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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劊子手啓二

《殺戮輪迴 ALL YOU NEED IS KILL》 · 櫻坂洋 · 3.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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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帳傢伙!作戰開始啦!記得注意顧好自己的卵蛋!”

第一百五十九回的戰鬥開始了。

我桐谷啓二一如往常拖着纜線向前飛奔,並且把機動護甲的多普勒音波開到最大。

是那個傢伙。

射擊。

趴下。

長矛彈從頭上飛過。

“是誰啊!衝太前面啦!想死是不是啊!”

小隊長說出跟之前一模一樣的話。

突然發出一道驚人的巨響,子彈開始交織飛舞,我立刻把黏在頭盔上的沙子拍掉。

我瞄向費列渥一眼。

他點頭表示瞭解。

戰鬥將會在“今天”進入尾聲,如果今天選擇見死不救的話,與那原跟費列渥就再也無法起死回生,機會只有一次,這是場無法重來的戰役。這與對死亡的恐懼有所不同,一股對於無法預料的未來所產生的恐懼感一直揪着我的心臟,我現在真想拋下戰斧跟機槍,馬上鑽到牀底下躲起來。

不過……

此種感覺相當正常。

我在自己的臉上掛上不屈服的微笑。

這個世界並不會重新再來一次,所有人都與相同的恐懼對抗,並且把自己唯一的性命暴露在敵人面前。

依照麗塔·布拉塔斯基的說法,我實際上似乎並沒有經歷過時間循環,雖然我的確經歷過一百五十八回戰場,但是對於現在的我而言,“那個我”其實並不存在。不論痛苦、歡笑、悲傷還是撒在護甲裏的小便,對於已經不存在的“那個我”是確實發生過的事情,但對於現在的我卻不過是記憶的碎片而已。

雖然麗塔說人的“經驗”與“實際經驗的記憶”其實可以劃上等號,但是這些話太過哲學,讓我有點聽不太懂,搞不好連說明的麗塔自己或許都不甚瞭解。

我在小時候讀過的漫畫書中,曾經有主角在得到時光機之後,想要進行時光旅行藉以改變過去往事的情節。雖然當時我覺得真的能夠改變過去的話,意圖改變過去而從未來回溯時空的主角也應該會消失不見,但是書裏面卻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劇情而已。

明白狀況的費列渥則是以聳肩代表回應。

突然有數顆炸彈自天而降——精密制導的雷射導彈打碎地表的巖盤,並且於潛進地底之後爆炸,下陷的地盤將擬態羣盡數吞噬入地中。

依循麗塔的習慣,兩名機動護甲兵以和緩的曲線一面畫出順時鐘的螺旋,一面進攻。

然後繼續狂奔,並且喘一口氣。

小隊長回答麗塔的聲音不斷顫抖。

麗塔·布拉塔斯基果然是戰鬥的天才,還不到五分鐘時間,她就已經習慣我的掩護了。

擬態紛紛從陷落的地面爬起,兩個機動護甲兵立刻闖入敵陣,瞬間視野便被擬態層層包圍。

“不會,我纔剛到。”

“嗯,我知道。”

“廢話。”

“抱歉,軍曹。”

“吵死了!快發射!打呀!打呀!”

“我要跟你們小隊的長官講話,幫我聯絡他。”

“香菸香菸香菸香菸……好想抽菸喔……”

在一陣塵土飛揚之中,出現了一道深紅色機動護甲的形影。

在自己還沒被長矛彈打爛之前,我滑進分隊所藏身的彈坑,而這些鉢狀彈坑距離作戰開始位置一百米遠,並且是昨天晚上以GPS導彈所轟炸而成的坑洞。

與那原早就忘記應該躲在掩體後面的事情,只是呆滯地看着那具深紅色的機動護甲。雖然我想反駁與那原在本人面前說人家母狗的舉動,但是考慮現在的狀況之後,我還是決定置之不理,不過看不到與那原隱藏在頭盔下面的表情確實有些遺憾。

我們是由有機方式連繫的兩個單位,我們一面將對方的護甲置於視野角落,一面以驚天動地之勢屠殺敵人。我們不需要言語、也不需要肢體語言,我們攻擊敵人的一舉一動以及踏出雙腳的每一步,都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對方。

遭到包圍時,從哪個敵人開始收拾。

費列渥則打開跟小隊長的通信線路。

“讓你久等了。”

經歷一百五十八回化爲悲慘亡骸的死境後,我已經達到地球上的生物窮盡一生也無法到達的境界,而女武神麗塔則是位於比我還要更高的位置。凡我等二人通過的地方,無論是敵人還是友軍,都會留下由無數抽搐痙攣屍骸堆成的山丘。

友軍找出敵人所潛伏的位置,然後進行精確轟炸。隨着導彈爆炸,一陣煙霧騰嫋,隨後便從其中噴出黑色的塵土,接着從中炸出擬態的身體,兩人立刻闖進爆炸處中心處開始進行掃蕩、不斷掃蕩、將敵人徹徹底底掃蕩殆盡。

如果敵人是因爲不斷進化才持有回溯時間的能力的話,那麼人類能夠得到的技能可說是非常多樣——人類之中有擅長整備機動護甲的人、有擅長於戰略跟後勤的人、有擅長於後方支援的人以及純粹擅長於戰鬥技術的人……人類會藉由環境跟經驗將自己變化爲各式各樣的角色,而藉由這種特性,人類才得以阻止於事前得知危險藉以存活的敵人。

“吉魯巴是暗號嗎?”

“別鬧了,你一定會把骨頭甩斷吧?”

砍劈、再砍劈、轉過身砍劈,會動的東西瞬間被全數消滅。

“真是個烏鴉嘴。”

戰鬥能力優秀的人類,便會成爲戰場的支配者。

小隊的隊員們紛紛從掩護中探出頭,用手上的槍瞄準眼前整羣的敵人,貫穿空氣的子彈卻無法阻止擬態的前進,而我則是握緊手上的戰斧。

麗塔似乎點頭表示同意。

二條的玩笑話讓麗塔噗哧一笑。

“抱歉,學長,我回來之後會再跟你說明的。”

麗塔開口對費列渥說道:

藉由模仿麗塔揮舞戰斧的姿態,我得以學會如何在戰場上存活,因此我對她的習慣可說是瞭若指掌。

我發現了“那傢伙”——那是讓我陷入時間循環之中的元兇,也是我跟麗塔兩人的唯一連繫——擬態主機,就是因爲這個傢伙才讓我不停在吐血、內臟散落一地以及不知何時纔會終止的戰場上生死徘徊;就是因爲這個傢伙,我才得以跟麗塔·布拉塔斯基相遇。

它們的重量比完全武裝的機動護甲兵還要笨重,如果想要在它們皮膚緊覆的骨骼上開孔的話,就必須使用五十毫米以上的穿甲彈;如果要打倒一隻擬態的話,一般認爲至少需要一個分隊的十名機動護甲兵。唯有以躲在掩體後方擺出扇形陣式、拼命掃射直到彈藥用盡的戰鬥方式,人類才能夠得到跟擬態相抗衡的戰力。

“我也來用用看那把怪得嚇人的大斧頭吧!”

“連上線了。”

費列渥把背貼在泥土構成的防護牆上並且如此說道。

“最後收尾了,啓二,必須由你親自殺掉主機。”

“那場仗還真是慘烈啊!”

“那時候也是被團團包圍,結果打到機關炮沒子彈了,結局就是搞得灰頭土臉。”

“去他媽的!是哪個傢伙在戰場的正中心傳這麼大的文件過來!”

“在兩點鐘方向發現敵人!”

全都毫無遺漏地寫進桐谷啓二的操作系統之中。

“也、也對,說得也是。”

就算是每天不斷重複的事情,戰場與平素的日常生活比起來還是有天差地遠的差異。砍下去的戰斧只要有一度的誤差,就會改變敵人的生死;存活下來的敵人下一秒鐘就會對我方的士兵露出獠牙,使我方的士兵死去,戰線就會隨之崩潰,因而造成更多士兵死亡——戰場就是被此種令人無法想像的微小誤差所深深影響。

或者如何用武器瞄準眼前敵人。

她並沒有表明自己的階級,在這個如果長官說是卡其色的話,連玻璃都會是卡其色的階級社會中,只有女武神麗塔一人得以跳脫這個制約。在最初的狗屎混蛋戰場上抱着瀕死的我的人,也不是隸屬於聯合防疫軍US特種部隊的布拉塔斯基準尉,就只是“麗塔·布拉塔斯基”這個人而已。

“感謝你的協助。事情就是這樣,軍曹同意嗎?”

也因此……

擬態爲了讓未來的情勢變得對自己有利,因此擁有能夠讓事情從頭進行的能力。第二回的戰場上,掠過與那原的那枚長矛彈其實一開始就是以我爲目標,而從基地逃脫的那回所碰到的擬態也並非偶然。我一直都被擬態們追殺,如果沒有麗塔的話,我早就已經輕易地成爲敵人的槍下亡魂了吧?

“當初在沖繩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

戰鬥開始四十二分。

無數的擬態向我們逼近,多普勒雷達上充滿白點。

“……這是開玩笑的話嗎?”

“但是……”

四隻擬態一齊發動攻擊。

“與那原,你好好看住旁邊那個新人啊!看他那個樣子,如果放着他不管的話,他八成會跑到敵人面前大跳吉魯巴舞吧!”(注:吉魯巴舞——Jitterbug,有時會被納入國際標準舞蹈之中,屬於一種快拍子的雙人社交舞。)

“笨蛋,才正要開始無法重來的真正戰鬥,在將擬態一隻不留地完全殲滅之前,戰鬥永遠不會結束。”

“我們要直接從十二點鐘方向衝進去。”

我的情形就像從旁窺視擬態的夢境一樣,我在受到麗塔幫助的第一回戰場上偶然打倒稱爲主機的擬態,雖然從第二回開始到第一百五十八回爲止打倒擬態主機的人都是麗塔,但是由於我跟擬態之間已經架起由電流串連而成的網絡,因此被捲進循環的人不是她而是我。

“別在我們隊伍附近跳吉魯巴喔。”

防疫作戰等同於殲滅戰。雖然在現代戰爭中只要兵力損失三成就會視同全滅,對擬態的戰爭卻必須連最後一隻敵人都盡數驅逐殆盡;就算將擬態主機打倒,戰鬥依然還會繼續,我們能夠做的只不過是將部隊從敵人創造的循環中拯救出來而已。至於將戰鬥導向勝利,則依然需要其它努力,然後不論是我戰死還是麗塔戰死、與那原或費列渥或是小隊中其它夥伴、甚至是第四中隊那些令人討厭的傢伙,就算有人戰死,時間都不會再度逆轉,嶄新的一天終將到來。

那是至今爲止從未曾感受過的感覺。

“我纔不會跳什麼吉魯巴舞。”

“我的名字叫做麗塔·布拉塔斯基,我有事想要詢問三零一師團裝甲步兵第十二連隊第三大隊第十七中隊第三小隊隊長。長話短說,我要借走桐谷啓二這個人,可以嗎?”

但是,麗塔·布拉塔斯基卻不停下自己的動作。

“這樣就結束了嗎?”

“說這種話的對象不是我,去跟敵人講吧!”

當她判斷我的四肢只要任何部份維持自由,並且可以推動她的身體躲過敵人攻擊的話,她便會毫不閃躲地直接衝向下一個敵人,就算敵人的上肢逼近到離自己的鼻子十公分之處,她也絲毫不以爲意。

一名拿着巨大戰斧的機動護甲兵出現在每個人都身着土灰色機動護甲的小隊正中央,她那紅銅色的裝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桐谷……?如果要執行作戰任務的話,你應該需要更有經驗的士兵……”

一股雜音則從耳機傳來。

“這是麗塔·布拉塔斯基的要求,你的答案是YES還是NO?”

因爲身旁有一位能夠守護自己背後的夥伴,就因爲這些差異,恐懼便不足爲懼,本來將我緊緊掐住的恐懼卻被麗塔溫暖的身體蒸發,並且化爲對人無害的水。我雖然與死亡相鄰,但是背後卻緊緊偎着能夠寄予完全信賴的女性。

“你應該還記得做法吧?首先由你破壞掉主機的天線,然後我把其餘備份用的擬態找出來並且打倒,等到最後才能殺掉主機。”

“麻煩你手下留情囉。”

“那是語言上一種含蓄的修飾。”

“啓二!如果路上看到商店的話,順便幫我買包煙回來喔!”

更換彈匣。

即使是麗塔也難以應付,她受到揮舞戰斧的慣性影響,身體向旁邊一晃。我以自己空着的手輕輕地推她一下、麗塔雖然瞬間有些驚愕,卻馬上了解我這麼做的理由。

我們奔跑、躲避、然後攻擊。

“喂……啓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麗塔一面躲開危險,一面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屠殺敵人,對她而言,所謂的掩護不過是將毫無效率的敵人打倒而已。我們雖然是接受不同訓練的士兵,但是在經歷無數戰場所鍛煉出來的戰技簡直如同雙胞胎般毫無二致。

“軍曹居然會說出這麼樂觀的話,看來今晚八成要從天上下槍雨囉!”

與那原打完手上的子彈又躲回來後如此答道。

以及在什麼時間點揮動武器,然後什麼時候開始移動。

不論是她踏出腳步時,首先踏出哪一隻腳。

“嗯。”

我輕輕地舉起手。

費列渥探出身子進行掩護射擊,然後又躲回來。

“我很喜歡你的隊伍,準備好了嗎?”

致命的敵火在空中交織,雖然自己目前正身處於伸手可及敵人的危險地方,但是我卻被一股柔軟的安心感包圍。

一顆長矛彈命中腳邊,瞬間沙土飛散。

與那原也發射幾發子彈之後躲回來。

戰鬥還在進行中,今日的戰場也依然充滿混亂。

“擬態一行人大駕光臨啦!”

她以行雲流水的動作揮舞手上的戰斧——擊飛擬態、踏出腳步、再度揮舞、擊飛、踏步、揮舞、擊飛。

“Y、YES。”

“呃……喂……爲什麼戰場上的母狗會……?”

“我的破腦袋現在正在想,或許我們真能打贏這場狗屎混蛋的爛仗,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第六感而已。”

“這是差別待遇喔!差別待遇!噗~噗~”

根據麗塔所述,將擬態主機打倒的方法就像開罐頭一樣。如果要打開罐頭,只要使用開罐器即可,但是問題在於能夠撬開擬態主機的開罐器,至今除了麗塔的雙手之外別無他物。

恭喜地球的統治者們,人類又再度得到一把名爲桐谷啓二的開罐器,現在只要購買麗塔開罐器的話,居然還可以買一送二喔!如果像這樣子搬上電視購物頻道的話,必定也會算我一份。

我們絕對不分開販賣,麗塔與我都是黑心商人,不管是誰有任何意見,我們兩人都不會再分開,我根本無法想像一起度過相同時間的兩人分開的情景。在狗屎混帳的戰爭結束之前,我跟麗塔兩人將會肩並着肩持續共同殺敵。

天線已經破壞完畢。

“結束了!”

“備份已經破壞了!”

“我要上了!”

我舉起戰斧,並且奮力往下一揮……

於是,我在牀上醒來。

於是,我拼命地用手捶牆泄憤。

於是,我用油性簽字筆在左手上寫下一百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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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出明知會弄哭對方的話,其實還挺令人難爲情的。

如果還被一大羣自己人圍起來的話,難爲情的程度便會益發抬升,如果連與那原仁都在場的話,就可以說是最糟的狀況,明知如此,上一回我居然故意講出裝帥的話。雖然我想要從現在開始重新思考說的方法,不過如果要以一句話向麗塔點出我正在經歷時間循環的事情,其實還找不到別的關鍵詞……如果用普通的講法會不會比較好?混帳,完全想不出來。

我這不是很靈光的腦袋對於可以脫離的循環卻無法成功一事抱持無數的問號,明明都已經遵照麗塔的指示全數照辦,不過桐谷啓二仍然抱持這些困惑並且身處於出擊的前一天。

第一臨海教練場的天空在第一百六十回的今天如同往常一般晴空萬里、豔陽高照。上午十點,太陽強烈的日光毫不留情地朝着我們火力全開,在狗屎的PT訓練結束時,圍繞於腳邊的影子裏還留有尚未徹底蒸發殆盡的汗水污漬。

還不認識我的麗塔·布拉塔斯基站在我的眼前,她擁有鐵鏽色的頭髮以及一身以士兵來說十分罕見的白皙肌膚,並且以茶黑色的瞳孔凝視我。

“你好像有話要說,有什麼事?”

時間到了,可是我還沒有想到新的說辭。

與其讓事情變成這個樣子,還不如在PT訓練之前就先去找她纔是上策。

沒辦法。

“被海包圍的土地,天空會呈現清澈的漂亮顏色。”

“不是,你可以放開我的手嗎?”

已經重複一百五十九回的景象再度重演。我活在不斷重複的世界,卻沒有注意到這個世界上正在發生各式各樣的事情,爲了即將到來的實戰以及每天的訓練,我一直都活在灰色並且沒有半點聲響的餐廳內,靜靜地將食之無味的餐點送進消化器官。

“沒什麼。”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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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那些話不管聽幾次都很不錯。”

“那個……呃……”

“這是什麼?”

男人們粗獷的聲音逐漸遠去。

“你……喜歡天空嗎?”

“不是,雖然很抱歉……”

麗塔開始環視四周。

“我、我……我才應該抱歉,突然沒頭沒腦地停下腳步。”

“對不起。”

麗塔緊緊地抓住我的襯衫下襬,由於用力過度,她的指尖呈現缺血的白色。在戰場上,我對於麗塔的每一個動作都可以說是瞭如指掌;但在日常生活中,我就完全無從得悉,能夠輕易躲開擬態成千上萬次攻擊的操作系統卻在重要的時候完全使不上力。我保持呆站不動的姿勢,腦裏只能擔心“糟糕,她摸到汗水淋溼的部份了。”之類完全無關緊要的事情。

“那個……可以算是這樣沒錯。”

在角落,有羣正在比賽三分鐘內能夠做幾下俯臥撐的傢伙。

“一點都不有趣。”

我們位於一邊鋪滿鐵絲刺網,其餘的三邊則被普通的鐵網包圍而沒有其餘東西的空間中。覆蓋此處廣達一萬平方米麪積的水泥佈滿龜裂,隙縫間則有纖細的雜草探出頭。從海上吹拂的風比起第一臨海教練場還要激烈許多,巖岸的氣味也更爲強烈。

我們一起計劃戰術並且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對我來說,麗塔·布拉塔斯基猶如已經相識十年的好友一樣;但是對她而言,桐谷啓二不過是個初次見面的外國人而已。到現在爲止,麗塔眼中所看到的我只是個在時光之流外側的灰色剪影。

即使作戰成功,在這裏的人有一部份也沒有辦法再回來;如果作戰不幸失敗的話,死者的數量就會變得更多——這件事每個人都心知肚明。裝甲步兵就像帶着滿袋子彈,將名爲殺戮的禮物送給敵人的聖誕老公公,因此更需要在如同聖誕前夕般的作戰前日中盡情放聲高歌及享受。

“我、我沒有嘲笑你的意思。雖然我一直想要說出這句話,不過……我沒有抓準說出口的時機……”

然後,有羣已經喝下根本無法分辨是芥末醬還是橙汁的混合液體,並且彼此都不服輸的傢伙。

“那麼,爲什麼你的機動護甲會是紅色的呢?”

就像當初突然開始奔跑一樣,我突然停下腳步。

麗塔的手腕一直被我用力握緊,因此出現一道環狀的紅色掐痕。

“我是麗塔……布拉塔斯基。”

加入聯合軍吧~加入吧~加入吧~

“沒關係。”

“你說什麼?”

“剛剛的話並不像麗塔·布拉塔斯基會說的話。”

我緊緊盯着麗塔。

“那就好。話說回來,這個異常寬廣的地方是哪裏?”

“我非常認真。”

酸梅也是第一百六十顆。

“我並不會因爲這件事情生氣,所以你不需要道歉。”

我聽到海浪拍打的聲音、在水泥地上奔跑的軍靴聲、大得吵人的心跳聲以及麗塔·布拉塔斯基的喘息聲……

“……這裏是第三臨海教練場。”

與那原以有如看到動物園裏的熊突然跳起華爾茲的眼神看着我們,他完全沒有說出平日總是掛在嘴邊的輕薄話;而身爲老兵的費列渥則是有禮貌地別開自己的眼神,但是他的眼角依然確實地捕捉我們兩人的身影;至於其餘隊員們的舉動也是大同小異。混帳,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像是在跳華爾茲的熊。別一直看啊!不準討論!我要收錢喔!

當然,我沒有告訴她關於酸梅的事。

緊張的時候只要在手心寫上“人”並且喫進肚子裏面就不會緊張不對那是在很多觀衆面前讓自己不要緊張的方法。在軍校裏應該學過當神經緊繃到快要炸開的時候只要想一些快樂的事情就好混帳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快樂得要死這才應該是在戰場上非想起不可的事情。可是,爲什麼這件事情這麼棘手呢?不論是誰都好,快點告訴我爲什麼吧,就算是神仙佛祖也好,快點告訴我吧!

“我的名字叫做啓二,桐谷啓二。”

麗塔首先開口道歉。

真是個幾乎犯規的衝撞,我一身充滿彈性肌肉的肉體在此猶如反應式裝甲般擋住麗塔的慣性力道,此外我還聞到一股很香的味道,沒有穿着機動護甲的我目前可說是毫無防備地暴露在散佈於空中的化學物質裏。0;注:反應式裝甲——Reactive Armor,在兩層金屬裝甲板中間的夾層放入不容易被誤引爆的鈍性炸藥,這些炸藥在遭到攻擊時會瞬間引爆,藉以產生一股反方向的力道打亂或彈回敵方炮彈的衝擊力,達到防禦的效果。1;

“真是敗給你了。”

她用筷子重複夾起幾次之後,總算下定決心將酸梅放進自己的嘴裏,然後她就像是喫下超重量級的拳擊手一記重擊似地向前彎下腰,並且不斷髮出顫抖。

“我們曾經在以前的循環裏進行過相似的對話吧?然後,只有你一個人擁有那段記憶。”

“我可是第一次向別人問起將來的打算,這比自己被捲入循環還有趣。”

“這裏還真是荒涼。”

“原來如此。”

在最裏面的地方則有羣正在悠然自得地一邊彈着五絃琴,一邊唱着七十幾年前曾經流行過的不知是民謠還是動畫歌曲的傢伙,雖然這首歌一開始原本似乎是電波宗教反戰的曲子,但會在意此種小事的傢伙根本不會加入聯合防疫軍,而且由於這首歌的旋律朗朗上口,因此在軍中也十分受到大家喜愛。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比第一次講得還好,看來自己做得還不錯……不,我只是想要這麼說服自己而已,不過……狗屎混帳。

如果這個場景能夠讓我重來十次左右的話,我也應該能夠如同習慣日常瑣事般習以爲常,並且可以十分自然地將哭泣的麗塔擁入懷裏,然後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安慰她,不過這同時也代表我必須將好不容易纔能相逢的女性當做例行公事處理,比起此種做法,我個人覺得如同一具木偶般呆站原地的做法還比較好。

麗塔·布拉塔斯基在我的面前坐下,並且開始享用第一百六十回的午餐。

“是的……對不起。”

麗塔不禁張大眼睛,在她安穩的表情之中一瞬間閃過戰場上的母狗所獨有的眼神。

“總之,初次見面請多指教……吧?”

“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不過我們的目的地是餐廳,你應該想喫點日本的食物吧?”

“我們要由兩點鐘方向逃脫,準備好了嗎?”

“喫飯跟實戰一樣,都是必須由自己親身體驗的喔。”

麗塔則以茶黑色的眼睛回視。

我只好面向麗塔,並且把之前講過的話重複一次,就是關於綠茶的那句話。

“與其說喜歡天空,不如說我喜歡天空的顏色。”

“好喫嗎?”

“因爲很多因素,總之事情非常複雜,我自己也有很多地方還搞不清楚,而且我還要向你重新問清楚關於脫出循環的方法。”

我與麗塔拋下那些傻掉的傢伙開始奔跑,我們隨着水泥地上累積的熱氣一同鑽出教練場的鐵網,奔進充滿潮水芬芳的涼爽海風中。我們持續跑了好一陣子,左手邊遙遠處是海岸線,看起來沒有防禦作用的鐵絲刺網另一側則是一望無際的鈷藍色大海,這是我們從敵人的侵略中死守下來的藍色大海。將天空與海分隔開來的海平在線,拖曳着白色軌跡的巡邏艇就像我們一樣四處奔馳。

從教練場跑出來,結果又跑到另外一個教練場上,我的腦子到底蠢到什麼地步?看來是跟費列渥在一起太久的緣故,居然連我都感染上訓練狂病毒的樣子。

“那麼,又是怎麼回事呢?”

“味道如何呢?”

“纔沒有這種感覺,剛剛那些話不管聽幾次都很不錯喔。”

餐廳充斥着一股喧鬧的氣氛。

只有我一個人感受到那股緊貼背脊時的安心感;只有我一個人記得兩人視線相對時那股猶如電流的心意交流;只有我自己一個人懷着那份近似憧憬的感情。

“你並不需要道歉,我不討厭荒涼的地方。”

“真的很對不起……”

“那還真是……很特殊的興趣。”

“你在開玩笑嗎?”

“這是將梅子放在陽光底下曬乾之後醃漬而成的食物。”

“就是有這種感覺。”

兩人突然陷入一股沉默。

“爲什麼?”

“怎麼了……嗎?”

我們兩人便一同走向已經重複喫過一百五十九次飯的第二餐廳。

不知爲何,她突然露出放心的表情,然後用抬至額頭高度的手指玩弄自己鐵鏽色的頭髮。從指縫間流露出來的眼神浮現出至今爲止未曾見過的複雜光彩,她的表情看起來就像鬆開內心緊繃的絲線,也像是說謊的少女在母親面前自白的表情。

“匹茲菲爾德的天空顏色比這裏還要更加淡薄,那種顏色就猶如洗去藍色顏料的水一樣,令人不禁認爲地面上所有水分都跑到天上,纔將天空的顏色稀釋了呢……”

“啓二,你不要裝蒜。”

“你真是個怪人。”

我握住麗塔的手腕,她則是露出困惑的表情。

“麗塔·布拉塔斯基說有趣就是有趣。至今爲止,我都是一個人拼命奮鬥,所以從今以後的苦差事都理所當然地輪到你身上。”

“你真的想要知道我接下來打算做什麼事情嗎?”

“抱歉,忘記剛剛講的話吧。”

我在入伍前曾經看過電視節目裏演出自己的戀人因爲意外而喪失記憶的橋段,那部戲的主角曾經感受到的感覺,應該跟我現在感受的寂寥感完全相同吧?這就好像看着自己最喜歡的甜點被風吹逝,自己卻無能爲力,因而感到悲從中來的心情。

“有什麼好笑的?”

“並沒有這種感覺。”

“我問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在麗塔恢復平靜並且重新向我說話以前,前一個循環裏的桐谷啓二就只能一動也不動地僵硬於原地。

雖然只有一點點而已,不過麗塔的表情還是漸漸和緩下來。

兩行淚水悄悄地從鐵面女王的臉頰滑落,並且從尖細的下巴滴了下來,淚滴在空中飛散,落在我伸出的手心之後又再度飛濺。由於運動結束的關係,雙手本來就已經十分熱燙,但是這滴淚還是令我感到猶如被二十毫米穿甲彈擊中一般熾熱,漸漸加速的心搏不斷增快,就如同第一次將自己的愛慕傳達給對方的初中學生一樣,就算是作戰即將開始之時,內心也不曾如此緊張。

“啊……抱歉。”

“告訴我你接下來的打算。”

“我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興趣,只是因爲我成長的環境其實也是個荒涼的地方,不過倒是沒有大海。”

“你是爲了解決剛剛的尷尬場面,所以才把我帶出來嗎?”

“嗯,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爲我太高興了吧?”

剎車不及的麗塔一頭撞上我的身體,或許是操作系統的運作瑕疵,我的腳往不合理的方向一偏,麗塔也試圖站穩腳步穩住自己的平衡。我們順勢緊緊抱住對方的身軀,我的雙手環抱麗塔的身體,而麗塔的雙手也抱住我的身體。

麗塔維持前俯的姿態,而且開始動起自己的嘴巴。

她那白皙的喉頭輕輕動了一下。

接着吐出某樣東西。

一顆被剝得乾乾淨淨的酸梅子便在托盤上滾動,而麗塔則是舔了舔自己的嘴巴,然後“呼、呼”地喘着氣。

“一一一、一點都不會酸喔!”

她還是拼命逞強。

“這個餐廳裏面的酸梅只能算是普通酸而已,畢竟這裏可是匯聚全國各地士兵的地方,所以不能拿出太誇張的東西。”

我從自己的托盤裏甩手拿起酸梅,然後一口吃進嘴裏,並且故意慢慢品嚐,雖然我的嘴巴酸到都快要變成*字形了,但是我還是刻意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

“真好喫。”

麗塔站起身,臉上還帶着非常認真的表情。

她不理會有些呆然若失的我,便在塞滿男性士兵的通道上左鑽右竄,一路走向領餐的櫃檯。

在櫃檯前,一隻只要舉起手似乎就能夠碰到天花板的僞猩猩正在與擁有一身健康肌膚的美女說話,那是在很久之前的循環中以鐵拳招呼我的下顎的第四中隊的傢伙,大概因爲自己話題中的對象正朝着自己走來,所以僞猩猩跟蕾契兒都掛着滿臉驚訝的表情。

麗塔以高亢的聲音說道:

“我的名字叫做麗塔·布拉塔斯基,你能不能給我放在此處的曬乾梅子之類的東西呢?”

“……你是說酸梅嗎?”

“就是那個。”

“嗯……這個可以嗎……”

蕾契兒取出一個小盤子,並準備從塑料制的大甕裏面拿出酸梅。

“不用麻煩了。”

“咦?”

“什麼意思?”

與那原仁伍長則沒有睡在牀上,而是在地板上迎接翌日的清晨。

“先進行悶蒸的手續很重要。”

“我天天都有喝類似的替代品。”

那隻不過是波浪燦目的反光而已。

“沒錯。”

我以臀部爲支點將身體做出九十度的迴轉,然後順勢從牀上跳下來,接着張開眼睛。

麗塔以畫圓圈的方式緩緩注入熱水,泛着黑茶色光澤的液體逐漸填滿鐵製的馬克杯。

許多打算看好戲的好事者在我們周遭開始羣聚,這羣人最初只是吞着口水並且靜靜看着我們,但是隨着吐出來的種子數量越來越多,周遭圍觀者的情緒也跟着開始慢慢沸騰。

“能夠好好地睡覺、然後好好醒來,睡覺其實是最快樂的事情了。”

之後,我跟麗塔開始談天說地,包括長舌的與那原、身爲訓練狂的軍曹費列渥以及將我們視爲仇敵的第四中隊;麗塔則告訴我許多在“上一個今天”裏無法說完的話,不在戰場上的母狗是位與笑中含羞的表情十分相配的女性,她的指尖帶有機油、酸梅以及些微的咖啡香味。

這裏是花線基地的空中休息室。

我那時只覺得自己從腳趾直到腰際都被酸梅裝滿,所以只好舉白旗投降。

對我來說,睡眠並無法獲得休息的效果。

“雖然可以……”

眼前的風景跟平素所見截然不同,被移花接木到泳裝女孩脖子上的首相頭像海報不知去向,當我察覺到這點的時候已經爲時已晚,用力縱身跳出的身體遵循慣性法則,而在踩空原先就不存在的踏腳臺的情況下,我從牀下滾了下來,腦袋則猛然撞上貼滿瓷磚的地面。直到此時,我才總算察覺自己目前身處何處。

麗塔說話的聲調似乎帶着些許寂寞感。

“好,我現在開始磨豆子。”

由鐵灰色以及卡其色的防火建材所構成的前線基地中,唯一經過裝潢的地方就只有此處。這個地方原本用途是軍官專用的會議室兼接待室,但是從這片防爆玻璃看出去的內房夜景相當壯觀,就算開始收費經營,也應該會有一堆觀光客想來這裏玩吧?

作戰前一天晚上的睡眠都是當做延長訓練之用,畢竟我的身體不會累積疲勞,只會留下不斷重複的記憶以及學起來的技術而已。我一面在牀上輾轉,一面在腦子裏模擬白天學習的身體動作,並且將這些程序燒錄在自己的小腦中。爲了在此次循環裏達成上個循環中無法達成的事情、爲了將無法打倒的敵人打倒、爲了拯救無法獲救的夥伴們,我必須重複做着這種惡夢。

“是嗎?”

“經過沖泡之後,這種氣味會更加濃烈喔。”

“沒問題,這場戰爭一定會結束,因爲有我跟你兩個人在。”

“你應該能瞭解我的意思吧?”

隨着我們輪番將酸梅一顆顆丟進自己嘴裏,圍觀的好事者們開始傳出呼聲。第四中隊的傢伙也在這羣男人之中,他的臉上露出一副開心的表情,跟之前打架的時候全然不同,蕾契兒則是站在略遠處,浮現出似乎有些困擾卻又有些快樂的微笑。

不論是被擬態殺掉或是在戰鬥中意識突然中斷,接下來就會進入一片空白,而意識便會毫無預警地切換回來,咬着扳機不放的食指被夾在平裝書的後方數來約四分之一處。我橫躺在堅固耐用的鋼管牀上聽着DJ以動畫式聲調播報天氣預報——今天羣島方面晴朗無雲,下午開始發佈紫外線警報,請特別注意陽光日曬——這些字句鑽進我的耳朵深處,彷彿不願離開似地在內逗留。

“一點都不會酸喔。”

麗塔把磨好的豆子拿出來,然後放在鋪着布的漏斗狀物體上。

3

我就有如觸發了某個關鍵似地,我跟麗塔在第一百六十回的“今天”中迅速加深關係。

“這是咖啡的香味?”

“我在軍校裏學過,只要聞到不明異味的話,就有可能是機動護甲上的防毒濾片損壞,所以必須時常提高警覺……如果這裏是戰場上的話。”

我突然覺得眼前的麗塔十分耀眼,就如同面向太陽時眯起自己的眼睛。

陽光通過擁有防爆功能的復層玻璃照亮異常寬廣的室內,由空氣清淨機制造出來的人工空氣包覆平趴在地上的軀體,前線基地中總會聽到的嘈雜噪音則是被厚牆跟玻璃完美隔絕。

麗塔的私人物品似乎非常少,桌腳旁有一個稱爲“SEE BAG”的帆布底背袋,這個袋子的形狀就像是拳擊選手的沙包一樣,寬廣的房間裏並沒有這個袋子以外的行李,光只是取出泡咖啡的道具而已,這個袋子就顯得相當乾癟。遵循命令征戰全球的士兵雖然只能攜帶最低限度的行李,麗塔的行李卻似乎還要更少,不過會攜帶手搖式咖啡研磨機也非常奇怪。(注:“SEE BAG”是一種由透明塑料材質製作而成的圓筒形戶外活動用背袋。)

“你還是覺得這股味道很噁心嗎?”

“這個東西應該很貴吧?”

我們一面像放在夏日豔陽下的冰啤酒瓶一般浮出滴滴冷汗,一面用種子堆起一座驚人的小山。

從這裏眺望出去的景色雖然優美,卻不太適合人類居住,只有看到高處就會想要馬上爬上去的山羊,或是不想見到任何人的傢伙纔會想來這種地方吧?我曾經聽與那原說過,在這層只有軍官能夠進入的區域還要更上一層樓的地方,有個祕密的空間被他拿來泡女孩子用。

並且將甕重重地放在餐桌的正中央。

“不,好香。”

這是個直徑三十公分的容器,如果小貓掉進去的話,或許會在裏面淹死,而此種大小的甕中則有一半左右塞滿紅通通的酸梅。這是讓兩千個男人果腹用的營業用酸梅,光是這麼一看,就讓我感到舌根處似乎開始產生一股奇妙的鈍痛。

她嚼了嚼,吞下喉嚨,然後呸地一聲吐出種子。

喫掉最後一個酸梅的人是麗塔,我雖然認爲應該算打成平手,麗塔卻高聲宣言是由自己先開始喫起,所以是她獲得勝利。我也對這個結果提出抗議,結果麗塔卻露出一抹微笑並且提出再來一甕的提案,那是一道令人搞不清楚到底還能繼續喫、還是因爲喫下太多酸梅而把腦袋搞壞的微笑,而第四中隊的僞猩猩則把猶如裝滿紅色惡魔的酸梅甕“碰”地放在餐桌的正中央。

我們的周圍充滿此種溫暖又有點嘈雜、卻又非常舒服的氣氛,這是活在無盡循環中的我無法理解的牽絆,得到無可取代的明日後,我第一次覺得眼前這些無足輕重的小事成爲心中萬分重要的回憶,我也覺得置身於喧鬧之中其實感覺還不錯。

“在這次的戰鬥結束之後,我請你喝最棒的綠茶當作咖啡的回禮吧。”

我們的視線在相當接近地板的高度相互交會。

我不知道還有天然咖啡豆留在這個世界上……不,雖然我知道還有留下一些,但是我沒想到居然會有人還在喝這種東西。

“好像很有趣,讓我繼續看吧。”

我彷彿在一望無際的藍色中突然看到一抹鮮綠,而不禁眨了眨眼。

“感覺似乎整整有一年不曾如此過了了。”

“沒錯,只要有你在的話,一定會結束的。”

“那個……這是酸梅喔?JAPANESE PICKLES,OK?”

麗塔便抱着成爲戰利品的大甕回到座位上。

“省略這個動作所泡出來的咖啡味道會截然不同……以前教我泡咖啡的老爺爺曾經這麼說過,至於會有差異的原因,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麗塔舀起一些冷卻的熱水淋在磨成粉狀的咖啡上,淋上熱水的部份開始咕嚕咕嚕地冒起奶油色的泡泡,並且產生一股混雜苦味、酸味跟甜味的劇烈香氣,這股香氣在玻璃桌的周遭空間一口氣溢散。

現今普遍稱爲咖啡的飲料調味包是以替代用的豆子配上化學合成香料調合而成。咖啡代替品的粉末既沒有麗塔磨好豆子的強烈香氣,也沒有刺激鼻子延伸至喉嚨深處一帶區域的強烈氣味。把咖啡替代品的氣味加強數倍之後,就會變成天然咖啡的香氣,但是當那股香味通過鼻腔時,兩者所帶來的衝擊就猶如九毫米的手槍子彈跟一百二十毫米的戰車炮彈之間的差距。

麗塔似乎有些忿忿不平。

她的眼角卻浮現淚光。

“如果說中國是始祖的話,那日本可以說是正統吧?雖然綠茶似乎從以前就沒有出口,畢竟……”

這是拼氣魄的比賽,我接受你的宣戰。

然後,傳來一道有如木頭折斷的沉重衝擊聲,聽起來不像玻璃碎裂,而比較接近厚重的電話簿用力砸到地面上所發出的聲音。防爆玻璃出現數道如同蜘蛛網般的裂痕,而在玻璃表面上的裂縫裏則流出藍黑色的液晶,一枚土色的長矛彈插在裂痕的中心點上,而這個正是由名爲擬態的生物所發射的子彈。

“話說起來,這是什麼味道?”

“只要把左手拿着的整個給我就好。”

“你常常會說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蠢話。”

我跟麗塔都在感到搖晃的瞬間趴下身體。

“身爲女王也不盡然都是壞事。”

麗塔將筷子伸入甕中,但是前端不斷顫抖,當筷子夾空兩次之後,她直接用筷子插進酸梅的果肉,然後送進嘴巴,從果肉滴落的汁液在托盤上留下淡紅色的污漬。

從這個地方環視海面,能夠發現海平面確實是一條曲線,早晨的內房被一層輕霧覆蓋而顯得有些朦朧,海上波浪在高高拍起之後又化作泡沫消散,而在視野前方則是已經化爲擬態巢穴的海島。

“我說過我來到這裏之前,我曾經加入北非的戰線吧?這是獲得自由的村人們送的謝禮。”

瞬間,鋪滿瓷磚的地板開始震動。

“你真沒禮貌,我難得想泡杯早安咖啡給你喝的說。”

“等這場戰鬥結束……吧。”

這一天早上,我也是一醒來便立刻切換爲戰鬥模式。

“你睡得真沉。”

當DJ說到“羣”的地方的時候,我就會抓起油性簽字筆;說到“方面”的時候,我就會在左手寫上數字;而當提到紫外線云云之際,我就會從牀上跳下並且走往倉庫——這就是我第一天起牀的模式。

從旁傳來麗塔的聲音。

桌上還擺着一個由軍隊配發的野戰用小型瓦斯爐,以及一個堅固耐用的軍用長柄平底深鍋,鍋子裏透明的溶液正在咕嚕咕嚕地沸騰,此外還放着一隻凹陷的馬克杯,然後旁邊擺着一隻全新的馬克杯,而桌邊則放着一個裝有茶黑色豆子的拉鍊塑料袋。

就在此時,一聲穿過厚牆跟抗爆玻璃的巨響貫穿我的耳朵。

“與其說味道香……倒不如說有點噁心。”

麗塔則是揮揮自己的手,似乎表示“我知道了”的意思。

“我只是把袋子打開而已,你就聞到味道了,你的鼻子還真靈。”

“把種在土裏的咖啡樹結成的咖啡豆烘焙過後就會發出這種香味,你沒喝過咖啡嗎?”

“如果進餐廳的話,他們就會免費端綠茶出來吧?”

“難道你爲了報酸梅比賽的一箭之仇,打算整我一頓嗎?”

今天早上的女武神似乎比昨天沉靜許多,那對平素銳利的眼神在早晨清冷的朝陽下看起來和緩不少,而一頭鐵鏽色的頭髮在陽光的透射下綻開橘色的光暈,麗塔對我擺出“真受不了你”的表情就像是頓悟的高僧般閒靜,而且非常美麗。

“聽說綠茶的產地好像是中國吧?”

喫進肚子,然後吐出種子。

麗塔從放滿酸梅的甕裏挑出一顆,然後放進嘴巴里面。

麗塔不斷旋轉咖啡研磨機的手搖柄,玻璃桌子隨着機器發出的陣陣喀哩喀哩聲不停振動,鐵鏽色的頭髮似乎也愉快地隨之晃動。

“你可以躺在牀上等。”

雖然聞起來不壞,不過卻是種難以形容的微妙香味,伴隨空氣清淨器過濾的純淨氣流將微粒散佈在整個室內。如果說是食品的香味,似乎略嫌有些刺激;但若以香水的味道而言,卻又似乎太過勾起人類的食慾。老實講,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味道。

我在牀上保持仰躺的姿勢,藉以確認全身肌肉的狀態,就像飛行員在戰鬥機起飛前把開關一個個打開似地,我也逐一檢查身體每一個部位的狀態。這個檢查工作連一根小指頭都不能隨便矇混過去,畢竟再過不久,我就要披上一身擁有三百七十公斤握力的兵器了。

她大力地將手壓在甕上,似乎正在表示下一個輪到我的意思。

“沒有人會把食物的香味跟化學戰放在一起,這個味道很香吧?”

在玻璃制的桌上有一臺手搖式的咖啡研磨機,因爲我曾經看過古董店把這個當作室內擺設品販賣,所以應該不會有錯。旁邊則有一個用陶器作成的漏斗狀物體,上面還蓋着一塊變成茶色的布,雖然我不甚清楚咖啡的製作過程,不過似乎是要把磨好的豆子放進這塊布的中央部份。

“感謝你的協助。”

“我也不會酸。”

“不能給我嗎?”

結果,我們兩人把這甕營業用酸梅喫得一乾二淨。

“真了不起。”

我緩緩地抬起自己貼在地板瓷磚上的頭。

糟糕。

我儘可能地選擇一顆比較小的酸梅,然後放進嘴裏。

“到底在幹什麼!節奏太慢啦!”、“怕什麼啊!一口吃下去啊!一口!”、“不準輸給一個女人!”、“你在說什麼,我們的女王不可能輸!”、“快喫!快喫!喫呀!”、“呀呼!”、“快點去門口把風!別讓長官進來找麻煩!”、“我賭男人贏十美金!”、“我賭女人贏二十美金!”、“你這混蛋,居然趁亂搶走我的炸蝦!”。

接着,基地警報聲開始大作,窗外竄起三股濃煙,近海處則是染上一股鮮豔的綠色。

“敵……敵人來襲?爲什麼……”

我的聲音不斷抖動,身體大概也在顫抖。在一百五十九回的記憶中根本沒有敵人來襲的徑驗,在聯合防疫軍進軍特牛島之後纔會開始與擬態的戰鬥。

接着第二、第三發子彈陸續飛來,窗框全體向內側凹陷,看來似乎還能勉強支撐,玻璃到處都是裂縫,在分割的視野中閃耀地反射細微的光芒。

麗塔·布拉塔斯基站起身,不急不徐地將手上的長柄平底深鍋放回攜帶用的小型瓦斯爐上,並且用熟練的動作關上瓦斯爐。

“這片玻璃的強度還不錯,難怪他們敢如此自誇。”

“出擊……不,得先跟軍曹聯絡……對了!機動護甲!”

“你先冷靜下來。”

“爲什麼會這樣?”

“擬態是爲了戰勝纔會發動時間循環,擁有循環記憶的不只你一個人。”

“難道因爲我上一次失敗的關係……”

“它們應該判斷使用這種方法才能夠打倒我們,如此而已。”

“但是,基地被……它們到底怎麼打到這裏來的……”

“它們曾經有從伊利諾一路溯溪而上抵達內陸的紀錄,畢竟它們原先就是棲息在海里的生物,突破在陸地上生活的人類所構築的警戒網也不是什麼難事。”

“說得也是……”

“交給負責擬定戰略的軍官們傷腦筋就好,對我們而言,只是戰鬥場地從特牛島移到這裏而已。”

麗塔對我伸出手。

我借麗塔的手站起身,她的手指根部長有因操作機動護甲而長出來的繭,剛剛握着平底深鍋的手掌比我的手掌還要溫熱,隨着麗塔的體溫,我心中的恐懼跟緊張也如融冰般緩緩化解。

“機動護甲兵的工作就是打倒眼前的敵人吧?”

“嗯……沒錯。”

麗塔用兩分鐘穿好機動護甲,然後花費一分四十五秒跑到整備場,而在前往第十七部隊機庫的路上爲了解決掉兩隻擬態又花費六分十五秒,若從離開空中休息室的時間點開始計算,至今已經經過十二分三十秒。

“對、對了,麗塔的武器不在機庫裏,而是放在整備場裏面喔!我是爲了說這個才跑過來的……”

“那羣人跟我們不一樣啦,不要管他們啦!手腳再不快點的話,連我們都會來不及逃走的!”

機庫裏滯留的混濁空氣帶着一股潮溼的感覺,不知道是否因爲電力供應不足的緣故,嵌在牆壁上的電燈毫無規律地明滅閃動,絕大部份的機動護甲都還留在掛勾上沒有拆卸,而且室內還充斥着一股濃厚的血腥味。

“什麼事呢?”

“你在幹什麼?”

“三分鐘就夠了。”

“不要緊,不過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託你。”

“只要有麗塔跟我在,這種事情就不會發生。”

她的頭上戴着由白色羽毛製成的頭飾,就是在電影裏面印地安酋長頭上戴的裝飾品,除此之外,她的臉上還畫着紅色跟白色的線條。

前線基地陷入一片混亂。

看來她也挺辛苦的。

“啊……那個,不知道您是……”

“不不不不是那樣子的啦!昨天晚上雖然我一直說不要,還是被他們硬打扮成這個樣子啦!麗塔不在的時候每次都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瞭解了,謝謝你。”

身體的顫抖瞬間停止。

“在我或者這個男人回到這個房間之前,不要讓任何人進來這個房間,拜託你。”

“你是白癡嗎?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吧!”

原來是與那原,他的下半身染滿鮮血,在額頭上的血漬已經乾涸,看起來就像是三流的前衛藝術畫一樣。

“我是桐谷啓二,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因爲我在實戰裏毫無用處,所以打算不做任何無謂的抵抗,然後找個地方躲起來,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可以活下來也說不定。”

“如果連我們都逃走的話,那還有誰會打仗呢?”

在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大灘血泊,這灘血泊滲進水泥地裏並且成爲一片濁黑的血塘,而從這片似乎能夠讓小孩子汲水洗澡的血塘裏延伸出兩條如同用畫筆描上去的紅線,朝着跟我進來的位置相反的另一個入口而去。

“你的意思是說,機動護甲兵還有別的事情嗎?”

有人往北跑、也有人往南跑,沒有人知道何處纔是安全的地方,而司令系統也因爲遭受奇襲陷入一片混亂——三大糟糕混在一起就變得超級糟糕,令人束手無策。

“不對……竟然連別的印地安部落也打過來了嗎?”

“嗯,麗塔也要小心喔!”

“那個好喝嗎?”

“US的部隊已經開始展開防禦戰,我們也必須快點加入防禦陣線。”

“那麼,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給你五分鐘時間。”

“我明白,這一切都無法再重來,無論是誰死都一樣。”

一名肚子正中央已經變成一團絞肉的男人屍體趴倒在地,雙手上還緊緊握住一本雜誌,上半身淨空的金髮女演員在積上一層薄薄砂塵的紙面上輕輕微笑,我看過這名女演員的豐滿胸部,這是我跟與那原在營舍裏打屁聊天的時候,隔壁牀上的隊友所拿在手上閱讀的東西。

夏絲塔聽完麗塔的這番話後,才注意到站在身旁的東洋男子,她那眼鏡底下的黑色瞳孔充滿訝異地凝視我,我在這個循環中跟夏絲塔·萊露還沒認識。

就在此時,我看到血跡延伸方向的出口有一道不明身影,麗塔防守的方向在另外一邊,緊張的電流信號瞬間在我的神經裏面竄流。兩處距離不到二十米,如果以擬態的移動速度計算的話,從那裏移動到此處的時間不用一秒鐘,如果是直接發射長矛彈的話,速度就會更快。

“我就是爲了這個才接受訓練的。”

有數具機動護甲被亂七八糟地丟在地上,看起來就像人形生物把自己脫皮下來的軀殼留下來一樣。

麗塔退後一步,望着這位擁有以MIT第一名成績畢業的超優秀頭腦的女性。

“雖然很囉唆,不過我還是再強調一次,無論是誰都不準進來,你能答應我就算總統來也會把他趕出去嗎?”

“咖……咖啡冷掉之前,我們打得完嗎?”

“無論你怎麼掙扎,這個基地都已經完蛋了!”

“你真容易得意忘形。”

“咖啡如果重新加熱的話,味道的確會比較難喝,天然咖啡豆只要放着三天不管就會發黴,我在非洲發生過這種事情,所以事後非常後悔。”

“雖然我不打算批評他人的風俗習慣或宗教,不過說真的,我覺得你這身裝扮應該有點走錯時代,大概搞錯兩百年左右。”

“你都在戰鬥的時候打扮成這個樣子嗎?”

“啓二,你來的正好,因爲到處都找不到你,讓我好擔心喔!”

“我不認爲戰場需要我。”

這道血痕是有人在這裏搬運受傷的人所留下的痕跡,至於爲何會留下兩條血跡,因爲在搬運用的器材以及人數不足的情況下,只好直接拖着負傷者的腳離開現場的緣故。如果潑得滿地都是的血全都是由同一個人所流出來的,而且又沒有進行輸血的話,那名傷員現今大概已經KIA了吧?

4

然後,我的腦袋總算認清映入眼簾身影的真正面目。

“拜託你了,然後還有一件事,就是……”

由於我跟麗塔身處的空中休息室比較遙遠,所以當我們到達之時,US特種部隊早已以機庫爲中心佈下強力的防禦陣線。

“當然有。例如選擇進行戰略性的撤退、或是跑到沒有敵人的地方,還有就是逃跑!”

“瞭解。”

“看來沒時間喝這杯早安咖啡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沒有半個人,也沒有半隻擬態,此處會動的物體只有我一個人。

麗塔將兩手所持的戰斧一端插在地上,並且將掛在腰後的二十毫米機槍拆下來。

“怎麼可能好喝。”

迴避動作的程序立刻停止,我拿起襯衣,然後開始把自己穿在身上的衣服脫下來丟在地上。

“敵襲,是敵襲,敵人來了敵人來了敵人來了!”

“你別做白日夢了,戰場根本就沒有所謂需要的人。雖然我不懂正義感,但是根本沒必要跑去白白送死吧?我們只不過是普通人而已,跟特殊部隊的傢伙或者費列渥軍曹不一樣。”

他的名字叫做二條。

“我要先去US的倉庫穿上自己的機動護甲,然後準備兩人份的武器,接着我會一面掩護你一面前往JP的機庫,你清楚到這邊爲止的步驟嗎?”

四處都竄起火舌,路上倒着好幾臺翻轉的車輛,營內道路都被一片薄薄的煙霧掩蓋,根本看不清楚四周。剛剛那陣哇哇哇的聲音應該是對擬態毫無作用的輕機關槍聲,接着傳來一陣撼動腹腔的火箭發射器噴射聲,好不容易成功出動的攻擊直升機沐浴在敵人長矛彈的炮火下,結果螺旋槳引擎中彈,然後不斷在空中旋轉並且墜機。

我揮開與那原的手。

或許這就是遁入地獄的US特種部隊與JP部隊之間的差異。

她一面喘着氣,一面如此叫喊。

“我明白了。”

我們可以把機動護甲想成是背後有拉鍊的金屬製人偶裝,而在沒人穿的時候,就會把背後供人進出的洞打開並且掛在牆壁上。

與那原抓住我的手腕,襯衣因此產生皺摺,而我則是皺起眉頭。

機庫的門已經敞開,上面還留有別人用拔釘器之類的東西拆鎖的痕跡。

“就像你看到的,找正在穿機動護甲。”

“那麼你就躲在這間房間裏吧,長矛彈似乎打不穿這裏的牆壁跟玻璃,看來似乎比外表還要堅固。”

“謝謝你給我的護身符,我會好好愛惜的。”

“夏絲塔,你等一下打算怎麼辦?”

爲什麼我這裝滿肌肉的蠢腦袋此時居然沒有思考麗塔如此再三囑咐叮嚀的原因呢?當時我滿腦子都是關於迫於眼前的戰鬥。

我打開機動裝甲的開關,同時省略穿着前應做的三十七項檢查項目的其中二十六項後,接着開始脫下衣服。

我已經穿好襯衣,機動護甲設計成只要穿好襯衣之後直接把兩手兩腳套進去,就會自動將使用者的全身包起來。

“嗯,這樣子不就是大屠殺嗎?他媽的!”

路上幾乎沒有看到擬態的屍體,也沒有遇見任何一個在基地內應該多達一萬名的機動護甲兵,倒是看到一些屍體,其中身體消失一大塊、一眼就能得知KIA的屍體佔大多數。

“啓二,你應該已經明白我要說的話吧?”

機庫是個縱長很深的長方形房間,順着兩邊的牆壁配置着一件件的機動護甲,每個小隊都有一間房間,每間的長度都剛好能夠並排。二十五件機動護甲。

與那原則以一張由緊張與疑惑交織而成的表情盯着我。

我便往建築物的內部長驅直入。

在機庫前三十米處有一具屍體。

“學長,你沒事真的是太好了。”

放下剛泡好的天然咖啡,麗塔馬上離開桌子。

“對不起。”

他因爲緊張而僵住的表情緩緩浮現微笑,然後跑到我的旁邊。

空手能不能殺掉擬態呢?不可能。能不能與其對峙呢?可以。擬態的速度雖然比穿着機動護甲的人類還要迅速,但卻非常容易預測。我還有辦法躲開攻擊並且讓對方撞上牆壁藉以爭取數秒貴重的時間,然後逃到麗塔身邊。我的身體徑自開始行動,右腳往順時鐘方向一扭,左腳則往逆時鐘方向扭動。

“生前看的最後一本書居然是色情書刊……”

“這樣好嗎?”

“你有喝過嗎?沒喝過?所以搞不好很好喝也說不定。”

“時間寶貴,走吧。”

我不禁嘆了口氣。

鐵面女王則是露出不屈的微笑。

當我們準備走出空中休息室的時候,有位嬌小女性用有如撞壞房門的氣勢衝進房間,她那以黑髮編成的麻花辮在後腦勺搖擺晃動,原來是繼承美國原住民血統的夏絲塔·萊露。

“接着找出主機並且殺掉它,這次一定要讓循環終止,然後將剩下的敵人掃蕩殆盡。”

“啊、這個……真的那麼奇怪嗎?”

機動護甲能夠讀取出穿着者的肌電信號,並且將人類的力量增強數倍,款式上完全依照每個人的個人差異訂製,因此就算跟別人借來穿也完全無法使用,輕則單純不能移動,重則可能造成骨折,總之結果都會非常糟糕,每個從軍校畢業的士兵都學過這種常識。至於這裏被丟得滿地都是的機動護甲,便代表曾經有人雖然明明知道這件事情,卻因爲被逼到絕境,而不得已只好試穿別人的機動護甲。

我跟麗塔急忙奔向機庫。

“有、有、有什麼事嗎?”

“你自己喝發黴的咖啡然後拼命拉肚子吧,要出發囉。”

“不是啦!是敵人啦!說到敵人的話,當然是指擬態啊!”

“是我需要戰場。”

“你這傢伙……啓二……你……沒發瘋吧?”

“我只不過是已經適應了而已。”

而且麗塔·布拉塔斯基就在那個黑煙漫天的戰場上。

我穿起機動護甲並且切換視野顯示,隨着馬達聲逐漸高揚,與那原的臉被切換成頭盔內部的影像顯示,至此一共花費四分鐘的時間。

“我不管了。”

我無視於與那原以放話而言略嫌軟弱的話語,並且跑出機庫。

除了我跟麗塔以外,似乎也開始出現其餘穿好機動護甲的士兵,在抬頭顯示器裏的影像中,代表友軍的圖示在戰場上零零星星以兩三人爲一組,躲在營舍跟棄置的戰鬥車輛陰影裏零零落落地朝擬態射擊。

擬態們發動的奇襲十分完美,至於士兵們看起來則是完全沒有統整組織,就算身上穿着機動護甲,如果不是在組成隊伍的狀況下作戰的話,士兵們也不過就是一羣烏合之衆而已。

如果要與擬態分庭抗禮,本來應該要一整隊裝甲步兵以扇形陣式埋伏,然後拼命發射子彈纔行,一對一或二對一的狀況根本沒有勝算。

表示我方部隊的圖示不斷增增減減,而數量完全沒有減少的只有US特種部隊的圖示而已,不過代表擬態的圖示似乎也沒有減少,傳來的通信大部份都是雜音,裏面混着一些怒吼,然後就是FUCKFUCKFUCKFUCK!根本聽不到半個作戰指令,如果再這樣下去,與那原說過的話或許就有可能成真。

“怎麼辦?”

“沒什麼好說的,機動護甲兵只要打倒擬態就好。”

“雖然沒錯……”

“跟着我來,我教你該怎麼做。”

我們衝入敵陣。

麗塔·布拉塔斯基的深紅色機動護甲發揮旗幟的作用,她先往遭到孤立的友軍處移動,然後把人帶出來,並且全部集中在一個地方——我跟麗塔一直重複此種工作。

要持續到什麼時候爲止呢?

直到將混帳擬態全部殲滅爲止。

戰場上的女神在花線基地中縱橫馳騁,並且將福音傳給所有的將官士兵們,雖然JP部隊第一次跟麗塔共同進行作戰,但是隻要身着紅色護甲的麗塔與他們同在,士兵們便能夠重拾先前早已消散的自信與戰鬥意志。無論是何種戰場,戰火都是以她爲中心交織飛舞。

我利用慣性揮動手上的戰斧,破壞主機身上的天線。

好不容易構築的戰線跨越花線前線基地的中心並且往海岸線延伸,形成一個半圓的形狀。描繪出和緩曲線的防禦陣線中央部份也是敵方的壓力最爲強烈之處,而此處是由US特種部隊負責堅守,這羣頑強的傢伙堆起沙袋並且將自己的身軀藏在瓦礫山後方,以唾液、罵聲跟子彈洗禮敵人。

“飼主呼叫喪犬。”

就在做完這個動作之後,我才注意到自己居然已經將麗塔視爲敵人了,頓時一股驚愕感襲上心頭。

前進。

麗塔開始進攻。

刺出一斧。

我們抵達第三演習場。

“還有其它要求嗎?”

“最多給你一分鐘的時間考慮,成羣的擬態就快來了。”

“幹掉了!”

在戰鬥進行兩小時之後,JP部隊與US特種部隊總算會合,當原本高掛東方的太陽通過我們頭上之際,纔好不容易形成能夠稱爲戰線的防禦網。雖然這場仗打得十分慘烈,不過我們還沒有全滅,並且生存而繼續活動,持續戰鬥的人還有很多很多。

“首先必須破壞掉主機的天線,然後把其餘備份用的擬態打倒,接着把主機殺掉,最後再將擬態完全殲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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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由US特種部隊置身之處朝特牛島拉起一條架空的路線,中途會經過第三臨海教練場,此處就是擬態最初的登陸地點。性質近似土木機械的擬態並不會採取埋伏或誘敵深入之類的複雜戰術,因此敵人的弱點就在敵人最多而且防守最密不透風的地方。

踹倒、用力毆打、從屍體上拿走能源包跟子彈——我們不斷跳着吉魯巴舞,用戰斧將形成阻礙的建築物毫不留情地擊碎,引爆燃料倉庫將擬態整羣炸飛,然後將天線塔從根部折斷做爲據點防禦的牆壁——戰場上的母狗與她的騎士持續不斷散佈如鋼鐵般的死亡。

我立刻找到那個傢伙,而麗塔也於同時間發現它的蹤影,或許因爲它會發出些許電波所致,總之我與麗塔一眼就能夠認出它的模樣。

我們一面打鬥,一面穿梭於基地之中。

被捲入混帳循環的新兵見到馳騁戰場的女武神之姿後,便祈求自己也能夠變得像她一樣強,而過程中無論化爲幾次屍體,都會藉由女武神的導引而復活,最後他總算能夠與她同起同坐,一同並肩奮戰並且共同歡笑,一邊享用午餐一邊說些不着邊際的玩笑話。可是,這個天殺的世界竟然硬是割裂淌血努力的新兵與女神之間的關係。

“我無法聯絡支援部隊,所以這次不會有轟炸支援。”

爲了不讓循環再度發生,首先必須要將天線跟備份破壞,以阻止它們往過去的自己發送通信電波。

這是一道男人的聲音。麗塔的移動速度略爲減緩,趁着這個空檔,我立刻拉開跟她之間的距離。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從第三臨海教練場打到第一臨海教練場,將PT訓練時少佐用來休息的帳篷踏在腳底下,穿越已經燒得精光的第十七中隊營舍,然後在機庫前以戰斧互擊。刀刃疾走、屈身閃避,然後繼續奔跑。

同時,從背後感受到一股殺氣。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無論是鑽進巖盤在地底爆炸的飛彈,或是分裂爲數千枚小型炸彈的爆裂物,以及在石油氣上點火藉以燒盡周遭一切物體的炸彈,還是借核分裂之力將萬物化爲微塵的炸彈,由人類所創造出已能稱爲藝術的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在擬態的面前卻無法發揮任何效果,因爲如果不以近似於拆解定時炸彈般的精確步驟打倒它們的話,它們便能夠將這段時間重來一次。

記者露出含有諷刺意思的笑容,嘴邊還掛着煤炭與機油的黑色污漬。

5

當我們經過US特種部隊的防禦陣線時,抬頭顯示器上亮起綠色的燈號,這是呼叫麗塔的通信,而與她互相連結的我也得以聽見通信的內容。

我們在化爲戰場的前線基地中四處奔走。

紅色的機動護甲蹲低姿勢。

視野外的身影突然迅速往前衝刺,已經來不及躲開了。

我移動雙腳與雙手並且改變身體重心,做出迴避動作一段時間之後,纔開始感到一股戰慄感在全身的神經迴路裏竄流。如果背後的裝甲板跟神經相互連接的話,現在應該會啪噠啪噠地發出聲響吧?

“你還記得做法吧?”

“麗塔……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你們不要插手。”

我聽到一股混有雜音的聲音,那是與戰場毫不相稱的高亢女性聲音。

男人不禁屏住呼吸。

“對我而言可是家常便飯。”

眼前這名男人的腳被翻倒的裝甲車夾住。

麗塔則簡短地回答。

這名筋骨壯健異常的男人,在比我還粗壯的脖子上掛着一臺傳統底片式照相機,這傢伙就是在我們被硬抓出去的PT訓練之際,在麗塔身旁啪嚓啪嚓地狂拍照片的美國記者。

麗塔語畢,便屈膝反覆觀察這個男人的腳。

鐵面女王便揮下戰斧。

“如果活下來的話……能不能也讓我拍張稍微象樣點的照片呢?”

她開口說道:

通信卻沒有回答。

麗塔·布拉塔斯基用單手提着巨大的戰斧,慢步朝我走來。

我聽不懂這些鬼理論究竟是什麼意思。

擬態塞滿廣達一萬平方米的廣場,我們兩人則以戰斧如秋風掃落葉般蹂躪它們。

我們這次一定要正確無誤地打倒擬態主機,若非如此,無論再打多久,這場狗屎混帳的戰鬥都不會休止。

戰鬥中的機動護甲兵們瞬間停住手上的動作,遠遠注視着從眼前通過的我與麗塔,雖然看不到他們頭盔裏的表情,不過應該會是滿臉驚訝的表情吧?那也很正常,因爲連我自己都無法置信,即使我抱持着對己身行動的不信任感,肉體卻還是不斷對敵人的攻擊自動產生反應,並且以最佳的動作躲開這些攻勢。

歡迎你們,人類的敵人們。

麗塔站在倒下的男人身旁並且觀察周遭的狀況,裝甲車冒出的黑煙嚴重影響視線,鐵塔橫倒在六點鐘方向十米外的地方,多普勒雷達上滿滿都是代表敵人的白點,再過不久擬態就會抵達此處。

“據點附近已經成功鎮壓。你那邊看起來似乎很忙,需要幫忙嗎?”

然後站定腳步。

“到底是怎麼回事……”

“真是個好角度,布拉塔斯基準尉,如果我拍下這個畫面的話,必定能夠得到普立茲獎,然後我就會被捲進爆炸而死。”

“等一下……”

“看你想在被擬態踩扁之前,繼續拼命按下快門呢?還是想在切斷一隻腳之後,被人抬到急救室裏呢?兩個裏面選一個。”

通信切斷之後,我朝着麗塔大叫:“喂!等一下!這樣就不管啦?喂!”

我將戰斧的蹲部用力一捅,只要做法沒錯的話,這個東西便能發揮出等同於樁炮的威力,以三百七十公斤的握力垂直打下的精確無比攻擊,可以打穿除了戰車前方裝甲以外的所有東西。

只要穿上機動護甲,麗塔就是所向無敵,旁邊的桐谷啓二雖然稱不上無敵,不過至少不會輸給擬態。

我大聲喊叫通知麗塔。

紅色的機動護甲不斷逼近。

“人類以夢境的形式接收擬態的通信,而此時作爲收信用天線的即是腦部,歷經無數次無數次的循環之後,人類的腦部最終也會帶有跟擬態的天線相同的性質,而腦部變質的過程則會引起偏頭痛。這部份你還記得嗎?”

“等一下!麗塔!”

“那麼,我們上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

“飼主收到,祝武運昌隆。”

踹我的人正是麗塔·布拉塔斯基,究竟是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有擬態想要攻擊我呢?還是因爲單純礙到她呢?總之麗塔踹了我一腳,這點絕對不會有錯。

我丟掉手上的機槍,面對戰場上的母狗,根本沒有能夠慢慢瞄準之後扣下扳機的餘裕,於是我用雙手握緊手上的戰斧。

我在第一百五十九回裏的做法應該可以算是非常完美,而我也不認爲是麗塔失手,不過我爲什麼會再次捲入循環之中呢?雖然在第一百六十回中能與麗塔建立親密的關係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代價卻是讓花線基地受到如此重大的打擊,就連非戰鬥員都被捲入戰火之中,並且造成許多傷亡。

達陣。

手上抱着戰斧的紅色機動護甲跟土灰色機動護甲將彼此無防備的背部緊緊相貼,一面閃避敵人的炮火,一面砍飛擬態,並且用鋼鐵製造的釘鞋在水泥地上打洞,直直朝着敵人首領的方向前進。

加起來共有四隻的短手短腳,還加上一條尾巴,擬態的身形無論怎麼看都像溺死青蛙站起身的樣子,以外觀上而言,主機跟子機毫無二致,而二者微妙的差異只有我與麗塔能夠辨認。

“在前一回戰鬥中,即使已經破壞掉所有的備份卻還是引發循環,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只要名爲桐谷啓二的備份天線還活着,麗塔·布拉塔斯基便無法逃脫這個循環。”

“也別讓JP部隊的人出手,如果幹擾到我們的話,我不能保證死活。”

紅銅色的機動護甲兵以舉起一隻腳的姿態站在原地。

在我還來不及思考之前,身體就已經開始做出反應,身處戰場的我會將肉體所有的操作從“桐谷啓二”的意識中解放,交由冷酷、正確且精密的操作系統處理。

FUCK!

她是來真的。我將戰鬥的過程交給自己的直覺,經歷過一百五十九回實戰的精密機械開始進行圓滑的運作。我勉強躲過橫掃的第一擊,以戰斧的柄擋開揮下來的第二擊,他媽的,這時候擬態還真是格外討人厭,真是擋路,我一腳踹開擬態,然後在第三擊襲來之前跳開,與對方取出一段距離並且喘了口氣。

“至於那個人是麗塔·布拉塔斯基還是桐谷啓二,現在就得做出決定。”

戰斧的斧刀畫出一道光的軌跡。

腳邊的水泥地瞬間裂成兩片,灰色的粉末應聲爆散,右腳自行跳起搖滾舞蹈,攻擊者在視野外,短時間內沒有能夠揮舞沉重戰斧的餘力。

“爲了讓人類在這場戰爭上獲勝,不能缺少能夠中斷循環的人類。”

“關於你的腳,它已經被裝甲板夾住了,短時間內不可能破壞這片裝甲板。”

“這次碰面的場合還真是奇妙。”

這個將我鍛鍊爲一個強韌的戰士的第一百六十回循環,也同時將我們逼入絕境。

“反之也是一樣,只要名爲麗塔·布拉塔斯基的備份天線還存活,你就無法逃脫這個迴圈。能夠逃出這個循環的,只有你我之中的其中一人而已。”

攻擊卻被彈開。

麗塔的心中似乎已經有底,畢竟她或許有些事情比我經歷更爲豐富,所以我無法得知她的想法,雖然我一直認爲自己已經是個可以獨當一面的老兵,但是跟她比起來,桐谷啓二不過就像只雛鳥一樣。

“你這樣到底算運氣好,還算運氣差呢……”

我做好防禦衝擊的準備,深吸一口氣進入肺腔,衝擊力道讓身體騰空飛起並且讓我在地面翻滾,地面天空地面天空地面天空地面,我一骨碌地爬起來,立刻舉起手上的戰斧。

“所以,到底是爲什麼……”

我在熊熊燃燒的裝甲車旁邊發現來不及逃離的人跟擬態,我察覺到麗塔以默契傳達的信息,在此必須由我負責動手,所以我立刻展開攻擊殺死敵人,然後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四散飛舞的傳導流沙跟男人之間,人類如果沒有穿着任何裝備吸進這些東西的話就會非常危險。

“有選項可以選擇嗎?”

就讓我告訴你們,其實你們已經跳進地獄的洞口一事吧!

“我答應你。”

“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些傢伙會喫下土壤,而通過它們體內排泄的土壤則會變成有害物質,生態系遭到破壞的土地將會逐漸沙漠化,至於海洋則會化爲混濁的綠色,製造這些傢伙的外星智慧生物擁有能夠跨越廣闊星海以及穿梭時光傳送信息的能力,他們意圖將樹木、花草、蟲子以及一大羣密密麻麻的人類居住的地球環境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樣。

這裏的一邊是鐵絲刺網,而其餘三邊則是普通鐵網,是個什麼都沒有的空間,目前鐵絲刺網已經被連根拔起,承受不住擬態重量的水泥地則出現許多龜裂、不平的凹凸以及整片翻起的地方。開始西下的斜陽在地面上映照出複雜的影子,從海上吹來的風還是跟昨天一樣激烈,但是透過機動護甲的防毒濾片所聞到的空氣中卻不剩絲毫巖岸的氣味。

“能夠在地獄跟女神相會,其實也沒有那麼壞。”

“什麼問題?”

已經沒有能夠說話的空閒了,因此我專心於迴避的動作上。

我不知道麗塔究竟是來真的,還是單純只想試探我而已。

就像我在戰鬥中會化爲捨棄一切無謂思考的精密機械一般,麗塔應該也沒有思考複雜事物的時間,化爲殺戮機器的戰場上母狗所使出的攻擊都十分確實。

我看到右手邊US與JP共享的閘門,當初爲了騙到戰斧而潛入US管轄區域時曾經經過此處,原本有頑強崗哨駐紮的地方,現在則是由特種部隊佈下防禦陣線。

麗塔完全將周遭事物視若無睹,只是來回揮動手上的戰斧。

絕對不可以讓自己人遭到波及,所以必須趕快離開防禦陣線。

位於約一百米前方的第二餐廳映入我的眼簾,雖然受到長矛彈攻擊的外牆已經變得破爛不堪,不過建築物卻奇蹟似地沒有傾倒,這裏跟防禦陣線的距離也非常足夠,於是我一口氣衝進餐廳,然後從後門板進建築物的內部。

餐廳內部的光線略嫌昏暗,餐桌被東倒西歪地堆在反方向的入口充作路障,而鋪着水泥的地板上散滿桌子翻倒時所掉落的醬油跟醬料罐。這裏沒有半個活人的人影,卻也沒有半個死人的屍體。

這裏曾經是我一直一邊看着麗塔的背影一邊喫飯的地方;曾經是我與第四中隊的僞猩猩老拳相向的地方;曾經是我與麗塔比賽喫酸梅的地方。而在這個地方,我們兩人現在正手握戰斧,欲取下彼此的首級。橘色的光線從西邊牆壁上破裂的洞中投射進來,我轉頭確認顯示器旁的時鐘所顯示的時間,不禁感到有些喫驚,從戰鬥開始已經經過八個小時,天候已經接近黃昏時分。難怪我覺得身體越來越沉重,畢竟我這次面對的是尚未經驗過的長時間戰鬥,這副對於士兵來說尚嫌不足的肉體已經接近電池即將用盡而停止運作的狀態。

紅色的機動護甲突然鑽向身邊。

我接下橫掃的一擊,護甲的骨架發出受到衝擊的嘎嘎聲,如果正面喫上一記的話就萬事皆休,畢竟從致動器產生的力量能夠確實地破壞機動護甲。

此時,我對麗塔的戰鬥才能又再度產生敬畏之意,戰鬥天才麗塔·布拉塔斯基已經能夠預測我的迴避方式了。

戰鬥中的動作幾乎可說是無意識下所產生的動作,因此如果被摸透的話就很難弭平劣勢。麗塔轉進我的前方半步之處,然後揮下沉重的一擊。

我被打中了。

我往內踏進一步躲開這記戰斧重心直接命中的攻擊,我真想好好稱讚自己優異的反射神經,但是左肩的裝甲還是被打掉而應聲彈開,顯示器上也出現赤紅色的警告信號。

再度飛來一記踢擊。

沒辦法閃躲。

我被一腳踹飛。

磨擦裝甲的水泥地板迸出火花,我轉了一圈之後撞上櫃臺,筷子從頭上如雨點般落下。

麗塔正要開始下一個動作,我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慢慢等身體恢復,我檢查一次頭頸胸腹右肩右腕右腳左腕左腳,全都沒有問題,我還可以繼續戰鬥。

“我從很早之前就已經知道,從我可以感應擬態的電波時就已經知道……戰鬥一定有結束的一天。”

配合麗塔的習慣,我們以螺旋的方式移動,並且以腳底的鞋釘在地上同時畫出螺旋的紋路。我們一面在身上裹着融會人類的智慧所創造出來的裝甲服,踏着最適於戰鬥的舞步,一面以千年以前的蠻族們所構思的未經修飾粗糙武器互相擊打。

拳頭命中。

“我喜歡你,所以……所以,直到你死去之前,我都會在身邊陪着你。”

她的戰斧開始不斷抖動,因爲機動護甲會將肌肉的痙攣動作當做操作信號處理,碳化鎢柄跟裝甲相觸並且發出喀嚓喀嚓的惱人聲音,而無法判斷是血還是機油的黏滑液體從佈滿龜裂的裝甲裂縫中滲出。這幅景象似乎十分眼熟,我的恐懼感也隨着突然迅速攀升。

在十分忙碌的人羣錯身來回的前線基地中,我一個人恍惚地走在路上。

“時間不多,你有什麼想說的就快點說吧。”

我往下段橫掃做爲反擊。

我抬頭看向聲音的主人。

我必須認真面對她寄託在鋼鐵刀刃上的質問。

“可是……咦?”

外面傳來陣陣轟炸的鼓聲,炮彈切穿空氣的聲音猶若長笛,而機關炮則像打擊樂般敲打出一連串的聲響,至於我們兩人則是開始擊打手上以碳化鎢製成的鐃鈸。

而我則是看着她戰鬥的樣子一路成長過來。

擬態跟人類的戰鬥還在餐廳外面持續進行,戰鬥的喧鬧聲響傳進只有我們兩人發出聲音的餐廳裏。

戰斧的刀刃已經破損不堪,機動護甲也已經充滿傷痕,電池的電力殘量即將見底,我純粹只以精神力支撐起自己的身體。

眼前是不鏽鋼制的超大水槽與大火力的瓦斯爐,似乎能夠將整隻乳豬放進去的鍋子跟平底鍋擺在牆邊,塑料制的餐具整齊疊放在高得莫名其妙的地方,調理臺上寂寥地並排的托盤上擺有沒人喫而冷掉的早餐。

我與她的差異只有一點。

我認得這個聲音。

我無視於長官命令一意孤行的魯莽行動好像令友軍陷入危機,長官雖然沒有把矛頭指向發出狗屁不通命令的軍官身上,不過這樣也好。關於失去戰場上的女神——麗塔·布拉塔斯基的責任該由誰擔負的這個問題,司令部似乎仍然爭執不休。

無論是她在什麼時間點揮舞武器,抑或是什麼時候踏出下一步,這些動作全部毫無還漏地刻錄在桐谷啓二的操作系統中,我深知麗塔每一步即將採取的動作。

我很清楚這次的攻擊將會是無法躲避的致命一擊。

好痛。

“謝謝,畢竟孤單一個人真的很寂寞。”

轉頭過去,視野突然被一隻握緊的拳頭完全佔據。

麗塔發出咳嗽,而咳嗽的噪音從喇叭傳進耳內。

我跑到餐廳的中央,然後面向麗塔。

突然響起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響。

在手套包裹的左手手臂上寫有以油性筆所寫上去的數字“160”,而當這個數字是“5”的時候,我就應該已經下定決心,我決定要將這個世界上最高超的戰鬥技術帶到下一天,這是我沒有對任何人說出的祕密,我沒對麗塔、與那原,也沒跟每回陪着我一同訓練的費列渥說——這是隻有我自己才知道的事情。

我流暢地將自己的重心移到左腳,並且以肩膀架開對方的拳頭,配合踏出的右腳封住對方的手肘之後,再用自己的手肘扣進對方腋窩——到此爲止只用一個動作完成,不過在腦海裏模擬過之後,我發現這會將身份不明的對象的肋骨擊碎,於是我決定乖乖地捱上一拳,畢竟對手的拳頭頂多只是在我的臉上留下一塊瘀青而已。

我們的戰斧互相緊咬不放,在這個崩塌的餐廳裏沒有半個能幫我們鼓譟喧鬧熱場的傢伙在場,只有堆起來的餐桌與翻倒的椅子是我們的觀衆,配合奪命音樂的每一個節拍,深紅機動護甲跟土灰機動護甲不斷跳着與死亡僅隔裝甲板的舞蹈。

“麗塔……”

“就算這樣也無所謂。”

“對不起……我什麼都不知道……”

麗塔是靠自己一個人設計出與擬態戰鬥的方法。

這就是戰場上女神的最後遺言。

“我不管你是天才還是什麼,你別太囂張了!媽的!”

紅色的光芒籠罩麗塔,塗上紅銅色的機動護甲被從西邊投射的赤紅陽光所染,閃耀出比平常更爲鮮紅的光芒。

因此,我選擇拾起戰斧。

因此,麗塔的一擊僅僅擦過我的身體,而我的一擊卻完全粉碎麗塔的機動護甲。

我再度後退——背後已經碰到牆壁,因此我立刻平趴在地上,頭頂瞬間掃過一擊,貼在牆上的肌肉男臉頰代替我被打成兩半,我用腿掃擊麗塔的下盤,卻被她往後一跳輕鬆避開,我利用自己迴轉的力道順勢滾到之前崩壞的櫃檯底下,我之前丟下的戰斧就掉在這兒。

“住手啦!”

我再次拾起自己放下的武器,同時也是向對方表示自己應戰的意志……我不會撿起不使用的武器,但是我不能這樣一直逃下去,如果對手是認真的麗塔的話,無論怎麼逃也逃不掉。

對我而言,有件事情絕對不能忘記——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爲了逃離循環,我曾經下定一個決心。

擺出架式。

深紅色的機動護甲兵一步一步地逐漸走近,就有如試探我的動作一般。

留着鬍子的少將以彷若數百隻毒蟲啃咬自己臉龐般的表情,說着“你的表現十分令人激賞”之類的話,這個少將就是當初強押我們中隊進行PT訓練的少將。雖然我的喉頭已經擠上“勳章這類沒用的東西,你就塞進自己的屁眼裏當做鬍子的養分吧!”之類的話,但是我終究還是無法說出來,因爲麗塔的死是自己的責任,跟少將沒有關係。

“你居然還有臉抬頭挺胸走來走去,我看了就滿肚子火!”

我無從窺見藏在頭盔下的表情。

麗塔·布拉塔斯基已經死亡。我殺掉擬態主機,然後將剩下的所有敵人全數掃蕩之後就被關進禁閉室,罪名似乎是違反軍紀的樣子。

“麗塔!”

“麗塔!都這種時候了,你還在說什麼……”

我察覺左腳開始擅自移動,沒有思考的時間,我能做的只有決定如何操縱反擊的開關而已,只要打開位於腦袋深處的開關的話,藉由不斷重複一百六十回建立的反射動作就會像組裝工廠的自動化機器一樣驅動我的肉體。

麗塔只用一擊便粉碎櫃檯,建材的碎片立刻四處飛散。

麗塔揮舞手上的戰斧敲掉調理臺的上半部,藏着鋼筋的水泥柱亦應聲粉碎。

我隨着慣性的作用,略爲後退幾步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還是成功地接下這一拳,看來我就算退伍,也能到外面當捱打專家賺錢吧?

看不到淚水真的很好。如果看到她的淚水的話,我或許就會因此打破跟她的約定,不斷繼續重複致命的一日吧!

“我所認識的桐谷啓二,並不是會在這種情況下因爲一己的感情而使人類陷入危機的人。”

因爲他們是一直在自己身旁的朋友,所以我並不畏懼死亡,我雖然認爲被麗塔殺掉其實也無所謂,畢竟如果沒有她,我這條命早就已經丟了。與其犧牲拯救自己的女神苟活,在這裏倒下或許也不是壞事。

事實上,我擊倒敵人的數量確實十分驚人,光看這次的成績,可以說完全凌駕於麗塔·布拉塔斯基之上,雖然我不太清楚打倒擬態主機之後的事情,但是我當初似乎光靠自己一個人就將攻進花線的擬態半數送到另外一個世界去的樣子。

如果我活下來的話,無可取代的她便會死去;而如果她活下來的話,就是我死。這並不是煩惱就能從腦子裏擠出能夠令人接受結論的問題,因此她纔會不經言語,直接將“我們兩個人其中一個必須得死”的選擇題交由戰鬥技術的高下做出決定。

她望着我的瞳孔中含有我此生尚未曾碰過的眼神,就像看着跟自己被關進同一個籠子裏的巨熊,或是看着鎖鏈斷掉的獅子一樣的眼神,那並不是看着人類時會出現的視線。

“不需要道歉,是你贏了。”

我放下手上的戰斧,利用三百七十公斤的握力有如捏軟泥般將自己的手指用力捏進支撐結構的邊角,然後以倒舉單槓的要領跳過櫃檯。

“逃離這個循環的人一定是你。”

“住手啦!”

“你還真是感性。”

既然如此……

深紅色的機動護甲開了個大洞並且站在原地。

“真是一場漫長的戰爭……已經是太陽下山的時候了。”

此外,一位穿着機動護甲兵專用襯衫的女性在旁阻止繼續做勢揮拳的與那原,她的頭上綁着一條三角巾固定左手,而土黃色的襯衫上垂掛下來的純白三角巾看來格外可憐。這個人應該就是與那原的女朋友吧?見到與那原跟她都得以從戰場上安全存活下來,我不禁感到十分開心。

“我不能讓你犧牲。”

“得到勳章的英雄大人果然跟常人不同,居然會用腳踹開自己的夥伴強行通過。”

我並沒有思考接下來的動作,畢竟邊思考邊動作是訓練時才應該做的事,藉由一百五十九次的實戰所刻下的經驗正在自動操縱我的身體。

深紅色的機動護甲伸出手腕找尋自己肩上的插口,她打算進行接觸通信,而我清晰地聽見一道女性的聲音。

我們兩個人同時縱身一躍。

“……是你贏了,桐谷啓二,你……真強。”

“我最討厭紅色的天空了。”

是與那原。

“我們沒有選擇的權利,必須在你的腦袋變成跟我一樣之前結束這個循環,越早結束這個狗屁循環越好。”

6

我懂了。

“不斷重複同一天嗎?每天早上你都只能遇到根本毫不認識的麗塔·布拉塔斯基。”

我開口說道:

前線基地的重建以極快的步調進行。建築物的半數已經燒燬,光是收拾殘局就花上不少力氣,第十七中隊的營舍也完全消失不見,推理小說在我讀完最後部份之前就已經化爲灰燼。接下來該去哪兒纔好?我已經完全搞不清楚。

手上的深紅色護甲突然失去力量癱軟下來。

從昨天見面的時候開始,麗塔就已經抱着一死的決心,我不知道她懷抱着此種心情,還自以爲是觸發某種關鍵才引起這些改變。本來應該用於拯救麗塔的絕無僅有的一天,就這樣被我自己白白浪費掉。

勳章的名字叫做女武神英勇殺敵勳章,乃是爲了彰顯在單場戰鬥中擊倒一百隻敵人的榮耀,也是爲了一位特殊的機動護甲兵所特意創造的勳章。如果想要得到更爲高級的勳章,除非死在戰場上,否則沒辦法拿到,就像麗塔一樣。

若盡全力而失敗的話就無所謂,但是我不想因爲放水而死。

機動護甲在不斷受到接連攻擊之後,性能已經低落見底,也該是下定決心的時候了。

我在被關三天禁閉之後便召開軍事法庭審理此案,結果我獲判無罪,而且似乎還同時贈送我一枚徽章。

天空的光彩十分奪目耀眼。

“什麼贏了……像現在不斷重複也不錯,雖然時間不會繼續前進,但是我可以永遠跟你在一起……永遠永遠。畢竟我們可以用比人的一生還要更久的時間一起相處,就算每天都要戰爭,對我們而言並不成問題;就算被幾千幾萬只擬態襲擊也無所謂,因爲有麗塔·布拉塔斯基跟桐谷啓二,所以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一定能化險爲夷。”

麗塔用力朝我一揮。

但是……

深紅色的機動護甲卻搖頭否定。

我可以從聲音聽得出來麗塔似乎在笑。

我無視掉在地上的食物不斷後退,並且將鍋子丟往正在逼近的麗塔,雖然成功命中,但是沒有任何效用。

現在的我,大概……絕對跟麗塔想着一樣的事情,我能夠明白她的心情,在狗屎混帳的世界裏經歷循環的我們心裏都很明白——就像桐谷啓二曾經在特牛島上掙扎爬行一樣:麗塔·布拉塔斯基也曾在美洲大陸的某個戰場上拼命來回穿梭馳騁。

我縱身跳進廚房。

她在一個戰斧長度的距離停下腳步。

“已經黃昏了,天空的色彩很漂亮喔!”

深紅色的機動護甲倒在我的身上,麗塔的聲音十分沙啞,聽起來似乎非常痛苦。

兩枚巨大的刀刃擦身而過,裝甲亦被斬擊撕裂。

如果在這裏放水的話,曾經在滿布彈坑的島上內臟四散、吐出血液、撿起斷掉的手腕往前衝剌的混帳循環便會消失無蹤,就像槍口冒出的硝煙一樣,就像爆炸處冒出的黑煙一樣,全都會輕易地消失無蹤,僅存於記憶之中的一百五十九回戰場就會變成毫無意義的事情。

這裏正巧就是我當初與麗塔用酸梅比試氣魄的位置,明明只是前一天才發生的事情,但是我卻感到非常懷念。那次對決也是麗塔獲勝,只要是跟勝負扯上關係,麗塔·布拉塔斯基總是特別有天份。

“我們走吧!”

他不等我起身,與那原就徑自轉頭離開。

我緩緩地站起來,拍掉自己身上的沙土。

下顎的痛楚沒有大礙,跟心底麗塔所留下的空洞比起來連個屁也不是。

“竟然真的出手了。”

是費列渥的聲音。

他的眉毛就像掛上附加裝甲般,以與往常無異的表情佇立原地。

“你都看到了嗎?”

“抱歉,我來不及阻止他。”

“沒關係。”

“原諒他吧,他只是因爲認識的人死掉,所以稍微有點不爽而已。”

“我看到二條的屍體。”

“我們小隊死了十個人,聽說基地全體戰死將近三千多人,不過正確的數字還沒統計出來,第二餐廳的那個漂亮大姐聽說也死掉了。”

“……是嗎。”

“又不是你害他們死的,畢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

“對了,你這傢伙好像也踹了剛剛那傢伙旁邊的人一腳的樣子。”

“‘也’嗎?”

“沒錯,‘也’。”

這麼說的話,我似乎也在戰場上踹了費列渥一腳。真糟糕,我完全沒有記憶,看來戰場上的桐谷啓二好像是個非常粗暴的傢伙。

“你的機動護甲被US部隊的人拿走了。怎麼了?那個小不點也一起去囉。”

“說,說得也是。畢竟我們也纔剛來這個基地而已嘛!我也真是的,到底是在說什麼呢!”

“當鐵面女王的代替品。哎,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沒問題。”

因此,我也不會認輸。

“別這麼說,畢竟我只能幫上這點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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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絲塔則是一臉不悅地站在原地。

“你不需要道歉,也難怪你會有這種疑問,不過……”

“他們拿走我的機動護甲想要做什麼呢?”

就算是穿着一件電量即將用盡的機動護甲,只拿着一把碳化鎢的戰斧闖進敵陣正中央,我也一定要獲得勝利。畢竟桐谷啓二已經走過比無數歷戰的士兵還要多次的地獄,所以我早已深知該在什麼時候扣下扳機才能存活,在什麼時候跨出下一步就會死掉,就算我閉着眼睛,擬態的子彈也沾不到我的身體。

八成是夏絲塔·萊露,但是“這個”夏絲塔跟我也不過只在空中休息室見過一面而已,那應該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爲了取得戰斧而跟夏絲塔交談的事情,現在已經是過往消失無蹤的循環裏所發生的事情。

“你這傢伙,到底是從哪裏學會機動護甲戰的方法的啊?”

我拿起不久前才相遇的那位女性所沖泡的最後咖啡,黑色的液體上面還浮着青綠色的黴菌菌落,配合這份勾人懷念與悲傷的氣味,我靜靜地喝乾這杯咖啡。

“一出禁閉室就突然擔心機動護甲啊?你還真愛打仗。”

咖啡的顏色相當漆黑且略帶混濁,並且已經冷卻到跟室溫差不多的溫度。我感到自己的手正在顫抖,並在漆黑的水面上作出一朵朵小小漣漪。

你一直都是像這樣子忍受孤獨的吧?

巴託洛梅·費列渥軍曹是一位在許多戰場上出生入死過的歷戰老兵,因此他明白什麼纔是真正的強者。直覺告訴他,如果我沒有踹他一腳的話,他的性命便會不保。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已經爬上自己無法到達的高度,在極限的戰場上能夠決定人高低優劣的,就只有力量的強弱而已。

我不會流淚,爲了今後將會戰死的戰友們,爲了今後我無法拯救的重要人們,這股爲了你而流的淚水,我會在所有戰爭都結束之後纔會流下。

“沒關係,我不在意。”

就像是你不過只是一顆棋子一般,我也不過只是代替你的新棋子而已,只是這個世界需要的僞裝英雄罷了。這個世界只會把我推向混有鮮血與硝煙的狗屁戰場上,但是你並不討厭此種世界。

我收下夏絲塔遞出來的門鑰匙。

費列渥似乎沒有生氣,而且看起來似乎還有些感激的樣子。

“你問吧。”

“我昨天才認識她。”

在這房間裏的只有曾經住在此處非常短時間的麗塔所還留的生活痕跡,行李幾乎都是軍配品,能夠稱得上是麗塔私人物品的也就只有咖啡組而已。雖說這也是意料中的事,不過房間裏還真的沒有留給我的紙條,看來她不是會做出此類感性動作的人。

“那個……門口雖然有一些怪怪的東西,不過你不用去管那些喔!”

“麗塔……她爲什麼要把自己的機體塗成紅色的呢?明明不是她喜歡的顏色,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嗎?”

“那個……”

Killer Cage。

既然紅色是你的顏色,既然紅色是專屬於你的顏色,那我就把這個顏色留給已經不會再回來的你吧!

歷戰的軍曹說完之後便拍了拍我的肩膀,於是我跟費列渥道別。

我透過四處滿布裂痕的玻璃窗仰望天空,不讓某種充斥雙眼的暖熱液體奪眶而出。

只不過,所謂的人類之中已經沒有麗塔·布拉塔斯基這個人。

“真的很對不起。”

就這麼決定了。

“你跟麗塔是老朋友嗎?”

“少開玩笑,就算找遍整個JP也找不到可以訓練你的教官。進行陣形訓練的時候,你也都只是摸魚而已,真是個奸詐的傢伙。”

“她想要讓自己變得顯眼一點,雖然我不知道在戰場上顯眼會有什麼好處,不過這樣會很容易成爲醒目的標靶……”

入口到處張貼着標示“生物性危害”的黃色膠帶,腳下則有一支滅火器,地板上有一些不明的沙粒跟液體幹掉的痕跡。這些大概就是夏絲塔所說的“動手腳”吧?因爲整個基地都被傳導流沙污染,當大家爲了淨化這些污染而忙得團團轉之時,與後方補給無關的地方便會暫時無法清理,還真像是聰明的夏絲塔想出的方法。

不知道是誰寫的,機動護甲的裝甲部份被別人用金屬刻上一道字跡。

討厭孤獨的你之所以會到離營舍這麼遠的地方一個人生活起居,應該是因爲面對將會死去的戰友非常痛苦的緣故吧?雖然長期身處於嚴苛的戰鬥之中,使你已經變得無法令人察覺到這點,但是你的瞳孔中依然擁有對戰友的深刻關懷。無論任何人,你都不會希望他們死去。

與那原的女朋友所受的傷搞不好就是因爲我踹下一腳才導致的,由機動護甲所發出的踢擊非常強而有力,如果對方沒有經過訓練的話,光靠衝擊力道就有可能會傷及內臟。與那原的憤怒,八成是伴隨着害怕失去女友的恐懼而生的吧?

“因爲麗塔拜託我,除了你跟他以外的其它人都不能進去,我在這三天內不讓任何人進去真的很辛苦……所以我只好動一些手腳。”

“纔不是呢。”

“沒關係,擺出可怕的表情是我的錯,抱歉。謝謝你給我這把鑰匙,我先去空中休息室一趟。”

我所想要保護的獨一無二的那位女性已經不在世上。

口氣聽起來就像是已經習慣於照料這些機動護甲一樣,或許她也是以相同水平照料麗塔的機動護甲。

“找我的人就是你吧?”

“不過?”

只要有我在,人類就不會失敗。我就跟你做個約定,無論花上幾十年的歲月,我也一定要將這場戰鬥導向人類的勝利。

我已經能夠理解。

我在整備場發現自己的機動護甲,而夏絲塔也在那裏。

“因爲我想要把空中休息室的鑰匙交給你。”

爲了尋找被拿走的機動護甲還有夏絲塔,我走向US部隊管理的區域,道路跟營房全都被燒得一片焦黑,已經完全搞不清楚JP與US的分界線,而挺着一身肌肉的崗哨也不見蹤影。

“鑰匙?”

我的臉上露出苦笑,夏絲塔又再度縮起身體。

“對不起,問出奇怪的問題,真的很對不起。”

我的臉似乎有些歪扭,夏絲塔則是誇張地瑟縮自己嬌小的軀體。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原來如此,讓自己更加顯眼,這個主意不錯。”

“雖然問這種事情有點失禮……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走進沒有任何人的房間內部,並且將馬克杯拿在手上。

“怎麼了嗎?”

“什麼事呢?”

放在玻璃桌上的馬克杯裏還留有純黑色的液體,是麗塔幫我泡的咖啡。

我要在自己的機動護甲上塗上藍色;我要塗成初次與你見面之時,你說自己最喜歡的藍天的顏色;我要塗成就算在百萬大軍中依然能夠一眼認得出來,能夠集中所有場上的攻擊,並且得以成爲所有敵人目標的醒目藍色。

“全託軍曹的福。”

凝重的空氣停滯流動,房間裏已經不剩半點麗塔·布拉塔斯基的味道,只有出擊時放置位置完全相同的乾癟帆布底揹包、咖啡研磨機以及攜帶用瓦斯爐,這些東西讓我感到她曾經在這間房間裏存在過一小段時間的事實。

我走進房間。

“那麼,需要在你的機動護甲上加上角嗎?”

看起來這應該就是他們對我的稱呼,我居然能這麼快就得到稱號,就像麗塔·布拉塔斯基被稱作戰場上的母狗一樣,對於將自己的同伴殺掉之後還奪走她的徽章的混帳而言,這真是個再合適不過的名字,沒想到竟然還有人願意親切地告訴我這件事情,看來這個世界還不算太壞。

雖然我的基礎技術真的是他傳授給我的,不過因爲沒有辦法清楚說明,所以我決定還是作罷。

“開、開玩笑的啦,請不要生氣……”

在變得歪斜扭曲的視線裏,我看見輕飄飄地浮在天上的白雲。你所說的好像會被天空吸進去一樣的顏色,或許正是這種藍得莫名其妙的顏色也說不定;就像乾燥的海綿吸乾水分一樣,這份寬廣無垠的清澈藍色也隨着滲進我的體內。

“別在意。”

“中隊的營舍現在改到哪裏了?還有機庫呢?我想稍微確認一下機動護甲的狀況……”

我認爲他應該好好地正視這份恐懼感,希望他能夠帶着這份恐懼一同戰鬥,然後活下去。雖然他或許已經不再把我當作朋友,就算如此,我也依然將與那原當做自己的朋友……

“這是真的嗎?”

我與夏絲塔告別之後,便走向空中休息室並且悄悄地打開失去主人的房間。

“謝謝。”

“雖然我本來打算好好看緊它的,結果只是稍微沒注意到一下而已就……真的很對不起。”

“話說回來,剛剛有個US的小不點一直在找你,是個女的。”

“上面的人好像想要拿去動些手腳,搞不好你會接到調往US部隊的調動通知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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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殺戮輪迴 ALL YOU NEED IS KILL 1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新兵桐谷
  3. 03第二章 費列渥軍曹
  4. 04第三章 戰場上的母狗
  5. 05第四章 劊子手啓二正在閱讀
  6. 06作者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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