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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香草追击 A sweet partner》 · 朝浦 · 3.7万 字

难以平息泪水的我跷掉第五节课,而奈绪也陪着我一起跷课。当我心情平静下来,向奈绪说明了电话的事情后,奈绪仍是带着笑容,并像是在哄小孩似地摸摸我的头。虽然这让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同时也让我感到相当高兴,并让我的眼泪就此消失。

我照常上了第六节的英语课。在我入学当时,我的家庭问题就早已在所有人之间传开,因此并没有人多问。虽然我现在和同学间的感情不错,但大家都保持着不会互相碰触彼此真正放在内心深处部份的微妙距离感,因此这种和往常无异的气氛,在这种时候真的让我感到轻松许多。

不过当我在走廊上和狸猫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还是说了句「你没化妆看起来比较可爱呢」,像这样开玩笑似地调侃着我。

我毫无阻碍地回到习以为常的时间。一定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就是在仅需做笔记就好的平淡英语课结束后,在返家的班会中填了一份问卷。

问题似乎都是和最近连续发生的命案有关。发下来的问卷上面,有着【守护生命价值协会】这种让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名称。问卷上方设有姓名栏,在姓名栏下则标有【当媒体需要使用或类似状况时,将与您联络并征求同意,因此请填入您的大名】的说明。

内容的回答栏是分成四大块的Q&A样式。

Q1作为自卫手段的枪械的合法化已经过了许多时间,但您是否有枪械与自己的生活更加接近的感觉?

A.感觉比月亮近。

Q2-1有关附近命案频传一事,若有察觉到什么值得注意的问题,请详述于以下栏位中。

Q2-2并且,请您对这类事件发表您的看法。

A.只要身上带着晨间占卜中说的幸运道具,就不会有事。

Q3到目前为止,您有过想杀人的念头吗?

A.我并不是伪善到会回答没有的人,也不是笨到会回答有的笨蛋。

Q4请发表您对生命的价值的看法。

A.就算吃到香菇也不会增加的东西。

虽然我毫不停笔一口气将问卷填完,但是……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可能会被媒体拿去用的。可是如果真被媒体报导出来,那也挺有趣的,因此我在照实写了学年、座号,以及姓名之后便将问卷交还。

结束班会,在前往广播室途中我向奈绪问了有关问卷的事,结果她似乎也只写了和我没两样的答案。

当我们来到地下室的广播室时,发现尾山已经先独自来到这里,并在电脑前默默地处理工作。

「你今天真早呢。」

「嗯,因为听到只要填完那个蠢问卷就能离开,所以我就早早把问卷填完。才不想为那种东西花时间呢。」

或许到了现在她还是睡在床底下吧。在经过了漫长时间之后,在造成恐惧的存在已经消除之后,奈绪仍一边恐惧一边颤抖,背靠着墙壁入睡吧。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之后,突然涌起想去见老奶奶的念头。每当心情消沉时,我心中就会不可思议地浮现老奶奶的笑容。

「我今天也能去你家里住吗?」

这时电话响起,传来希望我们进行校内广播的讯息。广播到一半的时候,奈绪和狸猫正好现身,在为了开门声传进广播内的事情被尾山训了一顿之后,尾山接着将工作交给后续来到广播室的一年级生处理。但又因为失误让一些资料报销,使得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因此我和奈绪便趁着被台风尾扫到之前逃离现场。

「是吗?那你就来我家吧。那这整个礼拜就……不,你干脆就真的一直住在我家也没问题。」

「奈绪,要不要到老奶奶那里去?虽然还得带着行李就是了,怎样?」

「咦?你刚才不是说并没有什么让你决定将来的契机吗?」

「当然,我全都和奈绪说了。」

「你住的地方挺不错的呢。真好,我好羡慕喔。哪像我在短大时代是和朋友两人一起住一间破旧的1LDK喔。墙壁也只是摆着好看,隔壁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你可是有钱人呢。」

也许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我心里这么想。脸上一直带着笑容的奈绪,这时候脸色突然沉了下去。这次轮到我紧紧握住奈绪的手。

我感觉自己也曾经历过这种心情。

我和奈绪一起进入玄关后便闻到淡淡的线香气味。这味道应该是来自奈绪哥哥灵前的香。

她告诉我们她有开车,而且不光只会把我们送到车站而已,而是会直接送到我住的公寓。虽然在吃过甜食之后应该要走路回去比较好,但只要不吃晚饭的话,应该还是能扯平吧。

经由人口耳相传的流言远比数码通信更加快速,并且传得更远。我这时不禁产生这样的想法。

「Q1由于那是在我懂事时就已经蔓延的东西,因此没什么接不接近好说的;Q2只要不是自己或和自己有关的人受害,就是事不关己的事。不重要。虽然我们学校的学生和老师也是被害者,但毕竟都是些我只知道名字的家伙;Q3我现在就想杀了那些过度在意收视率,宁愿舍弃命案消息并将艺人绯闻排上头条,将事实扭曲后播放的新闻节目制作人员们;Q4与其花钱制作这种莫名高级的问卷用纸,不如把这些钱用在那些需要疫苗的儿童身上,我认为生命至少还有这种程度的价值。」

在我们等待公寓电梯的时候,奈绪低头这么说道。而我则是抬着头,望着电梯上显示楼层的指示灯。

这可真伤脑筋呢,唔——妈妈当时虽这么说,却满脸笑容,还故作烦恼地歪着头。

「因为我当时就已经决定要走哪条路了。我是为了增加知识,才会到图书馆去寻找重大案件的影片……啊、如果说是因为那样而让我更有兴趣的话,或许也算是吧。」

看奈绪默默脱下鞋子,我也跟着脱鞋,在说了句「打扰了」并踏上室内地板之后,便看见奈绪的母亲出现在我们面前。那是个面孔和奈绪相仿,但却有决定性差异的圆脸女性。

「我也是。那算什么呢?算寂寞吗……该怎么说,就好像……」

在我心里面的是仿佛被人抛下的感觉。另外或许还有着些许的嫉妒。比起我们,老奶奶还有其他更加喜欢的人,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告知这个事实一样。

那名女性告诉我们她叫白石。是在熟悉新车途中到老奶奶店里休息,也就是说在偶然巧遇那种状况下而变成常客的类型。

稍过了一会儿,车子驶离了,我们也目送着那辆车离开。

「呃,你是叫馨吧?你是自己一个人住吧?会觉得寂寞吗?」

映照在漆黑屏幕上的我随着电脑重新启动而消失。那样未免太怪了吧?听我这么说的他只是歪着头,应了句:「会吗?」

「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无论你选择什么生活方式,会失败的时候就是会失败,既然这样当然要选能让自己接受的失败法……还有你那种坐法,裙子里头会被人看光的,换个姿势吧。」

以前来的时候我就有同样的想法,奈绪的房间有些奇怪。书架、书桌、附有穿衣镜的衣橱与小柜子。还有在房间角落堆积如山的布偶。那并不是经过整理的结果,而只是单纯地堆在那里。究竟是什么原因会变成那样,我从没有向奈绪问过。

「我不知该怎么说,这种感觉好奇怪喔,馨。」

「那种真正的专家在做的工作让我觉得感动。无论内容是什么,我相信那种态度一样都是能打动人心的东西。我是这么认为的。」

更早之前似乎也有过……对了,爸爸和妈妈也是这样。我就算到了能一个人玩的年纪,看他们两人总是一直黏在一起让我感到嫉妒。爸爸和妈妈我都喜欢,正因为这样,我才希望自己也是他们最喜欢的人。我希望爸爸比爱妈妈更爱我,妈妈也比爱爸爸更爱我。

我边说边将看了奈绪一眼,而奈绪也以笑容回应我的视线。

「小馨,小奈,时间已经很晚了,你们待在这里没关系吗?」

于是为了换衣服,并拿好明天要用的教科书,我们先到奈绪家一趟。奈绪的家位于越过铁道之后,再稍微走一段路的住宅街里,那是一栋颇为漂亮的两层独栋建筑。

在这片闹区诞生之前便一直持续营业的店。一直守着这间店的老奶奶。还有聚集在这里,各个年龄的人们。大家都像亲人一样地笑着,围在桌旁诉说着老奶奶的故事……真的是一间很棒的店。真的是一个很棒的……地方,但现在却……

「咦?这家店要收了吗?」

那实在是无可救药,属于小孩的任性。我当时有直接对妈妈说出我的想法,而妈妈则巧妙地哄住我。

「这种事你与其跟我谈,不如到升学就业咨询室去一趟。虽然去那里也不见得有什么帮助,但有话最好还是找个能好好听你说话的人聊比较好。不要找像我这种听听就算,只会在工作空档应几句话的家伙。不然就是像海天使……啊,你应该已经跟她说过了吧?」

奈绪的态度也和以往判若两人,沉默、低调,只见奈绪用灰暗的音调简短说了句「我回来了」,便立刻上到二楼。我在简单示意之后,也跟着奈绪到了她位于二楼的房间。我真的好久没来这里了。

……或许是小学时的初恋男朋友,决定要上和我距离十分遥远,只有优等生才能就读的私立中学时。学校比起我要来得重要吗?我当时这么问。现在回想起来,明明只是个小学生却提出这么蠢的问题,而且当时好像还自作主张地哭了出来,让人家感到困扰呢。

我也明白白石小姐跟我们说那些话的意思。但就因为这样,才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虽然明白但心里却无法完全接受。奈绪的心情肯定也和我一样吧。

「尾山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要念跟媒体有关的学校的?为什么想念?」

「嗯——其实也没有发生能明确区分出时间的明确事件,也没有什么我特别尊敬的人在那里。应该就只是『想要知道』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开始想要用自己的眼睛、耳朵,去了解那些没有经过渲染,真正的现场信息。怎么?中午那通电话,是家里打来对你将来的事说了些什么吗?」

「馨。直到周五,还有,呃……三、四、五……虽然只有三天,但我们这三天都去吧。我们去见老奶奶吧。」

我希望我喜欢的人也能把我当成是自己最喜欢的人。那种理所当然,但是却带有些许幼稚的想法,让我的心中产生寂寞。

「那么说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啰?」

他毫不客气地这么说道。对于总是自我中心,对不感兴趣的事情就彻底保持冷淡的尾山来说,或许并没有【顾虑他人】的概念。但是我并不讨厌他这种个性……但也不喜欢就是了。

「话说回来,我想能和家人一起住对老奶奶来说也比较好吧。毕竟她一直一个人管理那家店,努力了几十年。能悠闲地和亲人渡过剩余的时间肯定是好事。」

我们得知这间有历史的小店将要被拆除,这块土地也将被卖掉。由于地点的关系,因此从以前就有许多买家觊觎这个地段,或许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大楼或停车场吧。老奶奶这么跟我们说道。

「你的家人呢?」

我记得小时候光是要去朋友家里,妈妈就会担心地问东问西,但奈绪的妈妈似乎不是那样。

没错,我只是有钱。但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却也变得只是有钱而已。

「你写了什么?」

只见尾山耸了耸肩便再度回到工作上。我耳边只剩下喀嚏喀嚏的按键声。我从他身后看了屏幕,发现他似乎是在进行编辑影片的工作。

由于电梯抵达,我中断了说到一半的话。我们走进有着过剩白色照明的箱内,按下13楼的按钮。

「可是,我觉得那样也会让人感到寂寞吧。」

奈绪总算恢复了以往的表情。但是我却从来没有在奈绪家中看过她的笑容。

你怎么知道?我说完便在椅子上抱着双膝,让重心交互地前后晃动,使椅子嘎吱嘎吱地摇晃着。但折叠椅并没有因此像摇篮一样顺畅地晃动。

我们笑了。

「搞什么?既然你都决定好方向了,那就按自己的决定去做不就行了?反正你家里又不因为钱烦恼,剩下你只要凭着一股冲劲,贯彻到底就是了。那种不升学又不工作的家伙或许算是问题,但狐狸你的情况并不是那样。那还有什么好烦恼的?」

「啊、听起来好棒喔。真的。」

奈绪高声说道。

我将书包放在离尾山身后有一段距离的置物架上——话虽这么说,但因为空间很窄,因此也没有多远——拉开折叠椅坐在他后方。奈绪今天要负责打扫,因此将书包摆下之后便离开了。

「啊、好哇。我们走吧。行李不成问题的。」

尾山虽然是一直背对着我坐在电脑前面,但这家伙搞不好连背上也长了眼睛。而就在我这么想的同时,我也察觉到原因。他是透过重启时变成一片漆黑的电脑屏幕看到我的模样。

我或许应该更早抱有这种想法才对。

「有点复杂……或许其实很简单。只是我很难做决定而已。」

另外在房间门后有着她自己装上,但螺丝都没上好的两个门锁。在床铺上头则有个盖着棉被的海豹布偶,看起来就像是有人躺在床上一样。另外还能看到从床下露出的毛毯。

「的确包含我在内,会那么想的人想必很多,但老奶奶肯定也远比我们感受过更多,并且更长时间的寂寞吧。工作的时候或许还好,但当工作结束躺在床上的时候就不一样了。我想对老奶奶来说,到了那个年纪应该很难受才是。」

「没有,我一个人住蛮久了。但由于我这种个性,平常倒是不怎么在意,不过还是会有无论如何都会感觉寂寞的时候,毕竟是人嘛。像我的话,遇到那种时候就是到朋友们的店里去喝酒,或是和感情不错的女生打打电话,或是找她们玩,但老奶奶应该是不会那么做的人吧。虽然我不管是深夜还是一大早,都还是会照样去找朋友。但老奶奶应该是那种会处处在意时间和人家是否方便的人吧。」

在店里的女性们对我们诉说着跟这间店的回忆。有人说在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时,觉得除了这间店之外没有容身之处。还有人说在难过的时候总是会来找老奶奶哭诉。有人和在这家店认识的人结了婚,今天还带小孩过来……我们真的听到许许多多的回忆。

「……是啊。不过也只是有钱而已。」

「要是太常住在我家的话,你家里的人不会说什么吗?没问题吗?」

看着奈绪沉默地换着衣服,并将文具放进包包内的模样,让我产生或许真的和她一起住会比较好的想法。那样远比让她在这个对她来说等于痛苦记忆的这间房间内入睡,要好上太多了。

奈绪在返家路上对我说。虽然平常她只会在五、六、日这三天这么做……她一定是在担心我吧。虽然奈绪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给人迷迷糊糊的印象,但一离开学校她就一直握着我的手。仿佛就像是不让我感到孤单似地紧紧握着。她流露出的些许温柔,让我感受到仿佛会被烫伤般的强烈温暖。

就在这个时候,奈绪扛起她那个格外庞大的运动包包,开口说了声:「走吧。」。我们走下阶梯,奈绪只对母亲说声她今天也要住在朋友家,接着我们便离开这栋房子。住在哪、为什么、和谁住,这些问题她的母亲都没有问。

没错。白石小姐笑着这么说道。

「……白石小姐,你是和家人一起住吗?」

我们和平常一样,点了同样的餐点,和平常一样地吃着。但是点心的味道……正确的说是想到无法再见到老奶奶的寂寞,让我们感觉点心内多了点咸味。

我们抵达老奶奶店里的时候,时间虽然还不算太晚,但店内却已经座无虚席。这甚至让我还以为是自己的表慢了。

「……这真的……太突然了。」

虽然那人身上穿着缎面刺绣外套,但和右胸相比,仍可看出她的左胸衣服下有个形状独特的隆起物,或许是干那一行的人吧。虽然她是个举止明快、面貌清爽的美女,但从她那男性般的穿着,跟未施脂粉的面孔来看,肯定不会是那种和酒一样在店里让人消费的那种人。

在这种气氛下和白石小姐聊着天,感觉没过多久就抵达公寓。

老奶奶为我们担心。现在早已过了我们平常回家的时间,会让老奶奶担心也是当然的。正当我们决定要离开的时候,一名将头发染成白色的短发女性,说因为最近治安很差,因此决定要送我们一程。

正当我们在店门口不知所措的时候,老奶奶来到我们面前,并说了句「幸好你们来了」。

「是啊。所以我只能偶尔才到老奶奶的店里光顾,因此我每次到这里的时候,都会担心这家店是不是还好好开着呢。」

「……没救了。似乎非得重启才行……他妈的……」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问这件事。由于从我入社时,他就一直理所当然地这么表示,因此这件事在不知不觉间就变得太过理所当然,让我一直没有提问的机会。

我一说到自己老家所在的城市名称,白石小姐便立刻接道:那里有家我常去的店呢。

「不会。因为有奈绪陪我。」

「我也知道这很突然。但昨天晚上我儿子跑来要我和他一起住。虽然还有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愿意来我这里光顾,但我毕竟年纪也大了……因为这个原因,今天大家才会聚集在这里。我原本也正想通知你们的。你们今天能来,真的太好了。」

「家里的人才不在乎呢。况且我不在,他们反而会觉得比较轻松呢……而且我……也不是很想待在家里。」

「因为和狐狸你有关的不好传言多半都是和家里有关,再加上你刚才的问题,任何人应该都能想到吧……啊……妈的,竟然挂掉了!」

「是啊。人家也跟我说要做这个决定,就该早一点才是。其实从以前就有人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但我总是想着再做一阵子、再做一阵子,结果就又持续了好几年。毕竟……你们也知道,这里总是有许多客人在捧场嘛。只要这间店继续开下去,我就能见到像小馨你们一样的新客人,还有隔了几年不见的老客人。所以我总是想着只要再做一个月、只要再做一年……最后等到回过神,才发现这家店一直都开着。所以这次……这次我决定做完这个礼拜,到周五就把这间店收了。」

「所以……就因为老奶奶是那种个性,像我们这样的人才会聚集到那家店去的,一定是这样。」

「……的确很符合你的风格呢。」

尾山双手抓了抓脑袋,接着重新启动电脑。

唔。他将手离开鼠标,发出了这样的声音,并像是在回想似地抬头望着颇为肮脏的天花板。

我笑出声音,并像挑衅似地保持着抱着膝盖的姿势,并刻意让脚踝交叠。但只见他扭了扭脖子,同时他的颈骨也发出了让我耳朵能清楚听见的声响。

「并不会。小时候在图书馆第一次看见9.11恐怖攻击事件当时画面的时候,那才叫兴奋。当时我看到在大楼倒塌后的烟尘当中,就算呕吐也不愿意抛下摄影机和麦克风,仍然持续传递信息的新闻人员后,感动到几乎全身发抖呢。」

「怎么?你兴奋了吗?」

「嗯,也好。我也想见老奶奶。」

由于奈绪不在,狸猫跟一年级生也一直没来,因此虽然明白无所事事的我只会妨碍人家工作,但我还是继续向尾山攀谈。

我们一直到深夜都还留在店里。店里的人们毫不间断地来来去去,在这里真的有着各式各样的人……这让我们感到很高兴。离开的人都是些还有工作要做,非得离开不可的人。其实大家都想一直待在这里吧。我抱着这样的想法,看着那些人离去。

跟我坐在后座,坐在我身旁的奈绪这么说道。白石小姐听了这句话,唔!地应了一声。

我们下了车,我低头在车窗旁这么说道。白石小姐虽然因我这句话愣了一下,但奈绪紧接着在道谢之后,便关上车门。

【妈妈也希望自己是馨最喜欢的人呢。既然这样,你愿意比喜欢爸爸还要更喜欢妈妈吗?】

【嗯!】

【那如果爸爸也问了同样的问题,馨要怎么说?】

【……呃……】

【馨讨厌爸爸吗?】

我摇了摇头。

【那喜欢爸爸吗?】

我点了点头。

【那么爸爸和妈妈,馨喜欢谁?】

【……呃……妈、妈妈。】

我像是很勉强才挤出声音似地说出这个答案。

【那么就算爸爸也问同样的问题,馨也会选妈妈啰?】

这让我只能不发一语地低着头。

【馨很喜欢爸爸,也很喜欢妈妈吧?】

我点了点头。

【所以啰。妈妈也是这样。妈妈和馨一样。妈妈喜欢爸爸和馨。两个人都喜欢。如果能把两个人一起抱在怀里虽然是最好的,但妈妈的手臂可没有那么长嘛。爸爸也是一样。所以啰,馨……】

妈妈说到一这里,轻轻将我抱在怀中。

【当妈妈这样抱着馨的时候,也在忍着不抱爸爸。爸爸虽然也想同时抱着妈妈和馨,但是也得要忍耐同样的事。这样你明白吗?馨。】

当时虽然我老实地点头,但其实我根本就不懂。只是觉得自己明白,但心中涌现的感觉却没有改变。

只是我学会想成对妈妈来说,我是她最喜欢的人,但爸爸同样也是妈妈最喜欢的人。并不是一样喜欢,而是两者都是最喜欢。而对爸爸来说也是一样。我学会去接受这存有某些矛盾的想法。

【总之基本上,我们事前说过的计划不变。跟踪,在对方即将犯案的时候以现行犯的身份逮捕。不过毕竟对手的来头不小。因此想必也会雇用对应身份的律师吧。要是证据不够充分,在审判时被翻盘也不奇怪。】

「那家伙打算彻底和特搜总部切割,进行独立行动吗。能逮捕嫌犯是不错,但在那之后肯定会引起许多周遭同僚的不悦吧。这可难搞。」

坐在元川对面的中谷正剥开炸猪排的面衣外皮,细心地用筷子去掉脂肪部份。中谷最近似乎开始在意肚子的赘肉,因此经常会在他用餐时看到这种场景。

我任凭手机在我手中发出声响,向奈绪问道:

「对方的名字?」

【看来我们相当走运。第一次就中奖了。女人的指纹查到了。】

【没错,必须锁定犯罪现场。我们晚点再做详细讨论。现在你先尽情享受晚餐吧。另外你们手中应该都有私人持有的枪枝吧?麻烦你们将那玩意也准备好。】

「是中岛吗?」

虽然元川一下想不透中岛究竟想说什么,但还是试着回想GPS的制造商,并告知中岛那间厂商的名称。

不过看在元川眼中,倒是觉得与其那么麻烦,倒不如直接点脂肪含量较少的鸡排还比较省事。

【海棠馨。我原本是想将资料交给你的,但你现在在哪?你似乎不在医院的样子。】

所以我决定让手臂使足力气,将她抱在怀中。我紧紧地抱着奈绪,紧到甚至会让她感到难受。但是奈绪没有发出哀号,也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将自己的手臂绕过我的腰际,同样用力地紧抱着我。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就像是要唤醒我们似地突然响起。我松开紧抱着奈绪的手,拿起手机。

「有什么事吗?」

元川脑袋里立刻闪过几个疑问。为什么那种人要犯案?明明身为总公司常董的女儿,又怎么会就读这种郊区学校?她和那群抢匪又有什么关系等……

不,NO,怎么可能……我脑中浮现出许多否定的词句。但将那些词句说出口,让我感觉实在太过肤浅了。

看样子中岛现在应该正位于那间空无一人的病房吧。元川发出小声的冷笑,并注意不让笑声传进电话中。

其中也有中途为了工作而离开,一到休息时间又回来帮忙的人,甚至还有毫不知情初次光顾这家店的男顾客,为眼前的景象感到目瞪口呆。当店内的女性说:「现在是特别优待期间,让我喂你吃吧」的时候,只见那个人慌了手脚,不知所措地问道:「这到底是间什么样的店呀?」,那一刻真是有趣。

她面对我这突然且没来由的问题不假思索,且毫不犹豫,仿佛理所当然地轻松做出回答。

【……可以吗?如果我带那家伙一起去。】

「馨你不会那样想吗?你讨厌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在晚餐时间刚过的时候,元川坐在中谷驾驶的车上,偷偷溜出医院,来到位于警察署附近一间他们经常光顾的餐馆,享用着味噌炖鱼套餐。这对元川来说是顿阔别已久的像样晚饭。

「所以呢,现在要怎么办?」

「你可别小看我啦。」

我接起电话。听到爸爸的声音。他提到有关周日的事情。

这里的味噌炖鱼好吃得无可挑剔。虽然只是间由年迈老夫妇经营的破旧小店,但是附近的大学生仍会在特定的时间大举光顾。偶尔还会有大排长龙的景象,因此也是一家颇受欢迎的餐馆。尤其是这道无法很快上桌的味噌炖鱼,也成为该店理所当然的惯例。由于这家店考虑到避免将鱼炖坏,而没有采用事先将大量材料炖好备用的方式,因此才会出现像这样的等待时间,而现在已经很难见到像这样的店家了。

「奈绪你真的……愿意为我那样吗?」

就算我自以为已经离开爸爸身边,但是在金钱上仍然无法自立。套在我脖子上的绳索,另一头仍始终握在爸爸手上。

「嗯。都已经过了三年。所以没问题的。我们试着见一次面吧……这次多花点时间。」

「不要敷衍我。你应该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吧?」

如果我照爸爸说的去做,我想我们就得分开了。我当然不希望那样,但实际上我现在之所以能够生活,是因为我拥有爸爸汇入我户头的钱,要念短大也必须依靠那些钱才行。

【怎么?你正在用餐吗?……嗯,也好。我把资料摆在这里,你事后再好好看看吧。对方可是超乎我们想像的烫手山芋呢。】

到了最后营业日的周五,我和奈绪两人买了大花束……自然地在比平常稍早的时间来到店内。店里上了年纪,和老奶奶及遑屋一起持续看着这块闹区改变的顾客逐渐增多,因此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也稍觉得和店里的气氛有点格格不入。

【不,是总公司的。势力很大喔。】

但无论哪个问题,都不是在味噌炖鱼逐渐变凉之前应该提出的。

「……馨。」

「爸爸……我想了很多,你把那个人也带来吧。我们三人好好谈一次。到我这里来谈。」

看见我不发一语陷入沉默,奈绪绕到我的面前,然后有些用力地将额头埋进了我的胸口。

「嗯……动手吧。然后,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像是舀豆腐似地用筷子轻轻夹起一块柔嫩的青花鱼肉块,接着将鱼肉放在白饭上,再一口气将饭和鱼肉扒进嘴里是元川喜欢的吃法。如果左手能自由活动的话,应该是要以碗就口,但现在元川只能像小狗一样低头将嘴凑到碗旁。

——————————

奈绪的脸上浮现出些微的惊讶,但那娇小的脸蛋上随后便挂满笑容。

比起能否考上短大,奈绪更担心的应该是从明年之后我们是否还能继续在一起吧。

中谷的这句话让元川稍稍松一口气。说得也是。元川在心里安慰自己,然后便忘记刚才自己提的问题,继续去夹眼前的青花鱼。没错,这根本没什么好担——

如果从现在开始要只靠打工过活,当然就无法继续住在那间每月得花费十五万以上的房间。买东西时也得捏紧荷包。甚至就连和奈绪逛街也……会很困难。进了短大……以我的成绩能拿到奖学金吗?

「馨。馨……你打算怎么办?」

「我最近都没在准备考试……得拼一拼才行了。」

我自然地发出微弱的声音。以前的回忆让我的胸口感到刺痛。那时我所喜欢的人已经不在了。我已经无法拥抱对方,也无法让对方拥抱。现在只有仅存在于回忆中的妈妈,和已经改变的爸爸。

为我担心的奈绪握住我的手。她柔软的手动作十分温柔。

「你没事吧?馨。怎么了?」

「短大。你真的……能和我一起去吗?一起……」

「嗯?你是指什么?」

「嗯。」

「中谷学长,你有卡巴的备用弹匣吗?」

打来的人……是爸爸。又是挑在这么准的时机打来。奈绪似乎也察觉出打电话给我的人是谁,脑袋在我的胸口微微挪动。

「分公司的吗?」

虽然我试着将想法说出口,但这些话却欠缺现实感。无论要我工作没有问题;要我念书也没有问题。如果只是要生活,如果只是要上学都不成问题。但若说要念短大,并且让自己能够生活……似乎有点难。不对,是非常难。

「……唔。」

「因为现在我们无法用公家的手枪,他似乎要我们准备好我们个人持有的枪枝。」

虽然中谷说这里的味噌炖鱼和家乡味不一样,所以不吃,但元川却认为不好好享用一下这种味道实在是太可惜了。和中谷现在吃的猪排套餐相比,味噌炖鱼无论在味道上,还是健康上可都好太多了。

那家伙。不知是什么意义下的【那家伙】。是因为关系亲昵才用的【那家伙】,还是因为和我一样,是因为不喜欢对方所用的【那家伙】呢?光从爸爸简短的话语中我无法清楚分辨。

19:30

「只凭无照持有枪械的理由是抓不了她的,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们的枪?你打算要我们用那个吗?」

我们不发一语,只是互相拥抱。在这喧闹的气氛中,就算走过身边的行人投出好奇的视线,我们也不在意。

我们每天放学后都会到老奶奶的店里光顾。不知不觉间,店内已经变成老奶奶始终坐着,而变成熟客站在柜台内准备餐点。我和奈绪虽然也不是这里的服务生,但后来也穿着制服帮忙进行接待客人的工作。有真的女高中生穿着真的制服的店,那可不多见喔。听见其中一名男性顾客这么一说,店内便掀起了一片笑声。

「如果会很困难……如果会很辛苦……那么就算不念什么学校也没关系。至少我不在乎……找个遥远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住在同一间房间里……贫穷也没关系,怎样我都无所谓,所以永远和我在一起吧,馨……我不要和你分开活在不同的地方。」

【……呃,你被偷的那组GPS是哪间厂商的?】

【没错。停职中的中谷自然是不用说,现阶段不在调查位置上的你也没有公发枪枝。虽然我是希望备而不用,但现实无论何时都让人难以掌握。为了万一可能发生的枪战,我希望你们有所准备。只是这样。】

「你到底查到什么了?」

中岛话一说完,便切断电话。

听到平常很少大声说话的奈绪这么一喊,让我惊讶地不禁停下脚步。我们两人就这么停在夜色尚浅,位于闹区的大路上。走在我们身后的人因为差点撞到我们,因此像是责备似地轻咳一声,最后瞪了我们一眼之后,便从身旁走向前去。

奈绪还是低着头,但嘴上仍继续说道。

19:30

被下令停职一周的中谷西装胸口底下仍有着隆起物。那是他个人持有的四五口径柯尔特Government,九一年A1型。元川记得曾听说过那是中谷从他前辈那里继承来的手枪,但是并不知道详细经过。

筷子上的鱼肉掉进味噌汤里,而元川只能仰头,闭上眼睛。

而我则擦去在眼角快要再次溢出的泪水,握住奈绪的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我这么说道。而奈绪也以同样的心情,回握我的手。

不,在这些问题之前,如果爸爸认真考虑我在电话中所说的,那么我就连和奈绪在一起这件事本身都会变成问题。

当最后老奶奶拥抱我的时候,我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当我们离开这间应该不会有机会再度光顾的小店,穿过店门的暖帘时奈绪早已哭到泣不成声。

Government的弹匣一般装有七发子弹,但光凭这些实在难以让人安心。既然不是单纯的逮捕,而是要以枪战为前提采取行动的话,至少希望能有三个以上的弹匣。但话说回来,元川还从没看过中谷在实战中动用过他的爱枪。中谷主要还是使用公家配给的P230 JP,而且元川也只看过中谷拿那玩意儿来当做威吓的工具,因此这让元川多少有些不安。

「打工,努力念书……这样子,或许有办法……应该吧。」

「馨也是我最喜欢的人。我最喜欢馨了。」

「……你喜欢我吗?」

「……从现在开始,也许该去找个打工的机会了。」

……虽然我在电话中说了那种话,但事实上我仍然只是个用双手攀着爸爸手臂的小女孩。如果爸爸不继续将钱汇入我的户头,那别说是短大,我就连每天的生活都有问题。

「我换弹匣的动作可快得很呢。」

【……真巧。海棠馨就是那间知名电机制造商里面一名常董的独生女。】

「我也喜欢奈绪。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

「……嗯,大概吧。」

「没事,没什么。」

我们握住彼此的手。为了不让彼此分开,不让对方被丢下,紧紧地握着。

但现在的我还有奈绪。她愿意陪在我身边。她愿意拥抱我。

【是我。】

中岛紫炳。虽然元川不记得自己曾告诉过他手机号码,但现在不管这家伙到底知道什么,也没心情一一去感到惊讶了。什么事?元川简短地作出回应。

元川一面咀嚼着口中的鱼肉拌饭,同时喝了一口老板会随心情改变汤料的味噌汤。今天的汤料是海带芽、豆皮、葱花的基本组合。当汤流过喉咙之后,元川怀中的手机便开始震动。虽然在执行一般业务的时候,由于不喜欢有人在吃饭时间打扰,因此元川通常会将手机关机;现在虽说人不在第一线,但在这种有大案在办的时候是不能那么做的。元川慌张地想掏出电话,而这个举动让他不小心将拇指泡进汤里,舔去拇指上的汤汁接起电话,那个男人的声音便跳进元川耳中。

「……奈绪,你真的……愿意那么做吧?」

「奈绪。」

这真的是一间充满欢笑……让人喜欢的店。

「我不是说这个!」

我轻轻搂住奈绪娇小的肩膀,将她抱在怀中。

【……是吗。能听到你那么说……该怎么讲。我很高兴,馨。好吧、我会带那家伙一起去。到时我们会去你住的房间接你。】

我看了奈绪一眼后,奈绪便小声地说出位于邻镇一家咖啡店的店名。那里的确是个好地方。我接着告诉爸爸那间店的地点。

「……到时我们在那间店见面吧。我会在露台的座位等你们。时间就中午左右好了。大概一点的时候吧。」

【我知道了……真不可思议。感觉像是松了一口气呢。】

「嗯,我也是。就这样……我会等你们的。」

我接着挂断电话,然后再紧紧抱住奈绪。

那总有一天的日子,终于来了。

——————————

11:50

元川敲了敲中谷白色MARK X的车窗。在车内的中谷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便打开副驾驶座的门锁。元川一坐进副驾驶座,便立刻闻到中谷万宝路香烟的味道。

「怎么啦?元川。你怎么跑来了?」

「没什么,今天不是礼拜天吗?住附近病房的家伙,不知是亲戚还是什么的,带了一大堆小鬼来,吵死人了。我根本就睡不好。」

元川打开在便利商店买的两罐咖啡,将咖啡放在置杯架上。接着又打开装有牛肉干的袋子,然后放在仪表板上。虽然监视、跟踪对吸烟者来说,是会让肺生病的行为,但在过程中如果有准备牛肉干或鱿鱼干之类的零嘴,不但能减少抽掉的烟数,而且还比口香糖更能得到满足感,因此这对元川两人可是相当受欢迎的商品。一定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是会有少数人因此得到牙齿及下颚的毛病,以及会让人想喝啤酒。

「怎么了?有看到什么吗?」

元川隔着车窗,仰头看着那以蓝天为背景的公寓。那是海棠馨所居住的公寓。

「大约三十分钟前,那个小个子的……叫栀奈绪吧,那小鬼扛了一个包包出去。」

「可惜。我应该早点过来的。那样我就能负责跟踪她了。」

虽然元川等人在开始对海棠馨进行跟监之后,便立刻注意到栀奈绪的存在,但在这次行动中,包含中岛在内动员的人手仅有三人,因此才刻意将目标集中在比较棘手的海棠馨身上。要逮捕栀奈绪虽然容易,但如果先将她逮捕,那么可能会错失以现行犯身份逮捕海棠馨的机会。

另外在先前使用的问卷上似乎也没能采集到状态够完整的指纹,如果仅凭体格以及跟海棠馨关系密切为理由逮捕栀奈绪,那也稍嫌缺乏确证,这也是让他们有所顾虑的原因。

「无所谓啦。反正她也只是回家而已吧。她们两个是过着类似半同居的生活。作父母的难道都没有说两句吗?」

绝对不算大的桌子,却在这时让我忍不住觉得这张桌子格外宽大。

元川他们就这样看着那不知为何对枪械颇为熟悉的主持人,和那名让人搞不清到底是什么身份的评论员,将其他人完全晾在一旁自顾自地不断聊着。

「总而言之,我们就跟上去吧。」

——对了,也曾有过那段时期。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喂,元川,出来了。」

在画面的右下方也多出了一个播放着摄影棚实况的方框,一名打着领带的男人,带着颇为赞叹的表情开始发表意见。

那间咖啡店的开放式露台,是我刚知道狙击的兴奋时,和奈绪两人逛街发现的地点。

我们已经分开生活了两年以上的岁月。应该有很多话能说才对……明明应该有的话题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都问不出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子的呢?我们的对话连五分钟都持续不了。

元川朝车外看了看。从公寓大厅里定出一名穿着黑色皮长裤,身上披着夹克的女性,她那头直顺、艳丽的黑色长发,正随着步伐缓缓晃动。是海棠馨。

我往马路对面的停车场看了一眼。奈绪应该已经在六楼角落做好准备,但从我这里却无法清楚看见她的身影。不过原本就是只会在射击前才拿出步枪,因此现在看不到她也是理所当然。

这里与大楼的距离约是八十,高低差约有十七~十八左右。虽然这种距离不会产生多少误差,但个性一板一眼的奈绪现在或许正在努力计算吧。

「很够了。谢谢。」

我皱起眉头。

她并没有带着可以装下步枪的包包……但或许是为了搭配服装,海棠馨仍带着一个黑色的,小手提包。

【将枪托分解并且连枪管也卸下的话,只要有一个够大的包包应该就能轻松装进去吧。二十英寸的枪管是要让308弹头获得充分加速的最低要求,而这款步枪正是选了接近这个底限的尺寸。一想到在这把枪遭抢……也就是在试射阶段的时候也准备了消音器,因此有可能——】

12:45

接着是沉默。爸爸所准备的话题似乎已经见底了。为什么能说的就这么少呢?为什么只有这么八股的话题呢?为什么……得这么难堪呢?

况且虽然爸爸在场,但从刚才的应对来看,那女人应该才是这些西装男的主人,不知他们究竟有什么计划,也让我感到恐惧。

「是啊。」

「拜托,这那是决定公开的东西呀。这玩意根本不是正式的图片嘛。该不会是员工擅自流出的吧?」

我和那女人隔着桌子,视线相对。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好好谈谈的感觉,反倒比较像两名在寻找拔枪时机的枪手。

「咦?」

【这把枪看起来不到四公斤吧。枪管也很短……大约二十三~二十二英寸左右吧,将携带性提升到这种程度,究竟是想用来做什么呢?话说回来,也没有人会对携带太方便这点有意见就是了。】

「没有。」

《香草追击 A sweet partner》1 第二章插图(1)
《香草追击 A sweet partner》 · 1 · 第二章 · 第1张插图

虽然是七层楼的建筑,但自从电梯坏掉之后便一直没人修理,因此三楼以上总是空空如也。虽然还有一条连接隔壁主题乐园的通道,但由于主题乐园已经关门大吉,因此位于园内的电梯也无法使用,可说非常不便,不过对我们来说反倒是个方便行事的地点。

那名高挑的男性在这时候走了回来,将杯子摆在爸爸和那女人的面前。杯内是热的……管他是什么。只见那男人和那金发男一样,闷不吭声地坐到我的身后。

「最近的高中生发育可真不错。穿那种服装出现在明亮的场所,身体的曲线就全都……」

「……你常来这种店吗?」

「看起来不像是带着步枪的样子……中谷学长,你怎么看?」

「我们都专程跑来这里了,聊点正经事吧。馨,你父亲可是在百忙中抽空来到这种穷乡僻壤来的。你也该——」

——————————

「来了。」

「……你的那个动作,和妈妈很像。」

虽然她想必相当不悦,但遗憾的是这里的咖啡杯不是陶器而是纸杯,因此只会发出可笑的声音。

再一次的沉默。

这时,那女人将嘴边的杯子用力往桌上放下。对她来说,那是爸爸上一个女人的事。

「东西都是到里面的柜台点好,自己拿过来的。想喝什么的话,就自己跑一趟吧。」

爸爸说话的语调很快,简直就像是没有经验的舞台剧演员。那并不是应该对坐在椅子上的人所说的话。一定是他在来到这里之前,事先想好的句子吧。

爸爸喝了一口饮料,接着表情一沉,然后以十分难过的表情望着杯子。看样子那饮料并不合爸爸的胃口。我闻到杯子里传出香甜的香草气味。爸爸是不喜欢甜味的人。

小时候看爸爸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便要爸爸让我喝了一两口。对小孩来说,那当然是只会厌到苦味的饮料。虽然我每次喝表情都会皱起来,但每次看到爸爸喝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我就忍不住要分一点来喝。

「好久不见了,馨。你长得更大、更成熟了。」

我们看中的并不是咖啡店,而是如同字面一般,是地点。

爸爸皱起了眉头。

「她的服装……和我在雨天那时看到的很像。但是女高中生会在天气晴朗的初夏中午穿那种衣服吗?」

「可不是吗……比起这个,你不睡一下没问题吗?到了晚上我可是会不客气地睡喔。」

【现在各位所看到的狙击步枪,是受到日前狙击案的影响,导致鹰见企业决定公开试作品完成时的照片。嫌犯所使用的武器很可能就是这把狙击步枪,并加装瞄准镜与消音器……】

不要紧的。元川说完也动手抓了一把牛肉干。有好一段时间,车内只能听到两人嚼牛肉干的声响,由于这种感觉不算很好,因此为了消除那样的声音,元川启动卫星导航系统收看电视。

「有三年不见了呢。」

我闭上眼睛,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拿铁。

这时电视中换了另一张图片,这次是那名男性摆出射击姿势的照片。不过男性手中的并不是之前的白色鹰见步枪,而是设计相同,只有颜色不同的纯黑色步枪。

【收到,我看见了。】

我叹了一口气,然后将落在肩上的头发拨到身后。

能够三两下就回答那种问题的人,至少也不会像中谷那样穿着衣领满是污垢,而且松松垮垮的衬衫才对。

发现我身影的爸爸来到桌旁。而我则是用手肘抵着桌子,以手托着脸颊的姿势迎接他。

「最近的小孩真让人搞不懂。」

就在我喝掉半杯拿铁的时候,爸爸他们出现了。比我们约好的时间早了五分钟。我若无其事地打电话到奈绪的手机。

「对了,中谷学长。你刚才是不是说那个小个子的带着一个大包包?」

「学校那里怎样?」

这时右下角方框中的画面有了变化,画面切换成一名在午间新闻时常会看见的男子。

因为只要在那个露天露台上,无论坐哪个位置都可以从马路对面的七层楼立体停车场进行狙击。而且那座停车场,虽然原本是一旁小型主题乐园的专用停车场,但现在主题乐园已经倒闭,只剩下停车场在独立营运。

仅有车辆出入口有装监视摄影机,人员出入口及其他地点则完全没有摄影机的设计也是好处之一,因为这样一来在逃走的时候只需要走逃生用的后门就能轻松逃进小巷内。

不过从某天开始,就算分爸爸的咖啡来喝也不会苦得皱起眉头了。因为爸爸只要在有我在的地方喝咖啡时,就会在咖啡里加进许多明明不喜欢的砂糖。我记得就算我逐渐长大,大到不会再向爸爸讨咖啡喝的年纪,他仍有好一段时间持续在咖啡里加牛奶跟砂糖。

「没有。」

这时又换了一张照片。照片中有数名互搭着肩的男性,他们手上则拿着被分解的步枪零件。图中可看出那将握柄与枪托一体化,有着曲线美感的曲式枪托,可从弯曲的收窄部份将步枪一分为二。有着枪管、枪机、扳机等重要零件的部份,看起来就像是雷明顿XP100等枪械,而另一边,或许是只有枪托的关系,看起来就像是毛瑟C96等枪械所使用,兼具枪套作用的外接式枪托。

「你觉得我会知道吗?」

话虽这么说,但被我们锁定的人当然不会碰巧来到这种地方,因此只有在这附近探过路,这个地点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派上用场。

见元川沉默地不发一语,中谷才嘻皮笑脸地加了句「我开玩笑的啦」。

这里的露台和马路及人行道相比,多出约一个台阶的高度,另外也像是要区隔和马路的空间似地在露台四周种了植物。如果太靠近露台外侧,那些植物有可能碍事,因此我挑了一个几乎位于露台正中央的桌子。带着我点的,比一般的温度稍微热一点的拿铁坐了下来。除了基本的低脂牛乳外,虽然我还请服务生在拿铁里加进杏仁糖浆,但以现在的心情来看或许咖啡根本不需要加糖。我将自己的小手提包放在左手边的椅子上。

专程跑来这里?这种穷乡僻壤?明明是你把我丢到这里来的,说那是什么话?我一个火大,便打断她那不停唠叨的嘴巴说道:

「最近生活上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不能克制点吗?爸爸这么说道。接着爸爸像是要改变话题似地,小声问了句:「这里有服务生吗?」

我让手机保持通话状态,将手机摆在桌上,虽然我又抬头看了一眼,但仍旧无法看到奈绪的身影。

「对了,你耳朵怎样了?是不是快到该长出来的时候啦?」

一股压力从我身后袭来。只要我看着那女人或爸爸,就势必得让身后的男人离开我视线之外。虽然他并不会突然掐住我的脖子,但一想到进入紧急状况的时候,那个男人的存在实在不容小觑。

「是吗。」

爸爸话说完正要起身,但肩膀却被那女人按住,被迫坐回座位上。接着那女人指示那名高挑男子随便点些东西,便让他跑腿去了。而剩下的金发男性,则默不作声地坐在我身后的座位上。他跟我保持着只要一伸手就能按住我肩膀的距离。

明明是星期天却穿着西装,几乎有两年半不见的爸爸。还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一辈子都不再碰面,那个化着浓妆的女人。而在他们后方还有两名穿着西装的年轻男性。从举止来看,他们不像是司机或佣人。那女人在突袭妈妈的房间时,按住我的那些男人虽然看起来都是群靠暴力讨生活的家伙,但这次这两个则是样子比较像保镖的高挑男人与金发男。他们两人怀中都能看到隆起物。

「钱……呃、怎么说,够用吗?你现在是正爱玩的年纪,如果不够的话——」

【这里就是问题所在。和突击步枪不同,这对以安定性为卖点的狙击枪来说可是相当大胆的设计。讲到枪托可以分解,虽然也有像二式步枪那样的可拆卸式设计,但那类枪械是属于将枪机前方部份连同枪管一起拆卸的类型,因此和这把步枪是不同的。

特搜总部所搜集到的鹰见步枪资料只有简单的规格,以及一张仅有单面,而且品质粗劣的黑白复印件。而复印资料里也只有勉强能让人分辨的外形设计图,而且那张图片的握柄部份还有个箭头,箭头末端则有【这个部份可以分离】这种让人看了莫名其妙的注释。实际的照片却被当成「机密」处理,这也让辖区警员各个怨声载道,这些元川都还记得。虽然理由是为了维护企业利益,但一般来说这种借口只会落得被批得狗血淋头的下场。可是在鹰见企业内部似乎有不少退休警察的人脉,而这也导致高层始终维持着要警员们三缄其口的论调。就以上几点看来鹰见企业不太可能会在现在这个时期公开步枪图片。元川认为事情应该是像中谷刚刚所说那样。

我看了爸爸一眼,然而爸爸却像是要逃离我一般地移开自己的视线。

「还好。」

我朝自己对面的座位指了一下。爸爸在我指示的座位就座,而那个女人则坐在爸爸身旁。她现在靠那头微卷的头发掩饰着那被我咬烂的右耳。

被中谷这么一说,元川才想到中谷说的没错。向刑警询问这种知识就像是找足球选手询问棒球短打的诀窍一样搞笑。尤其是他跟中谷……

【看样子这把步枪就跟先前发表过的消息一样,有着尽可能精简多余部份,并经过轻量化的感觉呢。从我第一眼看到的设计来说,这款步枪应该是承袭了以前鹰见企业自信地满满推出,却尝到商业性失败的「大鹰」经验,所以想试着对使用者强调容易上手的印象吧……】

……反正实际上也是这样。

「你有男朋友吗?」

「啊……这个……中谷学长,这是那把鹰见步枪呢。」

这把枪多半是以内销为前提,但以狩猎用枪枝来说,明明光是轻量化处理就已经十分充分的步枪,却还特地加入枪托分解功能这样的不安定要素,不知这是因为鹰见企业对自己的制作功力很有自信,还是单纯只是想推销给追求新颖的顾客……总而言之,目前实际上支撑鹰见企业的并非该公司自创品牌的枪械,而是为其他公司枪械进行个人化修改的部门,以及贩售零件这两大块领域。或许这对一家企业来说,并不是乐于见到的情况吧。这款步枪或许也是鹰见企业期待它成为强心剂的一款作品。】

虽然参与行动的共有三人,但由于中岛在这三人当中也是处于独立行动的状态,因此基本上并不算在进行跟监的人当中。由于实际上只有两人,所以采取日夜轮班制,因此元川像现在这样大白天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在计划之外。

中谷强行将话题扯开。的确,如果栀奈绪真的带着装有步枪的包包并跑到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就现在的状况也只能当作没看见。就算去想那种无济于事的问题,也只会让自己受焦躁感煎熬罢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对此感到不耐的元川,将嚼了好一阵子的肉干吞下肚。接着他跟中谷要了一根万宝路,用标有小酒馆名字的打火机点燃后开始吞云吐雾。虽然元川胸口口袋中还有着自己的云雀,但中谷不准他人在爱车内抽万宝路以外的香烟。虽然这是在中古车商买的旧型车,但他似乎颇为爱惜这辆车。

「……我记不得了。比起那个,这些图片应该都是私下泄漏出去的吧。要是他们真的有得到鹰见企业提供的资料,应该也不用聊这种充满想像的对话才对。」

「妈妈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留着长发,而且也会做出和你刚才一模一样的动作……不、不只是那样。你们真的很像。」

画面中是一名满脸笑容的中年男性,手上拿着白色鹰见步枪的照片。

「是这种制度吗……柜台在哪?」

「不怎样。」

我们没有任何话题。所有话题都不再重要。

只见那女人瞬间闭嘴,然后脸上安静并缓慢地浮现出愤怒的色彩。我能看出她努力在告诉自己冷静、冷静,然而她那模样反而让我感到有趣,因此我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叫那个人别用那种瞧不起人的笑法!」

那女人的语气虽然充满气愤,但我并没有因此停止发笑。

「太生气的话,你那像面具一样的超厚浓妆脸会冒出裂痕喔。」

这时那女人突然撞翻椅子站起身,朝我脸上甩了一巴掌。伴随着清脆的声响,我的左脸颊感受到一阵刺痛。

那女人出乎意料的举动,让我大吃一惊,然而此刻我却只能用自己的左手按着自己被打中的脸颊。

「你给我收敛一点!竟敢瞧不起大人!」

总算明白被做了什么的我,这时也起身挥起手。

「你,你做什——」

我挥起的右手无法活动。我转头一看,在我后方不知何时起身的金发男,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腕。

「你们两个都给我停手!在这种地方像样吗?」

我看见爸爸连忙安抚那女人的情绪,并且将她撞倒的椅子扶好。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那种事?爸爸。你根本不用帮那种女人扶椅子。而且你话根本说错了嘛。一般不都是叫先出手的人停手吗?为什么是「你们两个」?

这时那个金发男松开手,沉默地帮我将椅子扶好。我虽然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两手握拳坐回椅上。

周围顾客的视线让我感到难堪。想要哭泣的我,看了一眼奈绪所在的停车场六楼,让自己的心情恢复平静。

我身边全是敌人。

「我们是为了冷静讨论才来到这里的。不是来吵架的。为什么你要这样?你已经十八了吧?你已经是大人啰。」

爸爸,为什么你要看着我说这些话?简直就像都是我不对一样。是那女人说了让人火大的话不是吗?不也是那女人先动手的吗?而且……

「我、我……只有十七。」

爸爸只是维持着一脸苦涩的表情,像是认为这无关紧要地摇了摇头,而那女人则像是在嘲笑似地哼了一声。那或许确实是无关紧要的事,那或许很可笑。毕竟那只不过是几个月的差别。但是爸爸却犯下这种错误……这总让我觉得有哪里不对。

我知道泪水正顺着脸颊滑落。但是我并没有伸手将泪水拭去,而是仿佛根本没有流泪似地抬起头。

就算眼眶不断涌出泪水、嘴唇也不断颤抖,但仍继续抽着烟。我完全感觉不出香烟的味道。

……她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人。绝对不是,但……可恶。

快回想起来,这女人是把妈妈房间毁掉的罪魁祸首。将我赶出家门的元凶。是坏人。是讨厌的家伙。她是我最讨厌的人。

「别说了!」

滑落到下巴的眼泪和烟灰一同掉落在桌面上。我既没有伸手擦去泪水,也没有将烟灰弹到烟灰缸或纸杯内。我没有余力那么做。

「是啊,没错。所以你也干脆点吧。」

我只移动视线,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恢复平静,在杯子还凑在嘴边的状态下,闭着眼睛简短说了一句:「我不介意。」

接着我一边哭泣,同时瞪着爸爸的脸。

「你也差不多该把话说清楚了吧。不是YES就是NO……现在你父亲可是处在很为难的立场呢。他好不容易走到这个地步……好不容易有了攸关升官的——」

金发男毫不犹豫地想挡在射线上成为肉盾,高挑男子则扯住爸爸的肩膀,试图将爸爸拉进店内,但已经太迟了。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爸爸要突然把三年来一直放着不管的我找回家。为什么在这世界上,应该是最讨厌我的那个女人,能以一句「不介意」地选择和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原因。我全都明白了。

蠢毙了。我听见那女人这么说道。爸爸的视线虚晃了一会儿,接着开口。

我两手手肘靠在桌面,将额头抵在交叠的双手上。

「……为什么……」

「……馨……」

我带着先前的笑容,从包包里抽出90TWO。拉动滑套,将子弹送入枪膛。举枪、扣扳机……枪口对准我原本最喜欢的爸爸,射穿了他的脸。

那女人既没有笑容,也没有摆出任何安慰的表情。但不知为什么,感觉再这样下去,我就会认为她是个好人……好可怕。

这其实很简单。

爸爸也站了起来,第三次朝我伸出手,但这次我退后一步,躲开了爸爸的手。

那女人这么说着。我现在已经没有愤怒或任何情绪了。我抬头仰望了一下天空,接着最后再看了一次爸爸的双眼,就算我仍在流泪,但能尽可能带着笑容开口。

「……我爱你。我最喜欢你了。所以现在才会在这里。毕竟,我是你的父亲啊。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

「我还只是小孩。所以……我办不到。」

「我希望爸爸抱我,吻我,这样想不行吗!?连这种事都不能要求吗!?为什么爸爸连这点事都不愿为我做呢!?」

虽然那女人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爸爸「喂」地出声制止了一下,但那女人似乎并不在意。

我原本以为她一定会说:「我才不要和她一起住」的,怎么会这样?

想到自己如此难堪,让我忍不住落下泪来。听到要我和他们一起住的话语,就算只是一瞬间,但想到会为此感到高兴的自己就让我内心充满不甘。我真的打从心里感到高兴,正因为这样才更觉得不甘心。

「我以前是最喜欢爸爸的。我是真的爱着……以前的爸爸。爸爸也爱着我。那时后我每天都很快乐,每天都很幸福……可是,爸爸已经不在了吧。」

「……你真的……那么想吗?」

子弹掠过金发男的身侧,正确无比地贯穿过爸爸胸膛。

喊出我从小就一直维持到现在的任性。

虽然我知道这些都已经全是假话,但要将这些话说出口仍让我感到十分难受。而且胸口感到疼痛。

我的脑袋将那女人短短的几句话,和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事重新组合在一块。这让我看到了一个简单的答案。

「……你想说什么吗?馨。」

可是就算真的是那样也会让我感到不甘心,因此我才一直摆出拒绝的态度。其实爸爸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是有点高兴。

爸爸口中吐着血,同时用那睁大的双眼望着我。

「与、与其问我……不是该问那个女人才对吗?她很讨厌和我住吧?况、况且她也会怕我吧?要不然她就不需要带这些人来了。」

「是、是这样啊。说得也是,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都这么久了爸爸才要……对我说这些……因为我如果一直不在家,就会因为家庭不和的理由对升官造成影响嘛。这也难怪。所以才会要我……要我……我……」

奈绪的第二枪。仿佛从天而降一般,从枪口射出的7.62毫米铅箭。

开口说告别的话语。同时也是给奈绪的信号。

「我们……再一起生活吧,馨。」

……可是……

「……拜拜,爸爸。」

耳机内传来奈绪的吐气声。缓慢、冷静,对于狙击、对于杀人,都完全无法多做思考的平静吐息。还有在电话那头空弹壳的弹跳声。

我的眼泪从指间流出。也发出了哭泣声。

「……我……」

「那么……」

……奈绪。事实就是这样吧?对吧?奈绪……

「为什么爸爸要觉得那女人比较好……为什么爸爸不能只和我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爸爸会变得这么多呢?」

那女人这么说道。我毫不在乎地将粉红珍珠色的滤嘴含在口中,接着用银白色的打火机点燃香烟。由于我无法将视线停在那女人及爸爸身上,因此干脆面向着旁边的马路。

我伸出被泪水沾湿的手,拿起桌上仍和奈绪保持通话状态的手机,我让手机接上耳麦,并将手机放进胸口口袋内,随后我戴上耳麦起身。

由于可能会发出带有哭声的声音,因此我不发一语地点点头。

「……会、会吗……」

「也该够了吧?没救啦,这丫头。她脑袋果然有问题。就算把她带回家里,她也只会再制造问题罢了。与其那样——」

「可是……你也明白吧?馨。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或许你们之间有隔阂,但她也已经和我们是一家人了。这些你都懂吧?……所以你别再说那种孩子气的话了。」

我注视着这个扭曲的世界,努力让脑袋去想其他事情。啊,天气好晴朗。就快到夏天了。马路这么宽,但车子却好少呢。啊,有一辆好大的车子开进停车场了。奈绪那边不知会不会有问题。

可恶!我在心里咒骂着自己。这绝对有问题,一定有什么蹊跷,但是……爸爸这样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要和我一起生活,让我不由自主地感到高兴。

「别碰我!」

虽然我真正的想法并不是想念短大,但如果不这么说似乎就会被心里涌现的感情给吞没。

爸爸终于出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但到了最后我终究只是个笨蛋。我一定是个大笨蛋。

「总而言之,我先说现在该说的事吧。你想要进短大吗?」

因为如果我感觉如果将滤嘴从嘴边拿开,就会发出难堪的声音。

无论是爸爸还是那个女人,之后都没有再说半句话。为什么你们不说话呢?虽然我这么想,但接着便发现他们是在为我保留思考的时间。

我拨开爸爸轻轻伸向我的手,从胸口的口袋中取出玫瑰。

「……那样也可以。爸爸会支持你的。但是只要三年,不、两年也好。等在家里补回到目前为止疏远的关系后,再念也不迟吧?像现在这样一直分开生活让爸爸很难受。所以,馨……」

而且在面对这世界上应该是我最讨厌的那个女人时,我心里竟还稍微闪过她可能是好人的念头,这种无可救药的愚蠢更让我感到屈辱。

我已经没有任何需要再压抑自己的感情的理由了。

「我还是小孩呀!我是爸爸的小孩吧……我希望爸爸说喜欢我,说爱我不行吗!?」

「爸爸。」

「我的爸爸……一定和妈妈一起死了。已经只有在回忆里才能见到了。」

我在自己少见的暧昧态度下,想了许许多多辩驳的词句,但却无法照实说出来。情绪定不下来。因此也无法决定要说的话。我的视线只是不断在桌上打转。

「馨,不是的,爸爸只是……」

「可、可是,这实在……很奇怪不是吗?呃,因为,怎么说……因为,之前都……」

「你还是高中生吧?」

【当妈妈这样抱着馨的时候,也在忍着不抱爸爸。爸爸虽然也想同时抱着妈妈和馨,但是也得要忍耐同样的事。这样你明白吗?馨】

我放任自己的情绪,在用手拍打桌子的同时起身。

然后是最后的质问。我用仍满是泪水的双眼,努力望着爸爸。

……奈绪……奈绪……你知道吗?奈绪。我好难受喔。难受到什么都无法思考。我内心某处,似乎还在期待着什么。

我等到一整根烟变成灰,然后将滤嘴往桌子正中央一按,把火熄灭。

「就立刻和那女人分手……正式的,和她离婚。然后说妈妈是你最爱的人,说你爱我,最喜欢我。要真心对我说。用力抱紧我,吻我。就像以前一样。」

我用力地拨开爸爸伸向我的手。

瞬间涌现的呕吐感,让我连忙吸气克制住呕吐的冲动。我用力吸气,硬是让自己恢复平静。

如果那个女人消失,或许以前的爸爸就会回来。我原本还认真地抱着这种想法呢。爸爸仍然是我的爸爸,其实他一直都在担心我,一直都还爱着我。我真的那么想。因为爸爸不够细心,因为爸爸就是那样的人,所以才会过这么久才来找我。比起眼前的那个女人,爸爸还是选择我。我一直这么想的。

「馨,你冷静听我说。爸爸……」

我虽然打算开口,但发现声音在颤抖,因此重新让自己陷入沉默。就像是在进行狙击时一样地重复深呼吸,让自己冷静。虽然不可能冷静下来,但我还是这么做。

为什么在已经过了两年半的现在,才突然说这种话呢?没能在分开生活的时候就立刻发现这件事有问题,那才真的奇怪不是吗?这太没道理了。

我就像腿软似地重新坐回椅子上,然后用手按着脸,放声哭了出来。我已经无法再忍耐了。

我一边流着眼泪,像是要抢走所有说话的机会似地喊叫着。

不管这个女人在或不在……爸爸也已经……

就在这个时候,那女人唉!地大声叹了气。

我真的好高兴。我无法克制地这么想。

为了让事情按照计划进行,我开始深呼吸。同时也伸手擦干眼泪。

妈妈那时所说的话,现在正刺痛着我。

「父女分开住……这样,很奇怪吧?」

「我……呃……我想念短大。」

「我希望你能回来,我们三人一起住。」

爸爸虽然沉默地将杯子拿到嘴边,但动作做到一半才像是想起那难喝的味道似地,连喝都没喝就将杯子摆回桌上。那女人看了爸爸一眼后用力叹了一口气,接着用瞧不起人的眼神对我开口。

「既然都说要一起住了,你就老老实实照办吧。馨,只要你别像野兽一样地攻击我,我才不会介意呢。」

「……为什么,到了现在才对我说这种话呢?」

响起的沉闷枪声。脑袋被击碎的女人。四散的脑浆。停止片刻的时间。搞不清楚状况,搀扶住那女人瘫软身躯的爸爸。那两个男人从我身后朝爸爸冲去。

爸爸直视着我的眼睛。

「如果你真的想和我一起生活的话……」

爸爸的这些话打破了我心中的防线。

「别冲动,馨。你冷静点。」

那从公司回家时长出胡渣,拥抱我时总是让我感到刺痛的爸爸的额头。

只有在望着我和妈妈时,会变得柔和的眼角。

我亲过好几次的脸颊。

亲过我好几次的爸爸的嘴唇。

……我不断地开枪,直到全都变得一团血肉模糊。

我原本最喜欢爸爸了,最爱爸爸了,真的。

——拜拜,爸爸。

——————————

13:15

「元川,在停车场!快!」

「我知道!是五楼或六楼!」

两人边吼边从为了跟踪海棠馨而停在马路上的MARK X冲出车外。中谷跑向海棠馨的方向,而元川则前往多半是栀奈绪所在的立体停车场。

现在已经不是考虑时机的时候了。虽然按照原本的计划,应该是要在海棠馨进行狙击的现场动手,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只能希望海棠馨用类似M92F的手枪将看似自己父亲的人射杀的事实,能让检察官努力发挥了。这样应该有办法将她问罪才对。

元川在横越马路的同时也使用手机联络中岛。「她们动手了!」元川一开口就这么说道。接着元川告知中岛有关海棠馨目前的住所位置,同时将细部的处理全交由中岛定夺。

元川将手机收进口袋后,随即从腰际的枪套中抽出P90,然后用牙齿咬住滑套。在左手没受伤时轻而易举的动作,换成用牙齿来做却需要花费难以置信的力气。或许是因为奔跑的关系,牙齿一直在滑套上磨来磨去难以抓到施力点,背部也窜过阵阵疼痛。

元川最后好不容易才成功让滑套后退。接着松口。滑套前进,子弹从弹匣内进入枪膛。

元川接着让枪口保持朝下,从车辆入口冲入停车场内。

外面传来了复数像是手枪的枪声。还有群众发出的尖叫。元川虽然担心中谷,但其实他也没有太多余力去担心别人。因为栀奈绪虽说还是小孩,但手中却持有手枪跟狙击枪。

虽然在警方教材中有面对使用狩猎用步枪或散弹枪等枪械的犯罪时,所该采取的应对法,但是……其中也只有【在留意周遭民众安全的同时请求支援,并等待支援到来】这种极端的消极手段而已。而那确实也是以团体行动为前提的警察所该采取的手法。

但是现在的状况根本不容许他们等待支援。虽然现在中谷正动身准备逮捕海棠馨,但这个举动很可能都是在栀奈绪的瞄准镜范围中进行。

是那个警察的声音。但是在这种状况下停止开枪就等于放弃,等于乖乖就逮。我当然不可能那么做。

元川跑到铁栏杆旁,朝下一看,看见有两人倒在露台上,并且还听到了似乎有两方互相开火的零星枪响。但元川无法看到中谷的身影。

那是无论怎么做,都没有借口开脱的选择。无论在谁的眼中我都是杀人犯,连续狙击命案的关系人。

「我现在开始数3、2、1,然后我们一起将枪口移开。这总比两人驳火一起死掉要好吧?」

骨头和肌肉感受到震动,来自脚底的冲击让我失去平衡,使我跌倒在路面上。我迅速起身冲向停车场入口。

我全身的毛孔在瞬间冒出冷汗。虽然我在害怕之下打算扣下扳机,但在他们身后还有几名逃窜的客人……这让我无法开枪。

一边在地上翻滚的元川同时将枪口对准栀奈绪。娇小的身材,搭配双手的枪械。元川在心里暗骂这是什么不搭轧组合的同时扣下扳机。少女身后的小货车玻璃应声粉碎。

出现在他视线中的,是穿着黑色大衣的……应该是栀奈绪。但对方脸上带着防毒面具,左手拿着鹰见步枪,右手则拿着枪口对准元川脸部的银色小型转轮枪。

因为……在那个正打算说话的自称警察男性后方,我从植物的缝隙间看见停车场的入口,同时也看见有个手上拿着枪的男人正从那里跑进停车场内。

元川瞬间跃向一旁。栀奈绪同时连开两枪,但没有打中。

【咦?】

「我不想开枪。所以你也别开枪。」

这也是引用自中谷说过的话。虽然当时中谷在说这句话的同时还大方地将P230 JP收进枪套给对方看,但元川实在无法在现在这种状况下一并模仿那种动作。枪口虽然朝下,但击槌仍处在蓄势待发的状态。元川希望至少等距离再近一点,才将枪收起来。

加上P90使用的四五口径子弹,也在这时让元川对是否要开枪有所犹豫。就算刻意避开要害朝四肢射击,四五口径的平头弹杀伤力对这名少女纤细的手脚来说实在太大了。

【知道!】

如果不照办,那个金发男是否会真的对我开枪呢?我没有放下枪,而是继续将枪对准那个刚刚才爬上露台的男人。

元川再次迈开步伐。由于顾忌对方可能学自己刚才那样朝脚射击,因此元川并未直线向前走,而是以一个绕向小货车后方的曲线行进。

虽然在面具掩饰下元川无法得知少女的表情,但还是可以看出她十分害怕。元川虽然不怎么擅长这种做法,但还是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尝试谈判。元川用的不是自己想到的话语,而是向人借来的。

他淡淡地这么说道,接着迅速地将手中的枪指向那个金发男人。是三角形对峙。这是只要有一人扣下扳机,三人都会丧命的状况。但是我还有奈绪。同样的在金发男身旁也有个已经拔枪,只是仍然将枪口朝向地板的高挑男人。最后现身的那个自称警察的男人明明没有任何人支援,为什么能这么从容?

「奈绪!」

尽可能不波及无关的人。

「我是警察!」

爸爸的鼻子消失,双眼像是搞笑漫画似地飞出眼眶,不知是血还是什么东西从脸上流下,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持续开枪。那个抓住爸爸肩膀的高挑男性,把变成那副德行的爸爸连拖带拉地送进店内。店内随即也响起尖叫声。骚动声。大混乱。

为什么警察会知道我的名字?虽然心中涌现出那样的疑问,但我右手中的90TWO也在这时因为子弹用尽导致滑套后退,让我的注意力转移到填弹上。

子弹打中地板后变成跳弹,偏离了目标,不知飞到哪儿去了。看来应该是没有命中。

【馨,那两个保镖你打算……啊!小心!有人往露台去了!】

元川将枪移开……但是栀奈绪仍将枪口对准元川。

先前那一枪元川刻意射偏。但是子弹所剩不多,也使得他没有故意射偏的余力了。

看到这个模样,让元川犹豫着是否要用无情的四五口径子弹射击这名少女。元川用握着P90的手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当那男人再次转头面对我时,手上已经握着一把我完全没注意到他是何时拔出的手枪。

栀奈绪又重新缩起身子,发出接近哭声的尖叫。

我抓住这个空档将90TWO的空弹匣丢掉,抽出口袋内的预备弹匣填弹、送上滑套。

栀奈绪在屁股着地的姿势下,手指扣着扳机,以转轮枪的枪口对准元川,而举枪的手也不断发抖。虽然少女缓缓后退,但很快就撞到身后的铁栏杆,失去退路。

只要再靠近一米,元川就打算要将P90收回枪套……然后冲过去一把抓住对方手臂。

「慢着!海棠馨!」

伴随着一声闷响,奈绪进行了援护射击。从六楼射出的了7.62毫米子弹,朝警察的眼前飞来,并在他脚下的地板开出一个空洞。射偏了。但是在距离自己仅有数公分的地方有超越音速的子弹飞过,也让那名警察朝后方踉跄了一下。

「我立刻过去!」

元川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我给奈绪的信号有三种。

元川看见枪管缩进小货车后方。元川随即蹲低,手臂紧邻着地板前伸,接着元川将枪口瞄向栀奈绪从车底露出的脚,半威吓地扣下扳机。

我在起身同时将桌子踢倒。金发男他们随即连番开火。薄木板制成的桌面喷出木屑,同时承受着子弹的射击,但是……子弹竟然贯穿桌面。我任凭木屑散落在我的黑发上,低下身子躲过子弹……应该说,是子弹没有射中我。

我仅将手臂伸出桌旁,威吓似地朝他们的脚边射击。虽然子弹没有形成跳弹,全嵌进地板内,但金发男他们还是立刻后退,停止射击。

——————————

这段话完全是模仿以前中谷在其他现场说过的东西。元川主要都是负责行使武力的工作,不擅长谈判。

第一种。不要杀任何人。

在我听到奈绪的警告同时,看见有人的手正攀在露台外缘。那个人从旁边的步道爬上了高一阶的露台,最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名中年男性。我反射性举枪瞄准对方。

元川所跑过的地方,有着悬挂在两米高的天花板上,因老旧而不断闪烁的照明。左右则是许多并排的车辆。元川开始寻找上楼的手段。如果顺着车道走,只能沿着不断转弯的螺旋状道路上楼,但像这种类型的立体停车场应该会有给人使用的电梯才对。

元川抵达五楼,再度用下巴夹住枪然后拉开铁门。接着元川手握着枪,观察停车场内的状况。五楼虽然没有开灯,但由于外围是用铁栏杆围起,因此外头的阳光能照进室内,虽然稍嫌阴暗,但还是能够视物。

打开门后,伴随着老旧的臭味,元川看到的是水泥墙壁还有用金属搭成的简单阶梯。元川重新将枪拿在手中,像是要以运动鞋底踹向地面似地猛力跑上楼。

元川举枪朝天花板进行威吓射击。射击的后座力让元川的肋骨感到疼痛。

但是我并不后悔。

元川判断沿车道上去,要远比走楼梯上去安全。因此元川一面拉起击槌,迈步跑向车道。

虽然有一只手不能用、虽然对方有枪,但毕竟只是个娇小的女孩。抱着多少有些冒险的心理准备,只要能抓住手臂应该就能制住对方。

我一边用90TWO朝对方乱射,同时跑向马路的方向。

虽然元川准备了两个预备弹匣放在外套口袋内,另外还有两个放在枪套旁的弹袋中,但是要换上新的弹匣就必须暂时让手离开握柄,在这种距离遭遇战下可不是一件易事。

元川绷紧双腿的神经,再往前踏了一步。

元川的动作非快不可。

两人的距离现在缩短到约五米。栀奈绪仍用枪口对着元川,手指处于随时都有可能扣下扳机的状态,但仍旧没有开枪。

元川此时已经可以看见小货车后方的车牌号码。但还看不见栀奈绪的身影。

元川边说边向前踏出一步。缓慢且小心翼翼地一步,又一步地靠近。途中元川发现了疑似少女用来放步枪,袋口仍开着的大提包,元川稍微一看,里面有替换用的弹匣、不知用来做什么的小册子及笔记类物品,在更底下甚至还有着看起来像衣服的东西。

呀!对方发出了仿佛用指甲刮玻璃般的短促尖叫。然后用慌张的动作将脚藏到轮胎后。

「3……2……1……」

但是在我做出进一步的行动前,一个景象先进入我视野的一角,我知道是那个金发男对我拔出了枪。是贝瑞塔。

「所有人都别开枪!」

爬上露台的男人这么说完,转头看了看身后。他或许是在看奈绪所在的地点吧。

我朝旁一跃逃离对准自己的枪口,同时朝那名自称警察开枪盲射。但那个人不知是否预测到我的行动,在我开枪之前便翻倒在地板上,躲开我的射击。

只见栀奈绪用她那似乎正在颤抖的手,将转轮枪伸向前方。元川也跟着摆出射击架势。

「怎么了?我可已经把枪移开啰。你也放下吧。」

两人隔着约十米的距离互相对峙。

「别靠近我!我开枪啰!我真会开枪的!」

脚往露台外缘的扶手上一踩,接着跃下露台。我的身体被漂浮感笼罩。刹那间看到金发男他们正从店内用枪口对着我,但在他们开枪之前我早已在露台下的步道上着地。

「不准动!把枪放下!趴在地上!」

留在眼眶内的泪水,从眼角流了出来。我吸了一下鼻子,接着用左手擦去所有眼泪。

元川承受着被枪口对准的压力,再踏出一步,接着他操作P90的击槌释放压柄,让击槌回到安全位置。接着元川刻意用对方能清楚看见的动作,将枪收进枪套。

附近一带,到处都是此起彼落的尖叫声。

我选了第三种。将那女人「砰」,对爸爸说拜拜……同时也是向目前为止的生活说【再见】。

因为注意力集中在我们这里,因此奈绪无法看见大楼下方的情况。虽然奈绪有使用步枪的天份,但一拿起手枪就会莫名其妙地畏缩。

第三种。把那女人和爸爸都杀掉。

但是就算看见元川收枪,栀奈绪仍没有将枪口放下。

「奈绪!有人过去了,小心点!」

「我是警察,放下枪,双手放在头上出来!」

一被元川举枪威吓,那人便慌忙地举起双手。看来是无关的人。而就在元川将枪口放下时,听到了一声仿佛高音部份被削去的沉闷枪响。是从外面……不,是从上面传来的。

「警察?为什么警察会跑到这里来?」

「总而言之,这下我就和你们一样有枪了……我是警察,全部把枪放下。」

13:15

「住手!把枪放下!我真会开枪的!」

元川抵达六楼。这里和五楼不同,只有一、两台车。元川看见从一辆小货车后方,露出一截对准停车场外的步枪枪管。

我垂下仍握着90TWO握柄的双手,仰望着天空。啊,天气真好。好清爽喔。我这么说道。

「好了,你打算怎么做?」

元川在刚过四楼的地方开始觉得快要喘不过气。这并不是因为疲劳,而是之前断掉的肋骨的疼痛所导致。

沉默。元川让枪口对准小货车的方向,走向前去。从楼下仍传来零星的枪响。虽然元川口袋里的手机正在震动,但现在自然不是接手机的时候。

元川立刻找到电梯,但电梯门上,却贴有一张写着故障中的老旧纸张。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元川将注意力移到电梯旁像是逃生门的厚重金属门上。元川操作P90的击槌释放压柄,让击槌回到安全位置后用下巴夹住枪,然后用转开门把,用肩膀推开厚重的铁门。

元川停下脚步,再次朝天花板做一次威吓射击。P90的弹匣只能装七发子弹,现在已经用掉三发了。一想到还是按照以往的习惯用枪,却忘了单手填弹得花不少时间这点,让元川稍稍感到后悔。

栀奈绪并没有从车后出来。元川下定决心,在稍稍和车保持距离的状态下,绕到汽车另一面。

真的能够应付如果在看见对方的同时,发现对方正用枪口对着自己的状况吗?不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警察用枪口对准了我。

停车场内零星停了几辆车。其中有一辆黑色的悍马,看似那辆悍马拥有者的人则站在停车场边缘,多半是在观看着露台的情况。

第二种。只杀那女的。

他在店内从奈绪无法射击到的位置,举枪对准我。

金发男射出的子弹从我侧面飞来。我顺着跃出的力道在地上翻滚,躲开那阵射击,随即将枪口转向店内。金发男跟那名高挑男子都打算对付我。

「奈绪,小心点!」

电话对面没有回应。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正当我打算这么问的时候,电话那头却先传来枪响还有尖叫声。

「奈绪!」

我高声喊着她的名字,同时冲进停车场。虽然有人从后方朝我开枪,但并没有命中。我推开厚重的铁门,一口气冲上阶梯。我的心跳很快。呼吸很快。但脚步却很迟缓。从耳机里传出枪响,以及再一次尖叫。我继续沿着阶梯往上跑。

【别靠近我!我开枪啰!我真会开枪的!】

奈绪终于传到我耳中的声音,却带着恐惧的色彩。我察觉那并不是因为被枪口对准所造成的恐惧,而是有男人朝奈绪逼近时会出现的反应。

「我快到了,等我!」

我明明已经跑到上气不接下气,但仍不由自主地这么喊道。

现在沾湿我脸颊的已经不是眼泪,而是冒出的汗水。爸爸他们现在已经从我的心中消失,我心里只想着奈绪。

奈绪,你千万不能出事。我立刻就到了。

我抵达六楼。用几乎要将门破坏的动作开门,随后立刻举起90TWO。

我看见处在双腿无力的状态下,背靠着铁栏杆正举着SP1O1不知在对准什么人的奈绪。在奈绪的枪口前方,是一名年纪约三十左右的男性。那个男人的肩膀以上都露在他身旁的汽车车顶之上,接着他将头转向我的方向露出惊讶的表情。

「啊啊!」

我发出呐喊,接着朝着那名男人胡乱开枪。男人同时压低身子。我的枪击隔着车子,随着对方的动作也将射线压低。汽车后座的玻璃应声碎裂,车门也多出几个黑色的窟窿。

「奈绪!」

「馨!」

我们叫着彼此的名字,确认对方平安。

「可恶!」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是我似曾相识的声音。

用吊在脖子上的三角巾固定住左手的他,这时从汽车后方跃出,用枪对准我。

手刹车并没有锁上。我立刻将排档从停车档切换成倒车档。幸好这是自排车,如果是手排车,我多半没法开吧。我在转动方向盘的同时踩下油门,将车子从停车格开上车道。男人们从铁门后冲出来的景象映照在后视镜中。前方则有辆白色轿车朝这里逼近。

「大约是云雀和CABIN各一根的时间。」

当车体来到蓝天下,我也伸手拭去额头上浮出的汗水。不知怎么地,心情变得十分愉快。这种感觉就像是脱下了紧身的衣服,换上自己的居家服一样感觉格外轻松。

虽然双方之间没有对话,但却不可思议地没有任何尴尬的气氛。虽然不久前在楼梯间撞见时一度举枪相向,但只要一起抽一根,似乎就能和对方毫无阻碍地疏通彼此的想法。这也是香烟的魔力之一吗?

元川在驾驶座底下发现中谷的Government。元川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接着灵巧地只靠右手将那把枪的滑套稍微拉开,然后从排弹口朝里一看。不出所料,枪膛内没有子弹,就算将鼻子凑到旁边闻了几下,也闻不到雷管引燃火药时的气味。中谷不仅是一枪未开,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开枪的打算。

我眼前的红绿灯转成了红色。我老实地将车停下,然后边笑边绑上了安全带。

沿着车道爬上这层楼的白色轿车驾驶座上果然是那名警察。虽然他踩了刹车,但已经太迟了。这辆应该是名叫「悍马」的庞大车身带着强烈加速和警察的座车正面相撞。我在感受到强烈冲击的同时,也听见车外传来那名车主的惨叫。可是我仍是继续踩着油门。

奈绪这时似乎笑到肚子痛似地用手按着腹部,只见她一边用手擦去眼角浮出的泪水,但还是边笑边「话说回来……」地开了口。

虽然车身前半都已经扭曲变形,但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中谷刻意躲避,主要毁损的大多是在副驾驶座的部份。

奈绪的笑容消失了。

「一下要我举手,一下又要我趴下,莫名其妙嘛!」

只能豁出去了。

高个子男人让被拖出车内的中谷躺在距离车体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而另一个金发男人则说要用手机打电话给公司之后,便不见踪影了。

「这不是交通规则吗?」

虽然元川这么说,双方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

那男人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乖乖趴下身子。我们经过那家伙旁边,沿着通往四楼的车道奔跑。但是突然从下方传来响亮的排气声。轮胎在路面上行走的摩擦声,让我们知道有一辆车正朝这里开来。是刚才那个警察?

悍马发出的粗野引擎声回荡在高度仅有两米左右的空间内,庞大的车身将警官座车撞到路旁。钢铁互相摩擦、扭曲。透过方向盘传来的沉重冲击。晃动的车体。还有进一步紧踏的油门。

我立刻跑向刚才被我们命令趴下的那个人身边,接着用枪抵住他的后脑。

河东田瞄了元川一眼,同时有些尴尬地在话说到最后时含糊起来。

「『但是现在已经被人开发了』的故事吧。这我已经听你说过八次啦。这次是第九次。要是还有下次,就为十次纪念来庆祝一下吧。」

穿着西装的高个子年轻人,看着中谷爱车MARK X的残骸这么说道。

河东田简单示意一下,接着元川便目送着那多半是被海棠家的人的血给弄脏的西装背影从阴暗的停车场中离去。元川在CABIN烧到只剩滤嘴前取出第二根云雀淡烟,将新的烟点上火之后便将CABIN丢到一旁。

铁门「砰、砰!」地响起金属碰撞声,挡住子弹。子弹没有贯穿。令手掌发麻的震动从门把传到我的手上。门上可看见似乎是被子弹击中后造成的些微凸起。

我们重新退回五楼。虽然有段距离,但我还是看见金发男他们小心翼翼地从那道铁门后探出头。我毫不犹豫地朝他们开枪。他们又再次躲回门后。引擎声逼近。

「这样就完了?就这样认栽吗?可是,上次不是……」

但是迅速跑上楼的两组脚步声让我们不由得停下脚步。上楼的是那两个保镖。在楼梯上,从四楼位置抬头的金发男,毫不犹豫的举枪对准在四楼与五楼间平台的我们,但察觉到脚步声事先做好准备的我,在这时抢到先机。我的第一发子弹掠过金发男身边。金发男随即躲进阶梯死角,仅露出手枪还击。而我也跟着低身避开射线,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连续开枪。双方的空弹壳就像是暴雨似地在地板上弹跳。

「不想死的话,就给我趴下!」

「奈绪,步枪!」

元川站起身才注意到肋骨的剧痛。症状说不定恶化了。元川转了转脖子,清楚听到了骨头的声音。

元川拿出口袋内不知何时已经皱成一团的云雀淡烟,将一根烟叼在口中。正当元川打算拿出打火机的时候,河东田便先帮元川点烟。「你不介意的话。」元川回礼般地拿出一根云雀淡烟,而对方也不客气地将烟叼在口中,并点上火。

那男人死命贴在驾驶座旁的车窗上这么喊着。于是我决定用力地推开车门,将那个男人甩离车边。接着将排档转为D档。随后使劲踩下油门。只见车体伴随着巨大的排气声开始移动。

闲在一旁的高个子男人被元川这么一问,也伸手抓了抓脑袋。

当整根烟化成烟灰之后,这次换成河东田从怀里掏出CABIN特级淡烟,接着像是回敬元川的云雀淡烟似地点好火,将烟递给元川。就在那根香烟的半数化成烟灰的时候,金发男人回来了。

「在这种状况下把名片交给身为刑警的我可以吗?」

我穿过五楼的铁门,在门即将关上之前,我看到金发男他们和绑着三角巾的男人同时到达五楼。他们虽然举枪互指了一下,但没有开枪,随即双方便转向我们所在的方向,同时也将枪口转向了铁门这里。我连忙将门关上。

我们无视于悍马车主那宛如哭叫般的声音,加速将悍马开下楼。四楼、三楼、二楼,接着抵达一楼。撞断收费站的挡杆,开上一般车道。

「……我记得做了个梦。是个有关老家的梦。我的老家是在山里,不管朝哪里看去都是一片绿,如果爬上高处俯瞰,那更是……」

「感觉怎样?」

奈绪一拿下防毒面具,便露出那张看似快要哭出来的面孔。奈绪穿过门口,躲在我的身后。

嗯。奈绪应声用力点头。我朝着大概的方向将弹匣内的子弹全部打光后,便拔腿逃跑。

「到了这种地步,包含身体的疼痛在内反倒都让我觉得爽快不少。」

「我昏了多久了?」

在这种状况下不知该如何行动的元川,选择用手机通知中岛现在的情况,还转达逃走的黑色悍马,以及那两人的服装等等情报。中岛在电话那头咋舌一声,然后说道:「别无选择,只好变更计划。反正目击者应该不少,因此就用一般的警察手段逮捕她们吧。」

「上次我们确实是毋庸置疑地吃了憋。而这次只是我和你出纰漏。就副董事长的说法,大姐急忙弄出的文件里原本就有很多漏洞,因此总是有办法搞定的……我们走吧。」

感受到强烈疲劳感的元川,坐在仍然昏迷不醒的中谷身旁用手抓了抓脑袋。

虽然我不知那男人是否有被奈绪的子弹击中,但从我这里仍可看见他逃往停车场深处一辆静止的小型车后方。

「你平常都这样吗?」

等两人都逮捕之后,为了在审判中赢得有罪判决,到时他和中谷恐怕都得要站上证人台吧。元川挂断电话之后在心里这么想道。

金发男子有些含糊地说道:

「唔啊啊!」

奈绪左手拿着步枪,将SP101放进大提包内,然后用右肩扛着提包快步跑向我。我为了预防对方从奈绪身后开枪,我大概瞄准了对方的方向连续开火。没过多久,我听见有东西被丢到地上的声音。是弹匣。就落地的声音研判,应该是空的。

「被撞成那样还能四肢健全,还真有一套,恭喜啦。」

「对了,你们到底是混哪里的?」

「嗯?在电玩店学的。」

帮90TWO换上新的弹匣后,我从奈绪手中接过提包然后下楼。

「我还是新人,所以对这类状况还没有多少经验。」

他似乎在使用电话或无线电。

「别这样,快停下来!这可是已经停止生产的悍马H1耶!?还能保存得这么好可是很希罕的啊!别这样,快住手啊!」

「这还真惨呢。」

那家伙朝我连开两枪。他似乎是想打我的脚,但只见弹头击中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后变成跳弹。我见状也立刻躲进铁门内侧。

「馨,你什么时候去学开车的?」

奈绪立刻接过提包,操作枪机拉柄。空弹壳弹向空中。扣扳机。枪声。步枪弹在铁门上开了一个洞。门后传来男人们惊讶的声音。奈绪接着让下一发子弹填入枪膛,开枪。

虽然事情和计划有着相当大的出入,但我们还是将车朝车站开去。我的鹰见步枪及我们的旅行用品都早已在昨天放在车站内的柜子内。

虽然我不知道那两个保镖和警察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但对我跟奈绪来说双方毋庸置疑地都是敌人。不能在这里被夹击。我抓住奈绪正在为刚从提包中抽出的为SP101进行填弹的手,然后爬上阶梯逃往五楼的停车场。现在只能从车道下去了。

这时奈绪手里拿着卸下枪托变短的鹰见步枪,将身子移到副驾驶座上。奈绪旋转并卸下消音器时,脸上表情虽然呆滞了一阵子,但不久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轻轻「啊」了一声,随即匆忙系上安全带。

中谷沉默了一下,过了一段时间整理好思绪后便说道: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中谷发出呻吟。看来他似乎是醒来了。

河东田想了一下,然后说了句「还是还给我吧」,便从元川手中抢回名片。

「回去了。我们的工作以失败作结。剩下的事得交给那边的警察负责。」

「搞、搞什么鬼呀~」

我们笑了。虽然这似乎不是什么好笑的事,但就是觉得好笑。我们就像是在说某人坏话似的,毫不保留地大笑。

「车钥匙交出来,快!」

我们向过去的生活说【再见】。然后向两人的新生活说【欢迎】。

委托人八成是海棠馨的双亲吧。这样说来的确是彻底失败。那两人通通死亡,而且还让杀害他们的凶手给跑了。

那人递给元川一张名片。他似乎是隶属于工藤商会,名字叫河东田。

如果真的面对面相撞,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

元川在嘴上抱怨的同时,也动手将扭曲的驾驶座车门撬开,将中谷被埋在安全气囊内的身子拖出车外。

就中岛的说法,警方将把海棠馨视为重要关系人,除了在附近一带派人搜索,也会将照片发下去。由于在这个阶段断定栀奈绪就是使用步枪的枪手,会泄漏中岛违法调查的事实,因此决定暂时先不管栀奈绪的部份。

元川视线望着铁栏杆外的街景,用不带感情的语气这么说道。中谷撑起上半身,在看到半毁的爱车之后又再度躺下。

元川听了这些,明白他和中谷似乎已派不上用场了。

13:25

从远方传来警笛的声音。或许是警车和救护车吧。

从上方传来了应该是那名警员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奈绪,你没事吧!?」

元川想不到任何该做的事,于是便和似乎一样没事干的河东田专心埋首在将云雀淡烟变成烟灰的作业内。

「是吗。你们公司的新人教育可真夸张呢。」

「少啰唆,如果你不是敌人就给我来帮忙,混蛋!」

我抢过那人边说边从口袋中拿出的车钥匙,打开车门。我随即钻进位于左侧的驾驶座,发动引擎。然后是一阵格外厚重的引擎声。这时奈绪也跟着坐进后座。

这种消极的枪战,形成双方都无法命中彼此的消耗战。

中谷在和悍马相撞的时候明明已经踩了刹车,但MARK X仍像是被怪兽一脚踢飞似地飞向路旁。

他们多半是合法持有枪枝,做保镖工作的事情应该也是真的。但就算说是工作,追击杀害客户的凶手并开枪的举动也都是明显的过当防卫。换句话说就是违法。

「奈绪,你过来!」

「现在在三楼或四楼的楼梯间发生枪战!我现在去牵制他们,中谷学长他——」

奈绪大叫。那不是害怕,而是呐喊。紧接着是三连射的枪响。我也跟着在慢一拍之后再度举枪朝那男人射击。但是我那就算说客套话也实在谈不上高明的射击技术,没能打中那个男人。

「你们这些人,从刚才就在搞什么名堂啊!」

在一辆看起来像大型吉普车,简直就跟装甲车没两样的车辆前,一名高举双手的男人这么大叫着。奈绪立刻用步枪对准他。

接着我持续以手中的90TWO对着那扇门,和奈绪一起沿着车道奔跑。见到门有开启的动作,我立刻开火威吓。我开枪之后,门便随即关上。

「那可真不错。我真是羡慕死了。」

那男人多半是为了要用单手填弹,所以才选择拉开距离。那么说他可能没有中弹?

元川叹了一口气,接着将Government收进昏迷的中谷胸口的枪套中。

「我们是干保镖的。这次算是失败了,而且败得很彻底。」

「请便,你们可以不用顾虑,尽量聊。」

「后续似乎要交给一般的警察处理。勤务外的工作多半已经没有了吧……说到该做什么,总之我们现在该做的……或许就是带着那家伙一起去喝一杯吧。」

元川此时眼睛看的对象,是那名正蹲坐在地抱着双腿哭泣的悍马车主。

——————————

13:55

虽然奈绪铁青着脸,手紧握着安全带,但开车似乎没有想像中那么困难。只是因为这辆车比一般的车要来得宽,所以路上和人擦撞了几次,被按了几声喇叭而已……不过这应该还算在容许范围内吧?我心里这么想着。

我将车开进和车站相连的立体停车场后,在这里就算是我也不得不战战兢兢地寻找空位。毕竟除了车身庞大,还得考虑我的技术,因此就算有空的车位,但只要两旁有车……或许就会再增加一些可怜人。

我们在停车场内晃了一阵子,终于在没有照明的角落找到有两个相邻空位的停车格,我将车停在那里然后关掉引擎。

「初次驾驶结束啦。」

「总而言之,我们先换衣服吧。」

由于车体庞大,因此车内空间也宽,因此我将身子移到后座,换上放在奈绪背包内的学校制服。虽然多少有些担心会被外人看到,但毕竟是在车内,加上又是停在这种阴暗角落,因此多半没问题才是。这时奈绪也脱下身上的大衣,将底下制服的皱折拉平。

虽然交通手段和计划有些出入,但总之算是一切顺利。我将脱下的衣服、90TWO、奈绪的大衣,还有分解的鹰见步枪都塞进包包内。虽然皮夹克和裤子体积稍嫌有点大,但还是将东西通通硬塞进去。

我拿着提包下车后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锁上车门,将车钥匙放进口袋内。我打算晚点再把这东西当成失物,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去。

我从奈绪的活页簿上撕下一页,用签字笔在纸上用可爱的字体写了「对不起」,接着稍微想了一下,便在纸上留下一个用来代替签名的口红印,然后将纸张夹在雨刷上。

「搞成这样,人家肯定不会原谅你的。」

奈绪笑着说道。这倒也是。这辆叫做悍马的车子,虽然整体轮廓本身并没有变化,但前半部却已经伤痕累累。最主要还是那次相撞的影响。另外在来这里的路上,两侧后视镜也歪了,擦伤及凹陷的部份也不少。

「还好啦,反正能开这种车的一定都是有钱人,所以应该不成问题吧?」

究竟是在什么方面不成问题呢?我边说边想到这个问题,然后又笑了出来。我们的笑声在这个跟刚刚不同,带有清洁感的停车场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已经过两点了呢。总之我们先动身再说吧。」

我看了看手表,同时将提包肩袋挂在肩上。

「馨……你有什么感觉?爸爸不在之后。」

我们一就座,便开始在店内的喧嚣中交谈。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好呢?我们用这句话作为开场。

……不知怎么着,实在是太难为情了。

我只说了这句话,接着便轮到我夺走她的唇。

我稍微收回身子。但接着又轮到她逼上来。等等、我还、再等等……我只说出这几个字。

在不久前才狙击过,将人、将爸爸杀害,并且才刚经历过枪战的我们,竟然带着这种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从容在咖啡店内交谈着。

尤其是嘴唇留有奈绪温柔的现在,带给我那样的感觉更是强烈。

这里只有愉快、幸福的【现在】。

……已经没有任何顾虑可言了。

看来蒙混过关对奈绪发挥不了作用。我决定投降并向奈绪说出实话。其实我感到有点悲伤。我这么说道。但是并不是会让我流泪的那种感情。我又接着这样补充。

「没有骗我?真的……不会觉得有点寂寞,或是,呃,悲伤,都不会有那种想法吗?」

我像是要转移话题似地这么说道,同时也伸手拭去那不知何时从眼角渗出的泪水。

这次轮到奈绪吃惊了。她吓一跳想后退逃开,但我却追上去并紧紧抓住她。

而且只要手中有枪,就让我们有着无论什么事都能办到的感觉。无论有多少想要妨碍我们的家伙,对我们做出讨厌行为的家伙,对我们……做出背叛行为的人都能杀光。那种没来由的自信,让我们产生了安心感。

「真的是真的。」

会不会吓到她呢?我毫不保留地追求她,毫不保留到甚至让我心中产生那样的不安。

奈绪脸上仍带着微笑,双眼中却有着些微的不安。我试着思考个中原因。说不定她是对亲手把我父亲杀害的这个事实感到害怕。

《香草追击 A sweet partner》1 第二章插图(2)
《香草追击 A sweet partner》 · 1 · 第二章 · 第2张插图

「我最喜欢你了。我爱你,馨……虽然我知道我无法代替你的爸爸,但我为了不让你感到寂寞,我会努力地……呃、就是……」

奈绪对我做的,是我对爸爸提出的要求。她对我说的,是我没能从爸爸口中听到的话语。而且那并不是想光靠温暖嘴唇来证明的场面话,而是带着真正心意所说出的。

因为太过激动,让奈绪想不到接下来该说什么,她就这么着急地想挤出适当的话语。这种甜美的温柔让我感觉身体仿佛像是要被她融化。我高兴到几乎要全身发抖。

「嗯,感觉很清爽。就像是卡在喉咙的骨头被拿掉一样。」

等一切都了结之后,就找个远远的地方展开新生活,这是我们在前天夜里决定的事。

奈绪抬起头。她松开手臂,然后直接将她那纤细的手臂绕上我的脖子。接着她轻轻用手指扣住我的颈部……她夺走我的唇。

虽然我惊讶地将头缩向后方,但奈绪娇小的嘴唇却紧紧地追了上来。

我将手放在奈绪的双肩上,轻轻将身体拉开,我注视着有些脸红的奈绪,露出微笑。然后我低下头,让我们的额头彼此接触。

我们脸上都布满红潮,眼眶中充满泪水,在看不清彼此面孔的距离互相对望着。

而奈绪则是用那像是刚哭过般的面孔露出笑容。

最后我们又做了一次仅是轻轻接触的亲吻,然后才总算松开手臂,分开。

但是只要我们两人能在一起,不管哪里都好。只要能在一起,一定能找到幸福。这种没有根据的自信促使我们展开行动。

过了一段时间,奈绪轻轻松开手臂,并将嘴唇移开。接着她重新抱住了我。

人原来是这么想要爱上某人的生物啊。我心中出现这样的惊讶。

和想亲吻的对象亲吻就会感到高兴。

我们顺着自己的心意,顺其自然地互相追求。

「谢谢你,奈绪。」

寂寞、悲伤、痛苦等一切的感情都被赶走,脑袋里、心里全都被奈绪占据。

面对那样的奈绪,让我在亲吻的同时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没有任何不安。也没有丝毫寂寞。

我感到十分高兴、高兴到无法克制……而相对地,我也真心地感到害怕。

虽然从刚才的接触,让我知道她没有任何经验,但是……我还是毫不保留地和她接吻。

「谢谢你,奈绪。」

但就算是那样,我们仍无法移开视线,就在注视着彼此的情况下,我们再度放声笑了出来。

「……是这样吗?」

我在十分细微的声音中灌注了毫无保留的心意。

「对、对了,你肚子饿不饿?我们去吃点什么吧。」

可是虽然感觉仍旧有些畏缩,但奈绪的手臂仍然绕着我的腰,抱住了我,回应着我的心意。

除了妈妈之外,这首次和女性的亲吻,感觉十分温柔、纤细、战战兢兢,而且非常……青涩。那就像是做到这个阶段还没问题,但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的感觉。可是这种不知所措的感觉,也像是在证明她的认真一样。

一想到爸爸的事,其实还是会感到些许的悲伤及空虚,但为了不让奈绪察觉到这件事,我带着微笑那么说道。

这种的,她会不会讨厌呢?这样没问题吗?我心里这么想着。

谢谢你。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我爱你。我在心中不断重复着。

但是在我话说出口的同时,我脑中浮现的是我在杀害奈绪的哥哥时,她那副边笑边哭的模样。虽然奈绪说自己感觉不到任何悲伤,但却有好一段时间都无法止住眼泪。

「真的是真的吗?」

所以我对奈绪说:没问题的。我向她道谢。

奈绪这时伸出手,将我抱住。紧紧地、用力地,用力到甚至让我感到疼痛。

「嗯?怎么了?」

「怎么说,就像是把帐算清楚的感觉吧。其实……我觉得自己早就知道结果。我早就知道没机会挽救了。但是却感觉心里还有某处抱着一丝期待。所以就一直拖到现在……我原本甚至以为根本没有能和爸爸面对面道别的心理准备……所以说奈绪,没事的。谢谢你。」

至于要去哪里,我们并没有决定。虽然隐约有提到既然接下来是夏天,所以我们就到北方去吧之类的,但其实实际上,我们却是一丁点都没有想过该怎么做才好。

奈绪或许是在担心我是否也会陷入同样的情绪吧。

听到喜欢的人说对方也喜欢自己,就会感到幸福。

亲吻的时间感觉相当漫长。开始十分唐突。但是结束却相当平静、缓慢,平静到甚至不知道我们的嘴唇是在何时分开。

我牵着奈绪的手迈开步伐。由于一离开停车场,就看到一旁有间连锁咖啡店,因此我们便走进了店内。奈绪点了将牛奶换成豆浆的白色热巧克力,并加了香草精,另外还点了一份派。我则是点了热的焦糖玛奇朵,然后又追加了两杯将牛奶换成低脂的意大利式特浓咖啡,接着还点了一份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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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香草追击 A sweet partn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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