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南方之島·夢境之中》 · 秋山瑞人 · 2.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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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天氣就難以捉摸。正時被滂沱的雨聲吵醒,打開廁所拉門,濃厚陽光從窗戶灌進。待他走出洗手間,經過走廊的窗口,雨又下了起來。於是正時問大家:「島嶼的天氣變化這麼大嗎?」
「因爲颱風要來了呀。」
週五郎從味噌湯的熱氣中抬起頭來,繼續說道:
「幸好剛剛廣播說颱風不會直撲這附近。」
老實說,正時從小到大都很喜歡颱風。在家裏聽着屋外的狂風暴雨,有種莫名的興奮。和小時候躲在祕密基地裏壓低呼吸的感覺很像,要是碰上停電那就更有意思了。
「真琴呢?」
正時喫下第一口飯的時候突然想到。
左吏部家的早餐都是大家聚在一起喫的,不過真琴的位置只見一個碗蓋在餐桌上。喜久子深深地嘆氣說:
「那孩子說她沒有食慾,喫不下飯。」
「因爲颱風要來了嘛。」
週五郎小口喝下一口味噌湯說。
正時歪着脖子心想:「颱風來襲跟早餐喫不下有什麼關係?」
「啊,難道是她父親?」
週五郎和喜久子抬起頭來,露出驚訝的表情。
「正時,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啊?」
週五郎一臉困擾地將湯碗放到餐盤上。
「也不是都這樣啦,應該說,她最近比較釋懷了。只不過不知道她自己有沒有發現,每當颱風前夕,她不是心情鬱悶、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要不就是裝病耍賴不去上學。真拿她沒辦法。」
聽到了這些話,正時不禁稍微反省一下,自己剛纔居然滿心雀躍地期待着颱風。
「對島上的人而言,颱風來襲果然是件攸關生死的大事。好險剛纔沒把『很期待颱風來耶』這幾個字脫口而出。」正時心想,並偷偷地鬆了一口氣。
但週五郎卻繼續說道:
腦海中忽然浮現這個字眼,正時嘆了口氣驅除了這個想法。
「什麼麼!?」
果不其然,功夫拍的鯛魚相片,反而爲他和廁所咖哩之間的爭論火上加油。於是不肯罷休的功夫心想:「只要將相片放大,這樣就能辨識量尺上的刻度。」於是便抱着一線希望,拿着底片、開着小貨車一路飛奔過來。
正時跟春留約了九點見面。
她對着正時搖晃雨衣上的揹包。
枕邊的鬧鐘顯示時間已經過了五點。一直躲在被窩裏發呆也很無聊,或許這正表示心情總算好了一些吧。
「那就出發吧。今天我打算從反方向,繞到島的另一邊。」
「正時呢?」
春留在八小時內走了超過二十公里,買了四卷底片,還笑了兩次。
週五郎一旦埋頭在暗房裏,便常常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不過這個老煙槍偶爾會出來走廊哈個草,稍作休息,除此之外,會在暗房裏待多久都不讓人意外。而且暑假每天都會有許多學生拿作業來洗,更是忙得不可開交。
上面寫着「岬島溫泉」
「那妳可以再幫我找一遍嗎?我再繞到附近找找。」
「好無聊哦。」
正時不在。
真琴一邊啜飲着玻璃杯中的牛奶,一邊上樓,將客房的拉門打開。
約會?
真琴走到走廊上,大聲地喊着:
中午時分,在熱到不斷滲出汗水的陽光和急速飄動的雲朵下,正時有好幾次走在脫下雨衣的春留身旁。隨着天色漸暗,下個不停的滂沱大雨頑固地在正時的雨傘上不斷地敲打。以微妙間隔打在傘上的斗大雨粒,漸漸地有颱風的感覺。
「我要!我要!」正時樂得飛也似地立刻跑上走廊,然而卻在廚房前停下腳步,考慮了莫約五秒鐘後回答:
出門時他心想:「今天她赴約機率不到百分之五十。」還以爲要是沒看到春留,就能放心地回去享受美味的冰淇淋,所以壓根兒沒想到還要上山下海一整天,因此才穿了球鞋、撐着雨傘過來。但要是把這些話說出來,大概又會惹春留生氣吧。
「咦?妳打算爬到哪裏?還沒拍完嗎?」
「不會吧?我剛剛纔跟他通過電話耶!說我工作結束,大概傍晚左右會過來。」
因爲自己怕糗而沒跟春留及任何人提起過,其實昨天大半天走下來,現在雙腳還酸得要命,而且今天還要像新聞特輯中的突擊部隊行軍演練一樣,奔波一整天。
真琴隱約想起,中午時喜久子曾經來房間說她要去婦人會一趟。那正時和週五郎呢?大概是一起去什麼地方吧。
「啊,謝謝。」
真琴「噠噠噠」地從走廊跑到暗房門口,打開暗房的外門。
「咦?」
「算了,今天應該也是有一陣沒一陣的吧。真正的暴雨帶大概傍晚左右纔會進來,而且只要儘量不走泥巴路,你那身裝扮也還過得去啦!還有」
難道老爺在暗房裏嗎?
老舊的招牌上寫着「六九六商會」,是一間看起來已逾百年的雜貨店。那兒的角落的確有個郵筒,旁邊有一個黃色的晴天娃娃,凝視着天空。
「這裏有烘衣機之類的嗎?」
「就是這裏。」
春留先去把入口的門打開,隨後在玄關角落的奶粉罐裏放了兩枚百圓硬幣。牆壁上貼着的手寫票價表上寫着「大人兩百圓、中學生一百圓、小學生以下免費」。
「開心點嘛!爲了感謝你陪我一整天,我要送份禮物給你。現在我要帶你去我的祕密地方。」
「好像不在家耶,可能去了哪裏吧。」
朝正面想吧。首先,春留長得那麼漂亮,用「漂亮」兩個字絕對比「可愛」來得貼切。能跟如此美麗的女生度過一整天就該偷笑了,而且她還爲自己準備便當,難道這樣還不夠幸福嗎?再加上今天台風漸漸逼近,要是突然來場暴風雨,然後兩人一起躲進森林裏的山洞,因T恤溼透,內衣若隱若現的春留還說些「討厭,別往這邊看啦」之類的話,就賺翻啦。
「幸好我有帶錢包出來,想喫什麼再去買就好了啦。」正時這樣告訴春留,沒想到春留竟然皺着眉頭說:
爲了不讓光線照進暗房,所以特地作了兩道門。真琴走進像倉庫般狹窄的空間,確實地拉上外門,並仔細確認。過去曾經有幾次闖進暗房,害好不容易洗好的相片全都報廢。
「老爺?你在嗎?」
找遍整間房子,不但沒找找到正時,就連週五郎也不見蹤影。
「已經拍完了。」
「老爺,功夫來找你了喲。」
在這樣的日子裏,真琴有時候覺得頭很沉重,要不就鬧肚子。每一陣雨之間,藍天上的雲朵便會詭異地流動,彷彿以電影跳格拍攝般的速度,急速地改變位置。這景象總是讓她像是做惡夢般地頭昏眼花。
「還有什麼?」
春留信心滿滿地點頭說:
「正時?你在店裏嗎?」
八點五十二分。
廚房傳來喜久子的聲音,於是他出聲響應。
「不好意思,我想我還是不喫了。」
「真是的。我今天剛好便當有多做一點,再分一點給你。」
「你這聲『什麼』是什麼意思?一整天都要到處走,沒喫午餐肚子會餓吧?」
「就是這裏,我剛剛纔想到的。因爲看你衣服都溼透了,好像很冷的樣子。其實我心思也是很細密的。」
真琴打開內側的門,偷偷往暗房裏瞧。
「真的很困擾呢。我也不是不明白每到這種時候她會觸景傷情,不過我也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啊!但每到這種時候老是這樣意志消沉也不行呀!她那樣多半隻是懶而已吧,嗯。」
週五郎有在蹲馬桶時埋首閱讀攝影雜誌的習慣。幾年前他曾經拿着型錄雜誌去上廁所,結果好幾個鐘頭都沒出來,不知情的喜久子還打電話求救,出動了消防隊和青年團到處搜索,那件事可是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老爺,你在裏面吧?」
正在撥弄溼發的功夫突然停手說:
颱風天的時候,島上的天氣大都如此。
正時的視線停留在櫃檯上的時鐘。
不過看這樣子大概會下一整天吧。而且說不定隨着颱風接近,雨勢還會增強呢。就算是春留恐怕也不會想出門吧。
看看窗外,雨還是下得一樣大。
春留纖細的手腕上戴着一個粗獷的手錶,昨天應該沒戴吧。腳上當然還是一雙黑色雨鞋,而且雨衣黃到有種小學生的感覺。
還好啦。只不過這裏哪是祕密啊?再怎麼看都像公共場所啊。
「哎呀!」已經打開冰箱準備的喜久子,驚訝地回頭看着正時。
「真的不在嗎?會不會蹲在馬桶上看雜誌什麼的啊?」
「你還沒搞清楚?」
喝點牛奶吧。
「哦,這樣啊。」
「還真嚴厲耶。」正時這麼覺得,但或許週五郎只是因爲不喜歡難得聚在一起喫早飯的時候太安靜而已。正時喫完早飯,說了句「我喫飽了」之後便離開座位,悄悄地走到店裏尋找真琴父親的照片。不過光靠「貌似真琴的男子」這條線索,談何容易。
春留臉上出現微妙的表情,算起來這是她今天第三次露出笑容。
「你有帶便當嗎?」
春留回頭。她停下腳步,站着等待動作總是慢她一拍的正時。這樣不知道幾次了,不過這是春留第一次回頭叫他。正時走上坡道,抬頭透過透明雨傘看着春留。所謂島便是山,已經連續爬坡三十分鐘以上的正時,就快虛脫無力了。
「今天明明下雨,而且還要一整天到處跑,爲什麼你還穿着球鞋、撐着雨傘來?這樣可是連內褲都會溼掉哦!」
在這種天氣出去?
真琴將杯子放進流理臺。
原來是功夫。光是從停在門口的車子衝進店裏而已,頭就溼成那樣,看來暴雨真的開始了。
她彷佛覺得肚子奸像又開始痛了。
春留回頭繼續快步向前走。正時努力地站起身來,二丈金剛摸不着頭緒地追在春留後面。
當天傍晚,真琴才爬出被窩。
準備去看電視時,相館的門鈐突然響起。
在前方快步的黃色背影突然停了下來,動也不動、頭也不回地等着正時。
「真琴,老爺在家嗎?」
正時一路上盯着她不斷拍照的背影,不斷地想着:「爲什麼她那麼賣力?」因爲是作業才這麼認真,並不足以解釋。那背影看起來好像很急似的,打算拚了命紀錄這座島的一切。
「怎麼了?」
房子裏一片寂靜,只聽得見雨滴打在屋頂上的聲音。
「大概是兩個小時以前吧。」
真琴拗不過功夫的執拗,於是嘆了口氣。與其強調釣到的魚有幾公分大,就說一句「超大的」難道還不夠嗎?
我怎麼一開始都沒想到咧?
「這裏?」
對啦!一定是在暗房裏。
「是哦。」真琴嘟噥了一聲,完全沒有電話響過的印象。
離開水泥地往森林裏稍微走一段路,前方有間小屋孤零零地矗立着。屋子前面有個鋪上了砂石的狹小車位,掛在入口門邊的廣告牌,讓人不禁聯想到不堪一擊的空手道道場。
「你遲到四分鐘。」
「當然有啊,就在更衣室的前面。不過附近牧場的人都把踩過牛糞的鞋子放進裏面烘,我勸你最好還是不要用哦。」
祕密地方?
「啊?」
「可是我剛剛纔去廁所看過耶。」
一整天下來,窗簾外的天氣變化萬千。先前豪雨打在玻璃窗戶上時,纔想着傘似乎招架不住,但幾分鐘後卻突然陽光普照,連漂浮在房間裏的灰塵都看得一清二楚。
「禮物嘛。」
「請問一下,『六九六』轉角的郵筒,妳知道在哪裏嗎?」
「你是什麼時候打電話來的啊?」
爲了慎重起見,真琴又跑到廁所去找,雖然不太可能,但也順便看了一下澡堂。她忽然想起還有一個地方沒找。
「這裏有冰淇淋,你要喫嗎?」
好吧,看起來的確不怎麼有人氣。
「那,我是這邊,男生在那邊。待會兒我們浴池見。」
春留最後還特別如此強調,然後消失在女性更衣室。
待會兒我們浴池見。
混浴?
真的是男女混浴嗎?難道春留說的禮物不是隻有澡堂的費用?
這下怎麼辦纔好?
正時在更衣室裏脫下溼掉的衣物時,心頭一直小鹿亂撞。脫得一絲不掛後才突然驚覺:「糟糕!沒有浴巾!沒有東西遮住下半身!」於是他慌張地環視周圍,也沒發現任何能應變這種窘境的肥皂毛巾販賣機。
在一陣苦惱後,只好跟老天爺借膽一決勝負。
正時往浴池的方向走,悄悄地打開毛玻璃門一探究竟。
那是一座森林裏的露天浴池。
直接利用森林的天然岩石作景,一個池塘般大的浴池瀰漫着熱氣,還有類似佛殿內的六角屋頂能夠遮風避雨。
然後,它並不是混浴。
竹籬從更衣室開始將澡堂一分爲二。
與其說是失望,倒不如說終於能安心地鬆口氣。
想說先衝個澡,可是周圍看不到類似的地方,只好直接泡下去。連池底的鋪石都一目瞭然的清澈泉水,輕輕地刺激全身肌膚。四周的森林微微地籠上一層霧氣。
牆的另一頭忽然傳來春留柔細的聲音:
「可以問一下嗎?」
正時心想:「她也已經進去了嗎?」並以狼狽的聲音回問:
「幹、幹嘛?」
「就是那個啊我到底該怎麼稱呼你?」
「可是正時不是沒戴眼鏡嗎?還有,你剛剛說的『剛轉學』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春留的視線離開回轉神,直視着正時。
「總之呢」
另一頭傳來春留從浴池站起來的聲音。
春留該不會把我當做某種實驗品吧?想說跟我這個討厭的本島人有點孽緣,乾脆來試點平常不做的,就算丟點臉也無所謂。難道這就是她打的算盤?
不過也沒關係。
正時嚇得魂都飛了。心口好像被人重重地槌了一拳,頭沉進水裏淹到鼻頭,溺水般地四肢胡亂揮動。春留當然一絲不掛地像小狗般的甩頭,把頭髮上的水滴甩得四處飛濺,然後毫不遮掩地跪在地上,嘩啦嘩啦地朝正時逼近。她朝着被逼到牆角的正時身旁一指說:
「也不知道是不是經過我的一番『努力』眼睛才變成這樣,不過啊,後來它卻變成我的強力武器。我現在總共有三副眼鏡,其中一副我稱它爲『轉學第一天專用』,是一副又黑又大的粗框眼鏡,有夠醜的。可是也拜它所賜,轉學第一天戴着它進教室,臺下就會開始嘰嘰喳喳、七嘴八舌地討論着。然後,當我在黑板寫上我的名字,走到最後一排座位坐下的時候,百分之百絕對被貼上『眼鏡仔』這個綽號。這樣就能打破一開始跟大家之間的隔閡。」
春留冷不防地伸出右手。
「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跟人混熟。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不認識的人說話,甚至還會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人家看。」
「也不是不行啦,只是我覺得那至少得等彼此比較熟識之後再」
自己究竟是怎麼辦到的咧?
「那我就直接叫你正時囉?」
「你剛剛說很少有人叫你的綽號。也就是說你所解釋的跟你實際上做的不一樣啊。」
腦海中只浮現出她可愛慧黠的模糊形象。恐怕連他自己也沒發現,那已經跟當時的那個女孩相差甚遠。冷酷的是時間,還是自己呢?
春留搞胡塗了。
「完全無法想象。」
「正時,你沒有綽號嗎?」
「我念書的時候可是會戴上眼鏡的。還有,在來這裏之前,我已經轉過八次學了。」
「並還沒」
「那我現在可以試試看嗎?」
自己的確是個過客。從來到本島開始便是個稱職的路人甲,所以我明白春留究竟在哪裏遇到挫折,也想傳授她幾個避免與人摩擦的方法。
正時突然語塞。要將所有的親身經歷全都付諸語言,實在是一件浩大的工程。於是正時走近隔牆說:
「不會被討厭的。只要像閒話家常那樣說出口,對方也會覺得那沒什麼大不了的。會這麼想的只有自己而已啦。」
隔牆另一側傳來好大的聲響,嚇得正時跳了起來。春留該不會驚訝到一頭撞上竹籬吧?
「我的」
「嗯,還可以啦。」
迴轉神旋轉的方式十分詭異。明明沒什麼重量卻轉個不停。春留像貓一樣凝視着迴轉神,就像在集中精神般專注。
「我真的很難相處、把自己武裝得跟刺猥一樣嗎?到底該怎麼做才能交得到朋友?」
這個嘛
「廢話,誰喜歡被當笨蛋啊?」
春留空着的左手緩慢地伸出。
「春留,妳是不是也討厭別人把妳當成笨蛋?」
春留一直保持沉默,然後回道:
可是他想不起來。
他不禁笑了出來。這個說法比我剛剛講的「稱職的路人甲」還要帥氣耶。
「春留,妳到底在」
「不只是綽號,什麼都好,也要留給別人一點認識自己的空間。如果老是像刺猥一樣築起防備,別人也沒辦法接近妳吧?只要說出一個藏在心底的祕密就好,比方說自己覺得很差勁的回憶、出糗之類的事情。如此一來,別人也會對妳敞開心房的。」
「大多都能成功。」
「就是你昨天說我『很難相處,簡直就像刺猥一樣,這樣是交不到朋友的』那句話。」
磅!
「現在島上的人大概沒辦法,因爲血已經淡化了,不過」
「在那之後,我就對她那戴眼鏡的模樣有着無限的嚮往。只在上課時候戴,更是帥氣。我還努力模仿她拿筆的姿勢。不過筆倒好找,可是卻沒有眼鏡。於是我想:『要是我近視,父母親就會買給我。』所以就故意躲在陰暗的房間裏看書,還真是白癡。但不久後我就轉學了,跟那個女孩斷了聯繫。第一次被帶去視力檢查時,也已經是又轉了好幾次學之後的事了。」
「什麼地方矛盾?」
「其實妳也沒那麼難相處啦,妳只不過是心直口快了點。」
「不過這個還一息尚存,很珍貴喲。」
「你是說你換過八間學校嗎!?難道你連住的地方也換了八次!?」
「噢,叫我武田,或是正時就可以了。」
「很少人會叫我綽號。可是這座島上的人好像都用綽號稱呼哦?」
沒錯,島上的人姓氏都很奇怪,最後一定以「部」字作尾。感覺像是在原非日文的語言裏,強行以漢字表音。記得小學時曾經被某位上了年紀的女老師訓話,還罰寫自己的名字一百遍。大概是因爲自己隨便幫班上名字拗口的女生取了難聽的綽號,害她哭個不停。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學生被罰寫自己的名字一百遍,可是件痛苦的回憶。要是春留也被這樣處罰,一定很頭大。
天誅硬把我跟春留湊在一起,說不定也在他預料之下。
正時正想說:「我們不是已經熟識了嗎?」但話還沒說出口便突然驚覺
也難怪她會在意,自己實在說得有點過分了。
咦?
「什麼怎麼稱呼我?」
他連思緒都還沒整理好,就口隨心到地繼續說着:
「這樣做真的能交到朋友嗎?」
「轉學轉得這麼頻繁,你每一次都能交到朋友嗎?」
「不過那很矛盾耶。」
對哦,春留的確到現在都還沒真真正正地叫過我的名字。
不過用詞還是很拘謹。
春留似乎考慮了一下說:
「什麼?」
「哇啊!」
「那個,有關那件事啊」
「這麼說好了,我偶爾戴上眼鏡的習慣,其實是受到某個女孩子的影響。」
正時輕輕地咂了個舌,沒讓她聽見。
「哎呀,其實我在剛轉學的時候常會被人叫『眼鏡仔』」
正時的手不聽使喚地握住她的左手。
「就是怎麼叫你啦!」
「血」
「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行嗎?」
「春留?」
當然記得啊。昨天跟春留在海岬的時候,自己確實說過這麼一番話。
「喂,妳沒事吧?」
怎麼好像又不見了。
「正時,你真是個經過千錘百煉的外地人耶。」
啊,對了。
正時沒聽進去。只覺得腦筋一片混亂,他努力不讓自己的視線移開春留的臉,但還是避不開,他全都看到了。正時無法判斷到底春留的胸部是大是小,只知道她的五臟六腑好好地裝在她的小蠻腰裏。在那之前只在平面刊物上看過的女性裸體,現在竟然在他觸手可及的範圍內,以「春留」的實體存在着。簡直像是另一種生物。
浴池裏的熱水慢慢地由右向左捲起渦流。
春留訝異的模樣就算隔着牆都能清楚感受到。解釋完自己因家裏的情況而接連不斷地轉學、搬家之後,春留像石頭般沉默許久,才終於開口說話:
聽到這句話的春留還真的把正時當成笨蛋看待。
「彼此彼此啦。」正時心想。其實他也完全無法想象,居然有人能不踏出這座島一步,就這樣生活了十五年。
「我要從揹包裏拿個重要的東西,你在這裏等一下哦。」
只感覺春留從浴池起身、消失在更衣室裏面,不久,又馬上回來了。
這一瞬間,正時也搞不懂自己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心想:「我幹嘛說出那麼糗的事啊?」
「一般被當成護身符的迴轉神,都是死掉的。」
正時愣愣地凝望着森林四周濃厚的霧氣,慢慢地在腦海中拼湊出那個女孩子的模樣。
「可是,要是反而被大家討厭」
她右手抓着項鍊的繩子,左手彈着迴轉神,讓它旋轉。
正時邊說邊整理着他的思緒。他回頭看看背後的隔牆繼續說:
正時將後腦勺靠在隔牆上。
手裏握着那回轉神的項鍊。不折不扣,就是當時被搶走的項鍊。
「就你說的那個嘛。昨天回家後,我就一直在想」
春留好像又考慮了片刻。
「牆上格子鬆掉的地方有一個洞,那裏藏着這個澡堂的祕密。」
春留突然踏破水面出現在正時面前。
「那是在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我也忘了那是第幾次轉學了,其它的事情我也忘了,不過唯獨對她印象深刻。她是我們班上功課最好的人,印象中她很文靜、拿筆的樣子很奇特,而且只有在上課時候才戴上眼鏡。」
「可是咧,我舉例來說好了。島上每個人都有綽號吧?雖然叫的那個人跟被叫的那個人都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但是妳仔細觀察,那些綽號聽起來是不是大多把別人當成笨蛋?」
正時從沉思裏回到現實。
「妳剛說什麼?」
「怎麼辦到的?」
想起來了。我要說的不是那個女孩,而是眼鏡的事啦。
「因爲大家的姓都很長吧。」
這時,正時的身體感覺到有一股水流。
剎那間,一股像是電梯突然遽降般的感覺襲來。
「哇」
身體比腦袋還早一步發現浴池底不見了。他隨意地擺動手腳摸索,指尖和腳踝還碰到浴池的底部。
可是,怎麼感覺比之前還深?
「重量都被抽掉了。我們要準備起飛囉。」
你看。
春留的左手慢慢地愈舉愈高,浴池底也離正時越來越遠。水面周圍鼓起,力量從某個點整個崩塌併發出巨大水聲。連腳尖都碰不到底了。
正時嚇得叫不出聲音。
他就這樣全裸地漂浮在半空中。
春留的左手並未握住正時的手,只有食指和中指輕輕地觸碰着,可是正時卻死命地抓住它們。毫無支撐的身體嚴重前傾,雙腳則像蛙式般地胡亂踢動。正時很想趕快結束這副蠢樣,卻完全無能爲力。平常從不發表意見的大腦也不禁發出哀嚎,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人設計。一同飄浮上來的大量熱水進散開來,散成一顆顆大小不同的圓潤水塊,漂浮在半空中,有的還柔軟地環繞在正時的身體四周。他暫時忘記自己全裸,而且下半身被看個精光的事實。
夠了!拜託妳放我下去。
正時露出懇求的表情俯視着春留的臉。
「這就是我的祕密。」
春留笑着說道。
接着,正時看到春留露出笑容的臉上,慢慢浮現虎斑模樣的圖騰。
不只是臉,眼前的春留全身上下都漸漸浮現。花紋很不平均,只集中在身體局部,簡直像是隻因爲天神印刷錯誤而毛色參差不齊的貓。
「什麼祕密都無所謂嗎?」
她稍微接近正時傾斜的臉,用水汪汪的眼睛充滿期待地看着正時,像只妖怪似的開口問:
「那我跟正時是朋友了嗎?」
此時
一個人在雨中往通往城鎮方向的坡道下去,背後傳來汽車引擎接近的聲音。被車子的喇叭聲叫住的他回頭一看,一位滿臉皺紋的老婆婆從小貨車的車窗露出臉來。
「這座島上是不是有扮成妖怪去嚇唬外地旅客的習俗啊?」
正時抱着膝蓋、靠着車門坐在座位上。
正時連聲氣都沒嘆。
「總之,心律不整的問題已經使用電擊器撐住排除了。現在還能用藥保持穩定,但若不趕快送到守人島的大醫院去,會有危險。我剛纔已經跟守人島的醫院取得聯繫,希望能馬上派急救艇過來。現在還在等他們回覆。」
「先告訴你,我不喜歡用雨刷,那會害我不能專心開車。」
「老爺是急性心肌梗塞發作。發作時間大概是在小琴發現之前沒多久。大約半個小時前出現心律不整」
「人家搬不動暗房好暗,人傢什麼都不知道」
週五郎躺在走廊上。
還記得剛纔將褲管捲到大腿,拚了命地在雨中狂奔。
無論如何
***
「纔不要,又不是在教室上課。」
要是真的聽信她那句話,正時或許就不會逃跑了。恐懼感並沒持續太久,也跟他因爲掉落浴池時,撞到右肘的疼痛感無關。現在想想還是有點奇怪,當時阻止正時聽信春留的話的,其實是突然湧上心頭的強烈羞恥心。
老婆婆的這番話,正時花了一段時間才反應過來。他慢吞吞地脫下T恤,看看哪裏奇怪,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穿反了。於是將衣服翻過來之後再次套上。溼透的T恤緊緊地貼在身體上,那股涼意多少讓正時清醒了一點。他將後腦勺靠在椅背說:
「不好意思,妳跟我講那麼多也沒用啊,要不要看看誰」
她浮現老虎斑紋的白色臉孔扭曲着,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老婆婆,妳能不能回答我幾個問題?」
「雨滴被刷掉的痕跡,看起來很像西瓜被刦開的形狀。」
正時含糊地回應道。
馬上!
「咦?是誰跟你胡扯的啊?嚇人的是男的啦,女孩子哪能完成這麼喫重的任務,更何況那項習俗早在幾十年前就廢止了啊!」
在那樣的情況下,自己竟然還留心衣服的事。
正時嘴角揚起微微的笑容,心想:「真是個坦率的婆婆。」
「真琴發現老爺在暗房裏昏倒了。」
「咦?警報在響?」
「瞧你淋得溼成這樣,穿什麼怎麼穿我都無所謂啦。但還是想告訴你一聲,你T恤穿反了。」
看到真琴的反應這麼恐慌,功夫也開始感到恐懼。他雙手抓着真琴的肩膀,用力的把她拉到彼此的鼻子幾乎對碰的距離,然後大吼:
「那樣太冒險了。一是颱風,二是急救艇上的醫療儀器也比較完善。我們現在應該耐着性子等急救艇來,這是我這個主治醫生的判斷。」
「嗯,你觀察得很細微嘛!果然不能輕視本島來的小鬼頭。」
***
我實在太差勁了。
「人家不知道!也不知道老爺心臟不好!暗房都黑漆漆的」
來到相館附近時,正時看見鄰居們撐着傘在路上來來往往的,卻覺得事不關己。還以爲一大羣人在館內忙進忙出的,難道又要準備飲酒作樂不成?
功夫在附近繞了一大圈,遍尋不見週五郎的身影。
「南梶木島」格里香的父親楞楞地盯着看着電話機看,然後表示:
「怎麼連傘都沒撐呀?你是左吏部家的那個本島人吧?」
「正時,你過來一下。」
正時從膝上拾起半個臉來。
功夫連鞋也沒脫直接奔上走廊。準備再喊一次時,發現週五郎的上半身倒在暗房的門口,真琴就蹲在旁邊發狂似地大聲哭喊。
正時支支吾吾地不敢明言。
看見週五郎臉色如死人般蒼白,全身還麻痹着的正時立刻被拉回現實。真琴看到正時的身影,立刻衝了過去。霎時,正時還以爲她會一巴掌過來。他萬萬沒想到老爺會出事,一整天都跟着春留到處跑、跟春留去泡溫泉跟春留
正時對自己的窩囊感到反胃。過客就該有過客的樣子,袖手旁觀直到最後就好了。或許自己從一開始就已經被捲入了,可是也有好幾次抽手的機會。要是自己沒有多事跑去送照片就好了。
「那是什麼?」
「真琴!真琴!我問妳,老爺是在哪裏、在哪裏倒下的?那時他的狀況如何?頭有撞到嗎?有沒有吐?」
「誰管你這些事啦!真是的,你不是那種打從小就暍着機能飲料上補習班的小孩嗎?」
正時跌跌撞撞地從浴池爬起,然後又跌跌撞撞地倉皇逃走。
突然,正時甩開原本緊緊抓住的兩根手指,停在半空中約莫一個深呼吸的間隔。下一秒鐘,正時揮舞着四肢落入浴池中,飄浮的水塊也跟着掉下砸在頭上,重大的衝擊使得他喘不過氣。
他只記得自己最後看見的,是一臉愕然、動也不動的春留。
溫泉的氤氳嫋嫋升起,整個森林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
現在得馬上叫姉子來。
功夫看了週五郎一眼,週五郎面如死灰,痛苦到整張臉都扭曲變形。真琴的父親死掉那天的回憶彷佛被喚醒。難道,左吏部家族真的被颱風詛咒了?
心臟嗎?
視線往斜坡上白色建築物投去,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功夫三步並作兩步,從正門衝進店裏時,他確信那是女孩子的哭聲。
原本因爲搞不清楚狀況而產生的恐懼感,在瞭解情況後,瞬間轉化成真正的恐懼。
不曉得稱呼爲妖怪,到底是對還是不對。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春留就是「本尊」。
小貨車愈來愈接近城鎮。可以聽見的確有類似狗的哀嚎聲,夾雜在風雨打在擋風玻璃上的聲音中。
「那個神是女性,所以裝扮成神去嚇唬人的差事,就是交給女孩子來辦,對吧?」
「那種東西到底有什麼好啊?」
大概叫出聲了吧。
全身光溜溜地對着一個裸體女孩,真想一頭撞死。
那個時候春留似乎說些了什麼。好像是「你沒事吧」之類的話。
老婆婆靜靜地豎起耳朵仔細傾聽,接着像是響應正時般地踩下油門。破舊的引擎發出不堪的低吼聲,小貨車接着轉進彎彎曲曲的水泥路,以還過得去的速度飛馳着。
姉子突然抓住正時衣領大喊:
雨勢漸烈。長久以來放在儀表板上的折迭傘,也被突如其來的暴風輕易刮斷。附近的住戶都沒看見週五郎,當功夫走出第五戶人家的大門時,他放棄了。任憑雨打在身上的他,在走回寫真館的途中聽到一陣怪聲。
剛剛纔親眼目睹。
「老爺!怎麼了?真琴?發生什麼事了!?」
「哼!」老婆婆發出嗤之以鼻的聲音,然後表示:
這就是我的祕密。
他已經忘了自己到底有沒有放聲尖叫。
「可是姉子,剛纔不是說直接從我們這邊送過去比較好嗎?急救艇再怎麼快也比不上我們自己全速」
「老爺從以前心臟就不好嗎?他平常喫的藥咧!?快回答我,真琴!」
「你遺知道得真多耶!那不是妖怪,是神哦。你是從哪兒聽來的啊?」
真琴已經崩潰,沒有辦法好好地回答,嘴裏不斷重複着着:「太重了,我搬不動人家已經拚命搬了,還是搬不動」週五郎還有意識,他還能感覺到痛楚,縮着身子緊緊揪着胸口。
「我知道我已經拿不到一百分了啦。可是比起事前的準備,考試最重要的還是檢討吧?我頭腦很笨,前陣子模擬考也考砸了。」
功夫抓着正時的手,不等他回答就把他拉到走廊上去,然後撥開人羣往裏頭走。在看見姉子穿着白袍、跪坐地上的瞬間,正時頓時全身僵硬。
「正時!你到底跑去哪了?」
明明是自己對春留抱有幻想,最後竟然還因爲承受不了事實落荒而逃。
「婆婆纔剛回家。姉子剛剛拿藥給她喫過了,現在正躺在客廳裏。」
姉子近距離地注視着正時,他微微地躲避她的視線:心想:「饒了我吧!我也是剛剛纔從驚恐中逃離而已啊!」
老婆婆斜眼看着正時,神色有些詫異。
正時全身溼漉漉地坐進車中並縮在座位裏。老婆婆踩下油門發動小貨車,突然開口說話:
「順序是不是先把人關在小屋裏,然後裝扮成神的人再跑去嚇唬他,最後是歡迎會?應該是爲了驅走會帶來病源的惡靈之類的吧。那棟監禁小屋則變成了今天的診所,所以纔會地處於那麼不方便的郊外?」
他向老婆婆道謝之後下車,不過老婆婆並沒打算離開,她觀察着周圍的狀況。
直到一羣擠在門口的鄰居走向他時,他才察覺到好像發生了什麼事。
當時如果沒有去「六九六」赴約就好了。
那天晚上,春留爲何要溜進診所?
如此表示的春留,最後竟然一臉愕然、動也不動。
忽然在這個時候
「等等,那個」
現在我已經不想再思考有關春留的一切了。
除了春留沒人知道真相。但不管到底有什麼目的,摸進診所那樣怪異的行爲,一定跟幾十年前廢止的習俗脫不了關係。春留知道那個習俗,也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地依樣畫葫蘆。而看到那一切的他,雖然對這項風俗的實際情況推測得近乎完美,不過卻搞錯了最重要的答案出現的是「本尊」。
姉子把正時叫到週五郎枕邊坐下。他們讓週五郎躺在塑料擔架上以便隨時搬運,並讓他臉上戴着氧氣罩、手上打着點滴、浮着肋骨痕的胸口貼着心跳監視器的電極,旁邊還放了一臺攜帶式電擊器。四周擺滿了姉子從診所帶來的一整套醫療儀器。
「真琴,怎麼了!?」
當功夫遺在焦躁抱怨的時候,樓梯下的電話忽然鈴聲大作。在電話一旁待命的格里香的父親馬上接起話筒,低聲交談之後,最後竟粗暴地掛上電話。
功夫神情憂鬱地嘟噥着。
然而真琴卻一頭鑽進正時胸口,潰堤似地放聲大哭,嘴裏不斷地念着:「暗房好暗」但正時腦中還是一片空白。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所以她在黑暗的診所中鬼鬼祟祟地動來動去,也都是真的。只是沒想到她臉上的虎斑,竟然遍佈全身。若還有其它疑問,大概只剩下自己的理智。
「我還蠻喜歡的啦。」
站在一旁的功夫則忍不住說:
是貓叫聲嗎?
嗯應該有五十分吧?還是因爲最重要的部分完全猜錯,所以只能算零分?
那我跟正時是朋友了嗎?
她那佈滿虎斑的白色臉孔扭曲着,好像快哭出來了。
「沒有其它人!現在左吏部家只剩你一個男的,所以我才向你說明。」
「有四臺車發生交通事故,他們抽不出人手。說什麼颱風不只是侵襲我們這座島而已」
功夫聽完之後嘆了一口氣。大概只有站在他旁邊的正時能察覺到他的嘆息中帶着顫抖。
功夫一定也很害怕吧。
「好,我決定了。」
功夫毅然地拾起頭來繼續說:
「老爺就由我駕駛阿爾卡迪亞號送到守人島。可以吧?姉子。」
正時就這樣任由真琴抱着,一動也不動地呆站在原地。
正時不敢直視驚魂未定的真琴。他知道,她父親去世那天的記憶又一幕幕重回她的腦海。跟那天一樣的暴風雨,這次即將把週五郎帶走。即使拼命告訴她「週五郎一定會康復」,但現在的真琴怎麼可能會相信。
我能成爲正時的朋友嗎?
那時我逃走了。
我也知道自己不可以再這樣進出老爺家
難道這次又要逃走嗎?
17、20、16、9、21、15、12、13。
一共轉學八次。八次下來總是逆來順受,他竟然把自己的沒主見視爲理所當然。倘若轉學後一切像張白紙重新開始,還不如在一旁對那些事事全力以赴、認真歡笑、認真哭泣的傻瓜嗤之以鼻來得輕鬆。
所以,我又要逃了嗎
正時再一次低頭看着真琴。
「好!不過條件是,你也要讓我隨行。」
姉子說完,便在四周的醫療儀器中挑了幾樣必要的東西,然後熟練地將它們一一收進揹包。
功夫則一如往常敏捷地快步走向玄關。
「我需要大家的協助,現在我必須先把老爺載到港口去。附近誰家有不是小貨車,而且是有車頂的客貨兩用車」
「快擦啦,我待會兒要請你幫忙做事。」
不見功夫身影卻聽聞其聲。正時也打算休息一下。
「功夫,這就是颱風的海嗎?我原本以爲」
「不會有什麼事的啦。守人島的醫院打電話來說,隨時都可以送過去。七老人已經聚在公民館了。」
「可以嗎?我們能及時趕到嗎?」
「如果能這樣一直衝的話,說不定不用兩個鐘頭就能開到。」
常常在陸地上感覺大風大浪,等到出海才發現風平浪靜。功夫的意思只是「海並不是像表面看到的那樣」而已。
「喂,功夫,我想替老爺打點滴,可是好像沒地方可以吊耶。」
正時正將第二十四個沙袋丟進漆黑的海里。
「喂,功夫」
周圍的確一片黑暗,突如其來的狂風將豆大的雨滴橫吹過來,但這段航程卻相當四平八穩。當然,當船首衝破大浪的時候,船身還是會劇烈晃動,當初來岬島時也是如此。
正時又再吸了一次鼻涕。
「有個條件。」
聳着肩膀,曖昧地點頭的功夫,對着準備走進去的正時說:
功夫及時伸手抓住艙門把手。
「不用了啦,反正遺不是會溼掉。」
「『letgo』啦,丟到海里去!」
「功夫負責開船,姉子小姐負責照顧老爺之外,還要再多一組人手隨行。」
正時從毛巾裏慢慢地抬頭問:
正時慢吞吞地鑽進艙門。他那呆滯的神情,清楚表示他正處於恍惚中。回頭看看,姉子的表情也差不多。有力氣抱怨點滴不順也已經是一個鐘頭以前的事了。現在她無力地垂着頭,抱着週五郎的身體,深怕他受到海浪的衝擊。
功夫回頭看。姉子正在小房間的屋頂上擰進一個木螺絲,然後一面掛點滴,一面抬頭看着功夫說:
正時臉上燃起了希望之光。此時姉子打開艙門:
「老爺的狀況呢?」
「妳剛纔說什麼?」
「架子上應該還有頭燈。你把它裝在頭盔上,脫掉救生衣,然後鑽到這底下去。」
「喂,休息一下吧!」
真可怕。
雲已經漸漸散開了嗎?
功夫發動引擎後,阿爾卡迪亞號緩緩地離開碼頭,往一片漆黑的海域前進。視野在黑夜加上暴雨的肆虐下,更是雪上加霜。功夫打開所有的照明設備,極其慎重地定位,在港口的庇護下緩緩地駛出。
功夫看着窗外,嘴角揚起一抹笑容說:
「說也奇怪。」
功夫心想:「隨便你吧。」
功夫反問。姉子沉默了一下後回答:
「有時候在陸地上感覺風浪很大,白浪還海岸邊打個不停,光看就不太想出海,可是常常等到真正出海之後才意外發現,其實根本什麼狀況都沒有。」
姉子大聲尖叫。
「用來壓艙啦!很重哦!一袋有十公斤重吧。船頭有壓的比較穩,比較方便捕魚。我也忘記有幾袋了,總之,現在我們得讓船頭變輕一點,破浪的時候就比較容易,而且丟掉那些東西能讓船走得快一點。」
功夫偷偷地從鼻子呼了一大口氣,不讓姉子聽見。
功夫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成一團的紙片。他攤開紙條,那是一張像是從廉價列表機裏印出來的最新天氣圖。這是上阿爾卡迪亞號之前,功夫擅自闖進港務所撕來的。功夫吐出嘴裏的口香糖,把天氣圖貼在窗戶上,然後又伸手從架子上拿出一卷航海圖。由於一般的航海圖尺寸過大不易使用,所以只截取必要的部分,護貝後捲起來用釦環扣住。他單手攤開航海圖,視線在一堆儀器中游走。像是時鐘、速度計、指南針、GPS等等。
「我說,島那邊是怎麼說的。」
姉子從小房間採出頭來說:
「什麼事?」
還有三十分鐘。
「正時!你沒事吧!?」
正時在一旁插話。
明顯可以感覺到阿爾卡迪亞號在離開最後一道防波堤後開始加速,朝守人島前進。正時雙手抓緊着扶手支撐身體,然而心中有卻有個問號。
是月光吧。
「從這個艙門鑽到船體裏頭。裏頭又小又吵,不過爬到船頭之後,應該會看到很多大沙袋堆在那裏。你把它們一袋袋拖出來「累夠」。」
這個笨蛋到底在說什麼蠢話啊在場有好幾個人擺出一副那樣的表情,憤怒的噓聲此起彼落。於是姉子制止大家:
「原來在衆目睽睽下作決定比想象中容易嘛。」正時偷偷地在心裏苦笑。或許死也要死得瀟灑的人出乎意料地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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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一手持着船舵,一手將口香糖的包裝紙剝開塞進嘴裏,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然而正時卻只看見一片黑暗,還有不斷拭去雨水的雨刷而已。
正時將滿是雨水的臉伸進駕駛艙,繼續說道:
「那至少也給我戴上頭盔!快點!」
「總覺得今天好像很亂耶。」
「等等!」
隨即出現一個四角形的大洞,洞裏伸手不見五指,並傳來陣陣轟隆轟隆的低吟聲。
功夫邊看着航海圖邊問。
正時吸了吸鼻涕,眼睛一直注視着地板上的艙門。
「那今天是不是就是那樣?」
「妳不是說現在左吏部家只剩我一個男生嗎?既然這樣,要將老爺搬出去,就要先經過我的同意纔行!」
姉子、功夫、真琴,還有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正時身上。
「你說的也對,真抱歉正時,我們現在要把老爺送去守人島的醫院。交通工具不是急救艇,而是一般用的漁船。而且因爲颱風的緣故,風浪很大,途中可能隨時會有緊急狀況發生。你可以允許我們把他送到守人島去嗎?」
「正時,趕緊套上救生衣和頭盔!姉子也是,也讓老爺穿上!」
也沒打算說安慰的話。
送週五郎上阿爾卡迪亞號,也是大工程一件。
他解開金屬扣帶,脫掉救生衣,再重新把裝奸頭燈的頭盔戴上,然後抓住地板上的把手,拉開艙門。
「不行啦!兩個人擠在這麼小的地方,還穿着這麼笨重的東西,根本做不了事。」
「那裏的架子上有毛巾,你拿一條去擦擦臉。」
要快點纔行。
正時突如其來的發言,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
「哦,我再丟一個下去就好。」
浪竟然沒想象中大。
「如果一直按這個樣子走下去的話。」
功夫轉頭往後面喊:
功夫說着,用右腳踢了一下他腳下的地板。駕駛室的橡膠地板上鑲着一塊四方形的門,上面還裝了一個拉出式的把手。怎麼看都是道艙門。
功夫說完之後,又將視線移回窗外。
「沙袋是拿來幹嘛的?」
功夫放心地呼了口氣。然後爲了不讓艙門被關上,於是勾上鉤子。
看着黑暗窗外的功夫小聲地喃喃自語。
正時爬回駕駛室。每次進去都得將救生索解了又系,但他卻一點兒也不覺麻煩。他扶着把手站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對搖晃漸漸麻痹了,即使突然有個大浪打上來也不覺得身體有任何傾斜。剛纔鑽進船底的時候,隨着海浪起伏撞得手腳上瘀青遍佈。
「『累夠』?」
「一切都很穩定,應該不會有事如果真的兩個鐘頭內能趕到守人島的話啦。」
自己難道被指派了一件驚險的工作?
姉子盯着功夫看,然後纔將視線移到周圍的黑暗中。從剛纔就一直有無預警的強風吹來。
「來得及吧?」
「哇,超痛的。我沒事!」
他扶在船邊,抬頭仰望漆黑的夜空。
正時的頭盔消失在艙門裏,這時突然有股大浪從船底打上來。
姉子好像開口說了什麼。
不知從何時開始,雨勢突然轉弱,現在風裏只混雜着如霧般的細雨。離開岬島已經過了快一個半小時了,海面的起伏仍彷佛巨大沙丘般地蠢動。看着如此漆黑的天空,正時忽然感覺到一道微微的光線。
「從那裏的工具箱裏拿點東西去用。在天花板鑿個洞也沒關係。」
「不可能全部啦,在那之前就開到守人島了。你不用太趕,也不要勉強。總之,我只求你一件事,就是『安全第一』」
根本就像扔到宇宙裏去一樣。在從船邊推出去的瞬間,那麼重的沙袋就被黑色的大海給吞噬,沒有落水聲,也不見水柱濺起。正時心想:「隨着一袋袋像是秤錘的沙袋拋進宇宙,阿爾卡迪亞號的行進也會愈來愈輕盈,一步步遠離暴風圈,老爺的心臟也得以繼續跳動。」
駕駛室後方有個休息用的小房間,但其實只能容納一個成年人躺在裏面,空間小得簡直就像棺材一樣。不過關上艙門後遺能勉強避一下風雨,而且除了這裏以外,也無他處好讓週五郎躺下休息了。好不容易將週五郎從狹窄的入口推進去,接着姉子也趕快跟着進入小房間,緊緊守着週五郎。她從正時丟給她的揹包裏拿出聽診器。
「我也要一起去。」
「唉,可是跟那相反的事也經常發生。」
他沒有說謊。
正時完全無法判斷,那低吟聲究竟是引擎聲?還是水打在船底的迴響?還是放棄好了正時咬緊牙關把這句話給吞下去。他靠着頭燈的光線,慢慢鑽進這個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地方。
功夫嚼着口香糖,一面繼續說道:
當初發佈颱風警報時,功夫已經把船開到港的最裏邊避難。雖然這一帶的浪較爲平穩,但也不能因此掉以輕心,讓不省人事的週五郎意外落海。隨着暗夜深沉而加劇的雨勢中,整個過程輕怱不得。首先,功夫先背起週五郎,用繩子固定好不讓他滑落,基於慎重起見還在他身上綁上了救生索,然後慢慢移進船裏,就像航天員似的。之後他用小刀切斷繩子,暫時讓週五郎躺在船的地板上,還在上面蓋了塊塑料墊以防失溫。接着是上船的姉子、擔架,以及醫療用具。最後正時解開船繩之後,也趕緊跳上船。
「姉子,趕快把老爺搬進來!正時也來幫忙!」
「我明白了,是全部都要丟掉嗎?」
此時姉子在後面開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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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三十分鐘,阿爾卡迪亞號便能抵達守人島。
再撐一下就好。雖然每當狂風突然吹起或大浪拍上船身,都讓人嚇出一身冷汗,但不管是時間還是船速,都幾乎照預期的那樣順順利利地走到了這一步。再三十分鐘,只要風浪在這三十分鐘放過我們
暈眩?
不,不是。
從剛纔開始,在駕駛室地板上四處滾動的小螺絲,現在像被磁鐵吸住似地,直直地滾到正時背後的牆壁停止不動。駕駛室裏頭所有沒被固定的東西,也一個個像螺絲一樣滑到功夫身後。
船正在傾斜!船頭正慢慢地向上舉起。
駕駛室窗外前方的海域裏,巨大的浪峯正以毛骨悚然的驚人速度高漲着。屈服於重力的浪峯頂部漸漸崩塌,逆卷而上的白浪在黑暗中看得一清二楚。
這次非同小可!
「正時,快上來!趕快爬上來!」
功夫扯開嗓門拚命大喊。阿爾卡迪亞號轉瞬間就被吸附在水的斜面上,船頭高高舉起,幾乎直指天際。剎那間,難以置信的狂風豪雨襲擊而來,彷彿要粉碎整座船身。
功夫的身體浮在半空,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這次船頭彷佛自由落體般,從水的斜面往海底滑落,駕駛室的地板一口氣淹起水來。全力從水中掙脫的功夫站穩身子,發現有隻蒼白的手從不斷灌進大水的艙門裏頭伸出。
他抓住那隻手!
他用盡九牛二虎之力把正時拖出來。正時倒在積水的地板上,縮着身體、嗆得直咳嗽。功夫看他嗆成這樣,知道他還活着,便一腳關上艙門。他將救生衣丟給正時之後,轉過身去,看見快凍僵的姉子臉色慘白地緊緊抱住週五郎的身體。他大聲叫姉子把房門給關上,但短短一公尺半的距離卻在風浪轟聲的阻攔之下,一個字也傳不到姉子的耳朵裏。於是功夫再次大喊:
「關上房間的門!」
姉子終於照做。當功夫抓住船舵準備起身時,再次因大浪衝擊而摔倒在地,而弓着身體的正時也摔在地上,頭盔一度撞上牆壁,發出巨大的聲響。
「正時,你沒事吧!?快點套上救生衣和救生索!然後坐在地板上緊緊抓住把手!」
功夫咬緊牙根忍耐。也許是剛剛摔倒時造成的,他的右手臂被割得鮮血直流。每一次浪打上來腦中便一陣震盪,上上下下、左右翻蕩同樣的衝擊不斷地重演,早已區別不出吹進駕駛室的水花,究竟是雨水還是海水了。然後又是一陣大浪,將船推得直指天際,而後又馬上落下。瞬間,駕駛室的窗戶被海水關上,忽然一根大腿粗的流木穿破玻璃,不過功夫仍繼續操舵。每當巨浪打來,船身彷彿要解體似地嘎嘎作響。
都已經來到了這裏。
明明只剩一小段路。
此時,功夫看見一道光芒。
突如其來的動作把旗竿晃個不停,金屬鉤扣還因此脫落掉人海里。狂風將旗面吹得飄揚起來,露出旭日、鯛魚、寶船,還有「漁獲豐收」四個大字。幾乎朝天的船頭漸漸趨於平緩,取代海盜的骷髏頭旗的大漁旗,正雄糾糾氣昂昂地飛揚飄舞,慢慢地橫越高掛的一輪巨月。
「嗯。」
功夫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裏拿出吊在廉價鑰匙圈上的鑰匙,插進引擎旁邊的鑰匙孔,並將開關轉到ON。功夫大概是那種連在家裏廁所的門上,都會貼上「廁所」門牌的人吧。駕駛室天花板上一塊一塊的隔板上,貼着寫有「嚴禁打開」的紙條。可是把手拉不開,捶了幾拳隔板才連着鉸鏈脫離。裏頭垂下來一個不知道從哪裏的公交車摸來的吊環。環帶的部分還貼着某泌尿科診所的廣告貼紙。
醫生突然不知該怎麼回答,含糊應了聲「哈哈,原來是這樣啊。」然後便帶着功夫走到服務檯內側,兩人的身影一同消失。正時又靠着牆壁坐下。病患袍非常的薄,一坐下便感覺兩腿間有股涼意而坐不安穩。自己的那套衣服現在應該在烘乾機裏,不過因爲停電的關係,大概就這麼半乾半溼地被放在裏頭吧。不知道護士有沒有幫我把錢包從口袋裏拿出來?
好詭異。功夫一直像在跟誰交談似的不斷窸窸窣窣地低語着。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受到風浪聲的干擾,精神無法集中,一開始只是微弱低語的聲音分貝漸漸拉高,最後聲音大到彷彿正在和誰爭論不休似的。
功夫是不是嚇到傻啦?
「剛纔我向護士站借了一下電話啦!要是沒打,大家會怪罪我嘛。我這個帶着岬島病人來的人,知道病人沒事後,不打通電話回去豈不是很奇怪。」
「等一下要幫他辦入院手續,請你去對面的哎呀,難道網絡也斷了嗎?這下該怎麼辦咧?」
「嗯。」
回頭一看,原來是功夫操控着船舵,一面喃喃自語。
好像還混雜了誰的聲音?
「你表情好糟哦。」
海潮流速超乎想象地快,或許一直以超乎預料的速度推送着着阿爾卡迪亞號。
「阿爾卡迪亞號,離水!」
醫生從門口露出瞼來。
阿爾卡迪亞號衝破怒濤,筆直地飛向天際。
「乖乖坐好!說不定在到達守人島之前就會因力量用盡而掉下去。也不知道落點的波浪怎樣,只好賭一賭看能不能成功降落了。」
或許能一鼓作氣「直接到達」也說不定。
正時好不容易張開眼睛時,阿爾卡迪亞號已經恢復水平角度,持續在半空中飛行。
先是朋友,再來是宇宙人,像抓無可抓的絕壁般令人毫無頭緒。正時一臉呆滯,原本阻塞的腦袋,突然朝莫名的方向思考:
「冒着颱風把那位老先生送到這裏來?」
「功夫,你在跟誰說話啊?」
功夫的右手緊握住吊環。
那位相當年輕的醫生說完後還一副覺得有趣似地笑了笑。在幽暗的走廊下見到那醫生的笑臉,正時不可思議地對他投以信賴的眼神。醫生正準備帶功夫到等候室裏頭的服務檯時,突然停下腳步問:
飛起來了
功夫出其不意地丟出這個問題,表情認真地看着正時。
功夫回過頭,張口想說些什麼,卻又一語不發將視線栘到窗外。強風迎面吹來,吹得他瞇得睜不開眼。大漁旗筆直地隨風飄揚,迴轉神甩開雨水高速地運轉着。
正時低垂着頭,一副坐立不安似的伸手拉着病患袍的下襬,兩膝併攏。在一段沉默之後,功夫又再開口:
雨勢反覆無常。不久前彷佛有誰站在雲端上傾泄着蓮蓬頭般,令人無法喘息的豪雨,突然戛然而止。雲朵急速地流動,天空一發不可收拾地開始捲起漩渦,月亮從核彈炸開似的大洞裏露出臉來。
雨勢已轉弱,但是從敞開的急診室入口傳來「啪答啪答」滴落的水聲。
「你好好地抓住把手!我們要把那個浪當作墊腳石。」
「我們都是宇宙人。」
「正時,救生索有沒有確實繫上?」
沒時間再追問,阿爾卡迪亞號已經朝着前方阻擋它的水牆全速前進。船首慢慢地高舉,駕駛室仰天般向背後傾斜。正時認爲絕對不可能越過這麼大的浪,這次一定會摔個粉碎。震耳欲聾的水聲快把他的身心擊潰,連自己的哀嚎聲都聽不見。阿爾卡迪亞號以幾乎垂直的角度,攀上那片巨浪。
「左吏部先生的家人」
正時終於忍不住開口說:
「我已經通知了。」
「對不起,醫生,請問姉子醫生呢?就是跟我們一起來的,我們島上的那位女醫生。」
功夫曖昧地聳聳肩。
玩完了。
只見翻騰的海洋、月光、悠揚笛聲般的風聲。
「正時」
兩人反射性地抬起頭,彷彿被醫師白袍揪過去似地走向醫生。
早在突破巨浪之前,浪頭的結構就開始崩塌,幾乎要將整艘船擊飛的衝擊,以千軍萬馬之勢襲捲而來。功夫用盡力氣抓緊吊環。轉瞬間,正時看見功夫握着拉環的手開始浮現黑色虎斑。船尾的屏蔽隨着輕微的爆炸聲一起爆裂,曝曬在月光下的小型引擎高速運轉,看起來就像汽油桶大小的巨大回轉神。
只聽到風吹拂海面的聲音。
「你見過狐仙嗎?」
「那是冠狀放電現象(注:ooronadischarte,一種自然的氣體放電現象)。以前的船員稱它爲『聖艾爾摩之火(注:St.Elmo"sFire,即冠狀放電現象。在意大利傳說中,認爲Sant"Erasmo爲其海洋守護者。若船員在海上有難,聖艾爾摩便會點燃聖艾爾摩之火,爲其指引方向,因而命名)』。」
那是守人島港口的光。
遍尋不着望遠鏡,於是功夫從沒有玻璃的窗戶採出身子,屏息凝視。不過要用目測來推算黑暗中光線的距離談何容易。
先前的浪比起這根本算不了什麼。
「賣音響的在哪裏?賣音響的!他已經好了,快行動啊!現在海巡隊到哪裏了!?不是,不是那樣!我在問有沒有人躲進守人港啊別插嘴!囉唆!我纔沒時間等那些死老頭的許可!」
「功夫?」
天空忽然開了一個大洞。
「因爲宇宙之海就是我的海。」
他以爲自己眼花了。
正時看了一下手錶。
「雖然有點冒昧,請問你們真的是從岬島來的嗎?」
「船飛起來了。」
來不及了。
狂浪的另一頭,有一羣光點閃爍密集在某個範圍裏閃爍着,在黑暗及波浪的彼方,一直在等待阿爾卡迪亞號的到來。
這點距離的話
那道光閃了第三次,功夫才終於相信那不是因爲絕望而出現的幻覺,守人島的確就在眼前。
也不記得自己有沒有照做,突然一陣天旋地轉,大量的海水灌進駕駛室內,說是差點在船上淹死也不誇張。當雙手亂揮構住扶手時,自己竟然已經套上救生衣和救生索,整個人縮在駕駛室的小角落。阿爾卡迪亞號越過一個又一個的海浪,一陣又一陣的衝擊,當它載浮載沉,船身整個浮上高空時,正時想說話卻差點咬到舌頭,想站起來卻又撞到頭痛得死去活來。
正時再次盯着功夫看。功夫也看着他說:
功夫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功夫抬起頭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結果什麼也沒說,又將頭低垂下來。右手臂的割傷已經裹了一層厚厚的繃帶。
果然太過魯莽了。在這種颱風天中,搭這麼小的漁船就妄想要抵達守人島根本是天方夜譚。
功夫高聲疾呼。
「宇宙船地球號(注:動晝「植木的法則」的片尾曲。日文原名爲「Earthship~宇宙船地球號~」)?
可是又看到了。
功夫的緊張感彷佛伸手可觸。正時摒住呼吸,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聲音和到處都是遮蔽物的陸地不同,彷佛從不間斷的悠揚高亢的笛聲。
正時終於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說出口:
而且他也不信功夫還能在這樣劇烈搖晃下繼續操控船舵。他從玻璃破碎的窗戶探出身子,屏息凝視黑暗的海面。船身猛然左傾,他死命地抓住把手,上半身從駕駛室的側邊探出去。
正時愕然地環視四周。阿爾卡迪亞號的天線及船桅前端,有個發出青白光線的發光體,看得他目瞪口呆。
「得快點通知島上的大家。」
駕駛室後方的小房間「啪」的一聲打開,露出週五郎的滿頭白髮,以及姉子的臉孔。姉子一臉茫然埏東張西望,然後輕聲長嘆,抬頭仰望那一輪巨大明月。
「他真是個意志力頑強的老先生呢。不過他要開始戒菸囉。」
「你知道我想問什麼吧。」
「我們是朋友,對吧?」
功夫瞥了正時一眼說:
「那是什麼吊環剛纔你在跟誰說話啊!?」
也不知道正時是不是有將那些話聽進去。
不久後,功夫回到等候室,在他對面靠牆站着。
正時不曉得自己該說些什麼來打破沉默,而功夫也一直等待着正時開口。
醫生依序看着已經說不出話的兩人,然後說:
「正時」
正時和功夫都穿着病患袍。一個小時前老爺送進手術室,當時正時和功夫都像剛從海里爬上來似地全身溼透,而且正時被打亂的平衡感還沒恢復,連路都走不穩。一名護士見狀便拿袍子來給他們換上,還告訴他們可以使用職員專用的淋浴室,不過兩人都婉拒了。正時是覺得,淋完浴後他可能會直接倒頭就睡,不願花力氣做些無謂的事情。功夫大概是也抱持着一樣的想法吧。
「她還在老先生旁邊照顧他哦。那個人遺真是不簡單耶!看起來年紀輕輕的說。她是專攻心血管外科嗎?她堅持說她是主治醫生,一定要讓她進手術室,還把我們的部長給比下去了。」
「嗯?」
功夫越過醫生的肩膀,往門裏窺視。
由於三十分鐘前停電,走廊一片幽暗,只剩下緊急逃生口的示意燈照明。護士向他們解釋「已經立刻切換成醫院的備用發電機了,請不必擔心」。等候室的自動販賣機悶不吭聲,就算踩下飲水機踏板也毫無動靜。正時靠牆坐下,右手邊最裏頭有個護士站,隱約露出微微的光線。靠牆站在對面的功夫低着頭,露出一副死人般的表情。
從海邊吹來的強風把整間醫院的窗戶吹得搖晃。不過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深夜中的醫院又再度恢復死寂。
「正時,你沒事吧!?快點套上救生衣和救生索!然後坐在地板上,緊緊抓住把手!」
忽然,遙遠前方的洶湧波濤遮擋住港口的光線。
功夫移開視線。他低頭看着眼前地板上已變黑的口香糖。到底是誰在這邊亂吐口香糖啊?
正時緩緩地拾起頭注視着功夫,然後視線慢慢地向右轉。醫院外的長明燈照出會客室裏綠色公用電話的剪影現在上面表示電話能用的紅燈是熄滅的。
晚間十一點三十八分。
墊腳石?
正時在船底到處亂爬的時候,聽見了功夫的叫聲。
還沒聽清楚他到底說了什麼,下一秒鐘正時已經失去了意識。回神時才發現自己倒在駕駛室的地板上,嘴巴里不斷地吐着水。
阿爾卡迪亞號現正朝港口的光線緩緩地降落。
正時不禁鬆了口氣,當場癱坐在地。功夫則對着天花板,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無數衝擊不斷持續上來,功夫多少能夠預測波浪的律動。前方有股力量正在集結,巨量的海水因重力而逆流,形成巨大的浪牆,阻擋阿爾卡迪號的去路。
「嗯?」
「你豬啊!不是那個啦。」
護士站現在似乎沒有半個人。被剛纔一陣狂風吹動的急診室大門仍在微微晃動,幽暗走廊裏只有「滴答滴答」的雨聲迴音。
正時靠坐在牆壁上,以一副無計可施的表情抬頭望着功夫。
功夫則靠牆站在對面,直愣愣地低頭俯視正時:
「我們都是外星人,六百年前不小心降落在地球,之後便一直在岬島過着漂流生活,一面等待着救援。岬島上所有的人民,都是外星人的後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