼還想喫,但到底推辭說;
這些大雁即可食用。怎麼樣,二位嚐嚐吧。捕鳥人輕輕拽了一下大雁的黃腳丫,只見那裏如同巧克力一樣,一下子就掰開了。
什麼標本,人們不是常喫的嗎?
焦班尼一下子被問住了。是呀,自己到底從哪兒來的呢?他百思不解。柯貝內拉也紅着臉,好像在思索什麼。
那樣水銀才能全部蒸發,然後才能喫。
她們終究是要回到河邊來的,只要你在河岸上埋伏等待,當白鷺們飛回來,雙腿將要着地還沒着地的一瞬間,啪地撲上去按住,就抓到了。白鷺馬上就會僵硬,老老實實地死去。之後就不用說了,把它壓縮起來就是了。
哎,實在多得很。前天夜裏,上第二班崗的時候,到處都打來電話,抱怨說不該在規定的時間內把燈塔關掉。真見鬼!又不是我關的。候鳥成羣結隊地從燈塔前飛過,把燈塔圍得嚴嚴實實。我有什麼辦法!這些混帳東西,都跟我訴苦,我也無能爲力。
你是說把白鷺壓縮起來嗎?是做標本嗎?
這不是鳥吧?是普通點心吧?柯貝內拉心想,到底是怎麼回事,於是鼓起勇氣問道。捕鳥人顯得十分慌張地說:
白鷺爲什麼費事呢?柯貝內拉早就想問。
芒草已消失,從對面田野上射來一道強光。
好喫。每天都有人買。不過,大雁的銷路就更好了。大雁肉質好,又省事。你們看。捕鳥人又打開另一個包袱,黃藍花斑的大雁,如同亮晶晶的燈盞,同剛纔的白簿一樣,閉着鳥喙,平整整地摞成一打。
差點忘了,我得在這兒下車了。說着起身拿行李,一晃人就不見了。
捕鳥人像有約在先,樂呵呵地將兩腿叉開六十度,雙手依次抓住白鷺逐漸收縮着落下的黑細雙爪,裝入自己的布袋。白鷺宛如螢火蟲,在袋子裏閃閃散發出藍色光芒。然後漸漸熄滅,最後慢慢地變成灰白色,安祥地合上眼睛。更多的鳥兒沒有被捕獲,平安地落在天河沙灘上。仔細望去,在鳥爪落地卻還未着地時,鳥爪恰如白雪融化一般收縮、變平,轉眼間像熔爐裏流淌出的鋼水,向沙地和石子上擴散。不久,白鷺的鳥形便顯現在沙面上,而那鳥形也只是閃爍了兩三下,便消失了。沙灘上一切如故。
捕鳥人又轉向坐在對面的那個掛一串鑰匙的人。那人謙卑地摘下帽子。
此時,焦班尼旁邊傳來熟悉的講話聲:啊,真痛快!正好可以不費勁地掙幾個錢。沒有比這再好的事兒啦。焦班尼轉身一看,捕鳥人正在把剛剛捕到的一隻只白簿整理好,摞在一起。
於是我就對他們說,你們去找那位身披斗篷、嘴巴和腿細得出奇的骯髒後生去好了。哈
您別客氣。您看今年候鳥來勢如何?
來,你們看,這是剛捉來的。
哎,人呢?兩人互相望着對方,莫明其妙。而燈塔看守卻笑眯眯地舒展身子,順着兩人旁邊的車窗向外張望。兩人也同時望去,只見剛纔還坐在這兒的捕鳥人已站在河邊一片散發着黃藍色澄瑩磷光的鼠麴草地上,神情嚴肅地張開雙臂,凝視天空。
奇怪啦。柯貝內拉歪着頭說。
不了,謝謝您。
你怎麼一下就從那兒跑到這兒來了?焦班尼覺得事情既合情合理,又似乎不合情理,就問捕鳥人。
捉這傢伙最容易不過了。白鷺是天河的白沙凝固而成的。
要先將白鷺在天河光亮處吊掛十幾天,或在沙土裏埋上三四天。
怎麼樣,來一塊吧。捕鳥人又把它掰成兩瓣兒,遞給他倆。焦班尼嚐了嚐,心想:原來這是點心呀!比巧克力還要香甜。
這,這是您留着做生意的,真過意不去呀!
那是因爲喫白鷺肉的時候,捕鳥人又轉過身來對着這邊。
十幾只如同剛纔的北十字架一般雪白、光滑的白鷺,平展的身體,緊曲的黑長細腿,像浮雕藝術品一樣摞在一起。
可是哪兒會有這種大雁飛來呀?這個人一定是哪個地方開點心鋪的吧?而我小看這人,卻又喫人家的點心,實在太卑鄙啦!可嘴裏還是不停地嚼着。
眼睛閉上了吧?柯貝內拉用手指輕輕觸了觸白鷺那閉着的細長眼,頭上的白冠毛仍完好無損。
在那兒!他樣子好奇怪呀!好像又在捕鳥吧?鳥兒再不來,車就要開了。話音未落,黛蘭色寥廓的天空中,剛纔那樣的白鷺嘎嘎地叫着,如漫天雪花紛紛揚揚飄落下來。
爲什麼?我想來所以就來了!你們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呢?
沒錯吧?捕鳥人又用包袱皮將白鷺一層又一層地包上繫好。焦班尼還在思索着,這裏到底是哪些人喫白鷺肉,便問:
沒什麼可奇怪的,你們看。說着,男人從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大包裹,敏捷麻利地解開袋子。
白鷺肉好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