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風

第五番 雲外鏡 玫瑰十字偵探的然疑

《百器徒然袋》 · 京極夏彥 · 8.3萬 字

◎雲外鏡————

所謂照魔鏡者

映照諸怪形體之物也

以爲其影爲怪之姿

竟隨其活動,此鏡之妖怪也

於夢中思及此

——畫圖百器徒然袋/巷之下

鳥山石燕/天明三年

1

我是個卑微的電氣配線工程公司的製圖工,直到今天的這一刻,都克勤克儉、認真工作,年輕的時候雖然是有過那麼一些厭世而嫉世憤俗的時期,也經歷過幾次的挫折與變節,即使如此,我一次也不會背離人倫,更非不三不四之輩,我強烈地如此自認……

不,我這不是在自豪炫耀我有多麼地誠實耿直,也不是在老王賣瓜,自賣自誇。我毋寧只是想要主張我是個隨處可見的凡夫俗子,是個平平凡凡的無辜百姓罷了。我是侗人畜無害的草民。

不不不,或許連草民都不及。我甚至覺得就算自貶爲無能都行。

我是個無能之徒。

爲何這樣一個無能的凡人,非得遭遇到這麼悽慘的事?我實在完全不懂——雖然有點拐彎抹角,不過我只是餌表達這件事罷了。

善良到近乎愚鈍的我會碰到這麼悽慘的事,全都是那個偵探害的。

那個偵探——就算這麼說,大部分的人也不曉得我在說誰,但那個偵探只能說是那個偵探。除了小說等等出現的名偵探以外,活生生的偵探,我就只知道那個人而已——不,當然還有其他偵探,可是既然已經認識了那個人,對於跟蹤外遇老公、調查結婚對象品行,做那類工作的被稱爲所謂偵探的各位人士,也只能用別的職名去稱呼了。

那個偵探。

神田,玫瑰十字偵探社。

偵探——榎木津禮二郎。

他非凡。

他跋扈。

又不是罪犯,正正常常地過日子,會被人給捆起來嗎?曾經被捆起來的一般市民究竟有多少?

我跟他沒關係。我是個配線工程的製圖工。我是個正常人。

我不是偵探,不是偵探助手,也不是委託人,啥都不是。我完全沒有非依着那個破天荒傢伙的命令行事不可的道理。

「咦咦?」男子發出有些近似雜音的聲音,朝我走過來,「怎麼這麼粗魯呢,會痛嗎?」

我擔心起來,萬一連尿意都跟着上來了,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當然痛啊——我覺得這麼回答也很笨,默然不語。

鏡子上寫着紅字。好像寫着敬贈某某以及贈送人的名字。室內陰暗,沒辦法連名字都辨認出來。我想看清楚到底寫了什麼——雖然讀到了也不能怎樣——凝目細看。

那……就等於是因爲我是個凡人,纔會體驗到雙手被捆起來,被監禁在空大樓一室這樣非凡的體驗了。

最早的第一個事件的開端的確是我的親人,所以這也算是無可餘何之事。可是剩下的事件,我全是蒙受池魚之殃。雖然也並非完全沒有我主動涉入的嫌疑,但遭到波及就是遭到波及。

當然也是因爲愈要自己覺得不癢,就愈覺得癢,但也會教人覺得:既然都這麼慘了,讓我搔個鼻頭也好吧?

榎木津好像不是喜歡偵探,也不是想要當偵探。

然後還有幾天前纔剛解決的,以澀谷圓山町爲舞臺、因過去的命案而引發的娛樂區抗爭劇——我私自稱之爲五德貓事件。

這豈不是矛盾嗎?

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到底會有什麼遭遇?我完全沒想到這些。不,我無法去想。因爲不管怎麼想,能夠想到的都只有一些駭人的狀況,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對於即將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事——可預見的悲慘現實,我用力閉緊雙眼不肯去看。

我打從心底認定那裏一定會是一成排凶神惡煞,事到如今,我纔不想看到他們那些醜陋的嘴瞼。

從這個意義來看,榎木津非常厲害。

榎木津對於無所謂的人,是徹底地漠不關心,並非忽視,而是完全不放在眼裏。不管是在他面前唱歌跳舞還是切腹自殺,無所謂的人不管做什麼,都沒辦法被他看進眼裏。另一方面,一旦被榎木津認定是敵人,就會被他徹底消滅。榎木津會進行慘烈的攻擊,將對方打到體無完膚,徹底殲滅。不管對方多麼十惡不赦,也會教人忍不住可憐起來。然後……

很矛盾吧,就是吧——我沒完沒了地反覆着分不清是自我分析、狀況分析還是埋怨的沒營養思考。

與榎木津立場相等的人——也就是能夠與那個奇人平起平坐的怪人——這樣的人我頂多只想得到三個。其他的不是被當成無所謂的人,就是奴僕。

此時,門突然打開了。

爲什麼這樣一個人在復員之後,非得選擇偵探這種鬼職業不可?

明明可能做得到這些,爲什麼偏去當什麼偵探呢?

榎木津這個人似乎擁有一種荒誕離譜到了極點的體質,能夠以視覺認知他人的記憶。他會選擇偵探做爲職業的主要理由,是出於他的體質,所以這動磯可以說足豈有此理吧。

我真是感到遺憾極了。不……

房間空蕩,什麼都沒有。

因爲我是個凡人。

無所謂的人——就這三種。

可是我的預想有些落空了。

他目中無人。他天真爛漫。他倨傲不羈。儘管如此,卻又眉清目秀,腰纏萬貫。頭腦是否聰穎我無從判斷,但他是個當機立斷、說做就做的人。

就連我也一直以爲除非遭到強盜襲擊,到死都不會有被捆住的一天。

不過榎木津的情況,他成爲偵探的理由也非常不把人放在眼裏。

我不經意地望過去,抬起頭的瞬間才驚覺不妙。老實說,我什麼都不想看。因此我立刻就後悔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下能大叫,「喂,把繩子解開!」

說起來,我覺得榎木津這種人當偵探,這件事本身就夠怪的了。

綁住我的那些人,怎麼看都是道上兄弟,也就是流氓。既然外表都可以讓人一眼看出來了,恐嚇效果自然是出類拔萃。而且對方還多達五人。

我想這看在世人眼中,是個莫名其妙的經歷。他可是財閥龍頭的公子。平常的話,應該會選擇不同的道路,即使不願意,也會被逼着走上符合身分地位的道路吧。如果他想遊手好閒,他的立場也可以讓他悠遊度日,如果想逞威風,待在大公司的上層,想怎麼威風就可以怎麼威風呀。

榎木津第六感很強,運氣也很好。外表英俊頭腦又聰明。

他令人無法理解。

完全沒有,

只因爲認識了他。

我在一直到今天的慘澹人生當中,從來沒有做出任何會招惹江湖分子或賭徒匪類的行徑。

愈不能抓,就愈想要抓。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被這麼多凶神惡煞團團包圍,亮出匕首,別說是抵抗了,我連一聲都還沒吭出來,就給五花大綁了。

他大抵上不是在睡就是在玩,要不然就是在作亂。

榎木津禮二郎就是這樣一個人。

一次也沒有。

不,我是說真的。我甚至覺得這對其他偵探真是太說不過去了。不過……我也沒理由替他道歉啦。

男子看我,一瞬間露出喫驚—假裝喫驚的樣子。我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他是假裝的,但看來就是這樣。

地板又硬又冷。

我覺得沒有。

時鐘的指針——如果我的時間感覺還維持正常的話——似乎差不多指着正確的時間。

不過發黴還是被黑煙燻得髒兮兮的牆壁上掛了一個壁掛時鐘及一面鏡子。

男子瞥了不悅的我一眼,呢喃着「真傷腦筋。」繞到我身後,說着「啊啊,綁得這麼緊,我解不開吶。」

再怎麼說,我……現在都被捆起來了。身爲善良小市民的我,居然被人用繩子給捆起來了。

出生於華族之家,又是財閥大少爺,過着豐衣足食的日子。被奇特的父親施以帝王學教育,在帝國大學求學,擔任海軍青年將校立下種種武勳——真是人人稱羨的華麗人生。

連尖叫都叫不出來。

我的名字明明那麼普通。

總而言之,榎木津偵探什麼也不聽什麼也不想,只會……指出真相說,「兇手就是你。」

受縛的凡夫……

我在短短几個月之間,總共被捲入了與榎木津有關的古怪事件共四次之多。

同時……

我覺得這種人太過分了。

比起受縛的狀況,又硬又冷的地板更深深重創了我。一般會是這樣的嗎?

而且閉嘴不說話的話,榎木津是個翩翩美男子。

站在門外的並不是道上大哥之類。站在那裏的是一名中年紳士。

這一定是榎木津害的。

這種事可以行得通的話,對世人——不,對神佛都太過意不去了。

就算有那麼一丁點兒得罪道上朋友的可能性,那也只可能足因爲與榎木津扯上關係而造成的仇恨。那麼我果然還是被榎木津害得落到這步田地的。

我蒙受了極大的麻煩。

當時我纔剛離開榎木津的事務所——神田的榎木津大樓。

只有性格——不,人格,簡直是一塌糊塗。如果他不說話不活動,只是默默坐着,噯,女人的話,十之八九都會對他癡迷。不,連漢子都要禁不住瘋狂。事實上,榎木津好像就經常遭到有男色嗜好的老頭子糾纏,讓他困擾不已。

揭發財政界瀆職逃漏稅的鳴釜事件、發展成古美術贗品事件的瓶長事件、將美術品竊盜集團一網打盡的山嵐事件。

然而我拒絕不了。

對於奴僕,他強制要求絕對服從。他根本不把人常人。不,應該是當成人,但那傢伙本來就把別人看成比自己更要低等。

我不僅是個凡人,還是個懦夫。

就算委託人來,他也小聽人家說話,就算聽了,他也不記得。像我,光是要他記住本島這個簡單的姓氏,就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到了最近,他好像總算是記住我的姓了,名字卻還是記不住。

我就這樣遭到綁架,被帶到小川町郊外的一棟空大樓。我真是一頭霧水。

就算是這樣,這世上有這麼奸詐的選擇職業的理由嗎?

爲什麼沒有任何人阻止呢?

事實上……雙手無法自由的狀況,比想像中更教人痛苦。首先很痛,最重要的是這狀況太不尋常,我覺得能夠維持平常心纔有問題,但實際碰到這樣的場面,人意外地能夠保持平常心。恐怖、不安這類赤裸裸的感情下怎麼會浮出表面。反倒是在不自由、不方便這類意義上覺得討厭。因爲連個鼻頭都不能抓。

從外觀判斷,這應該是空襲中燒剩的大樓,但只有時鐘長達八九年分秒不差地持續走動,也太奇怪了,所以或許還不到廢墟的程度,而是直到最近都還在使用的大樓。

可是就榎木津來說,他應該半丁點兒內疚感都沒有吧。

總覺得厭惡起來了。

榎木津這個人毫無常識可言。

怎麼樣都看不出來,忽然一個放鬆,我看見鏡中自己的呆樣。

不過就算由榎木津來聽委託人說話,八成也毫無意義。榎木津的回答,每一句都突兀怪誕,結果榎木津在想什麼、有什麼看法,客人應該也……摸不着頭腦。也就是白費工夫。榎木津的反應只會讓委託人混亂。那麼或許他閉嘴站一邊去還比較好。

模樣可憐到近乎滑稽。我被綁在醜陋地杵在房間正中央的柱子後,已經將近一個小時就這樣被迫坐在處處剝落的磁磚地上了。

要是我敢說出口……打一開始就不會被捆住了。

我的情況,一開始應該是無所謂的人,但發現到時,我已經被升格——下,降格到奴僕,真是麻煩透了。

奴僕。

真的沒有。

即使如此,找還是一心忍耐。可是愈是忍耐,這下連其他部分也癢了起來。

總之,即便是偵探,也無疑是一種服務業,我覺得至少也該假裝一下有在聽客人說話纔對。

噯,據說人有選擇職業的自由,不管前華族要當偵探還是前士族要賣頁腐,都是各人的自由啦……

因爲這樣,榎木津不調查也不搜查,不跟蹤也不推理,是個啥都不幹的偵探。

可是身爲一個人,他那樣子是不成的吧。

我感到遺憾萬分的,是現在我所置身的這個狀況。

大部分時候都搞不懂他在說什麼。他的狀態經常是狂躁的,語言經常是痙攣的。而且對榎木津而言,別人通常只有三種類。

幾乎是廢墟。沒有任何傢俱。也沒有電燈。

而他的指摘幾乎都是對的。我不知道是僥倖還是碰巧。我覺得他只是隨口胡說。不,絕對是隨口說說。就算是這樣,中獎率還是高得異常。

敵人。

紳士戴着軟呢帽,還拿着手杖,穿着看似昂貴的西裝及時髦的襯衫。一副就是有錢人的打扮。

雖然一頭霧水,但也並非……完全沒有底。

「而且還打了死結呢。我手無縛雞之力,這麼死的結,我解不開的。我是很想幫你啦……」

但我解不開——男子強調說。

就算他這麼說,我也無從回應。他是想丟下一句「我很想救你可是解不開繩子。」拋下我離去嗎?那這個人也真是太胡鬧了。

這傢伙是來幹嘛的?或者說,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啊,自我介紹得晚了。」

男子盡情觀察、檢查了我的手腕以及柱子上的繩結之後,慢慢地繞到我的正面,殷勤地行了個禮。

「我叫駿東。」

男子這麼報上名字。

接着男子討好似地看着我問,「你是本島先生,對吧?」他知道我的名字……這表示這個人是擄走我的傢伙們的同夥。換句話說,他根本沒有要救我的意思。我更不高興了。

他到底想幹什麼?

駿東不知爲何,親切地笑道:

「哦,我有事想和你單獨兩個人談談,可是突然到府上打擾也有點奇怪,話雖如此,連絡你的公司又不太妥當,所以我才拜託底下的年輕人代爲轉達一下。」

這哪裏是轉達了?有這種威脅綁架監禁的轉達嗎?而且還把人綁起來,太過分了。我恨恨地這麼想……

但我還是沒吭聲,凡人是很膽小的。

駿東再一次說:

「具過分吶。可是你這人也真奇特呢。遭到這樣過分的對待,卻連句怨言也沒有。而且也不抵抗……這事弄個不好,不是會驚動警察嗎?」

沒什麼弄個好弄不好的,這本來就是該驚動警察的事。

當然,我沒有說出口。

「你真是沉默寡言呢。」駿東說,「可是這樣的話,難得他們幫忙仲介,也沒辦法交談了。請稍等一下。」

駿東走到來時的門扉,把頭探出門外,做出下達某些指示的動作。走廊上有人吧。那麼……一開始吩咐那個人解開繩子不就得了?

「榎木津這個人,似乎是個相當不得了的人物呢,本島先生。」駿東說,再一次坐下。

「我?」

唔……世人誤會這一點是沒錯。

「呵呵呵。」駿東笑出聲來。

軟呢帽男用力把臉湊近我。

除了我被捲入的四樁事件以外,這一兩年榎木津也參與過幾個案子。那些全都是各家媒體爭相報導的大案件,而且教人傷腦筋的是,那些案子好像全都變成……是榎木津解決的。

「榎木津這個人,怎麼說,不是那麼厲害的人。他……」

如果他的意思是怪得不得了,我只能點頭同意。

「我也調查了榎木津偵探的同伴。裏頭似乎有許多棘手的人物吶……」

可是,只要直接採訪本人,不用五分鐘就可以知道真相了。

總而言之,報導中的榎木津像被扭曲到面目全非。不,那是創作,是幻想,是虛構。

「就是啊。」駿東說,把手杖立在兩膝正中央,「噯,那裏的社長信濃做了不少黑心事業,隨便一挖,就可以挖到一堆把柄。可是過去他都處理得不錯,沒想到會因爲那種事而一敗塗地吶。噯,事情都鬧成那樣了。所有的手下也都被帶走,被警方問東問西,蒙上了不白之冤……不對,名實相符的罪名。說是自做自受,也的確是自做自受啦。」

「啊?」

「銀信閣啊。」駿東說。

「加加美興業……?」

駿東慢慢地站了起來。

我被綁架之後,第一次發出聲音。

當然,我並沒有涉入那些大案子,並不知道真相。雖然不知道,但我可以推測出來。

榎木津一夥從頭目開始,每一個奴僕都不是普通人。硬要說的話——不,也不用硬說,在關係人當中,我比任何人都要普通。

是這樣嗎?

「銀信閣的經營觸礁了啊。」駿東說,「那個事件,銀信閣結果其實是受害者呢。儘管如此,銀信閣卻自滅了吶。彼那個偵探搞的。」

對於被用「你們」來一概而論,我想要強烈抗議。可是除此之外的指摘,我不得不承認確實如此。

我一說,駿東便問「那是什麼」,張開了一半嘴巴。仔細一看,這個人蓄了短短的小鬍子。因爲是白的,所以先前沒看出來。

駿東說着歪起細紋遍佈的臉。不,那百分之百就是自做自受。

「你大概錯了。」我說。

「你知道?」

「傳聞?」

駿東再一次笑了:

噯,不出所料。

我這麼心想,結果……

一般人不會相信的。會覺得我是在開玩笑、自卑、嫉妒或是中傷。不過不管榎木津這個人是超凡還是大笨瓜,總之是毫無常識可言,所以對於恪守常識的人來說,我想問題根本就不在於相信不相信。

「自滅……」

「榎木津偵探能夠立刻偵破事件的真相……絕大部分都是靠他周遭的人幫助嗎?」

「我們擁有相當規模的調查機構,縝密地調查過了。那位偵探所涉入的案件防備都相當嚴密,沒辦法連細節都一一查明,因爲裏頭有些案子甚至與公安相關,沒辦法隨便探聽。可是,所以世人才會誤會……對吧,本島先生?」

說起來,我根本不曉得那個社長還是誰在對什麼生那麼大的氣。也不僅爲什麼那樣我就得被綁起來不可。

結果什麼都可以。

「那是……五德貓事件的……」

而且一個身爲前華族又是財閥公子的美男子,一般人不會料到竟會是那樣一個人。不,就算不是那種身分來歷,依常識來看,也不可能有那種人。不能有那種人。所以關於這些錯誤的報導,也不能說全是記者或編輯或出版社的責任。

然後就這樣走掉了。

雜誌上所寫的榎木津的活躍,是鬼話連篇。世人都被矇騙了。可能是鬼話過了頭,活人聽不見吧,鹹了另一個世界的語言了。

因爲雜誌中的榎木津竟是個名偵探。說到名偵探——雖然我不是很清楚——那不是偵探小說中的主角嗎?

可是,

駿東發出失望的聲音看我。我怎麼可能知道?我連那地方在哪裏都不曉得。就算知道,也跟我無關。我跟娛樂區無緣,是甚至受到總角之交的熊男嘲笑的、不知風流不識玩樂的傢伙。

我也讀了幾本。

不調查也不推理的偵探——不,人格有問題到那種地步的傢伙,不可能解決什麼案件。只要跟那種人相處個半天,就連狗也看得出這點事。

駿東維持溫和的態度,卻恐嚇似地說。沒錯……我應該認清自己置身的立場吧。

「那麼,我想請教你的就是這個部分,本島先生。」

不知道是否因爲如此,最近有如苟延殘喘的糟粕雜誌般的犯罪雜誌、風俗雜誌等等,部刊登了有關榎木津的報導。

「不不不,這可不是報復。」明明沒人間,駿東卻否定說,「銀信閣的社長是個小角色。那種人不管是被抓還是被殺,我們都不痛不癢的。可是讓那家店倒閉,敝公司的社長也無法接受。因爲我們也對那家店下了不少投資吶……」

「你們的確解決了一宗命案,並揭發了它所引發的種種犯罪。可是……你們的做法太胡來了,根本是犯規。」

駿東按住軟呢帽,重新深深戴好。

「出錢啦,錢。」駿東以下流的聲調說,「弊公司的據點主要在關西地方。哦,我們生意做得很廣。像在梅田的八百坪,就開了很多店。你……應該不曉得吶。」

「……非比尋常。」

駿東說到這裏,眯起眼睛頓了一拍。

所以就算榎木津解決案件是謊言,榎木津一夥或多或少也以某些形式參與了破案吧。不,榎木津本身可能也對破案做出了某些貢獻。只是可能啦。

我會被綁,也是榎木津害的。

就算知道了他的名字和身分,也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只是,

很多。棘手得要命。

我覺得是這樣,也可以說不是這樣。能夠走到解決這一步,的確可以說是靠着奴僕等一夥人的努力,但如果光論識破真相這一點,是因爲榎木津那實在可疑的能力——看得見他人的記憶這種荒唐的體質吧。

「就是他擁有能夠瞬間看出兇手的心眼的……傳聞啊。」

那個人不可能是那種東西。

不一會兒進門來的,不是別人,就是那個一看就知道是道上兄弟的男子。男子抬着一把木椅子。黑道兄弟把椅子擺在我面前,向駿東行了個禮,說着「很抱歉,只有這樣的椅子。」……

「你想叫我報上自己的身分,是吧。噯,瞞你也沒用。我啊,是一家叫做加加美興業的公司的常務董事。」

駿東把柺杖頭指向我。

或許是個狠角色。

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幫忙我解開繩子。

話說回來,被毫無根據地指出說「這傢伙就是兇手。」警方也很傷腦筋吧。

「弊公司呢,因爲有這樣的實績,所以在銀信閣的信濃社長要改建空襲中燒掉的店時,對於樣式格局也提出了種種建議,從設計到斡旋女衒,提供了許多協助,也資助了不小的一筆錢呢。我們打算把那裏當成進軍關東的跳板嘛。沒想到……這下子全泡湯了。」

不,所以我認爲那不是經過採訪而寫出來的報導。

和平,這樣叫和平嗎?

「錯了?」

榎木津……太亂來了。

的確,身爲前華族、美男子、又是財閥大少爺的私家偵探接連涉入震驚社會的大事件,我想這樣的題材對雜誌來說是魅力十足。

所以榎木津的風評全都是架空的。理所當然,駿東這個人對他的認識應該也是錯的。

結果喉嚨深處糊在一塊兒,沒辦法順暢說話。駿東露出厭惡的表情說,

可是駿東卻說,「我知道。」

「我們做了一番調查。對那個偵探……還有你。」

榎木津看得出兇手。

「投資?」

噯……就算說五德貓事件,人家也莫名其妙。恕我重申,這個事件名稱是我自己亂取的。

相當不得了的人物這個形容頗爲微妙。是厲害得不得了呢、偉大得不得了呢、討厭得不得了呢、還是笨得不得了?

被……猜中了。

「可是……」

不過,駿東也說出「家戶喻曉」這個欠妥當的發言。那麼我想十之八九,這個人對榎木津的認識是錯誤的。

繩子……怎麼樣都不打算幫我解開就是了。駿東坐在我面前,自私地說着,「好了,這下子就可以好好談了。」簡而言之,就是他不想站着談話罷了。

我覺得一定是騙人的。

這個人……

「呃……」

騙人。

「是的。」駿東說,掏出手帕,擦拭自己的嘴脣,「其實呢,敝公司的社長非常憤怒呢。社長是個一生氣起來就不擇手段的人。噯,我這個人不喜歡引發風波,所以才採用了這種和平的方式……」

「其實呢,本島先生,我有點事想請教你。」

然而一讀就知道,那些報導從頭到腳、完完全全、徹頭徹尾地弄錯了。我不知道案件的概要,所以不能說什麼,但光看對於榎木津的描述,並以此爲基準來評估全體的話,教人忍不住懷疑起關於案件的描寫應該也扭曲得相當厲害。不,一定是這樣的。把蘿蔔誤當成牛肉的記者,不管怎麼採訪,也不可能寫得出像樣的料理報導。

可悲的是……世人對榎木津的評價是讚譽有加。

「你。」

那是個從契機到結尾,無處不是貓的事件。而五德貓事件的當事人之一所經營的不正經店家——附小房間浴場的夜總會—就是銀信閣。

「我懂。」

「總而言之,在那個事件中,該被揭發的只有小池某人吧。真有必要採取那種連被害人銀信閣的內幕都揭露出來的手段嗎?我是這個意思。」

「敝社社長呢,對於近來家戶喻曉的榎木津偵探大爲光火吶。你懂嗎?」駿東說。

「那個傳聞是騙人的吧?」駿東接着說。

「我沒有見過榎木津先生,可是啊,本島先生,厲不厲害,是根據每個人不同的基準而言的。不過我大概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是想這麼說,對吧?那個人……」

我一陣毛骨悚然。

駿東笑了。

好難回答的問題。

幸而榎木津有衆多爲他擔任左右手工作的手下——不,被迫爲他勞動的奴僕,也有好幾個人協助他。其中似乎也有人具備犯罪調查方面的優秀資質,還有不少警界相關人士。

「這是誰告訴你的?」我莫名着慌。

可是……仔細想想,這並沒有什麼好慌的。榎木津並沒有特別隱瞞自己的體質。

那根本不是什麼祕密。

說起來,對榎木津本人來說,那只是天生如此罷了。對偵探而言,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他並沒有特別宣傳,也不會拿來炫耀,只是完全不解釋罷了。不過我感覺那個偵探對自己的體質也並非完全理解,所以是真的無法解釋或怎麼樣吧。

再說,就算聽到這種解釋,也不會有人相信。

當然,也想不到。

知道的人也是,就算宣揚出去,不是遭到輕蔑,就是被敬而遠之,或是受到嘲笑,所以會對不知情的人三緘其口。所以這事纔沒有傳開來而已,根本不是祕密。我沒有必要慌張。

「怎麼樣?」駿東再一次問,「爲那個偵探擔任手足奔波的人才實在濟濟。有糟粕雜誌出身的地下記者、科學雜誌記者,警察方面有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轄區刑警、派出所警官,連法醫都是他的棋子。還有古董商和小說家、可疑的貿易商、電影人、學者及僧侶……他的情報網分佈的範圍相當廣。而且客層又多是社經地位不凡的人士。像是柴田財閥、織作紡織機,不曉得是不是他父親的人脈,也有舊華族和士族會來向他委託……」

而且——駿東把臉湊得更過來了。

「令人費解的是那個舊書商。他的背後到底有什麼?」

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猛力搖頭。

駿東說的舊書商,是榎木津的朋友中禪寺秋彥吧。中禪寺的確是個有點古怪的人,對榎木津而言,他應該是最爲可靠的盟友……但是我不可能知道他究竟擁有什麼樣的人脈。他——與事件有關的時候,雖然也會透露出可怕的一面——但在我面前,他只是個疼老婆的一般人。

其實他是個更恐怖的角色嗎?

「還有你。」駿東指住我,「想想每個人的角色分配,那個叫榎木津的偵探能夠掌握到其他私家偵探望塵莫及的情報量,沒有一個是無用的人才。可是……你卻教人費解。」駿東說。

「我……」

我是無關的。

恕我再三再四重申,我是代表性的凡人。凡人不可能有用途。

可是……

駿東這個人雖然強調他調查得有多麼仔細上畢實上我也很佩服他的調查能力——但他從根本上就弄錯了。

這個時候我總算赫然驚覺了一件事。

「原來如此,說的沒錯。」駿東說道,笑咪咪地撫摸手杖,「對於從頭到尾閉着眼睛進行的犯罪……他看不出來呢。」

「哦……」

駿東再次發出近似雜音的嗓音:

「哦,就是會被施加危害的意思。那些傢伙打算啊…把你打個半死不活,以儆效尤啊。」

本來的話,

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麼。那張臉就像戴了張面具。我覺得他從頭到腳都像在作戲。

我可是被麻繩捆佳,系在柱子上,被迫坐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呢。另一方面,駿東看起來是綁住我的那夥人的僱主,而且還傲慢地坐在椅子上俯視着我。

「所以我不能幫你解開繩子啊。」駿東耳語似地說。

——我會被報復。

我一下子怕了起來。

「看不出來吧。」

我本來想重複「打個半死」四個字,被制止了。

「那是……例如懂得對方在想什麼,這類讀心術之類的嗎?還是像靈術那樣,有神祕的力量在作用……」

我有些大膽起來了。至少比起這個人,我擁有更多對那個偵探的知識。

「這樣啊,果然是那種不可思議的法術呢。」駿東佩服了好一陣子,「哎呀呀,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吶。」

「那個人……根本不需要情報。」

可是事實上呢?

「這還用說嗎,如果我幫你解開了繩子,那我豈不成了背叛者了嗎?你和我都會被幹掉的。」

「對,就是這樣。喏,我一開始不是說了嗎?我這個人不管做什麼,都不喜歡引發風波。我可以說是個熱愛和平的人。所以,唔,在偵探的同伴中,我纔會挑選了感覺即使接觸,也可以比較和平地了事的你……但我沒料到他們竟然會做出這麼粗暴的事。」

「也就是說……像是你今早看到的景色、見了誰、喫了什麼,這些事他知道。據說榎木津先生可以看到你親眼看到並且記得的東西。」

仔細想想……

關於這一點,我一開始也曾經詢問過。據榎木津的助手益田龍一說,並不是那一類的東西。

榎木津不瞭解吧,完全不懂。

——眼睛沒在笑。

駿東在椅子上弓起腰來,就這樣壓低身子。然後他斜看着門扉,把聲音壓得極低地說:

我豈不是失去一般人的立場了?

「沒錯。他們在監視我會不會背叛。」

我露出沒那回事的表情。那種體質本身沒什麼好炫耀的,更何況也不是我該拿來炫耀的事。

確實,榎木津身邊有許多駿東剛纔列舉的那些角色。聽到他說我纔想到,這些人的確個個來歷不凡。可是,榎木津根本不信賴那些玩意兒,他根本是暴殄天物。

「本島先生。」

「噢!」駿東露出高興的表情,「果然……看得見記憶,指的就是這麼回事……那麼,本島先生,像是我的想法和心情,他就看不出來了?」

「打……」

「監視你?」

「是體質,體質。」

——在普通地和人對話個什麼勁?

「好像不是那樣。」

可是不管我心裏怎麼想,對榎木津來說,我都是他衆多奴僕中的一個。實際上爲了解決事件——或者說爲了讓榎木津發泄鬱悶,在設下圈套設計敵方的時候,我被榎木津和中禪寺等人任意使喚了不少次。不管我情不情願,既然我也參與了偵探的謀略,我一定也算是榎木津的爪牙之一。只是我自己缺乏同夥人的自覺罷了,在旁人眼中看來,我完全是他們一夥的。

是隨用即丟。

不過是個凡人,卻跟那種非凡之人扯上關係,果然還是錯的。我一定會被這羣來歷不明的傢伙們整得慘兮兮。搞不好還會送命。

不管怎麼想,現在都不是閒話家常的時候吧。他們……簡而言之就是爲了前幾天的那件事,對榎木津一夥懷恨在心。

——然而,

「那……他不明白我感到悲傷或氣憤、或是怎麼想,但是隻知道我看到了什麼?」

如果想談這種事,就算不用綁我也成吧?還是接下來我會……

什麼「哎呀呀,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噢,噢。」駿東不知爲何非常高興,「原來如此,那太厲害了。如果是單純的案子,真的一眨眼就可以解決了。實際下手的人根本不是對手吶。就算是教唆殺人這類不是實際下手的情況,對於曾經與實際下手的人連繫的部分,也無從抵賴……就是這麼回事吧。」

「被幹掉?」

我瞄了駿東一眼。說起來,這古怪的狀況究竟是爲了什麼而安排的?

「我不是他本人,所以不清楚到底怎麼回事,不過依他身邊的人說,對於這方面的事,他比一般人更要遲鈍…」

總的來看,在談論榎木津這個人的時候,這個神祕不可思議的體質是否是不可或缺、非提不可的事?並非如此。我反而覺得這不是件多重要的事。因爲本人的言行舉止太荒誕不經,使得這種體質相形失色了。

那……感覺幫我解開繩子也行吧?

簡而言之,就只是看得到罷了吧。榎木津不是個會去顧慮別人感受的人。

「剛纔那夥人在監視着啊。那些人啊,算是我那兒的小夥子們,表面上是聽命於我……可是呢,他們其實是社長的手下。」

「什麼?」

不,這全都是這個叫駿東什麼的人害的。

然後,

不是能力吧。

什麼「會嗎?」

「爲、爲什麼?」

我沒有抵抗。這表示我連一般人都不如嗎?

「噯,那夥人極端排斥惹上警察。我想如果你吵鬧起來,他們應該就會收手,沒想到……」

而我被當成同一夥的了。

那個人眼裏根本沒有別人的頭銜,他覺得那纔是無所謂。不管擁有什麼樣的特殊能力、身居多麼特權的立場,都沒有關係。要做什麼的時候,隨便找個在場的傢伙下命令,這樣就了事了。

「不是不是,完全不是。」我說。

看不出來吧。

榎木津的體質只能重現他者的視覺性記憶,應該並未伴隨當時的聽覺與嗅覺,對於重現的影像,只能由榎木津本人去解釋。

說到底只要複本津覺得好玩就行了。

如果這傢伙啞着嗓子威脅個幾句,我一定也會表現出符合凡人形象的害怕模樣,號哭着道歉。

「應該是吧。」我答道。

因爲我開始有些恐怖的想像。

「那麼……他能識破真相,果然還是拜他的特殊能力所賜嗎?」

這個人讓人看不出年齡。不光是年齡。

如果他的體質是真的,那麼這應該……是完全超脫常識、科學這類事物的一樁大事吧。可是在那個人的言行舉止面前,連這件大事都黯然失色了。

當然,我是善良的一般人,不是一夥也不是三把火。

駿東笑了。

「不需要情報?呃,那他不是在事先蒐集到相當數量的情報,再有效率地做出結論嘍?」

「啊、是!」

「唔……若是覆面的話,或許另當別論吧,應該也不是萬能的。」

這可不是在檐廊對奕的老人對話。是遭遇綁架監禁這種不當非法行爲的一般人,以及犯下這不當非法行爲的主謀兩者之間教人緊張得手心冒汗的針鋒相對……纔對。

益田也這麼說。

「聽說他只是看得見而已。」

我,

「社長的手下?」

雖然我無從想像那看起來是什麼樣子,不過應該是看得到吧。

兩人權力的差距,是一目瞭然。

所以像我這樣的人也行,這事駿東是怎麼樣也料想不到吧。

不管是懇求還是無謂地抵抗,不管怎麼樣,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跟眼前這個人的關係絕不友好。

我從來沒想過這麼古怪的事,但從道理上來推測,應該……是看不出來。

完全不是的——我說。

說到這種情況我該採取的態度,是淚流滿面地求饒說救命放我一馬,要不然就是豁出去大罵他媽的要殺要剛隨你處置,朝他吐口水,只能是這二選一吧。

雖然如果說「那又怎樣」,的確是不怎麼樣。

「不是的。」

我突然畏縮起來了。

而我爲什麼非得閒話家常似地跟他普通地對話不可?

「是啊。」

「看得見?」

「所以……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比方說,殺人兇手一定會看到犯罪現場吧?所以他才知道。小偷也是,沒有竊盜犯不會看到自己行竊的現場的。」

榎木津會自以爲萬能,大概不是那種體質的關係。我覺得是他的性格所致。平常周遭的人幾乎不會意識到榎木津那種奇妙的體質,一定就是出於這種理由吧。

「會嗎?」

那麼……

「你看那道門。」

可是,

所以榎木津的字典沒有輸這個字。他的字典裏有的只有「有趣」、「不有趣」這兩個種類。榎木津碰到看不順眼的事,就只有粉碎,不管做什麼事,都要做得好玩,只是這樣而已。如果不拘泥勝負,那我也不會去擬定什麼戰略。那麼適材適所、情報蒐集之類的,都沒有關係了。榎木津會和那夥人往來,也只是單純地覺得好玩而已。

「請安靜。萬一被聽到就不好了。噯,恕我失禮,但他們好像知道你是立場最弱的一個,纔會想出這樣的計劃。是社長吩咐的,所以那些傢伙纔會做出這種事。我……雖然依稀察覺了,卻也覺得光天化日之下,不可能綁得了人吧。我也料想就算你是一般人,應該也會有所抵抗纔是……」

一點緊張感也沒有。

駿東失望地俯視我。接着露出幻滅的表情,深深地嘆了一口大氣。

我好像惹人受不了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我是個無能的凡人。

「所以我在這裏跟你打個商量。」

駿東一臉肅穆,聲音壓得更低了。

「剛纔和你談過之後,我知道榎木津先生並沒有其他意圖。他八成是看到銀信閣社長,就知道他所做過的壞事了吧。敝公司的社長呢,懷疑榎木津先生背後另有高人指點,想要摧毀咱們加加美興業。所以纔會那麼生氣。」

根本沒那種事。

榎木津不可能會接下圖利企業的案子。說起來,上次的工作會實現委託人的願望,也形同偶然。榎木津只是順從自己的好惡,盡情興風作浪罷了。

「所以呢,」駿東說,「我想放你逃走。」

「請放我走。」

我坦白過頭地坦白說。這是忍不住脫口而出的話,所以是千真萬確的真心話。說出口後,我才覺得這話很蠢,但這時候逞強也沒有好處。

我……不想被打個半死。一般市民中有幾個人會碰到被打個半死這種事的?

「這個……」

駿東留心門扉,從內袋裏掏出什麼東西給我看。

是小刀。

「這個呢,喏。」

駿東以門扉看不見的角度,用小刀抵住自己的肚子。

用力一按。

「這是竹製假刀。喏,不會割傷,也刺不進去。」

而且中禪寺的夫人是個從主人的臭臉完全無法想像的賢妻,泡的茶又如甘露般美味。

他看起來心情糟透了。

中禪寺視線仍然釘在書本上,這麼問我。

他好像真的就像他說的,準備了血漿。他先前指着自己的肚子說藏在這裏頭,應該是裝在袋子裏,用按着肚子的手把袋子擠破了吧。

「不……也不是難以啓齒,只是現在回想,我覺得實在太荒誕無稽了,實在是……」

「我見狀有點狼狽起來……」

「大叫:我被幹掉啦……」

「然後呢?」

「那……確定是假刀吧?」

濃得詭異。一問之下,說夫人因爲一些喜事出門去了。

駿東說完,繞到我的背後。

所以我慢慢地站起來,假裝要抓住駿東。駿東迅速地向我遞出假的竹刀。

「完全是鈍的,而且根本不是金屬。首先重量就不一樣,非常輕,是竹子做的。」

對……

右手捂着肚子,身體前屈,左手往前伸出……

主人中禪寺秋彥一如往常,穿着樸素的和服坐在矮桌前。

「戲?」

「原來如此。」中禪寺抬頭,撫摩下巴,「然後你就照着那個人的指示,裝出刺他肚子的樣子,從窗戶逃走了?」

「不,在逃跑之前,你也要演一齣戲,要不然我就危險了。如果我只是割斷繩子放你逃走,我豈不就只是個背叛者而已嗎?對吧?那樣我會被打個半死的。不,我是道上人士,會被打個全死的。」

「一邊慘叫嗎?」

「假裝的、假裝的。」駿東說,「看,不會刺進去,對吧?就算硬刺,也刺不進去的。即使狠命刺下去,也不會受傷。你就瞄準我的肚子刺上來吧,然後……」

「那道窗戶……是毛玻璃窗戶,那裏是開着的,你從那裏逃跑。哦,我會巧妙周旋,不讓他們追上去。那些人看到我按着肚子痛苦掙扎,也不會拋下我不管吧……而且他們也非常清楚你跟警察有交情,從今以後應該不會再找你麻煩了吧。」

「然後怎麼了?」

2

雖然他會說些深奧難解的事,但他鼓舌如簧,能言善道,與一些說話散漫無章的人毫無要領的話相比,大概還要更容易懂。

當然,不是真刺。

「不……他掉包了。哦,我一瞬間也猶豫會不會是真刀,可是萬一搞錯,他會弄傷自己吧?怎麼說,我被情勢所逼,就這樣接下了刀子——也不算接下,是裝出搶刀子的樣子。可是我一拿到刀子,立刻就摸了刀刃的部分……」

「接下來……我們要演一齣戲。」

「他叫着來人啊、來人啊……」

「哦。」

像我這種獨居慣了的粗漢子,嚐到細心泡製的茶水的機會可以說是少之又少。所以我也不是不能說是爲了這個目的而來。而且有時候運氣好,還能享用到夫人的廚藝。

「不會有事的。」駿東說,「我連血漿都買來了,就裝在肚子裏。爲了讓你我雙方都平安脫身,就只有這個方法了。快……」

有慘叫嗎?我回想了一下。

我覺得太脫離現實了。

「聽好了,我會割斷繩子,然後你就把這把假刀——不要弄錯嘍,從我手中搶過這把竹刀。然後用它狠狠地刺我。」

無所謂,快繼續說下去吧——中禪寺催促,把先前就一直在讀的舊書翻頁。強迫人家說話,自己卻不停止讀書,真傷腦筋。

駿東用柺杖頭指不窗戶。

他是這家舊書店的老闆,博學乖僻而善辯,而且本職是神主,還兼差擔任驅魔的祈禱師,是個令人難以理解的人物。

「這是演戲用的小道具。」駿東說。然後他走到我前面,用那把假刀也抵住我的腳。

「什、什麼意思?」

我困惑起來。

駿東說着,「這是真話吧,你該不會是在撒謊吧?」等假惺惺的臺詞……

端出來的茶,顯然是主人親手泡的。

大概是用兩把刀之中的真刀割斷的吧。

「依我猜想,那個叫駿東的中年男子,是不是突然演起古怪的戲來?」

「那個叫駿東的傢伙繞到你背後,做了什麼嗎?」

該說是字字見血,還是句句道破,辛辣又精準,聽着聽着,連自己都要對自己絕望了。

割斷了綁住我的繩索。

中禪寺秋彥露骨地表現出沒興趣的樣子,意興闌珊地問。那張臉臭得彷彿世界連續毀滅了十次。

駿東的襯衫染得一片通紅。

「不,他演得很逼真。害我以爲我真的刺傷他了,又確認了一下假刀。」

我在坐墊上僵住了。

中年紳士「嗚嗚」一聲,宛如巡迴演出的女劍劇※的主角,「啊啊」地呻吟,伸手劃過空中,捂住肚子……

可是說到駿東,與我的花瓶演技相比,他演得實在是爐火純青。

凡人就算知道那是血漿,還是會不由得狼狽。

所以我最近常來這裏。

「刺你?」

「對……」

「對什麼對,本島,這裏不是關鍵嗎?你的遭遇只要聽這部分就行了。又不是赫恩的〈茶杯之中〉※,我可不想聽有頭沒尾的故事。」

雖然是個整潔的客廳,但除了出入口以外的所有牆壁,全都變成了塞滿書的書架。

「他那麼叫。」

雖然困惑,但那種情況,也不能不照着他說的做。

的確,那是在木片還是竹片貼上錫箔紙做成的假刀。

「逃、逃跑?」

「哦,當然什麼都沒有啊。上面沒有沾到血,什麼事也沒有。駿東先生做出痛苦萬狀的動作……」

這裏是位於中野的舊書店,京極堂——中禪寺的店——的主屋內廳。

「向人求救?」

當然,我一頭霧水。

肯定會被唸的。中禪寺雖然老是埋怨說他不是村子的隱居老人、他家不是澡堂二樓,結果一羣廢物還是會羣聚到這個家來,拿些蠢問題煩他,然後再被這個有如隱居老爺子的人惡狠狠地叨唸,這就是這個人的日常。

好了,快搶走我手中的刀子……

打個全死是什麼意思?

被他看透了。

最令人無法理解的……是這個中禪寺對榎木津來說,是並非奴僕也非敵人更非無所謂之人、爲數稀少的朋友之一這一點吧。

再怎麼說,當時都是那種狀況。我處在徹底不利的立場,最重要的是,駿東說要放我逃走……所以我能走的路只有一條。

「因爲他纔剛割斷了你的繩索吧?既然割得斷繩子,表示他手裏的刀子是真的吧?」

「對,我會用這裏的真刀割斷綁住你的繩子,繩子一斷,你就……」

我甩掉困惑,緊接着幾乎是反射性地把竹刀往駿東的肚子刺了上去。

「對。」

駿東繞到我背後,大聲這麼叫道:

「哦……」

「可是……」

今天落空了。

(※由女性主演的劍劇,昭和初年,由大江美智子、不二洋子等人起始。)

他的叨唸對凡人來說殺傷力極大。

「然後呢?」

「不痛,對吧?」

「他那麼叫?」

中禪寺說道,站了起來,關上面對庭院的紙門。

「簡直是耍猴戲嘛。」中禪寺喫不消地說。

「脫離現實,那不是家常便飯了嗎?」中禪寺說,「本島,我不是再三再四忠告過你了嗎?跟榎木津那種傢伙往來,不要兩三下就會成了個大蠢蛋。再顯而易見不過,絕對會變成個笨蛋。那傢伙啊,跟常識、良識,總之是這類東西根本沾不上邊。然而你卻無視我的好心忠告,跟那個笨蛋往來。發生在你身上的脫離常識的事,全都是它帶來的結果,不是嗎?邢麼就算你碰上再怎麼脫離現實的事,都是莫可奈何。」

「全……」

駿東出示內袋。

接着駿東把嘴巴湊近我的耳邊說:

「到底是什麼事?有那麼難以啓齒嗎?」中禪寺說。

(※赫恩(Lafcadio Hearn)即小泉八雲(一八五〇~一九〇六),歸化日本的英國作家、英國文學家。於東大等校執教鞭的同時,研究日本文化,介紹給海外。〈茶杯之中〉爲收錄於小泉八雲著作《骨董》中的一篇作品,文章在途中唐突地中斷,無人知曉原因。)

不會曝光嗎?

中禪寺說,想想我說起的開端,斷在那裏豈不是教人不舒服嗎?

這個人是能夠與榎木津對等說話的稀有人材。儘管如此,中禪寺——雖然他既乖僻又愛強詞奪理——姑且算是個明事理的人,也能和我這樣的凡夫俗子普通地交談。

換言之,對我而言,中禪寺這個人也等於是對榎木津的翻譯。

唔,只是覺得被壓了一下。

別說是刺了,連半點感覺都沒有。我想頂多只有刀尖擦到襯衫而已。就算那是真刀,應該也傷不到人。簡直就是一場有如兒童才藝發表會的鬧劇。

不僅如此,還有爲數驚人的書本整整齊齊地堆放着——有些堆在壁龕裏,有些堆在榻榻米上。

「我這裏也有真傢伙。」

「正確地說,是裝作求救的樣子。全是裝的嘛。然後……啊啊,對了,血漿。」

這樣啊,既然你這麼說,就讓你帶我過去吧……

「然後……哦,駿東先生向我使了個眼色,所以我慌忙跑向窗戶。那不是人平常出入的窗戶,但有扇大小剛好的毛玻璃窗……就跟駿東先生說的一樣,鎖打開了。」

「使眼色啊……」

「也不算是使眼色吧……」

或許只是看了我一眼。但因爲事前商量過,我纔會把它當成是在叫我快點離開的意思也說不定。

「窗外是一條小巷,或者說,只是與隔壁大樓之間的圍牆與建築物的縫隙,一條狹長的空間,我頭也不回地逃走了。因爲萬一被抓,不曉得會喫上什麼苦頭嘛。要是被發現只是裝的,放我逃走的駿東先生也不可能沒事吧。」

「唔唔……」中禪寺低吟。

接着他朝我投以喫不消的視線。

「然後呢?」

「哦……只有這樣……而已。」

只有這樣。

裏面的人沒有要追上來的跡象。

不,不是沒有,而是我根本沒工夫去留意那種事。

我一心看着前方,滿腦子只顧着跑——或者說,只顧着讓兩條腿交互抬起,兩手交互揮起。奔跑的時候,我幾乎連聲音都聽不見,這段期間應該看到的景色,也完全沒有記憶。

我連自己究竟在哪裏坐上電車——我應該是搭了電車——當時有沒有乖乖買票,都回想不起來了。

當我看到了我的住處,文化住宅那破舊的門扉時,才總算喘了一口氣。

我嚇到心臟幾乎快從嘴巴里蹦出來。我怕死了。

不,直到那個時候我才怕了起來。

我的腿顫抖不已,眼前一片空白。

我莫名地害怕一個人獨處,沒有進入自己的家,而是敲起了隔壁家——我的總角之交,也是連環畫畫家的近藤家的門。

「然後你就這樣在近藤先生家過夜?」

「唔……以結果來說,你非常容易抓,可是不實際抓抓看,也沒人知道啊。俗話說,膽子愈小的人愈會鬧啊……」

「很奇怪啊。」我重複道,結果被中禪寺反問,「你覺得哪裏奇怪?」

「嗯……。所以……手下應該是進來了吧?是我驚慌過度,所以纔沒看見。」

「這很可疑吶。」中禪寺板起臉來。

確實如此。

我覺得中禪寺說的話還比較難懂。

駿東說手下在盯着。說他們監視着他。

「也不是糟糕……以現況來看,實在很難掌握他們的意圖。」

「啊……」

「這可難說。」然而中禪寺卻這麼說,「照你的說法,他是想讓手下看見這幕情景,是吧?」

「是啊,那當然了。」

駿東說只要我照着他說的做,就再也不會有事了,但我實在無法相信。

這麼一說,的確如此。

「你不覺得奇怪嗎?」

「說起來,你遭到綁架,不是下午才三點的事嗎?那時還算大白天呢。」

「是知道了。」

「對耶……」

我這麼說,結果中禪寺把眉毛挑得更高,露出一種傷透腦筋的表情說:

「從門到這道窗戶之間,沒有任何障礙物,是一直線呢。跨大步的話,沒幾步就走到了。就算窗戶沒上鎖,想要從這裏逃走,也會立刻被開門進來的傢伙們逮住。就算先繞過例在柱子一帶的那個人,也花不到幾秒鐘吧。而且走廊那裏應該有好幾個人。」

「那麼再怎麼樣也應該會進來纔對吧。看到抓住的傢伙刺傷自己的大哥,黑道兄弟不可能默不作聲。大哥用誇張的聲音求救,還鄭重其事地準備了血漿,不是嗎?」

我沒有回到自家,而是直接跑去近藤家,也是突然想到駿東曾說他連我家在哪裏都調查清楚了,也就是我陷入那些人可能會找上門來的恐怖。

「目的?目的是要蒐集榎木津偵探的情報吧?」我說。

所以我從一開始就說事情脫離現實了。

我不是很清楚他們道上的規矩怎麼樣,簡而言之在他們來說,我可是刺傷他們的上司之後落跑。平常的話,就算賭上一口氣也要報復纔對吧。

「他們監視着裏面?」

「咦?」

萬一有人來了,你就跑不掉了——中禪寺指着書本的封面說,

「可是沒有人進去吧?」中禪寺說,「如果聽到一開始的聲音,立刻窺看裏面的話,應該就會看到你刺傷那名男子的場面了吧?」

沒錯,我是個遲鈍的凡人。這一點中禪寺說的沒錯。可是……會不會就是因爲這樣?

「嗯。我害怕極了。被綁住的時候還沒那麼恐怖,可是逃出來一看,或者說逃掉之後,看到熟悉的自家風景,冷靜下來的瞬間,我怕起來了。」

「不,我被綁起來,所以不曉得他們是不是一直盯着,但是裏面發生什麼事的話,一定會有人過來探看吧。因爲都有呻吟聲了。不,就算不用探看,站在走廊不就看得到了嗎?我剛纔說過,門是嵌玻璃的,一探頭就看得到裏面了。」

那是叫做「上門回禮」嗎?

「而且你刺人之後,頓了一下才跑掉。平常的話,頓在那裏的時候你已經被抓了。或者說,在那種狀況,還是刺不下手吧?」

「唔……應該吧。」

「還有……」中禪寺說,「啪」地闔上攤開的書本。

「這事……有這麼糟糕嗎?」

「很……奇怪啊。」

是不想被手下發現他是故意放我逃跑的吧。我想那個世界有那個世界的麻煩規矩。我這麼回答。

「遲鈍……?」

「手下站在門外,對吧?」

在入口門的對側,我指示大略的位置。

「你被綁住的柱子是在哪一帶?」

所以我抖個不停,闖進近藤家去躲起來了。

中禪寺遞出手邊的書,是叫我把它當成房間吧。

「肯定有什麼的。例如說……是啊,本島,你被監禁的房間有多大?」

近藤也說我是被狸貓給捉弄了。狸貓會不會捉弄人我不曉得,可是我也總有這樣的感覺。

「唔唔……」

「呃……」

雖然我其實並沒有刺他。

「如果這從頭到尾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你的妄想的話,他們一定有什麼目的。做出那種事,就一定有意義纔對。」

「可是從這個相關位置來看……你像這樣刺了人,他們從這裏進來的話,你絕對跑不出窗外的。」

而且駿東還說那些凶神惡煞不是他的手下,而是聽命於更上層的人物——社長什麼的。

說是一直監視着,外頭的人也不是緊貼在玻璃門上。駿東一定是認爲大聲說話,他們就會注意房間裏面。

「啊啊……不,我想一開始駿東先生大聲說話,的確是想要引起外面的人的注意。」

「那麼……可以看到室內。」

「所以我比較容易抓之類的……」

灰塵般的東西飄揚起來。

換算成榻榻米的話,大概有二十疊吧。

中禪寺出示書的封面。

「這、這樣嗎?可是……」

「如果我是他,就先偷偷放你逃跑,等你跑掉以後,再大聲呼救。然後再裝出痛苦萬分的樣子。唔,弄破血漿袋也在這時候比較好。然後再對進門的傢伙們胡謅一個理由,這樣就行了吧?這樣才能確實讓你逃跑,謊言也比較難被拆穿。」

「原來如此……那麼我問你,本島,那名男子被你襲擊的時候,爲什麼要做出那麼誇張的演技?」

「這真是個大問題吶。」中禪寺說,「你好像有點遲鈍呢。」

榎木津的話,那種地痞流氓,不要一分鐘就可以收拾乾淨了。榎木津……打起架來強得嚇死人。

「這就是你鈍的地方啊,本島。」中禪寺揚起一邊的眉毛說。

「難道不鈍嗎?你說你懷疑這到底是不是真的,可是既然你記得,那段體驗就是真的吧?」

「很遲鈍,非常。」中禪寺這次十足明瞭地說。

「想看就看得到吧,一清二楚。」

可是,

「噯,那裏的建築物就是這種構造吧。這無關緊要。那麼,你逃脫的窗戶在哪?」

我被帶蓬房間,用繩子綁住,駿東現身,是快四點的時候。我回到家則是快七點的時候。

「不……我沒有確認……」

除了偵探以外的事,駿東完全沒問。我也是,除了偵探以外的事,什麼都沒有說。我實在不認爲還有其他意圖。

「咦?」

「好像。」

我完全沒想到。

「那麼爲什麼他們不進來?」

所以……我先來到中禪寺這兒向他報告。

「這樣。出入口只有一處吧?」

然後……就算謊言曝光,也一樣會演變成惹毛他們的狀況吧。

可是昨晚我不這麼想。

話說回來,他們究竟有什麼企圖?——中禪寺莫名拘泥這件事。

「再說,如果不先割斷我的繩子,我就不能刺他啦,所以他才隨便掰出一個割斷繩子的理由……」

一夜過去,我略爲恢復平常心,重新一想……

「意圖?」

我也不是不覺得自己遲鈍,但我有鈍到值得別人這樣目瞪口呆嗎?

難以想像。發生的事是很脫離常識,但我覺得沒有更深的意義了。

「鈍?」

「非常鈍。就像那個人說的,如果你早點怕起來的話……或許根本不會被綁架。那一帶行人相當多,也有許多店家,派出所也不遠。只要大聲吵鬧,絕對會引起注意。或者說……你也可以甩開他們,逃回榎木津那裏。」

「你的意思是,那一幕有什麼更深的意圖在裏面嗎?中禪寺先生。」

沒錯。我離開榎木津的事務所時,大概是下午兩點半左右。

才短短一秒鐘後,就已經不是「有點」遲鈍了。

「呃……這裏是入口的門,大概是這一帶吧。不是正中央。這種位置怎麼會有柱子呢?這……」

「至少不能就這麼照表象解讀,真教人費解吶……」

「就是……從頭到尾都很怪啊。這是我自己的體驗,所以我不說是假的,可是這實在很假啊。我不太明白這有什麼意義。」

我只是怕極了。

開始覺得事情實在荒謬。

「可是他們不是已經調查清楚了嗎?」中禪寺回道,「那些傢伙連榎木津那種荒唐的體質都已經知道了,不是嗎?」

「那……爲什麼還非得特地綁架你不可?你在榎木津身邊的人之中,也是資歷最淺的一個,而且……」

「如果他真的想放你逃跑,不必假裝被刺傷,應該趁着沒人在看的時候放你逃跑纔對。就算有人在監視,也應該趁着監視者不注意的時候,先讓你逃跑才正確……或者說,絕對不該先放大嗓門說話,引人注意。」

「那個人先是大聲說話,開始煞有介事地表演,不是嗎?然後才割斷你的繩子。如果外頭那些人真的在監視,平常一聽到聲音,就應該說着:出了什麼事?馬上進來查看纔對。」

「嗯,是真的。」

「非常……遲鈍嗎?」

「如果我是那個人,纔不會搞什麼假裝遇刺。即使一樣是設計逃亡劇本,他那種演出方式也大錯特錯。」

「有一道可以出去走廊的門。本來可能是辦公室之類的吧。門是嵌玻璃的木製門。啊,對了,感覺就像玫瑰十字偵探社的門口那樣。」

這……唔,或許是吧。一樣是撒謊,那樣也比較安全。如果能夠冷靜思考,我也會這麼做吧。

「那個人並沒有驚慌失措的樣子,」中禪寺說,「慌了手腳的是你。那個人還有工夫從容地做出媲美巡迴藝人的表演,所以這點事他不可能沒有考慮到。換句話說……你刺傷他的表演、他被你刺傷的表演,在放你逃跑這樁戲的情節上,是全然不必要的。」

這樣嗎?

「事實上,我想那些手下根本沒看見你們兩人那遜到家的猴戲。那麼,他到底是想讓誰……看到這場戲?」

「讓誰……」

在場的只有我一個人。

「這顯然是戲吧?有些戲劇會把觀衆一起拉進來參加,但是沒有觀衆的戲……怎麼樣呢?難道他是爲了他自己而演戲嗎?」

「爲了他自己?」

「或許他有演戲的愛好。」舊書商一本正經地說。

愛好……應該不是吧,我覺得不是。

「不……所以說,那是要給手下……」

手下沒在看嗎?

「手下真的沒在看嗎?」

我感覺並沒有多不自然。不過當時我的確是周章狼狽,也不能說那個狀況……完全不會不自然。

「我剛纔不是分析給你聽了嗎?」中禪寺蹙起眉頭說,「手下沒在看。如果他們看到了,就表示他們對大哥受傷視而不見。不管怎麼樣,反正對於那個自稱駿東的男子熱烈的表演和慘叫這些訊息,走廊上的傢伙們半點反應都沒有。」

「會不會是我跑掉以後,他們才進來?」

「所以說,如果是你逃掉之後才進來的,先前的戲全都白做啦。」

「會不會是因爲不曉得他們什麼時候會進來?所以才鄭重起見……」

「所以……」中禪寺搔搔下巴,「我才說與其冒那種險,先放你逃走再呼救纔是萬全之計。如果手下不是你從窗戶逃跑之後才進來,不管他們在哪個時機進門,計劃都一樣會失敗。」

「是這樣嗎?」

我還是覺得有那麼一點不甘心,所以拼命動腦。

或許……是不對勁。

「弄到那種地步,誰還管什麼考驗忠誠心?那個人會因爲做了那種蠢事,遭到肅清吧。」

「請、請不要說那麼可怕的事。」

「不會。我說過很多次了,那個人的表演不是演給小弟看的。話雖如此,敵人的目標應該也不是你。那麼一定是……針對榎木津吧。」

「嗯……」

「這當然有可能。不,你絕對會被殺吧。你可不是侮辱還是毆打了人家大哥,而是刺傷了人家大哥呢。拿刀刺人,表示懷有殺意。道上說的回禮,目的就在取得平衡啊。這是爲了恢復某人的行動造成的不均衡而做的行爲嘛。你刺了上頭的人,當然你也得挨刀。就算那個人只是受了傷,你至少也得賠上一根手指……」

確實,中禪寺說的不錯,不管手下在任何一個時間點進來,我應該都跑不掉。那麼,

「然後,如果那些手下沒有忠誠心的話……噯,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呢。可是你跑掉了。那個人只是小丑似地演出愚蠢的戲碼,是一個平白放掉到手的獵物的大傻瓜。」

「把我給殺了?」

中禪寺一臉若無其事地說出恐怖的話來。

「如果綁得松,他就會幫你解開了嗎?」

「他提到……與銀信閣有關的仇恨,是吧。」

我本來就被抓住了。

我還是會被抓吧。

「嗯……」

「半個身子探出窗戶也不行嗎……?」

「是的,很遺憾的,那個計劃失敗了。噯,他的手下不是太呆,就是當時在忙些什麼,分身乏術,所以一直沒注意到,意外地讓我給溜了……呃,不對呢。」

「他會冒這麼大的險嗎?」中禪寺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我。

那個人就是我。

「是啊。因爲據你說,那個人看到你被繩子綁住,說了這真是過分之類的話,不是嗎?他還確認了繩結,對吧?」

可是這好像是事實。

「是啊。」

「不,所以那是……」

「我會被殺嗎?」

我以前因爲摔落屋頂,傷到了腳,離開了配線工職位。要是連手指都沒了,連能不能繼續擔任製圖工都有問題了。

「總不會羽田老人也牽涉在內吧……」

被殺的……是我嗎?

「那樣的話……」中禪寺說,抱起雙臂,「也就是說呢,那場乍看之下沒有意義的拙戲,一定有什麼其他的意義纔對。」

「這不是廢話嗎?萬一切斷繩子的瞬間,外頭的人進來了,你逃得掉嗎?」

我……真的怕起來了。

「嗯,他說綁得很緊,他解不開。」

中禪寺從懷裏抽出手來,撫摩下巴。

「然後呢,小弟爲了大哥甚至殺人,然而大哥其實活蹦亂跳。就算他表演得再怎麼逼真,終究只是作戲,事情遲早會敗露。可是事情演變成那樣的話,可不是一句其實我是裝的就可以了事的。因爲小弟可是爲大哥殺了一個人呢。」

「就是這裏不對勁。我實在不認爲他是想放你逃走。那種做法,毋寧是不想讓你逃走。可是那樣的話……」

如果就像中禪寺說的,那場鬧劇的目的並非爲了放我逃走的話……

「很奇怪吧?」中禪寺說着,把書拉到自己手邊,「那場猴戲徹徹底底毫無意義。可是儘管如此,那個人卻事先準備了一把真刀和假刀,甚至準備了血漿。」

「唔唔……」中禪寺更加苦惱地蹙緊了眉頭,「萬一,只是萬一哦,如果手下認爲你真的刺傷了那個人,而那些手下有你說的忠誠心的話,與其把你痛揍一頓,我想他們搞不好會直接把你給殺了也說不定。」

我搖了搖頭。

我的內心……原本已經平靜下來的恐怖心再次猛烈地活性化起來。

「所以說,駿東先生跟他的手下處不好。所以他才安排了一場戲,試驗如果自己被刺傷,手下們會怎麼反應……?」

「說起來,不管他跟手下處得有多不好……我想這個世上沒那種非得演這種蠢戲才願意聽話的手下。那已經不叫手下了呢。再說,如果他們反目成仇到了非得安排這樣的猴戲才肯聽話的地步,那個人不管是被刺傷還是被殺掉,手下應該都不會關心。那麼更沒有這樣做的意義了。」

「唔……是……這樣嗎?」

事實上手下就沒有出現……

我覺得……不對。

「是這樣……吧?」

「不會……」

就是這樣。

「這一點首先就相當詭異。」中禪寺說,「說起來,有哪個蠢蛋會爲了放走監禁的傢伙,而去準備那種東西的?」

好過分。

會變成那樣吧。

「纔沒有。」中禪寺強調說,「既然做了那麼多準備而來,表示那個人一開始就打算揹着手下,偷偷放你逃跑……對吧?當然,這表示他早就知道你會被綁得死死的。因爲他都準備了割繩子的刀子來了。」

感覺好討厭。

「大概嗎?」

應該不是吧。

——其他的意義。

就沒必要演那出猴戲了吧。

說到一半我就確定了。雖然我完全無法分析出哪裏怎麼樣不對,但總之感覺不是那樣。中禪寺「唔唔」一聲,說:

這也就像中禪寺說的。

「還說那個叫加加美興業的企業是以關西爲地盤……」

「羽田?」

「拿你當實驗臺嗎?」

唔……逃不掉吧。在那些殺氣騰騰的傢伙面前,就算是裝的,我也不可能刺得了駿東。不不不,別說是刺了,我應該會先被抓住。

事實上在逃脫的時候,我冷汗直流。一想到會有人從那道門闖進來,我就嚇得屁股直髮癢。萬一那個時候那些人闖進來的話……

這……我想是不可能的。

這麼一說,或許是這樣。

「那麼,如果在你刺人的瞬間跑進來的話呢?」

如果想要整我,只要一句「揍他」就得了。「沒有意義呢。」我說,中禪寺應道「是啊。」

「就是這樣。刀子姑且不論,竹製假刀和血漿,可不是隨便哪家雜貨店都有賣的。也不是一般家庭常備品,更不會掉在地上讓人撿。那個人不是特地去戲劇用品專門店買的,就是向戲劇圈子的人要來的。」

「什麼忠誠心?」

確實……不太對勁嗎?

我提出呆蠢的問題,中禪寺非常乾脆地回道:

雖然受傷,但我甚至無從辯駁。

「噯,是的。有沒有這種可能?如果當面詢問:萬一我遇刺,你們會怎麼辦?沒有人會回答說撒手不管的吧。當然會回答我們會報仇。嘴上說得多漂亮都成。那個人不相信這種說詞……之類的……」

——當時的狀況真那麼兇險嗎?

「你想想窗戶與門的距離和相關位置。」中禪寺說。

我忍不住掩住小指。

「若非如此,就沒辦法準備那些古怪的小道具了吧。儘管如此,那個人看到你被綁起來,卻裝出喫驚的模樣,不是嗎?從這裏就不對勁了。」

「噯,我是想稱讚你的發想轉換,但應該不是這樣吧。」

「沒有嗎?」

「這太荒唐了。」中禪寺說。

的確,昨天的我或許有點遲鈍,可是那是因爲我遭遇非常狀況,慌了手腳。我雖然是個大凡人,但還沒有那麼蠢……應該。

「總之……如果就像你說的,他是在考驗手下的話,這就是一場風險相當大的賭注了。如果手下對那個人懷有你說的忠誠心什麼的,那個手下一個差錯,可能已經犯下殺人重罪了。」

「是、是這樣吧……」

「那麼……呃,那場戲會不會是爲了讓我更慘而設計的?」

中禪寺說:

「那麼他的計劃失敗了。」

「噯……就算不去計較這部分,他也絕對是一開始就準備要放你逃跑。可是,如果他預先準備好了,再怎麼蠢的人,也會想到更好的法子吧。不管他與手下再怎麼不合,他好歹也是大哥,也可以換個監禁的地點或監禁方法啊。」

「那麼,是啊,就算人進來的時候,你已經半個身子探出窗戶……也一樣逃不掉吧?」

我覺得這樣的話,就說得過去了。

「也就是說,不管是刺人之前,刺人的瞬間,刺人之後,你都一定會被抓。就算是已經要從窗戶逃跑了,也一樣會被抓。就連溜出窗戶以後也會被抓。那些人不管是堵住你還是在後頭追,都一定抓得到你。這是個洞若觀火、顯而易見的事實。然而那個人卻在割斷繩子之前就先大聲說話引人注意。」

我應該會落得更慘的下場。

「那會不會是在……考驗手下的忠誠心?」

「啥?」中禪寺發出怪叫,「哦……也就是要你假裝刺傷大哥,讓手下看見……讓激怒的手下把你打個落花流水,是嗎?」

「等你遭到綁架,被五花大綁,受到監禁之後再去準備那些,是不可能的事。難道說那個人確認你的狀況之後,短短三十分鐘就想到那個古怪的計劃,準備好假刀子和血漿嗎?」

「荒唐?」

「換句話說,這表示那個人早在前天,最慢也在昨天早上,就預測到你當時的狀態——遭到綁架,被綁得死死的。」

「我並不覺得那個自稱駿東的人有那麼笨。他看起來也沒有什麼古怪的嗜好吧?」

雖然也有可能只是我太遲鈍,沒看出來而已。

是這麼說沒錯。中禪寺沉思了半晌,說:

「我想大概不必擔心吧。」中禪寺淡淡地說,「大概啦。」

「如此這般,照你的話聽來,你實在是遲鈍到家了……可是。」

「這……唔,一樣逃不掉吧。」

「嗯,他是這麼說的。」

「不是吧,果然。」

我問那是誰。

「羽田制鐵的會長啊,羽田隆三。」

「那……」

那是一家大公司。

「那、那種大人物怎麼會……」

「銀信閣社長信濃先生在鋼鐵業界也有生意。雖然似乎非常細微,但他和羽田制鐵之間好像有什麼連繫。」

「這麼說來,聽說信濃社長靠鋼鐵股賺了錢什麼的……」

「對,奈美木節小姐也說他做了不少事業,對吧……?」

奈美木節是上次五德貓事件的委託人的朋友。

她是個說話如機關槍的奇特姑娘,說她在銀信閣的社長家擔任女僕工作。可是因爲前些日子榎木津胡搞一通,好像害得她不得不辭職了。

她可能會被解僱。

老實說……我昨天會去拜訪榎木津事務所,主要的理由就是爲了奈美木節。

一問之下,阿節說她在銀信閣的前一個差事,也是因爲榎木津的關係而丟了。不,正確地說,好像不是榎木津害的,但總之只要有榎木津牽涉在內,怎麼樣都會覺得是他害的,所以阿節會這麼認定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而這個工作緣不順的小姑娘竟然跑來找我,說要榎木津負起責任。

爲什麼一介製圖工必須幫忙失業的可憐女僕轉達斡旋職業的委託,這部分實在令人難以理解……不過我因爲情勢所逼,在阿節前面宣稱自己是偵探社的員工,也就是榎木津的部下,要說沒辦法,也是沒辦法的事。

阿節完全把我當成偵探助手了。追本溯源,那是在情非得已的狀況下一時情急撒的謊,但不管怎樣,撒謊的都是我,只好當成自做作受,死心認命,前往榎木津的事務所幫忙轉達阿節的話……噯,就是這麼回事。

我就是在回程中遭人襲擊的。

「那個叫羽田的人……是什麼棘手人物嗎?」

「很棘手。」中禪寺板起臉來。

他好像真的非常厭惡那個人。

我答道「沒事。」石階不陡,而且距離也不長,我覺得比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還要輕鬆。

「啊,你要出門嗎?」

「我、我做了什麼嗎?」

爲什麼東京警視廳的刑警要找我這個凡人代表?而且如果我模糊的記憶正確,青木應該是隸屬於搜查一課一系。

「是的。有人在神田小川町的空大樓一室發現了一具他殺屍體,死者名叫駿東三郎。」

(※日本盛行於平安時代的宮廷音樂及舞蹈,寺社亦會演奏。)

「找我?」

這是我第一次進入神社的拜殿。我從來沒進去過比捐獻箱更裏面的地方,所以有點緊張。

看來他跑得相當急。

——青木。

對了。

有關榎木津的傳聞是錯的。世人知道的偵探形象,全都是胡扯一通。

怎。

「特別是……」中禪寺披上外套,「有關榎木津那荒唐的體質,若非認識榎木津的人,是不會知道的。連糟粕雜誌都沒提過。」

「我覺得這些人的身分不是那麼簡單就可以查出來的。可是……如果他們背後有羽田老人,狀況就不一樣了。那些事應該兩三下就可以知道了。羽田制鐵和織作紡織機也有關係,那麼或許也可以獲得柴田制絲的情報。這些人是榎木津的客戶嘛。」

我們慢慢地走過屋旁的竹林,沒多久便來到古老的石階。

「如果單純只看那個事件……相關者並不多。我和你,還有沼上,然後就是榎木津的事務所那些人吧。可是他卻還提到雜誌記者、警察相關者、貿易商什麼的,對吧?」

我想榎木津打孃胎出生以來,一次也沒有說過謝吧。

「命、命案?」

中禪寺揚起單眉,瞄了我一眼。

根本不會有人說出去。

我跟在抬頭挺胸的和服男子身後,有些拐着腳、駝着背地跟上去。

這麼說來的確如此。

換句話說……

「是……」

「找、找我有、有什麼……」

「我、我、呃、啊……」

「請別挖苦人了,這並不是警視廳的調查能力高明啦。我去拜訪本島先生家時,他不在家,然後我想起隔壁家——近藤先生,是嗎?畫連環畫的,我想起上次事件的時候,好像聽益田提起近藤先生是本島先生的兒時玩伴,想說或許他知道本島先生在哪裏,姑且問了一下,結果近藤先生說他去拜訪中野的京極堂……」

那裏是中禪寺擔任神主,叫武藏晴明社的小神社。

「噯……春季以後,我和那位老先生有過一段不淺的因緣。對方應該也很清楚榎木津。噯,羽田老人似乎不是個窮兇惡極的人,但無法用尋常方法應付……不管怎麼樣,他都是個燙手山芋。與那種老人爲敵,很折騰人的。」

也就是……

駿東說是傳聞,但仔細想想,我覺得並沒有這樣的傳聞傳聞。因爲報導中的榎木津偵探形象,不知爲何,全都是名偵探。

「什麼!」

「哦?看來事態緊急?」

感覺經濟界的幕後黑手都到齊了。

我從拜殿搬出太鼓,放進倉庫。

「是啊。」

「青木,怎麼了?這真是稀罕。」

「加加美興業和羽田制鐵之間有什麼連繫嗎?」

聽到名字,我想了起來。他應該是東京警視廳的刑警。

是個頭有點大的娃娃臉男子,他穿着鼠灰色外套。

「可是……你說的萬一是……?」

「所以我就說要是有就麻煩了。噯,一部分愛搬口弄舌的傢伙是把榎木津說成霏着通靈般的靈光一閃破案的心眼偵探之類的吧。說什麼他是靠着銳利的第六感及明晰的頭腦,夫刀斬亂麻一般地破解真相——這是教人笑破肚皮的胡說八道啦——所以或許是參考了這類不負責任的報導吧。」

說到這裏,中禪寺突然回過頭去。

我說我要回去,被中禪寺挽留了。

「重點是,本島。」中禪寺說道。

果然是負責命案的部門。

「我總覺得想不透。小心爲上。我也會調查一下……不過不管有什麼人找上門來,只要榎木津在旁邊,噯,他應該會幫忙消滅……嗯?」

這完全是因爲榎木津的那個能力沒有被報導出來。

我在工作服上穿着向近藤借來的外套,打扮非常古怪。

「哈……」青木雙手撐膝,喘了一口氣。

「表示……背後有過去榎木津參與的事件的關係人?」

青木苦笑說,「唔,跟木場先生相比的話啦。」木場是榎木津的同類,是個長相恐怖至極的刑警。

「不必怕成那樣啊,本島。他跟以前的那個木場刑警不同,是個很正常的刑警。對吧,青木?」

向誰報告?榎木津不可能聽我說話。

走上石階時,中禪寺臉朝着正面,問道「不要緊嗎?」他是在顧慮我。

雖然我已經聽說過了,但別看榎木津那個樣子,他其實是個很不得了的大人物吧。

「還要搬什麼嗎?」

「其實呢,今早發生了一起命案。」

「你、你剛纔說什麼?駿、駿……」

「本島,冷靜下來。然後呢?」

男子跑上階梯後,來到中禪寺面前,喘了一口氣。接着那張娃娃臉繃了起來,說:

要是背後什麼都沒有就好了——中禪寺說。

中禪寺把不死心地一直讀個不停的書擺回壁龕,「嗯」地伸了個懶腰。

「哦,我來幫忙吧。」

中禪寺這個人似乎極端厭惡肉體勞動。這種情況,還是助他一臂之力比較好。說是太鼓,也不可能重到哪裏去吧。

主人說道,費勁地站了起來。

我這麼說,中禪寺便叫我告訴益田。益田是正牌的偵探助手。雖然個性有點滑腔油調,但以前是個警察,姑且算是比榎木津更能夠溝通。

「哦……」

沒多久,鳥居底下出現一名年輕男子。那張臉好像在哪裏見過,但一方面因爲太遠,我想不起來那是誰。

多麼如雷貫耳的名字啊。

「其實我是來找你的。」青木說。

從屋頂摔下來而傷到的腳,平常雖然沒什麼,但天冷的時候就會隱隱作痛。可能是昨天全力奔跑的關係吧。我覺得腳比昨天更疼了。

「啊啊,太好了,原來你在這裏。」

「哦,中禪寺先生,又出怪事了。啊啊,呃……你,就是你,電氣工程公司的……我記得你姓本島,對吧?」

「他是這麼說的。」

——那不是負責命案的部門嗎?

仰頭一看,這個家的主人已經完全做好出門準備了。然而客人的我還悠哉悠哉地盤腿坐着,我也實在夠呆的了。搞不好我真的很遲鈍。

「不是的。」中禪寺笑了一下,立刻又恢復平時的表情,「本島,事有萬一。你可能不願意……不過你等一下就去榎木津那裏吧。先報告一聲比較好。」

如果知道這件事……

我聽到駿東提起這個話題時,有種古怪的感覺。那個時候我轉念心想那也不是什麼祕密,可是……

爬完石階後,我回過頭去,望向來時的方向。石階上的景觀遼闊了一些。雖然也不是看得到什麼,但我這麼感覺。

「那麼究竟是怎麼了?話說回來……虧你知道本島在我這兒呢。你真是優秀。」

或許吧。

不出所料,太鼓很輕。

「這我不清楚。」

「謝謝,你幫了大忙。」中禪寺向我道謝,他的這種地方跟榎木津是天壤之別。

我站了起來。

視情況,搞不好他們握有的情報比我知道的還多。

稍微活動之後,身子暖和了一些。

「哦……」

駿東好像知道得相當詳細。

有人跑上階梯的聲息。

不過那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種太鼓——我以爲是祭典時伴奏用的和太鼓——而是雅樂※中使用的扁平鼓。雖然輕,但一個人不太好搬吧。倉庫也不是什麼大倉庫,是個儲藏室般的地方。

「不是的。我得去那邊的神社收拾太鼓。先前忙着一些事,就這麼一直擱着沒收。雖然過年還得再拿出來,可是也得維修一下才行,所以我想從拜殿暫時把它挪到旁邊的倉庫去。然後……」

的確,沒有任何人刻意對這件事保密,事實上就算說出去也沒人相信吧。可是在這之前……

我記得駿東也用了心眼垂五的形容詞。

昨晚因爲心情激動,完全沒有意識到腳痛,但昨晚一定也在痛吧。

石階上聳立着鳥居。

「駿東三郎。」青木說。我陷入一種全身血液流光、腦袋變得空白的奇妙感覺,再一次望向中禪寺。

我大爲慌亂,向中禪寺投以求救的視線。

外頭很冷。

「那場大騷動之後,還沒有經過多久吧。就算銀信閣的社長因此被捕,露出馬腳,經營陷入困難,也不過才幾天的日子吧。然而那些人卻已經把榎木津的朋友關係什麼的,全部摸得一清二楚了,對吧?」

怎麼會有這種事。

「報告?」

「哦,這起兇案的兇手已經落網了……可是狀況卻有點離奇呢……」

青木說道。

3

「真的很教人頭痛耶。」偵探助手益田龍二看到我,當場就這麼說。「的確太傷腦筋啦。」接着說的,是榎木津的祕書兼打雜的和寅上頁和寅吉。

連招呼還沒打便迎頭受挫的我連句話也接不出來,甚至無法說出來意,半強制地被逼着坐到接待沙發上了。

這裏是神田的榎木津大樓——榎木津偵探起居的偵探事務所,玫瑰十字偵探社的一室。

「就是啊,出名也不全是些好事呢。」益田接着說,揮了幾下手中的馬鞭。這個人不曉得爲什麼,老是帶着那根鞭子。

「沒辦法的啦,益田。這就叫出名稅啊。我家先生這一兩年也非常活躍嘛。」

「活躍啊……」益田沮喪似地垂下頭去,「噯,他的確是很活躍啦。大大地活躍,但活躍也有正確的活躍方法吧?這種無益的活躍,我們也只是蒙受苴獸啊。」

無益的活躍這妙不可言的形容,讓我忍不住點頭同意。

「說起來啊,和寅兄,稅金這東西是隨着賺進的金額增加的吧。出名稅也是這樣啊。如果有相應的收穫,因而背上風險,那我還可以瞭解,但這樣不是隻有我們蒙受麻煩而已嗎?」

「出了什麼事嗎?」

我總算岔進話題了。

益田聞言抬頭,露出這才發現我的表情說:

「啊,本島先生。」

親自請人家進來,這算哪門子待客之道?我的存在感有那麼薄弱嗎?我是外國小說中的透明人嗎?

「一堆事忙得很吶。」益田也不問我來意,徑自說了起來,「呃……啊,對了,阿節小姐的工作,是吧。這件事的話……對了,榎木津先生的哥哥,他的哥哥在日光開了家以外國顧客爲對象的渡假村,正好人手不足,問她願不願意去那裏工作?」

「不是這件事啦。」

我不是來談這件事的。

對我來說,這可是一樁大事。關係到我的人生。問題嚴重。

「不是哦?」益田露出詫異的表情,「那還有什麼事?」

此次揭發化妝品商命案之兇手……

寅吉雙手捧着茶杯,呼呼吹氣。

「不,不管用哪種方法揭穿,制裁的都是司法,是同樣一回事吧。」

「他不在啦。」益田說。

這是手冊的標題。

「榎木津先生不在嗎?」

「你看,那不是戰前的事了嗎?噯,那個源治兄跟現在在談的事沒有關係啦,這個叫神無月什麼的呢,跟那個藍童子是一樣的啦。」

「噯……簡而言之,藍童子他的狀況,問題在於與其說是告發,更接近背叛這一點。因爲揭開來一看,他其實也是一丘之貉,是壞蛋出賣了自己的夥伴。」

「不,是壞事。」寅吉莫名激動地說,「犯罪者當然不對,可是又不是每個人都喜歡做惡。就算要揭穿,也要顧及道義吧。」

各位可知道野宰相小野篁※……?

「他不相信?」

「是剝削犯罪者的詐欺呢。噯,若說犯罪者是做壞事的人,告發他們有什麼不對,的確是沒有什麼不對。是害怕被揭穿的人自己不好。這種情況,真教人搞不懂究竟算是在做好事還是做壞事呢。」

「沒錯,就是這一點。」寅吉說,「這真是無法原諒。不管是壞人還是好人,都有非遵守不可的道義吧。」

「益田,你這話就錯了。黑道社會里,注重的道義不是特別多嗎?比起我們,他們生活中的繁文縛節更多呢。雖然他們也做些不值得稱讚的事,或者說他們只做些不受人稱讚的事,或許是這樣,可是他們還是不會出賣同伴啊。」

「真是搞錯時代吶。」寅吉說,「他說什麼既然同是通靈偵探,就來較量一下哪邊纔是真本事——誰跟你一樣是什麼通靈偵探了。真是夠了。我家先生纔不是什麼通靈。他說他可是全世界唯一一個偵探吶。」

「看穿壞事啊。聽說鏡子照到的人,過去做過的種種壞事,全都會倒映在那面淨玻璃鏡上。舊惡全都會被揭發出來。唔,好像會像街頭的電視機那樣倒映出來,可是又說不是每個人都看得到,只有神無月本人才看得到。這部分實在太假了,可是又聽說是百發百中。」

「好像是關西有個靈媒還是靈術師的,聽到了我家先生的風評……

「不就是因爲淨做些不守道義的事纔是壞人嗎?」益田問。我也這麼想。可是寅吉卻大聲否定:

我說榎木津也是半斤八兩,益田立刻否定:

「這我就不曉得了。」益田把報紙扔到沙發上,「那種事無所謂啦,跟我們無關。可是啊,那個神無月居然對榎木津先生下戰帖來了。

我並非完全否定通靈之類的東西。可是那是因爲我沒有足夠的知識去否定,也沒有興趣,絕對不是因爲我相信。即使如此,就連這樣的我,有時候也是會有預感的。

益田說,站了起來,大概是開始模仿起偵探。

「不相信的是中禪寺先生吧。」益田說,「他明明還是個神主呢。我覺得完全不信也有問題吶。榎木津先生呢,噯,他是邢種要是真的有幽靈,要他付大把鈔票他都想看的那類。他最愛那種的了。可是那大抵都是騙人的,所以他纔會生氣呢。」

通靈偵探立大功……

「這是什麼話?我父親的朋友有個叫源治的道上兄弟,聽說他是個直性子的好漢……」

益田撩起瀏海說了:

寅吉以悠哉的口氣說道,把茶擺到我前面,自己也悠然在沙發坐下。這個祕書兼打雜的,主人不在的時候最是神氣。

的確,要是把光提到預感就可以惹得他震怒的榎木津叫成通靈偵探……他一定會發飆吧。

「先不管那個,這兒出了什麼事?」

「呃,唔……」

「他會這麼說,對吧?他說這跟對已經發生的事耿耿於懷一樣蠢,蠢到讓他連揍人的力氣都沒了。光是預感就這樣了,要是說到通靈,那還得了?」

「戰、戰帖?」

內容如下

「完全不是啊。通靈的意思,就是可以通鬼神,不是嗎?榎木津先生才感應不到啥鬼神。那個人啊,啥都感覺不到。光是說有不好的預感,就會被他罵成蠢蛋了。」

「感覺實在很那個,對吧?」益田甩着瀏海邋遢地笑,「很假,對吧?」

「連預感也不行。」

寅吉弓起腰來,把身子往旁邊挪去,姿勢勉強地伸出手,從榎木津的大辦公桌上拿來雜誌還是報紙什麼的,遞給我說,「喏,你自個兒看。」

「這個嘛……」

益田眯起眼睛。這個青年以前其實是個刑警。雖然他怎麼看都不適合幹警察,但根據傳聞,他以前在當刑警的時候,似乎也幹得頗爲有聲有色。

益田說着:

「不是啦,本島先生,討厭啦。」益田一本正經地這麼說完,「喀喀喀」地沒品地笑了。

益田胡說八道一通,尖細的下巴往前頂了幾次,要我讀宣傳手冊。

「哦,春天的時候,也有個叫什麼藍童子的通靈少年轟動社會,他也是協助警方,揭發犯罪。可是吶,那結果也只是詐欺而已。」

「該說是很假還是……」寅吉也把粗眉擠成了八字型,「閻魔大王賜與的鏡子啊……這根本不是相信不相信這種次元的問題了。就算叫人相信這種說詞,也簡直跟人說他喫了桃太郎送的黍糰子一樣嘛※。本島先生,你怎麼想?」

凡人就該像個凡人,更樸拙、更平凡地行動纔對。

我說我完全不懂。

「不是?」

「對對對。」寅吉輕浮地應和,比任何人都先喝起自己泡的茶,「我以前曾經聽說過吶。據我們家先生說,預感是從裏頭冒出來的,所以不行。他說得是從外頭來的纔行,否則就不是真的。我說我聽不懂,先生就說裏頭的東西啥都有可能,一點都不好玩,把我狠狠地念了一頓呢。」

「還沒有?」

「你的意思是案子是捏造出來的嗎?」

又好像不懂。

「你說那個人怎麼樣了?」益田簡慢地說,總算喝了茶。

這麼說來,金池閣的手下也有個同名的小混混,應該是不同人吧。

「不在。要是他在,纔沒空在這裏廢話呢。喏,前天本島先生回去之後,來了一通電話。本家打來的。」

神無月偵探再次說中……

「連、連預感都不行嗎?」

(※日本的桃太即傳說中,桃太郎用老大婆給他的黍圈子收服了狗、猴子及雄雞,率領它們征討惡鬼。)

「哦,那個通靈男叫什麼神無月鏡太郎,是個奇特古怪的傢伙,他好像有一面鏡子。」

「對,就是那個淨玻璃。名字是很氣派,說什麼只要用那個淨玻璃的鏡子一照,通靈神力一發,一眼就可以看穿壞事。」

益田說「聽好嘍。」從我手中拿起報紙:

「是啊,藍童子也說他有什麼看破謊言的照魔之術,其實只是利用流浪兒,蒐集地下社會的情報,弄到消息再打小報告。那當然會百發百中了。他只是知道犯罪的內幕,加以揭露罷了。那纔不是什麼通靈,他只是個告密少年罷了。」

那件事本來就不好啓齒了,這種氣氛更是教人難以開口。我覺得先問個明白比較好。

「具是世界末日了。什麼不好稱呼,自稱通靈偵探是什麼東西?本島先生,你不覺得這實在很蠢嗎?噯,春天的時候也冒出一個類似的小鬼,惹了一堆麻煩,爲什麼這世上的人就是會去相信那種荒唐的東西呢?」

「哦哦,但是對新興勢力不利的事情,就保密不說,是嗎?」

「淨玻璃之鏡吧。」益田冷淡地答道。

「他發飆了嗎?」

「那……益田先生的意思是,這本手冊上面寫的是假的,但他能通靈是真的?」

不,我不懂,我不該懂。

我完全不曉得。

「完全不是?」

就算問我,我也無從答起。

好像是沒看過的三流雜誌與地方報紙的剪報。

「哦……」

「我倒是不這麼覺得吶。」寅吉似乎不服。

「通靈偵探啦,通靈偵探。」益田用一種瞧不起人的口氣說。寅吉懶散地應道,「對了,是通靈吶。」

「是嗎?這年頭還有那種充滿俠義心腸的道上兄弟嗎?不是說道上的仁義在戰後已經蕩然無存了嗎?那纔是傳說故事級的往事了。」

「那個……通靈偵探嗎?通靈偵探怎麼了?一決高下是什麼意思?」

先前我也纔想過這種問題。

好像懂,

「把根本還沒有發生的事情說得好似已經發生,本身就是愚蠢!還沒有發生的事還沒有發生,所以在發生之前,根本不知道是悲是喜,不是嗎?這個蠢蛋!」

「噯……好像就是這麼回事。喏,那本雜誌底下不是有本小冊子嗎?那是那個神無月偵探事務所的宣傳手冊。噯,上面寫了很多有的沒有的,可是不值一哂啦。要是中禪寺先生讀了,一定會勃然大怒的。那個人要是表情再變得比現在更恐怖,光是看到就會死人了吧。」

「聽說他在戰前的紛爭中被人割斷了腳筋,臥牀不起,現在不曉得怎麼了呢。」

我覺得要是能夠輕而易舉地理解榎木津的發言,那就已經太遲了。變成那樣的話,已經不是一般人了。是不折不扣的同路人。所以在努力去理解之前,直接宣告不懂而放棄纔是正常的。

「也不是捏造,噯,假設發生了某些抗爭,結果發生了案子。然後……如果抗爭浮上臺面,對雙方都不利,所以案子原本應該會被葬送在黑暗裏……可是此時知道內幕的神無月佯裝無關的第三者現身,拿通靈之類莫名其妙的理由做爲說訶,予以揭露。」

益田歪吊起薄脣。那樣子不像壞人,但怎麼看都不像個好人,就是那種表情。益田把另一邊的嘴角也歪起來的時候,寅吉端茶來了。

「哦……」我也只能這麼應聲了。

「對,好像是一面古老的鏡子,那叫啥去了?益田?」

「這起化妝品商命案,這個案子呢,表面上是感情糾紛,其實有點不同。唔,它與當地的道上勢力和新興勢力的利益爭奪有關。其他事件也是,仔細調查,就可以知道背後都有類似的內情。每起事件結果都是以新興勢力獲和的局面收場……噯,就算真相確實是如此,這種狀況也會教人不禁猜疑裏頭有什麼機關。如果我的這番推理正確,就表示那個新興勢力與神無月或許有什麼關係。」

過去平安時代,野狂之人小野篁往來冥府與現世,任閻魔廳之參議,此爲《今昔物語集》、《江談抄》中耳熟能詳之故事。傳說小野篁在往來此世與彼世時所使用的水井,現今依舊留存。遺憾的是,此一水井現已被填起。然而在過去,我們神無月偵探十代以前的祖先,神無月流陰陽道始祖,神無月佛滅公在世時,水井仍然通達冥界。佛滅公以其神通之力,自井底前赴冥界,其神力受閻魔王嘉許,特賜寶物淨玻璃之鏡。漫長歲月中受到封印的此一祕寶,一日忽然感應神無月偵探之靈術,綻放光輝,開始發揮其摩訶不可思議之神力……

「纔不是,完全不是。」

「要求一決高下吶。」

「原來那是詐欺嗎?」

(※小野篁(八〇二~八五三),平安時代前期的官人、學者、歌人。由於生性反骨奔放,被稱爲「野相公」、「野宰相」。)

「鏡子?」

「對對對。」寅吉說。

「那麼……」

我提不起興致讀,只看了看標題。

魔鬼刑警甘拜下風……

「我們被人下了戰帖。」

「源治?」

「看穿……什麼?」

「戰帖?」

「還沒有。」

「噯,這應該只是方便用來攬客的宣傳詞吧。」益田說,「看看那邊的報紙什麼的,他好像是累積了不少實績呢。化妝品命案和三件竊盜案,還有舊日本軍物資流入黑市事件等等……噯,好像是很活躍啦。就算閻魔大王什麼的是胡說八道,他也是解決了事件吧。」

「本家……是榎木津先生的……」

我本來想說老家,又吞了回去。

因爲我總覺得老家這樣的說法有種庶民家庭的感覺。說到榎木津家,那可是舊華族,而且他父親又是財閥龍頭。我覺得不能用那種好像親戚叔叔聊侄媳時會出現的詞彙去形容。

不出所料,寅吉說,「老爺生病了。」一般家庭可沒有被稱爲老爺的人。這跟老婆戲稱老公叫老爺的意義可完全不同,這裏的老爺是貨真價實的老爺。

「榎木津先生的父親身體欠安嗎?」

「嗯,聽我父親說,好像是在溫室突然昏倒了。」

寅吉的父親住在榎木津家工作。說什麼以前曾經被榎木津的父親救過,就這樣一直服侍到今天。

「我覺得是溫差太大害的吧。現在不是很冷嗎?哦,本家那邊有溫室,原本好像是在種植蘭花什麼的,現在被老爺拿來讓蟋蟀過冬。」

「那種事不重要啦。」益田不知爲何恨恨地說,「噯,父親生病,回家探望很正常。可是他啊,居然穿着喪服去呢。他已經把他爸當成死人了。我拼命阻止,他卻嫌更衣麻煩。然後去是去了,卻就這樣沒消沒息了。神無月是在他去了之後送挑戰信來的,但光靠我們兩個,根本無法應對嘛。」

「連絡……」

「沒辦法連絡啊。」益田的表情變得更憤恨了,「我纔不敢隨隨便便打電話去。搞不好……萬一真的病危怎麼辦?」

「益田,你少在那裏烏鴉嘴亂說話。」寅吉噘起嘴巴,「榎木津家的老爺對我們一家可是恩重如山,沒齒難忘。要是老爺真有什麼萬一,我父親甚至甘願爲老爺殉死呢。」

看來寅吉本身也受到榎木津的父親不少照顧。每次一提到榎木津的父親,寅吉就要正襟危坐。

「什麼殉死,又不是乃木將軍※。噯,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很擔心的。可是和寅兄姑且不論,像我,別說是父親大人的尊顏了,連本家都沒去過。」

(※乃木希典(一八四九~一九一二),陸軍大將,於明治天皇大葬當天,在自家與妻子共同殉死。)

「你沒去過嗎?」

「沒有,又沒有事得去。我連在哪裏都不曉得。我不知道本島你怎麼想,不過我上東京還不到一年呢。跟和寅兄不同,在這裏資歷還淺。當然人家也不知道我,所以我也不敢亂打電話。說起來,都去了三天了,連絡一下也不會死吧?和寅兄,你連絡一下你父親嘛。」

「人家應該正在忙吧。」寅吉說,「有什麼事的話,會連絡這裏的。」

「所以說,就算那裏沒事,咱們這裏也有事啊。這戰帖要怎麼辦嘛?」

益田站起來,走到偵探的辦公桌,捏起桌上疑似信件的東西甩個不停。那就是挑戰信吧。

「木場大爺沒辦法嗎?」

「本島先生,本、島、同、學?」

「啥?我根本不僅。我絕對不認爲和寅兄聰明,但正常說起來,這應該是聽不懂吧。本島先生,你太不會說明了啦。或者說,這根本算不上說明。請你說得……更容易懂一點吧。」

看來他就是要把我搞成罪犯就是了。

那羣人確實在路上綁架了一名男子並帶到小川町的空大樓去,用繩子捆住他後,加以監禁。他們供稱自己綁架的男子是出入玫瑰十字偵探社的電氣工程配線設計師本島某人……

「才、纔沒有呢。我向天地神明發誓,我沒有刺人。那是假裝的。這絕對錯不了。我拿的是竹製的假刀。」

「所以我就說我沒被逮捕,啥都沒有了啊。」

非常單純。

再說,我本身是當事人這件事妨礙了說明。這件事我應該是主體,但其實我並非主體。如果不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實在很難說明。

「纔沒有。」

「哦?你順利開溜了嗎?啊,是中禪寺先生幫你解的圍嗎?」

我纔想問。

然而,

「這麼說來,本島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不是那種身分。」

「沒怎麼樣……我昨天去向中禪寺先生報告了這件事。結果青木先生來了……」

「你也太隨便了吧。」益田把信扔到桌上,「我說啊,和寅兄,這事只要打通電話問一聲就結了,所以我纔再三拜託你連絡啊。只要請示上諭,照着聖旨去做,至少就不會捱罵了嘛。反正他纔不會聽我們說話,總有辦法的啦。」

大概是吧。

內容十分離奇。

「我不匿吶。」寅吉納悶地偏頭,「完全不僅。是我腦袋太笨嗎?益田,你聽得懂嗎?」

「哦,事情有點複雜……」

「與其說是沒意義,根本是胡鬧呢。本島先生絕對是被耍了。」

這話真是太過分了。

「其實呢,上次我來這裏回去的時候,被惡漢給綁架了。」

這可蹊蹺了——益田撓彎鞭子說。

「哦,就是……」

聽說權田某人是在淺草及惠比壽一帶擺攤做生意的行販。男子們供稱,那個權田某人碰巧到進駐榎木津大樓一樓的服飾店買新衣,離開的時候被他們誤認成我,遭到了綁架。

從這裏開始,事情變得古怪了。

「他不是被左遷到派出所什麼的去了嗎?」寅吉說。

「看,咱們被挑戰了呢。」

益田想了好半晌之後,「啊」了一聲。

「又來了嗎?」益田露出厭惡的表情,「你爲什麼老是被捲入怪事呢?」

他們這麼以爲。

「……呃,我實在沒辦法有條理地說明,不過事情是,那個人做了和我前天做的完全相同的事。」

「要是神無月跑來,和寅兄,你可要應對啊。不關我的事了。我可不想應付那種通靈男。」

「很單純。」

「一定是很閒吧。」寅吉說。

「噯,關口先生不在的話,就找本島,就是這樣。噯,真是倒黴吶。你被逮捕了嗎?」

「哦,敵人要求和榎木津先生較量,看誰猜得出未解決案件的兇手。噯,邢麼剛好的案子纔不會隨便發生,應該要等適合的案子出現吧。可是到底接不接受,得在今天之內回覆給人家纔行啊。喏,你看,上面寫着:賭上彼此的偵探生命,一決生死……」

「纔沒有呢。那個人不曉得爲什麼沉思下去……只叫我趕快通知榎木津先生。」

「乍看之下像是會果敢應戰,其實一有事就馬上開溜,二話不說立刻道歉——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可是呢,我說的弱呢,是好不好欺負的弱。像那個關口先生,他光是走在路上,就讓人看了覺得沒救了。總覺得不攻擊他就對不起自己。」

「對對對。」寅吉點頭。

「嗯。我走到那邊的轉角時,被五六個像是黑道的男子包圍,被抓住、威脅,然後被帶走,綁在廢屋什麼的柱子上……噯,到這裏都還好……」

「最弱的不是你嗎?益田。」寅吉說,「動不動就說我弱不禁風、我很虛弱。情勢只要稍微不對,第一個開溜的總是你。」

「我知道了!」益田大叫,「本島,你被陷害了。哦,以前啊,喏,那個關口先生也曾經遭人陷害,被警方逮捕,那個時候真是有夠好玩的……一定是這樣的啦。」

「什麼?」

前天……

「噯,對我們——對這個玫瑰十字偵探社懷恨在心的人,盯上看起來最弱的你,設法陷你於罪,一定是這樣的陰謀吧。噯,除了關口先生以外,第而弱的就是你嘛。」

「綁架?」

的確沒意義吶——寅吉說。

連我自己都弄不太懂了,這也沒辦法吧。

「綁架?什麼綁架?你被人抓了?」

「另有其人?」

「就說不是我了,兇手另有其人啦。」

「你、你說陷害……是怎樣陷害?」

「不到半年,馬上又被調回去了。喏,青木跟木場先生不同,是個模範生嘛。在大磯又大顯身手。」

益田甩着瀏海,用有些倒嗓的聲音說完,走到我正後方,「啊」了一聲,停下腳步。

益田「喀喀喀」地笑,沒良心地笑着。

「那麼……好吧,請暫時忘了我剛纔的遭遇,就算忘不了,也暫時擱到一旁,然後再聽我說明。這是青木先生告訴我的,目擊者加加美興業的員工——也就是綁架我的那些人——對警方供述的內容……」

卻是完全不相干的別人。

然後……

難道他是在說我也是這樣嗎?

「是怎樣的挑戰?」

「爲什麼?」

「你還好嗎?欸,你是不是撞到頭了?發燒了嗎?你變得不是你……我不懂這意思耶?」

我先把駿東與被綁住的我交談的內容,以及接下來發生的我刺傷駿東逃亡的鬧劇——據中禪寺說,是沒有觀衆的精湛演出——告訴兩人。當然,就像中禪寺解釋給我聽的,我也一併說明那是多麼沒有意義的行爲。

「我說和寅兄啊,擅自回信,到時候被怪罪的可是我耶。要是拒絕,這個神無月絕對會找雜誌刊登毀謗中傷的文章,說什麼玫瑰十字偵探是個軟腳蝦、臨陣脫逃之類的。不管怎麼樣,敵人都是爲了妙作,愛怎麼做都行。」

「哦,很簡單的。也就是有人想要把你誣陷成殺人犯吧。有人刺殺了那個叫駿東什麼的人,然後把罪嫌賴到你頭上……」

「哪裏好了?」

益田真的抬頭挺胸。

益田說着,在接待區周圍繞來繞去。

「中禪寺這樣一個人,無法想像他會依賴榎木津先生這種人。榎木津先生不可能爲本島先生洗刷冤屈嘛。這麼說的話,連中禪寺先生也放棄你了嗎?那你會被起訴嘍?」

益田從我背後繞了一圈回來,坐到原本的位置。

「對不對?」益田向我徵求同意,我無法回答。

「通知榎木津先生?」

「我不想打電話。」寅吉激烈地主張。

「爲什麼你沒被捕?」

「就是……我……好像變得不是我了。」

「噯,真是教人同情呢。你終於和關口先生並駕齊驅了。」

寅吉反問,益田用耍人的語調反覆,綁架綁架」。接着他頓了幾秒,大聲說:

「纔不是那樣。我是來商量……或者說報告……中禪寺先生吩咐我來報告一聲……」

「沒辦法吧。」益田失望似地說,「他那個人,一生都沒辦法出人頭地吧。他再不久一定會在麻布署惹出問題,這次絕對會被懲戒免職。就算沒被革職,也會被調到離島的派出所吧。不管那個……青木跑來幹嘛?他現在是在東京警視廳吧?不是轄區警官去,而是青木找上門,那不是單純的案子嘍?」

「沒錯。警方已經逮到人了。只是缺少證據,證詞也曖昧不明……而且怎麼說呢,目擊證詞……」

是不好。

「我假裝刺殺的駿東先生的刺殺屍體,在疑似我遭到監禁的小川町的空大樓被人發現了。

「別答應就好了吧。」寅吉說,「我覺得這纔是安全的做法。」

「噢噢!」寅吉把厚脣噘得圓圓的,「這麼說來,昨天凌晨有好幾輛警車經過呢。從這前面的路往那邊開去……啊,從方向來看,是從神田的警署趕往小川町,是吧。原來那就是啊。」

我也不懂。

「那要答應嗎?」

「可是人死了?」

「這跟身分無關啦。我說啊,我已經講過好幾遍了,對方設下的期限是今天耶。信上不是寫着後天將前往詢問迴音嗎?真是,要是人跑來就麻煩啦。」

「話是這樣說沒錯……不過那可是榎木津先生呢,誰知道他會怎麼反應。的確,他有可能不理會,但也有可能理會。他有可能說有夠無聊,但也有可能興高采烈地說有夠好玩啊。說起來,那個人對於別人找碴,不是絕對不會相應不理的嗎?」

「這不是廢話嗎?」益田怫然不悅,「我很不會打架的。肉搏戰更是絕對免談。我痛恨暴力。因爲被打會痛,打人也一樣會痛啊。我在當警察的時候,已經飽嘗過打鬥的空虛了。所以我可以抬頭挺胸地宣言,我……是個膽小鬼!」

「啊!……你真的刺死人家了?」

益田放鬆臉頰肌肉,露出一種厭煩到了極點的表情。接着他用一種脫力的聲音說:

「中禪寺吩咐?什麼事?」

「後來……我呢,好像變得不是我了。」

「然後怎麼樣了?」

「青木?你說刑警的那個青木嗎?」

那羣不法之徒供稱那名男子叫權田信三,是無關的他人。

「難不成你在被拘捕的途中甩掉青木逃亡,跑到這兒來了?我們可不藏匿罪犯啊。會把你招出去的。」

「哦?那麼那個老頭和那些混混的僱主,是因爲先前銀信閣的事懷恨在心……這麼回事,是吧。然後你聽了那個老頭的古怪提議,演了一出癟腳戲之後逃走了。」

「那別理他就行了吧。對那種沽名釣譽之輩,不理會是最好的做法吧。輕率行事,只會讓敵人稱心如意。」

他們抓住、綁起來的那個人,

我纔不想。

那個駿東一樣在那棟空大樓與那個被綁起來的權田見面了。

交談之中,他們發現搞錯人了。這是當然,不可能沒發現吧。他們驚覺大事不妙,駿東想要爲權田解開繩子,但綁得太緊,解不開……

於是駿東以恰好收在內袋的護身用小刀割斷了繩子。

可是……

權田大爲光火,說莫名其妙遭到綁架,被帶到這種地方,被捆起來,最後竟說搞錯人了,這也太豈有此理了……

他迅雷不及掩耳地從駿東手中搶下刀子,刺上他的肚子——男子們如此供稱。

權田這個人好像算不上良民百姓,差不多是一腳踏在黑社會里。可是即便如此,權田刺了人還是心生膽怯,跳出窗戶逃跑了。手下們確認駿東斷氣後,慌忙追趕權田。他們說,這一切全怪他們辦事不牢,所以他們是拼了命地追捕。

他們在深夜逮到了權田。

接着一羣人商議之後,就這樣把權田帶到最近的派出所——好像是澱橋的派出所——坦承一切始末。

夜班警官大驚失色,立即連絡本廳,轄區警官接到本廳通知,凌晨四點左右在那棟空大樓發現了駿東的遺體。這就是事情經過。

因爲就如同證詞,找到了遺體,權田當場被緊急逮捕。

然而,

「權田突然主張說他什麼都沒做。他說他根本沒刺殺什麼人,還說他沒被綁架,也沒遭到捆綁。然後……警方大爲困擾,跑來找原本應該要被綁架的我。」

「哦……」益田狀似恍惚地張着嘴,「這事……好怪呀。」

「這太古怪了。」寅吉好像也目瞪口呆。

「很怪吧?噯,事情的開端與榎木津先生有關,而且聽說那位姓青木的刑警與榎木津先生也有一些關係。」

「關係匪淺。」益田說,「比起我來,青木跟那個人認識得更久。」

「這樣啊。而且前陣子的事件時,青木先生也來了國分寺,不是嗎?所以跟我也有一面之緣,而且也得向我詢問狀況纔行,所以他纔會找我……那個時候我人在中禪寺先生那裏,青木先生還特地大老遠跑到中野去呢。」

「青木想去京極堂是有理由的。」益田拉開嘴角說。

「是嗎?」

荒唐透頂。

是另一個世界。

「沒、沒錯。他還說目標有可能是榎木津先生。」

「什麼?」

「不曉得吶。噯,這要是本島被抓,進退維谷,命在旦夕的話,或許也是有可能啦……」

「也是,本島先生目前還沒有做出任何違法行爲。」

「……如果兩邊都同樣可疑,噯,一般來說,大抵都會先懷疑前者。這不是偵探小說,很少會有什麼大逆轉的情況。世上大部分的事和第一印象都差不了太遠,警方也都是像這樣腳踏實地地下判斷。這種情況,小人物反倒有利。可是呢,本島,我不是因爲自己當過警察才這麼說,不過警察可沒那麼傻。」

可是……

「不能。」寅吉當場斷定,「本島先生,這樣說雖然不好意思,可是就算你披判死刑,我想我家先生也無動於衷。即使益田被處死刑,他也不痛不癢。」

「印象。毫無根據、毫無證據的印象。聽好了,一邊是個狂傲不遜、外貌舉止一副就是會做壞事的傢伙,另一邊則是會輕易受騙,卻絕對騙不了人的小人物……」

小人物。

死亡推定時間……

「雖說是印象,但目前你完全平安無事不是嗎?那榎木津先生更不痛不癢了。的確,如果案情就這樣陷入膠着的話,警方毫無疑問一定會懷疑本島吧。」

「我說和寅兄啊,」益田懶洋洋地說道,「如果先有權田的事,然後本島才被擄走,那這個人到底是跟誰對演了那場愚蠢的才藝發表會?那時駿東先生不是早就死了嗎?」

「他們綁架權田,是前天下午兩點到三點之間,駿東先生抵達現場是四點左右,命案是在約三十分鐘之後發生,與我的體驗完全吻合。」

權田是鏡中的我。

「複雜死了。」寅吉用力歪起濃眉,「會不會是這麼回事啊?那羣人先是搞錯,抓到了權田,然後發生了一場爭執,於是他們再重新綁架本島先生。」

「我、我……」

我想也是。

「中禪寺先生說背後有什麼文章,對吧?」

「你知道死因還是死亡推定時間了嗎?」益田問。

可是……

「我說你啊,都已經抓到要抓的人了,怎麼又會去錯抓別人?屍體可是昨天凌晨被發現的呢。」

是前天三點到五點之間。青木是這麼說的。

如果完全相信益田的言論,邢麼我就是因爲我是個小人物,才免於遭到懷疑嗎?因爲凡庸,而有了非凡的遭遇,因爲是小人物,因而逃過一劫……

「邪門到家了,反倒是被綁起來發飄刺死人才正常。爲了放你逃走,請你拿假刀演戲,這種不自然的事平常纔不會發生呢。」

入口站着一名男子。

「就連個屁一樣的證詞,也會讓嫌疑落到你頭上。因爲只有印象嘛。」

只有駿東的屍體留在了這一側,是嗎?

「唔,這事無關緊要。然後呢?」

「我是說,警察不是笨蛋。的確,那個……權田,是嗎?那傢伙很可疑,非常不自然。可是要論不自然,你的證詞也是五十步笑百步。連你自己部覺得很怪,不是嗎?不,就像中禪寺先生指出的,你的體驗顯然太邪門啦,本島。」

「哦,我來這裏之前,去了警署那裏一趟,呃,是去說明詳細情形……那個時候我聽說了。」

益田朝我送上脫力的視線。

或許你就快被逮了呢——益田說,歪起薄脣。

「是榎木津先生的父親病倒那天,所以是前天啊,和寅兄。是接到挑戰信的日子,對吧9」

身爲凡人的我,應該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個世界絕對不會發生那種超乎常軌的事,不可能發生。

「噢,對耶。」寅吉搔搔有點蜷曲的短髮,「那會不會是權田的事比較晚發生?」

「印象?」

益田繃起一邊的臉頰說:

是在說我。

「星期假日纔剛結束,就甚至請假跑來作證、自掘墳墓的兇手……實在不多呢。反觀權田,第三者全都咬定他就是兇手,而他卻突然否定先前的說法。他是在被警方逮捕後,纔開始說他不知情的,對吧?」

「我懂,我懂你想說什麼。」益田說,張開手掌對着我,「只是呢,本島,本島先生,請你聽仔細嘍。現階段警方認爲你是清白的,而權田是兇手,可是這並沒有什麼根據。警方並不是有什麼確證所以這麼判斷,絕對是這樣的。警方會如此認爲呢,理由只有一個,也就是全世界應該找不到幾個笨蛋,明明沒人懷疑,卻主動宣稱自己是兇手——根據頂多只有這樣而已。」

「前提是你的說詞是真的的話。」益田說。

「哎唷,你被刑警詢問,一定有的沒的說了一堆吧?而且還再次乖乖主動到警署報到,做出對自己不利的證詞。你說你今天去了本廳……公司一定遲到了吧?」

「噯噯噯,」益田安撫我,「我相信你啦。」

我不曉得後悔過多少次,早知道就那樣說了。只要我說一句我不曉得,就可以在只居住着凡人的凡人天國過着平平凡凡的凡人日子了。什麼殺人命案,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敵人會不會是搞錯這一點了?」

「什麼頂多這樣……」

「現在氣溫不是很低了嗎?聽說屍體被棄置在連暖氣都沒有的空無一物房間裏,所以難以判斷……」

權田在鏡中碰到與我相同的遭遇,一樣是駿東幫他割斷了繩子。

「榎木津先生啊……」益田尋思起來,「若說與人結怨,噯,一定是他吧。可是這樣做……又能怎樣?這樁怪事對那位榎木津禮二郎閣下能造成什麼打擊嗎?」

「哦,警方好像說了類似的事,可是因爲不清楚駿東先生是什麼時候喫的午餐……可是唔,聽說差不多就是那個時間。那樣的話,我在四點半到快五點的時候都和活生生的他在一起,所以……他是在我從窗戶逃跑之後立刻遇害的吧。」

「也就是說,只要找到一點印證對方清白的證訶或證據,下一個嫌疑犯就是你了。」

在向中禪寺說明事情經過,被他點明之前,我雖然覺得古怪,卻完全沒想到這部分的詭異之處,我果然非常遲鈍。

「當然啦,任誰來看都是這樣吧。唔,權田是箠二者咬定他是兇手,而本島你是本人如此宣稱,差別只在這裏。一般的話,會採信本島你的說訶。可是這種情況呢,問題在於遭到監禁並逃亡的人就是命案兇手這件事上面。」

——太荒唐了。

「會不會權田被擄其實是前一天?」

我覺得那與其說是相信我,更接近瞧不起我。

「和寅兄也是一樣好不好?要是貓什麼的被欺負,他會暴跳如雷,但對我們這些奴僕,他是冷血無情啊。」

此時……

來人頭戴鴨舌帽,身穿西式外套,一雙眼睛又細又長。

應該是吧。

「哦,然後他針對前天的事,問了我許多問題,我老實地把自己的體驗——那個時候我完全不曉得發生了那種事,所以我就將我的遭遇據實以告,結果青木先生抱頭苦思起來。」

應該不可能。

是在哪裏、有什麼扭曲了……

對,簡道就像鏡中的世界。

看起來果然像小介子嗎9

「可是……」

「我、我沒有撒謊……」

所以纔會這種時間人在這裏。

「纔不是,我是前天被擄走的。我過來這裏是前天的事吧9」

我到底是怎麼搞的?

鏡中的權田是不是真的刺向了駿東?

「那當然可疑了。」益田說,「所以呢,這只是印象。你和權田的,只差別有你們兩個人的印象而已。」

新的貶詞又誕生了。聽到這個詞的瞬間,我的腦中接連浮現出阿斗、小丑、雜碎這類同義語。每個形容詞都很適合我。

「那不可能。」

「邪門……就是啊。」

沒錯……

「我真的相信你啦。」益田強調,「可是那是我纔會相信你,噯……在旁人看來,那個叫權田的江湖行販跟本島你是半斤八兩。」

「是從胃部殘留物推定出來的嗎9」

「啊,說的也是呢。」

這種事,死也不可能發生。

「找到一點……我就慘了嗎?」

「我知道,我知道的。你應該不是那種會撒謊的人,也沒鬼靈精怪到能撒那種複雜的謊。再說就算你做僞證,也沒有任何好處。要是你做僞證說完全不曉得這些事,我還可以理解因爲兇手都已經抓到了嘛。」

「那你會受到什麼懲治?」益田問。他的口氣有幾分前任刑警的味道。

「抱着他那顆小芥子似的頭,是吧。」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你算是被害者……可是啊,你也有可能是兇手啊,從社會角度來看。」

簡直,

「嗯。那個叫權田的人聲稱碰上的事、做過的事,其實是我的體驗。可是抓住我的那羣人卻衆口一詞,堅稱他們抓到的是權田,而關踺人物駿東先生又死了。如果那是我的體驗,兇手就是我。可是現場的人全都說是權田乾的,而權田說他不知情……」

「什麼目前……」

「會不會是不同一天?」

「那當然會抱頭煩惱吧。青木是個普通人嘛。鑾言之……」

「我請假了。」

「哦,目前我好像不會被拘留還是怎樣,因爲我沒有罪啊。」

只可能是另一個時空的事。在同一個地點同一個時間,不同的人體驗到相同的事,依常識來看,是不可能的。我會不會是一個不小心,打開了異於我生活的時空的另一道時空之門呢?而我經歷了異於我應該經歷的另一個歷史時間。

寅吉也沉思下去了。

「哦……」

萬一,萬一我搶到的刀子是真貨——萬一駿東掉包失敗的話——視情況或許會發生那種不測的事態。

然後應該是鏡像的權田與正像的我,因爲某些差錯掉換了。不,鏡子另一側與這一側暫時性地變爲一體……

就在我想要開口傾吐愈來愈窩囊的心中感懷時,鍾「匡當」響起,告知有訪客到來。益田抬頭,寅吉送上視線,背對門扉的我回過頭去。

的確是不會發生……吧。

發生在空大樓一室的事,從頭到尾一定都倒映在那個房間的鏡子裏了。光是追趕現實進度就耗盡心神的我,沒有餘裕逐一去看鏡中的倒影,但或許倒映在上頭的人影並不是我,而是那個叫權田的人。

「唔……是啊,就抱着他那顆頭。」

「我會被懷疑嗎?」

「半斤八兩……?」

「各位,我在門外都聽到了。初次拜會,在下就是神無月鏡太郎……」

男子如此說道。

4

我穿過繩索,進入走廊,來到那道玻璃門前。

建築物的人口站着警官,但門前沒有人。這是棟空大樓,所以只要守住出入口,應該就無法進出了吧。

神無月戴上薄手套。

「鑑識工作果然已經結束了呢。不過再慎重也不爲過。請不要隨意亂摸。」

他說話的腔調是一種矯正過關西腔後的標準話。

突然出現在榎木津事務所的這個可疑的通靈偵探,說他不期然地聽到了我們的談話內容。神無月本人說這也是天命云云……簡而言之,就是他站在門口偷聽罷了。

想像通靈偵探在走廊鬼鬼祟祟偷聽的模樣,只能說是滑稽,但本人該說是厚顏無恥,還是道貌岸然……

他一本正經地宣百:

這案子我接下了……

我嚇了一跳。突然這麼說,叫人做何反應纔好9我連話都說不出來,望向偵探事務所的兩人,仔細一看,益田和寅吉也都一臉困惑,只是茫然張口。

然而神無月卻毫不理會困惑的我們,大步走進室內,高聲宣佈,就以這位先生被捲入的怪奇事件來一決勝負吧!

我……更加困惑了。

不,那個時候,困惑的不只有凡人的我。益田也說不出話來,只是嘴巴開合了好幾次,至於寅吉,更是半張着他的厚脣,陷入弛緩。

可是……我想也只能這麼反應了。

直到剛纔,益田和寅吉還針對該如何對付這各棘手的挑戰者,做了許多沒有結論的沒營養討論。此時本人突然就這樣闖將進來,還把原本在聊的話題給整個一手攬去……沒人可以冷靜應對得了。

說起來,他們這些奴僕根本無從答起。榎木津本人並沒有答應要與神無月一較高下。不,榎木津甚至好像不知道有人向他下戰帖,所以根本無從回應。就像益田先前近乎羅嗦地;說明的,奴僕是沒有決定權的。

換句話說……

不管神無月說什麼,益田和寅吉都無法回答好或不好。

這裏應該留有我的痕跡。

不曉得是不是看透了我的疑慮,通靈偵探十分冷淡地說:

「哦?」

我隨即轉念。

我離開神無月,暫時出去走廊。

——我又沒看到柱子。

「唔……」

「哎呀呀?」神無月說着,走進房間。

「呃,嗯。不過是自願的。我並沒有做什麼虧心事,所以配合了。」

來這裏的時候,我遭到暴徒綁架,害怕不已。處在那種狀態,我不可能連細節都一一去留意。

可是……

「你今天上警署去……被採了指紋嗎?」

「可、可以進去嗎?」

通靈偵探說道,回過頭來,以誇張的動作催促我進房。

不管再怎麼仔細觀察,那根柱子——不,柱子表面細微的細節——都完全無法喚起我前天的體驗回憶。直截了當地說,我不記得這根柱子。

就是我逃脫的窗戶。

老實說,榎木津的服裝搭配也一塌糊塗,但不曉得是不是家世的關係,雖然一塌糊塗,但我覺得相當有品味。

「沒事啦。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勘驗已經結束了。我們又不是在妨礙調查,反而是在協助調查呀。如果你是兇手,也有可能湮滅證據……可是……你不是兇手吧?」

俗氣的通靈偵探默默地看我。

奉承也稱不上乾淨。柱子上污垢、傷痕等遍佈,接近地板的地方甚至還有疑似發黴的痕跡。可是,

我問,「是小川町的大樓嗎9」神無月答道,「那當然了。」

隨便了啦。

就算他這麼說,那裏也是不折不扣的殺人現場。

我本來都開始覺得我前天經歷的事或許是一場夢了。

一走進裏面,我整個人嚇住了。

「哦,呃……我抓過窗框,可是我不太記得了,我不敢保證沒有摸過哪裏。」

要我直接說也行,他真是低俗透了。

剎那間,不安掠過心頭。

在日本第一奇人榎木津的兩名親信呆滯僵硬的狀況下,我這小人物代表更不可能插得了口。場面完全被神無月主導,我就像個被綵衣吹笛人引誘的純真兒童般,跟在神無月背後,離開了玫瑰十字偵探社。

如果這裏留有我的痕跡,我的體驗就是真的,而權田的體驗就是假的了。換言之,權田某人是倒映在鏡中的我的虛像。

原來如此,他打算用那個什麼淨玻璃之鏡的玩意兒吧——我心想。

——看不出來。

四下張望。

這什麼蠢問題。

可是玻璃門只有兩道——這個房間的門和中隔走廊的對側門而已。

也就是我故意不去糾正錯誤,裝傻到底。我應該也被算在榎木津偵探一夥裏面,所以……我乾脆裝做其他還有好幾個事件現場。雖然我完全不確定對方會不會這麼以爲。

就像中禪寺說的,像這樣一看,我覺得想要從那道窗戶逃亡,簡直是有勇無謀到了極點。不用開門,隔着門上的玻璃,就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窗戶了。即使是在走廊另一端發現狀況,只要開門直衝,用不到幾秒就跑到窗戶了。即使是我,八成也抓得住逃亡者。

神無月抽動着形狀異常姣好、又細又直的眉毛。

神無月用鼻子輕浮地哼聲。

「嗯……好像是吧。」

再說,如果我是從對面房間的窗戶逃走的話,我的逃走路線就完全不同了。

記不太清楚。

換句話說,我是從面對建築物的窗戶出去的。

我窺看對側的門。

我心想,這傢伙或許意外地不容小覷。

我被帶去的空大樓,不出所料,被警方封鎖了。

對面的房間窗戶對着較大的馬路。但逃脫的我拐着腳全力奔跑的,應該是圍牆與建築物之間一條狹窄的隙縫。

雖然我是相關人士,但一介平民可以擅自闖入嗎9屍體應該已經搬走了……可是我實在不認爲那是可以隨意出入的地點。

可是,

真的有這樣的痕跡。

鑑識工作結束的話,也不必保全現場了,發現遺體後已經過了整整一天,指紋採完了,攝影也結束了,沒問題的——神無月自信十足地說明。

以那片赤黑色的污痕爲中心,用白線勾勒出一個人體的輪廓。是用粉筆還是蠟石描畫倒地的遺體姿勢吧。白線旁邊倒着一把見過的椅子。

房間正中央有一灘半乾的血泊。

我……是背對這根柱子被綁住的。我不可能看到柱子。

那麼,

對長年擔任電氣工程公司基層員工的我來說,說到現場,只可能是工地現場。當然,神無月說的現場,一定是指命案現場吧。

——不對。

當然,榎木津想要侵入的話,也是可以侵入吧。但他的話,不是揍倒警察,就是惹出其他亂子,再趁隙溜進去。榎木津是沒有計劃、步驟、溝通這些程序可言的。

我隔着神無月庸俗的服裝肩膀處窺看裏面。

踏出一步之後,就好像有了勇氣,我大大地繞過人狀白線,走到那根柱子——我被捆起來的柱子——旁邊。

「唔,可是那樣的話……你的立場非常不妙呢。萬一這個房間驗出你的指紋……這次你絕對會被捕吧。」

神無月說,「那麼我們去現場看看吧。」我當場反問,「哪個現場?」

話雖如此……無論高不高貴,兩邊都一樣古怪,我覺得要是老跟這樣的傢伙混在一起,可能會被植入偵探的穿着打扮都很怪的奇妙先人爲主觀。要是這樣認定,就太對不起一般偵探了吧。

我蹲身觀察柱子。

「嗯……」

前天的事是不是一場夢?

窗戶的位置不同。

不僅如此,聽說神無月還拿到了大阪警視廳的虎田警部這個人的介紹信。通靈偵探大發豪語:所以就算是封鎖區域,他大抵也能進去。

「是這裏,對吧?」神無月笑也不笑地說。

哪個現場……?

裏面排着桌子。

窗戶——大概——維持着我逃脫時的狀態打開着,一樣圍上了繩索。

「被、被捕?」

「那樣的話,現在應該正在比對指紋吧。你摸了這個房間的哪裏嗎?」

不,品味或許也頗糟,卻感覺很高貴。相較之下,神無月顯得庸俗透了。

室內比屋外更冷。

榎木津的話,就沒法子這麼辦了吧。

可是桌子也可以事後再搬進去。

「沒問題的。」

神無月似乎完全沒把我的內心糾葛放在心上,接着說,

我在近處觀察門扉。

「哦,那個叫駿東的人死在那裏呢。怎麼,仔細一看,形狀還真古怪。是像這樣舉起一隻手,以前屈姿勢倒地嗎?真是沭目驚心……怎麼樣?本島先生,你和被害人爭執——不,假裝爭執的地點……是那一帶嗎?」

他說的是真的。

繩子本身畢竟是沒了——如果還留着,應該也被扣押了——不過柱子上還留有疑似繩索的痕跡,地上則還有一點麻繩層。

我總覺得他沒什麼品。

我覺得好像是,又覺得好像不是。我戰戰兢兢地探出腳尖,橫下心來踏出一步。

「怎麼樣?是這個房間嗎?」

——被綁住的痕跡。

走廊有好幾道門。

感覺到他的視線瞬間,我頓時爲了自己呆蠢的發言面紅耳赤。

暗褐色的條紋西裝、紅色襯衫,還配了條花紋口袋巾。塗滿了髮油平貼的頭髮從正中央分開。怎麼看都不像一般百姓。

——果然。

房間整體就像我記得的,但關於細節,我本來就沒有記憶。那麼我遭到監禁的地方,是不是也有可能是別的房間?

神無月開門,掃視室內。

「我要在你遭到綁架監禁的地點,鑑定你是否有罪。」

入口拉上了繩索,兩名警員杵在那裏看守。然而神無月靠上去,向他們耳語了幾句,警員立刻向他敬禮,拉起繩索,放我們進去了。

我原本有些畏懼的內心,熊熊地燃燒起好奇的火焰。

可是既然這個場所就在我的眼前——如果這裏不是夢中的場所——那麼發生在這個地方的事,應該也是現實才對。

不,他的相貌頗爲英俊。和我這個處在大衆之中會被埋沒、無法辨別出個體的存在感薄弱的人相比也沒用,不過他屬於令人印象深刻的美男子類型吧。但他強烈的印象並非來自紛他的長相。

——血泊。

門口的正前方……

神無月這個人非常俗豔。

虛像會不會其實是我?

不……

當然,被帶進來時,我應該看到了柱子。可是就算看到,也不可能連這麼細微的表面污垢都記得。

我馬上就被綁起來,一直是背對着柱子,看着空無一物的房間——主要是牆壁。而且是從很低的視點。

因爲我就坐在這冰冷的地板上。

「怎麼樣?」神無月說,「符合你體驗的記憶嗎?你被監禁的確定是這個房間嗎?」

「請、請等一下。」

我無可奈何,繞了柱子一圈,以窺看慘劇痕跡的姿勢蹲下。

——得用同樣的角度來看纔行。

骯髒的牆壁。

還有時鐘,以及……

——鏡子。

鏡子樸素簡單,好像是某家公司寄贈的。

上面的文字還是一樣,讀不出來。光線不足,從這個距離沒辦法辨別出來。

——倒映出來了。

鏡子的表面倒映出與前天完全相同的情景。窩囊、可悲而滑稽的小市民……

是同樣的畫面。

連服裝都相同。

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穿着工作服。

不同之處,只有我沒有被綁住。

還有……地板上殘留着恐怖的痕跡這一點。不過我的下半身和地板都沒有倒映在鏡子裏,所以鏡中的場景是完全相同的。

神無月以悠閒的步調走到我前面。

「本島先生,你怎麼了?」

我想當時我說了不少榎木津的事。

是一個用看似高級的紫布包裹着的、類似小盤子的東西。神無月恭恭敬敬地將它高舉到額頭前方,肅穆地敬禮。

「原來如此……」

相形之下,神無月的動作即使奉承也說不上像真的。

站了起來。

「沒看見。」

「哦……被害人——駿東先生叫我看門,然後就像你那樣…」

從我的位置看不見裏頭究竟包裹着什麼。

「在這個位置嗎?然後,你逃走了。」

「嗯……」

神無月扶起倒下的椅子,擺在恰好是駿東坐的位置上。

不過,並不是這樣的偏見讓我覺得神無月看起來古怪。我無法適切地說明,可是這個人不知道該說是惺惺作態還是矯揉造作——總之充滿了一種三流冒牌貨的味道。

「本島先生,你……前天也穿着那套衣服吧?」

我隔着神無月看向鏡子。

對,結果我沒辦法看到。可是駿東叫我看。

神無月再次站到我正面,點頭似地別有含意般地窺看我。

「噢,噢。」

我覺得……真是有夠假的。

他應該完全不曉得我心中隱藏着這種失禮的感想,所以一本正經是當然的,但話說回來,他的動作也太誇張了。接着神無月就像歌舞伎的演員那樣,以誇大的動作把左手伸進口袋裏,莊嚴地取出什麼東西。

神無月冷淡地應道,「是嗎?」先去到門口,窺看外頭之後回過身來,繞過白線旁邊走近我。

我並沒有確認到手下在外頭監視。我只是聽了他的話,想像手下從門口窺看室內的模樣。

他猜得沒錯。不過或許就算沒有通靈能力,也可以猜得出來。

「而你與被害人在這裏像這樣談話。」

我走到窗戶的時候,神無月大聲說「那麼。」回頭一看,神無月背對着我,站在和剛纔一樣的地方。

神無月自信十足地說。

——是鏡子嗎?

如果不是的話——噯,像我,就算想要耍帥也沒得要,所以沒資格批評什麼——如果他不是有意耍帥的話,就是他沒發現自己這個樣子真是拙到家了。

我單方面地這麼認定。

「怎麼樣?沒錯嗎?」

神無月站的位置和白線描畫的地點有些距離。可是如果是痛苦掙扎着倒下,或許會倒在那一帶也說不定。

「這裏確實是命案現場沒錯。而疑似兇案發生的時刻,你也確實就在這個房間裏。」

當然,我打從一開始就在懷疑這個通靈偵探——不,這傢伙顯然是徹頭徹尾的可疑人物——不管怎麼樣,我對他有偏見,這是事實。

可是又遜又拙的通靈偵探是一本正經。

現在怎麼樣呢?

就像駿東所做的那樣。

神無月不知爲何,確認似地問。

「呃……他裝出——應該是裝出——痛苦的樣子,像這樣用右手按住肚子。左手往前伸出,然後向我使了個眼色。我覺得那是叫我逃跑的意思。」

前天,站在那裏的不是通靈偵探,而是中年紳士。

我慢吞吞地往窗戶前進。

我慢慢地重複自己的動作。

「怎樣抓住?」神無月問。

我說「是的。」神無月瞧不超人似地「哼」地應我。

我是踏出右腳?還是左腳?

神無月就像駿東做的那樣,繞到我背後。

「那麼,你就以這個狀態與被害人交談了一會兒,然後呢?」

這類動作——我是不清楚這叫做宗教式還是巫術式、儀式還是作法——應該也是中禪寺的拿手好戲,但那個舊書商架勢十足,讓人看了是不寒而慄。隨便瞄瞄也覺得是正牌旨。

「所以就是……」

通靈偵探在椅子上坐下。

而我還沒有真的看之前,他就說「剛纔那夥人在監視着。」

他把小盤子擺在掌上,打開紫布。

完全就跟那時候一樣。相關位置與房間的亮度都完美地重現了。只有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紳士變成一個服裝庸俗的怪偵探而已。

讓我再次直說吧,這個人很遜。

如果要我老實陳違感想——很滑稽。

「對,我像這樣站起來……」

其實手下是不是真的在那裏,頗爲可疑。

看不清楚,角度不對。

「然後被害人像這樣,割斷了你的繩索。繩索割斷後,你……」神無月在我耳邊說,「當然站起來了吧?」

神無月作勢使勁之後,用力「嗯!」了一聲。接着「閻魔耶娑婆訶!」地念誦咒文般的詞句。

是個金屬製的圓盤。

紫布里頭包的,是類似手鏡的東西嗎?

「然後,像這樣把假刀刺向他的肚子那裏。」

我蹲着身子仰望。

「好像是。」

——門是嗎?

我望向門扉。的確看得到走廊。那是玻璃門,當然看得到。不過沒辦法看見走廊上有什麼。

「哦?你被綁在那個位置?」

我做出抓住駿東的樣子。

「真是件古怪的事吶。」

「大概是像這樣吧。」

——現在呢?

「你沒看見被害人倒下的樣子,是吧?」

然後我相信了。

「哦?原來如此。那麼格鬥是在這一帶進行的呢。那……被害人……」

那個時候我完全無法思考,連我是從房間的哪一帶以什麼樣的路線跑走的都不記得了,但這個房間本來就不怎麼廣,我想我一定是一直線衝向窗戶的。

「那個……江湖行販權田,是嗎?他也碰到了和你一樣的遭遇,是吧?」

「那麼……差不多該來鑑定真實了。」

「什麼叫然後?」

那個時候。

「像這樣,是嗎?」

我是個凡夫,小人物,而且貧窮。沒幾套外出服這件事,隨便抓個小鬼頭來問,可能都猜得出來。

神無月從椅子站起來。

如果他自以爲這樣是在耍帥,那真是誤會大了。

「是……很古怪啊。」

「哦,像這樣前屈?」

「我想……應該沒錯。」

「他大聲說話,繞到我背後……」

我記得他說手下在那道門監視。門……

「哦,柱子上也有疑似綁過繩子的痕跡呢。綁得相當緊吧。可是……」

「站了起來。像這樣站起來?」

難道……那個時候鏡子裏照出來的不是我,而是那個叫權田的人嗎?

神無月湊到我旁邊來,窺看柱子後側。我想要站起來,被通靈偵探制止說別動。

我是右撇子,所以一定是伸出右手。那麼……

「嗯,然後……」

然後駿東……

「你說的沒錯。」我答道。

每一個聽到我的遭遇的人都這麼說。可是連通靈偵探這樣一個怪誕的傢伙都這麼說,老實講,我覺得滿窩囊的。

——因爲我看不到嗎?

換句話說,駿東沒辦法察覺從我的位置看不清楚吧。既然會叫我看,表示駿東看到了什麼,既然他看到了,手下當然就在那陘……

我杵在溜邊,只是盯着他奇矯的動作。突然間,只見神無月手中的東西一閃。可能是金屬盤反射出我背後的窗戶射進來的一點微光吧。

神無月掀開條紋西裝的前襟,露出與其說是搶眼,更接近沒品的內襯。那裏似乎縫有特製的口袋。

根據我的記憶,駿東當時是說「你看那道門。」

「嗯。我被類似麻繩的東西,反剪着手緊緊地綁住,繩子在這根柱子上繞啊繞……」

話雖如此,神無月似乎是勁頭十足。他一臉嚴肅地「哈!」「喝!」地吆喝着,伸出右手,舉起布中的物品。

我應該很困惑。可是我儘管困惑,仍然照着駿東說的做了,所以……

大小差不多也是那樣。

——不。

那不是手鏡。

現在他拿在手中的東西,就是他的祖先從冥界的閻魔大王那裏拜領云云的淨玻璃之鏡吧。那麼那比我所想像的更要小多了。

神無月用那面鏡子照耀四方似地——不,反射四方景色似地,當場轉了一圈。

倒映在鏡中的景象是虛像。

牆上的老鏡子映照出來的房間景色,彷彿一模一樣,卻截然不同。

那是相反的世界。

而且只有浮面的深度,是隻有表面的世界。

倒映在鏡中的,是從一到十全是謊言的虛像。

我們只能用自己腦袋上的兩個洞穴——眼睛這個器官去窺看世界。不便的是,這兩個叫眼睛的洞穴無法從頭上取下來,所以我們無法看見自己的臉。

所以我所知道的我的臉,是倒映在鏡中的虛像。我並不知道自己真實的臉。那麼真正的我……

或許是那個叫權田的陌生男子……不是嗎?

我突然不安起來。

瞬間,神無月自信十足的動作開始像那麼一回事了。

據說淨玻璃之鏡能照出真實。它明明是鏡子,照出來的卻不是虛像嗎?

那麼那果然是顛倒的。

如果那裏映照出來的是真實。

倒映在上面的臉……

會是我?

結果回溯擴散的光線,在與實際光源對稱的位置——鏡中,就會出現不應該存在的反射光線的光源,就是這樣的原理。

還是花紋?

中禪寺說,沒有人會做這麼荒唐的事,而遲鈍的我卻完全沒有察覺,被唬得一愣一愣吔……

他剛纔不是說我是清白的嗎?

「可、可是……」

依我所見,那面鏡子是平滑的。

「請、請等一下。邢,可是……」

鏡子雖然倒映出各種事物,但都只是反過來顯現出世界的表面而已。

再說,

我禁不住想:哦,這樣啊——一開始的時候。一開始我心想·原來如此,這樣啊。

可是。

「請看這面神聖的鏡子。」

我沒有殺人。

一個綻放刺眼光芒的圓洞。

「什麼?」

是神無月把鏡子翻過去了。

太刺眼了,我忍不住眯起眼睛。

我覺得不可能。

換言之,我一旦被懷疑就完了。一旦被懷疑,我連辯解都不可能。

就算人家願意相信我說的內容,還是相當可疑。如果不相信,應該會更覺得可疑吧。

「好了,請看。」神無月說。

「這……這是……」

上面隱約朦朧地照出了什麼。

「哦……」

「被警察逮捕嗎?」

他果然是在矯正自己的關西腔,感覺好像在看一出癟腳戲。

「就、就是嘛。」

現階段,我的體驗能夠是一段悠哉遊哉的不可思議體驗,前提全是我並未遭到懷疑,而我沒有遭到懷疑——引用益田的說法的話——全是因爲我是個小人物。

對照我的常識,鏡子只會反射光線。也就是說……進入的光線碰到高反射率的平滑表面,使行進方向逆轉。

還是權田?

「你、你說我是清白的……」

「看?」

——我。

事實上就像益田說的,我的證詞從一到十,可疑極了。愈說愈可疑。

照映出真實的顛倒鏡子……

不……根本沒有鏡中世界這種東西。

那不是我所知道的鏡子質感。

我……

神無月望向鏡子,點了一下頭。

「逮、逮捕?你說逮捕,是……」

「可、可是?」

「什麼?」

不,應該是可以照出來……

是這樣沒錯,可是聽人這麼說,還是會忍不住感動說,「原來我真的是清白的啊。」我想這就是我之所以是膽小的小市民吧。

——有什麼機關嗎?

是我的臉,可是……

只是從一個遭逢奇禍的善良市民,變成特地請假到警署報到、不打自招的愚蠢殺人犯罷了。

是這樣沒錯。

一片模糊。

映出一個光輝的地藏尊般的圖像。

演了一出拙到家的蠢戲。平常的話,或許途中就會發現了。而我竟然沒有發現,果然可疑。

是和神社的御神體——是這麼稱呼嗎?——那類裝飾物般的鏡子一樣的東西吧。但是我想神社的御神體不會照出參拜者的身影。

可是萬一我在這時候被捕,我的立場應該會變得非常糟糕吧。

我果然遭到懷疑嗎?

我想着這種事。

這種情況,鏡面的法線與反射的光線之間的反射角,與鏡面法線及射入的光線之間的入射角相同,因此從光源放射出來的光線會像從一半的地方反折張開的雨傘一樣散開。

是一個圓洞。

例如那面鏡子其實是玻璃,背後動了什麼手腳讓它發光,也就是類似一個平坦的手電筒……

益田說我與權田之間的區別,只有印象而已。

大概。

「我通靈偵探神無月鏡太郎可以保證。聽好了,本島先生,真實只有一個。只有那唯一一個真實,會倒映在這面寶鏡上。而我看得見它。你的清白,我瞭若指掌。可是警方看不見真實。所以你會受到懷疑,遭到逮捕……」

這個人看出什麼了嗎?

「唔嗯!」

「不要低頭!」神無月吼道。

——不對。

我測過身體,望向背後的牆壁。

我覺得……他好像燈塔。

「你……」神無月開口了,「你是清白的。」

——什麼?

「我明白,我明白。」神無月說,「可是……」

神無月舉着鏡子,朝我靠過來。他掌中的、柔滑的布中的,

「平民沒有逮捕權嘛。」

我身子一矮——絕不是嚇軟了腿——以蹲下的姿勢,對顯現在牆上的光像看得出神。

「你馬上就會被逮捕了吧。」神無月斷定說。

「逮捕就是逮捕。」

光線左右搖晃了幾次,固定在直擊我瞳孔的位置。我背過臉去。

「我說你是清白的,你會遭到逮捕。」神無月以奇怪的音調說。

——文字?

不,它那麼薄,這是不可能的。

這是……叫銅鏡的鏡子吧。

那是……

這就是鏡中世界的真面目。

難以抗辯。或者說,根本無從抗辯。

那是……我的臉嗎?

所以其實鏡像與其說是左右相反,更應該視爲表面的翻轉纔對。

然後再慢慢地轉了一圈。

那樣的話……並非發光體的鏡子,能夠投射圖像嗎?

是被投影了。可是浮現在我額頭的圖像不是陰影,看起來更像光,所以正確來說,稱它投影並不對,該叫做照射才正確嗎?

一閃。

平面鏡應該是消球差的。它無法匯聚或歪曲反射的光。

「保持這樣,就保持這樣。」

當然,淨玻璃之鏡不會像探照燈那樣發出光線。不過轉向我的時候,那一瞬間的反光讓我覺得它有如燈塔,這樣罷了。

「呃,我……」

可是……總而言之,反射的光都只是光。它不可能形成奇妙的圖像。

我的額頭浮現出奇妙的圖像。

是我。

不,就是我的臉。

像馬上就消失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你是清白的,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神無月神氣地說。

「我、我果然……」

我背後的牆上……

很笨的感想。

我想,

就算可能發光,要讓光線筆直照射着正面也很困難吧。光線應該只會擴散開來吧。

「我、我會被逮捕嗎?」

「不必擔心,沒事的,有我站在你這邊。」神無月挺胸說道,就在這個時候……

玻璃門「嘰」地打開……

青木刑警一臉泫然欲泣地進房來。

「啊,本島先生,其實……」

然後我……放棄抵抗了。

5

「那麼爲什麼……」

中禪寺看着皮裝書的版權頁,向我問道。那口氣就像順道一問。

「身爲重要關係人——不,頭號嫌犯的你,沒被逮捕、沒被拘留、甚至沒被訊問,而是在我家老神在在地悠哉喝茶?」

「哦,就是……」

我差點遭到逮捕。

青木刑警一臉凝重地來訪,再次要求我自願同行。上午我已經把我能說的全說出來了,事到如今就算更進一步審問我,我也只能擠出近似妄想的內容來。

我想就算說出我這顆凡庸的腦袋絞盡腦汁擠出來的貧乏想像或稚拙推理,對警方也不會有任何幫助。

這一點警方應該也非常清楚纔對。

不管怎麼樣,我都因爲是個凡人,才被放過一馬罷了。

那麼既然要把我再一次拖到警署去……

肯定是打算逼我招供。

如果我不是凡人,或許警方會以其他罪嫌逮捕我,或是強制拘提。那樣的話,或許我會遭到近似拷問的審訊,不是嗎?

幸而我是個印象非常薄弱的凡人,應該是個只要問問,就會有的沒的全部招認的呆瓜,或許警方就是明白這一點,估計只要把我叫去,照一般審訊,我就會不打自招了。

「總之,他們打的算盤,大概是把我帶去警署,等我露出馬腳,就把我逮捕吧。」

「告訴警方你人在那裏的,就是神無月本人。」中禪寺說。

「你口口聲聲說神無月爲你解圍,可是青木那個時候並不是帶着逮捕令來找你吧?如果是要求你自願同行,你可以憑你的意思拒絕啊。只是那個叫神無月的傢伙自個兒在那裏吵吵鬧鬧,顛倒黑白,混淆視聽,把事情攪得複雜萬分罷了。」

「他果然是個冒牌貨嗎?」

說是鑄物的鏡子,我也不曉得是什麼。

「所以說,你沒看到他說的介紹信吧?我猜神無月是這麼對看守的警官說的吧站在那裏的是本案的重要關係人本島某人,請火速連絡本廳的青木刑警。」

「那是……鑄物嗎?」

「不知道。」

「全部……都是假的?」

「連觀衆都覺得假——在這個階段,做爲一個咒術師,他已經喪失了一半的資格。噯,這年頭的咒術師都是這種水準,也不能說全是他的錯。」

神無月只是耳語了什麼,警官就讓我們進入圍繩裏面了。關於這件事,後來過來的青木刑警也沒有責怪我們,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我說啊,不管世人是不是懷疑你,最清楚你不是兇手的,不就是你自己嗎?根本用不着慌。真是的,現在的警察又不是戰時的特高警察※,不會隨便逮捕兇手以外的人,更不會拷問兇嫌。再說,本島……」

「我是這麼感覺。」

「當然是假的啦。那類東西,只有成功讓人真心這麼相信的時候纔會是真的。可是噯……從這種意義來說,連你都信了他,雖然是三流的,做爲一個詐欺師,他的身手還算是平平吧。」

「那當然啦。」中禪寺再一次目瞪口呆地說。

「可是……那是銅鏡吧?」

「這樣嗎?」

「你是說,那個叫神無月的人救了你?」

「詐、詐欺師?」

「哦,神無月先生指示青木先生——比起指示,感覺更像命令——他請青木先生明天把命案相關人士集合到這裏—上逼裏說的是那棟空大樓,然後請警方轉達榎木津先生,叫榎木津先生務必過來。」

「那不是平面的。」中禪寺答道。

中禪寺的表情變得更加懶散。

難道……沒有嗎?

(※特別高等警察,過去負責思想犯罪、鎮壓社會運動的警察,直屬於內務省,於二次大戰後廢止。)

「唔,是的。」

「那只是面單純的魔鏡罷了。」中禪寺說。

中禪寺居然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種話。

他的品味是很差勁沒錯。

我沒仔細看,也不清楚,所以無法斷定,但我回答大概是。

「馬腳?」中禪寺揚起一邊的眉毛,「你怎麼會露出馬腳?你有什麼馬腳可以露嗎?」

「神、神無月先生?……爲什麼?他是怎麼告訴警方的?」

「可、可是中禪寺先生,我、我可是岌岌可危呢。大家也都這麼說,我……呃,是可疑萬分……」

「那、那是平面的呀。」

「咦?」

「這、這一定是爲了洗刷我的不白之冤……怎麼說,那個偵探要將衆人齊聚一堂,解開謎團……」

會怎麼做?

「謎、謎團……當然有謎團啦?」

「當然了。因爲你打從一開始就頭尾一致地不斷供稱你人在現場啊。會找到你的指紋反而是理所當然,找不到你的指紋才蹊蹺了。」

「再說,」中禪寺「啪」地闔上書本,「我在問的,不是你外行人的胡猜,也不是樂觀到可怕的悲觀展望。什麼可能早就被逮捕了、可能早就遭到拷問了,那種胡言亂語根本無關緊要。我是在問你爲什麼現在可以追遙自在、問你演變成目前狀況的事實經緯。」

「咒術全是假的。」

「居然被那種三流貨色耍得團圈轉,這怎麼行?」

然後青木過來了嗎?

可是我們輕而易舉地成功進入了。

「我不知道青木當時人在哪裏,不過他馬上就來了,應該是在本廳吧。神無月有效利用了青木移動的時間。你……一開始應該對神無月滿腹懷疑,結果卻完全落入了他的圈套。」

「會向……青木先生確認吧。」

「咦?」

我沒有特地報告。沒有人問我接下來要去哪裏,要去哪裏,應該也是我的自由。我沒有獲得許可的必要,也沒有向誰報告的義務。

的確,除此以外,沒辦法解釋青木的登場。

中禪寺蹙起眉頭,端正坐姿。

「那樣的話,是鑄物吧?」中禪寺確認道。

「你說普通……」

這麼一說。

「那……那是……?」

很陌生的名詞。

「是鑄物啊,是銅製的。」中禪寺答道。

「那麼……」

「什麼謎團?」

「是啊。這立刻就可以確認了。如果神無月撒謊,一確認就拆穿了,如果不是謊話……噯,當然不能讓你給跑了吧。」

「是啊……可是……」

「太湊巧了嗎?」

我渺小的人生容不下那種可怕的東西。我當然不可能知道。

「三、三流?」

「呃,不,這……」

「哦。」古書肆興致索然地應聲,「然後呢?」

「平面鏡反射的光線能凝結成像嗎?」

「怎麼可能?……偶然晃到現場去,嫌犯就在那裏,既然剛好,就拜託他自願到警署來一趟——天底下才沒那麼湊巧的事,你不這麼想嗎?」

「那與一般鏡子照起來的樣子顯然不同,我想大概是吧。」

「我想是的。然後警官連絡本廳。結果……你真的是重要關係人,而警方也因爲我剛纔說的理由,必須向你詢問更進一步的詳情,所以青木一定會這麼回答吧:我馬上趕去,別讓他們離開了……」

「說起來,你今天離開警署時,有沒有告訴青木還是誰說你要去榎木津的事務所?」

中禪寺露出兇惡的面相,說:

表情難得地散漫。

「哦……」

是這樣沒錯。

「三流啊。聽好了,所謂咒術,就是作法。能否在舉手投足、一言一語都面面俱到,是勝負的關鍵。據你說的聽來,那個叫神無月的人,他的表演是拙劣到一塌糊塗。因爲連外行人的你都覺得假得要命,不是嗎?」

「什麼?」

「嗯。他擋到我面前,對來訪的青木先生說:想要逮捕他,最好先慢點。現在逮捕他只會讓警方丟臉。然後他說,明天我一定會以和榎木津先生一決高下的形式解決這宗命案,在那之前,請先暫緩逮捕這個人。」

「那、那面鏡子的光……」

「上次是因爲近藤知道你的去處,青木才找得到這裏。可是這次不同吧?你沒有告訴任何人你要去哪裏。知道你去現場的空大樓的…只有益田和和寅兩個人吧?」

「因爲有可能演變成責任問題,警官纔會先叫你們在裏頭等着吧。」

「唔……」

「本島,你這個人究竟是天真到什麼地步?真教人目瞪口呆。」

「我說你啊……」中禪寺把堆在桌上的皮革書推到一旁,稍微朝我探出身子,「你冷靜一點想想看啊,本島。我不曉得他有大阪警視廳的保證信還是推薦函,縱然他持有那種東西,一個突然冒出來的一般平民,不可能進得了封鎖的命案現場的。就算現場勘驗已經結束,也是一樣。」

「魔法的魔,和鏡子的鏡。」中禪寺冷冷地說,「你不知道?」

「不,沒有。」

那是……那神妙的現象能說是很普通的現象嗎?我雖然凡庸,但也還有一點常識。況且我雖然是個小市民,卻也是個現代人。而且還是居住在首都東京的電氣工程公司的製圖工。我還有點科學素養。

「哦……」

那種魔啊靈的詞彙,與我凡庸的人生無關。

我這麼說,中禪寺嘆了一口氣:

「不不不,魔鏡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種可疑的東西。」毫無信仰的神主苦笑着說,「是很普通的東西。是理所當然的物理現象,所以毫無不可思議可言。」

「青木刑警應該正在找他,連絡到青木刑警的話,他一定會吩咐你們留住這個人,在青木刑警趕到之前,我會在這裏監視着他——神無月八成是這麼說的吧。要是聽到這種話……警官會怎麼做?」

「榎木津啊…」中禪寺抬起頭來。

「神無月……真怪的名字。如果是本名也就算了,如果不是本名,那還真是個品味差勁的名字吶。」

「圈、圈套?」

中禪寺困擾地說

可是那裏是命案現場,也有警官監視,就算有刑警現身,也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我終於被目瞪口呆了。

「那麼青木是怎麼掌握你的行蹤的?」中禪寺說。

「如果現場找到你的指紋,這會成爲證明你的說詞的證據。這麼一來……做僞證的不就成了那些手下嗎?」

「如果手下做了僞證,那麼真兇也有可能甚至不是權田了,所以警方纔會想要詢問你更進一步的詳情吧。如果警方真的懷疑你,應該會立刻通緝你,那麼不管神無月這種古怪的民間人士說什麼,你都應該當場被警方拘捕了纔對。」

這……

「魔鏡?」

「你聽好了,確實就像神無月說的,現場會查到你的指紋吧。可是那並不是什麼不利於你的事。」

「是託神無月先生的福。」

照起來蒙朦朧朧的。

「所以才讓我們進去嗎?」

語氣更冷淡了。

「現在說到鏡子,幾乎都是指玻璃鏡。玻璃鏡是在玻璃塗上水銀製成的。而銅鏡顧名思義,是銅所鑄造而成。這是彌生時代中期透過朝鮮半島從大陸傳來的。剛傳來的時候,屬於神具佛具之類。古墳等等也會挖掘到,對吧?」

「那可以拿來照東西嗎?」

我以爲那只是圓形的裝飾物而已。

「當然可以了,那是鏡子啊。不久後國產的鏡子——和鏡開始出現,平安時代被當成化妝道具使用。玻璃鏡開始普及,頂多是明治以後的事,所以在我國,銅鏡的歷史更要來得悠久。」

「那就是……魔鏡嗎?」

「不是所有的銅鏡都是魔鏡啊。」古書肆一副對我傷透腦筋的模樣說,「就是因爲異於平常,纔會冠上個魔字。一般的銅鏡只會映照出東西。可是鏡子這東西光是倒映出景色,就被人視爲一種神祕之物,也是一種咒物。比方說,如果它投射出特定的圖像,人們會把它當成神祕不可思議的事象看待,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的吧?」

「那……」

「也就是說,」中禪寺蹙起眉頭,用表情制止我,「當成神祕不可思議,與真正神祕不可思議是兩回事啊,本島。聽好了,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

中禪寺這麼說。

我問,「那只是單純的現象嗎?」結果被回說「那當然了。」

「銅鏡這東西……不是單純的圓盤。它的背面有花紋,對吧?」

「嗯……」

我依稀記得曾經看過。

「噯,始祖的唐鏡也有葉脈文、蟠龍菱文、連弧龍文、日光連弧文等等,自古以來就有許多樣式。後漢時代開發出浮雕技法,能夠浮雕出主題。我國的花紋有家屋文鏡、直弧文鏡、狩獵文鏡等知名的紋樣。簡而言之,就是銅鏡的背面是凹凸不平的。」

「這我明白……但表面不是平坦的嗎?如果不平坦,不就不能發揮鏡子的功能了嗎?」

我想神社的御神體也是平面鏡。

「所以說,銅鏡並非平面鏡。」中禪寺再次重申,「銅鏡這東西,是平緩的凸面鏡。」

「凸面鏡?」

「沒錯。銅鏡是用銼刀之類的工具研磨鑄造好的銅塊表面,再施以錫合金處理做成鏡子的。也就是像這樣研磨。」

「那當然了。」中禪寺說得理直氣壯。

「你的第一印象非常切中要點。」中禪寺說,「什麼不好說,竟然自稱通靈偵探,真教人拃嘔。那傢伙根本沒把世人放在眼裏,是個差勁透頂的詐騙師。所以這次的事……全都是那個神無月策畫的吧。受不了,年底都忙成這樣了,閒閒沒事幹也該有個限度。真希望他適可而止吶。」

「不是。」

「怎麼這樣……」

就算救了我,我也完全無以回報。

「可是……也虧他爲了這麼無聊的目的,想出這麼誇張的圈套呢。那個叫神無月的傢伙,真是教人傷透腦筋。」

「也只能這樣了吧。」

我這個人只對變態或傻瓜有利用價值嗎?

中禪寺接着非常失禮地說,「如果他想要名聲,不會去陷害你這種人。」

「我不懂耶。」

「是嗎?」

「是啊。我猜八成是在哪裏的茶道具店還是古董店找到的吧。你說他假惺惺地念誦什麼閻魔天的真言,但既然都會用那種陳腐的小道具了……」

「你沒必要妄自菲薄到這種地步。」古書肆冷冷地說。

首先,筆直射進來的光碰到凸面的部分,反射的時候會擴散。但是碰到凹面的光會聚集。聚集的反射光當然會比擴散的光更明亮。

我照着中禪寺說的,在腦中想像鏡子的剖面圖。

「我說啊,本島,你打從一開始,就是明天即將舉行的那場荒誕無稽的偵探決鬥的釣餌,是從餌箱裏被抓出來的海蚯蚓。」

「嗯……可是有凹凸的是背面吧?」

那麼駿東……

「我是個連陷害價值都沒有的人嗎?」

「呃,難道,神無月是爲了自己的名聲……」

「只是有魔鏡罷了……」

「全部啦,全部。」

「是啊。反射在凹面的光聚集在一起,凝結出與背面的花紋相同的圖案。視凹陷的深度等條件,焦點的距離會改變,所以不是所有的銅鏡都會有相同的現象,不過就算反射光凝結成圖像,這種現象也一點都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這類鏡子就叫做魔鏡,只是這樣罷了。」

「你的意思是,他是三流的?」

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不會怎麼樣。說起來,那個神無月不是大發豪語,說他明天會親自證明你的清白嗎?」

大挫警方銳氣的通靈偵探,這樣的畫面魅力十足。

的確……如果這一切全是神無月安排的,他要揭開真相,也是易如反掌吧。就算是這樣,先陷害我,再拯救我,這行爲有什麼意義?

「釣榎木津的餌啦。」

中禪寺做出磨擦矮桌表面的動作。

我覺得中禪寺對我的態度是日趨冷漠。

就是這樣吧,大概。

不值得騙,也不值得救。

這……

「就會如何……」

「噯……沒有其他可能了吧。做那種事,沒有其他人能獲得好處了。綁架你,還逼你演可笑的猴戲……如果做這樣的事而樂在其中的話,不是個大變態,就是個大傻瓜吧。」

「會凝結成光像……」

我不懂。

應該會愈磨愈平纔對。

真是冷漠到家。

「是啊。」

「某些理由是什麼理由?」

「那,神無月是在行騙世人?」

「請等一下,中禪寺先生。」

「那駿東先生……」

與其說是懷疑,更接近無所謂。

我沒有可以騙取的財產,也沒有可以貶損的名聲。

「這纔是與加加美興業的內鬥有關的事吧。而且那家公司做的或許是些不值得稱讚的生意……」

「三流的。」

「這、這我知道。門外漢小市民小人物凡人的我,今天下午完全被三流的通靈偵探給騙倒了。那麼,你說這次的事,指的是那件事嗎?」

當場駁回。

簡直是外行到家了。

可是那有什麼意義?

是這樣沒錯。

「呃,我完全不懂這一連串的事件究竟是怎樣的機關,不過那位駿東先生……因爲這個圈套而遇害了,是嗎?」

「咦?那我、我會被綁架,也是神無月的……」

我在腦中繪圖。我做的是製圖工作,這已經接近習性了。

「噢。」中禪寺說,再次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說的也是,也不能淨是好笑吶。都死了一個人了……太兇殘了。」

反正我就是個凡人。

「哦,如果他是爲了追求通靈偵探的名聲而策畫了這件事,那麼他應該會安排一個確實讓你遭到警方逮捕的劇本。在你遭到逮捕,就要送交檢察單位的時候揭發真相……這樣更具效果吧。」

這種情況,受到冤枉而處境堪危的人——也就是我,是愈卑微的存在愈好吧。因爲這麼一來,神無月就會成爲爲善良可悲的小市民昭雪冤屈的正義英雄。

「獵物果然是……榎木津先生嗎?」

「哦。所以表面非常接近平面,對吧?就算因爲技術問題,也會是平緩的凸面鏡,而不是凹凹凸凸的吧?」

「噢。」

「請、請等一下,中禪寺先生,你說這次的事……是從哪裏開始的事?」

「就、就是神無月做了什麼?」

「所以說,它有凹凸啊。」中禪寺再次撫摸矮桌。

「不,再怎麼樣,也沒有人會笨到只爲了這點目的就設計出犧牲人命的圈套吧……我想駿東先生遇害,應該有別的理由。就算與這個圈套無關,那個人也註定會因爲某些理由而遭到處分吧。」

中禪寺露出再恐怖也不過的表情說:

「我完全不懂。我明白自己似乎掉進了某些圈套……不過話說回來,我是那個……釣餌,對吧?」

「說的沒錯。」中禪寺說,「換句話說,研磨過的鏡子表面,會形成背面花紋的翻轉圖樣。背面隆起的部分在正面會微微凹陷。整體看起來是凸面鏡,但上面形成了看不出凹陷的花紋,亦即只有那些花紋的部分變成了凹面鏡。這麼一來……就會如何?」

「我可以就這樣任由事態發展嗎?」

「全部……?」

「就是榎木津吧。」

「中禪寺先生,請你解釋給我聽吧。我真的完全不僅啊。我爲什麼遭到綁架?駿東先生那場沒有觀衆的戲究竟有什麼意義?爲什麼駿東先生死了?爲什麼你看得出這是那個通靈偵探設下的圈套……說到底,我……」

「沒有正面背面之分,那是一整片的東西啊。你想像一下它的剖面圖。有厚有薄,在上面施加均等壓力。這麼一來,會怎麼樣?雖然它是金屬,也是會撓彎的。薄的地方被施壓就會凹陷,以釋放壓力。相反地,在沒有施壓的狀態下,它就會膨脹。這樣的狀態重複幾次……」

「我、我會怎麼樣?我會變成殺人兇手嗎?」

加之神無月給我的第一印象絕不能說好。從上到下從裏到外,我覺得他沒有一處不可疑。

中禪寺說。

那被這個三流貨色欺騙的我,立場何在?

「神無月……」

「當然……?」

如果事情真的就如同中禪寺所說,那麼神無月就是陷害我的人。那就等於是陷害我的人說要救我。

「難道你要說他是真的?那怎麼看都是徹頭徹尾的騙子。聽好了,本島,他自稱他能通靈呢,通靈。居然相信大肆公言自己能通靈的人……本島,你也真是蠢到骨子裏頭去了吶。說起來,你一開始對神無月不是抱持懷疑的態度嗎?」

中禪寺笑了。

「而且反射面是凸面的話,光不是更會擴散出去嗎?想要集中反射光的話……是啊,那應該得是凹面鏡纔行吧?完全相反啊。」

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嗎?

「從哪裏?」

「不使力就無法打磨。可是就算以同樣的力道均等地研磨表面……厚度本來就不同。」

「圈套?……那……」

「厚的地方反而會被磨掉更多,是嗎……?」

中禪寺用手指按住矮桌的表面。

每次和中禪寺先生說話,我都不曉得要請他等上多少次。可是如果他不等我,我就完全一頭霧水了。

在這種節骨眼笑,我也只能發窘。

中禪芋阪起臉來,望向面對庭院的紙門。

「唔,只是他有一面魔鏡罷了。」

「唔……」

好鈍。我真的好鈍。我什麼都不明白。

「海、海蚯蚓……?」

或許吧。

「唔……」

「他騙了你。」

「聽好了,銅鏡的背面有花紋,而且是浮雕。換句話說,那類銅鏡,每個地方的厚度都不相同。薄的地方非常薄,厚的地方非常厚。用銼刀加以研磨的話……磨的時候呢,得像這樣施壓纔行吧?」

被這麼說,反而更教人自卑了。

沒錯,這不是件好笑的事。

「可是這次不同。」中禪寺說,「你就算放着不管,也不會遭到起訴。大概也不會被逮捕吧。雖然會花掉一點時間,不過也無所謂吧。」

什麼無所謂。

「那麼中禪寺先生是叫我放着別管嗎?」

中禪寺一臉意外地說:

「有什麼不好嗎?就算不想任何法子,可以預測到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啊。」

爲什麼他可以預測出來?

「我完全不懂中禪寺先生預測到什麼結果。再說,這說起來不是犯罪嗎?而且是與殺人有關的犯罪呢。那麼豈有扔着不管的道理呢?扔着不管,不就等於是讓兇手爲所欲爲嗎?」

「他沒辦法爲所欲爲的。」

「咦?」

「神無月的企圖會失敗。」中禪寺如此斷言。

「會……會失敗嗎?」

這麼說的話。

或許我是掉進了神無月的圈套,但是救了我的也是神無月,所以神無月的企圖無法成功的話……

這表示,

「神、神無月失敗的話……我、我豈不就成了兇手嗎?」

中間安靜了一拍。

中禪寺用力瞪了我的眼睛一眼,接着「哇哈哈」地大笑起來。

「請別笑呀,這有什麼好笑的嘛?」

「抱歉,抱歉。」中禪寺笑着說,「沒什麼好擔心的,應該是兇嫌的人物已經被捕了啊。駿東命案的兇手,九成九就是那個叫權田的人。」

「這……有什麼證據?」

「不……不是有個人看得一清二楚嗎?而且還是坐在最前排的特等席。」

權田的體驗與我的體驗相比較,不同之處只有一點——最後的鬧劇不是鬧劇,而是真的成了一出悲劇。

然後。

「我說他只看得到別人的眼睛看到、記得的事物而已。」

「沒錯。他那誇張的演技和拙劣的表演,都是爲了讓你看見——不,透過你的眼睛,好讓榎木津看見而做的。」

我按捺不住,有些拉開了嗓門叫道。

我想我是這麼回答的。

「難、難道那面鏡子有機關?」

我懂了。

「根據我的記憶,那個人在確認榎木津周遭一夥人的身分之後,這麼問你,對吧?榎木津的能力……是讀心術或靈術那一類的嗎?」

「唔,的確是。」

雖然這邏輯很莫名其妙。

「怎麼會……」

「這、這不是好玩不好玩的問題吧,中禪寺先生。就算與駿東命案分開來想……我、我……」

——是什麼意思?

「怎、怎麼做……?」

中禪寺一定非常痛恨通靈這個字眼吧。

「明、明天?」

我是觸媒嗎?

駿東不知爲何,高興極了。

「那可是恐嚇罪加逮捕監禁罪呢。」中禪寺說,「你要告他們嗎?」

「對。是爲了讓榎木津禮二郎出醜難堪,神無月所添上去的……猴戲。」

是這樣沒錯。

「你真是教人沒轍呢。」中禪寺受不了地說,「首先……你按順序想想發生了什麼事。然後整理一下你覺得像謎團的部分。這麼一來,連狗都能想通了。」

——聽說他呢,

「呃,對,他顯得很高興的樣子。然後他說……這樣啊,看得到記憶,就是這個意思啊,他不懂別人的想法和心情,是嗎……」

閉着眼睛進行的犯罪,一般無法想像。我記得當時我還佩服這個點子真奇特。

我像這樣回答。

「很簡單,你所演的殺人劇,觀衆是誰?」

權田……不是我的虛像嗎?

「你這麼回答之後,自稱駿東的人怎麼反應?」

「咦?呃,不,事到如今我是不會告啦,可是……那我也有知道真相的權利吧?」

中禪寺說道,放下手鏡。

那個時候……

「什麼……意思?請說明給我聽吧。」我追問不捨。

當時在看的只有鏡子而已。

「噯,頂多也只是公司請假個兩三天罷了吧?」

他問了很多問題。我也一一回答了。

「沒有證據,什麼都沒有。如果權田這個人是與命案無關的單純走販,他不可能在這件事參上一腳。他是以真兇的身分登場的……不折不扣的真兇。」中禪寺說,「我剛纔也說過,那個叫駿東的人不是尋常百姓,而是黑幫份子。那麼他應該是因爲一些原因——像是抗爭、捅出什麼婁子,或是背叛,總之是對組織造成了某些損失,因而遭到抹殺。這當然是犯罪,這種情況,在那個世界是要付出相應代價的。權田這個人毫無疑問,是加加美興業相關組織的人吧。既然他們都把權田交給警察了,那些人並不打算隱瞞這宗犯罪。換言之,可以推測駿東命案已經結束了。神無月的計劃,是依附在那宗已經解決的案子而成立的。所以即令事情無法照着神無月的意思發展……你也不可能遭到警方懷疑。」

「你怎麼回答?」

「那……也就是說……」

上頭映出一張凡庸的臉。

我終於墮落到這種境界了嗎?

沒錯。

「洞孔就在這裏呀。」中禪寺說,指住我的臉。

發生了中禪寺說的沒有觀衆的鬧劇——僞裝殺人,然後我逃走了。

「那,駿東先生設計的戲碼……其實不是爲了放我逃跑,欺騙手下而做……」

「洞……洞孔是……」

「連狗都能想通……」

「添上去?」

「啊!」

——比狗都不如。

——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對,完全是確認似地又問了我一遍。記得他是問……他不明白別人悲傷、氣憤這類心情,只知道別人看到了什麼,是吧?……我回答說沒錯……啊啊?」

我用手遮住自己的臉。

「咦?那場戲……結果沒有半個手下看見,不是嗎?所以我才覺得奇怪……」

「真拿你沒辦法。」中禪寺失望地說,「這一點啊,本島,拿偵探小說比喻的話,是應該在最後才揭曉的事情。也就是魔術的解密。要是在這時候先聽到了,豈不是一點都不好玩了?」

「請、請別胡鬧了。」

我……

沒錯。

雖然佩服也很怪。

中禪寺點點頭。

不,也有反過來的可能性……

這……

落網的權田否認犯案,但中禪寺說權田就是真兇,應該錯不了。

「只有我的體驗……是多餘的呢。」

中禪寺點點頭:

中禪寺轉過身體,從堆在壁龕裏的書本旁邊的小睹屜取出手鏡,舉到我面前。

首先……

——就是眼睛。

「也不會有人得利。這件事不是爲了讓誰獲得直接利益而策畫的。無論成功或失敗,都不會產生利益,也不會有所損失。所以若是徹頭徹尾失敗,也只是白忙一場。簡而言之,神無月沒有設想到這種不會有任何人困擾的局面。噯,若說神無月料錯了,也是在這一點上面吧。」

——只是看得見而已。

「讓榎木津先生出醜?」

「好嗎?你仔細回想看看。自稱駿東的人在開始演出鬧劇之前,執拗地向你追問榎木津的事,對吧?」

「我回答說不是。」

「還有,噯,對於已經過世的駿東先生,只能說無可奈何了……因爲這件事,似乎是與我們居住的世界不同的另一個世界的居民紛爭。不是我們這些平民百姓該插口的問題,他們也已經有了了結這件事的算盤吧。除掉這部分不看,這場騷動不會害任何人陷入窮境。」

駿東他……

可是隔天,我發現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有個叫權田的人碰到和我完全相同的遭遇。

「我纔沒胡鬧呢。你的兩上就開了兩個偷窺孔啊。」

被說到這種地步還想不出來的話,我就連狗都不如了。

可是總覺得屋漏偏逢連夜雨。

「你、你說誰?……那裏還有其他人嗎?」

——兇手一定會看到犯罪現場。

我離開榎木津的事務所時,遭到仇視榎木津的加加美興業一夥人綁架,監禁在空大樓的一室。我在那裏見到駿東,他向我探聽榎木津的各種情報。附帶一提,在這個階段,對方對於榎木津似乎已經掌握到相當詳細的情報了。

「不是的。」中禪寺說。

「我不會被懷疑嗎?」

「沒錯沒錯,完全是偷窺孔。不過第三者從那個窺孔看到你和自稱駿東的人演出的鬧劇……大概是明天的事吧。」

那麼……

「我想……應該沒有吧。噯,神無月或許是會困擾,不過那種自稱通靈偵探的愚劣之輩,愈困擾是愈好。或者說,拿什麼通靈妖言惑衆的傢伙,消滅了纔是爲世人好。」

中禪寺無動於衷,莫名親切地答道:

「那……會不會有人得利之類的……?」

「不會有人困擾?」

開在我臉上的洞孔。

「那、那你說是誰看到了?沒有任何人啊。哪裏有偷窺孔嗎?」

駿東死了。

「不,不是的。不光是那樣而已。我雖然沒有捱揍,可是遭到威脅,被人擄走,還被綁起來呢。我還遭到監禁了呢。這是違法行爲吧?是不折不扣的暴力啊。連被綁的痕跡都還沒褪呢。這……本來就算我控告他們也沒話說吧?」

接着……

「對,神無月和加加美興業八成有關係。而且他們背後還有羽田制鐵撐腰。因爲羽田隆三握有榎木津的情報,先前的銀信閣那件事,讓加加美興業認爲今後榎木津對他們而言會是個絆腳石吧。所以他們着手毀掉榎木津。」

纔有可能毀掉那個榎木津?

他這麼問過。

「確認似地向你問?」

「是啊。在駿東三郎命案裏,只有你的體驗是多餘的。也就是說,那裏是另外添上去的部分。」

「所以不會有人蒙受困擾。」

「就是這麼回事。」中禪寺把鏡子擱到書上,「你說自稱駿東的人也這麼間過你,對吧?對於從頭到尾閉着眼睛進行的犯罪,他看不出來對吧?」

「咦?」

「真是大費周章吶。」中禪寺呢喃,「我猜——接下來我要說的只是猜測罷了——你說那個自稱駿東的人,在鬧劇開始之前,向你指不玻璃門的方向,對吧?」

——你看那道門。

「對,他指着門口。說手下在看可是……從我的位置看不見門外,所以那裏是不是真的有人……」

——很難說。

「應該有人吧。」中禪寺說。

「咦?有人嗎?」

「我想是有,在那之前是有人的。」

「在那之前?你說的之前,是他叫我看門之前嗎?」

「對。敵人當然也明白從你被綁的位置看不見走廊。明知道你看不見卻叫你看,是強人所難。所以那個動作——叫你看、並指不門扉的動作,應該不是對你做的吧。那是信號,在告訴從門外窺看房內情況的手下準備好了,可以動手了。」

「信號?」

「據我猜想……神無月這個人天生是個膽小鬼吧。這類人原本就會傾注心血去彌補一些無用的、瑣碎的矛盾。死亡推定時刻本來多少就會有一些誤差,但他應該是想盡可能貼近吧。」

「什、什麼意思?」

「嗯。」中禪寺抱起雙臂,「大概是……隔壁房間吧。對面房間好像面對大馬路,所以應該不是那裏。我想隔壁房間裏……大概就在你演出鬧劇的當時,一樣被奪去自由的駿東三郎,遭到矇住了眼睛的權田信三殺害。」

「矇住眼睛?」

「應該是矇住眼睛了,爲了預防萬一。那一瞬間,手下們應該也背過身去,或去做別的事了。而駿東先生可能被堵住嘴巴……或許臉也被矇住了呢。然後身體被固定成容易刺到肚子的姿勢。」

「固定?」

「嗯,因爲眼睛矇住了,權田手握兇器,摸索着,慎重地……刺死了對方。因爲必須一刀斃命,所以刺得很慣重吧。真是太殘忍了。」中禪寺作結說。

耶……

「那是……

「從頭到尾閉着眼睛進行的犯罪。」

——原來那是假鬍子嗎?

可是,

古書肆揚起單眉:

我穿着同樣的衣服。

「不、不好啦。因爲那樣的話,榎木津先生不就當衆出糗了嗎?」

「神無月這兩天一定一直跟蹤着你。因爲……他發現了自己計劃中致命的缺點吧。而他爲了彌補這個缺點,今天把你釣出來,帶到那棟空屋去。」

是同一件事。

「可是,怎麼證明那就是神無月……」

「什麼?」

「假設有一顆蘋果,看到同一顆蘋果兩次時,人不會將它分開記憶爲蘋果一、蘋果二,而是會判斷看到同樣的蘋果兩次。除了第一次與第二次的差異以外,全都省略去認識。不是重新記住整顆蘋果,而是隻將光澤、飽滿度等異於第一次看到的部分覆蓋到記憶上面。所以……神無月爲了隱瞞前天的視覺性記憶,他今天必須再次看到完全相同的情景纔行。他有必要製造出因爲完全不同的理由而呈現的完全相同的狀況。」

的確,速度雖然不同,但我在那個房間重現了與前天完全相同的動作。而神無月的動作……現在想想,與駿東那天的動作……

榎木津將大大地出醜。

「可是這樣一來,不就會失去自己人——特別是警察相關人士的信賴了嗎?」

我會因爲應該是自己人的榎木津的一句話,被當成真兇逮捕。

權田……即使他是真兇,如果事情就像中禪寺說的那樣,那麼他什麼也沒有看見,所以榎木津將不可能識破權田的犯罪。

「和被捆住的你對話的,是變裝成駿東三郎的神無月鏡太郎啦。」

榎木津他……

「不僅。」

「那、那不就糟了嗎?」

「那……中禪寺先生認爲榎木津先生不會掉進神無月設下的陷阱嘍?」

我的冤情將會被洗刷。

那我是在跟誰說話?

——神無月再來逆轉情勢嗎?

流傳於世間的對玫瑰十字偵探的溢美之訶,還有榎木津的名聲、實績、信用——全會當場掃地吧。

「對你來說,今天發生的事,與前天的遭遇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呢。首先對象就不同。就算那其實是同一個人,外表也完全不同。在你心中,這兩件事在視覺上也被理解爲不同的兩回事。另一方面,在神無月的記憶中……」

除非例映在鏡子裏……

這羣人……好狠的心。

「愚蠢?」

的確,駿東的摸樣很容易變裝。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對,除了一部分以外,看在神無月的眼裏,你完全是相同的。唔,雖然像是沒有繩索、是他自己扶起倒下的椅子等等,有許多細微的差異,但除了這些細節以外,全是反覆的記噫。最大的差異在於神無月本身的臉和外表,可是……」

可是……

「那又有什麼關係?那種東西,光是走在路上就夠丟臉的了。俗話說,出外旅行不怕丟臉,但榎木津那根本是活着不要臉了。跟他待在一起的話,連自己都得每三十分鐘丟上一次瞼呢。」

「簡直就像削千年杉來做免洗筷一樣,愚不可及。不愧是能面不改色地自稱通霊偵探這種丟臉名號的傢伙,看來他是個貨真價實的大呆瓜。」

九成九會指控我就是兇手吧。

對,就像勉強矯正關西腔似的……

此時……

我不懂。我問是什麼意思,中禪寺叫我聽好,端正坐姿說了:

在那棟空大樓……

——幾乎一模一樣嗎?

「問題在於更根本之處。忘掉並不是抹消,只是無法再生罷了。就像你說的,就算想忘掉也忘不掉,而且不管忘得再怎麼幹淨,記憶本身仍然存在。」

神無月的記憶。

「觀衆……原來是我嗎?」

可是,那原本是不應該存在的記憶纔對。

「聽好了,本島,榎木津並非擁有可以自在窺看他人記憶的能力。不管願不願意,他就是會看到他人的記憶。」

「榎木津身邊的人當中,感覺做得來這件事的……本島,除了你以外沒有別人啊。關口已經被逮捕過一次,而且碰到那種狀況,他會怕得動彈不得。那樣根本沒戲唱吧。和寅跟益田應該不會上當,其他人則是根本難以綁架。你是最適合的人選。」

「哪裏糟了?你會得救呀。」中禪寺詫異地說,揚起另一邊的眉毛,「那不就好了嗎?」

如果與我交談的人就是神無月變裝的,那麼神無月的眼睛應該也看到被綁住的我、以及攻擊他的我了。這些應該都刻畫在他的記憶哩。

包括青木在內的榎木津一夥的內部也難保不會出現裂痕。再怎麼說,榎木津所指名的都是自己人,而且還完全猜錯了……

——然後駿東被殺了?

「不,他會輕易掉進圈套吧。」

「受不了……真虧他想得出這麼蠢的計劃。實在蠢到家了。真是夠了這四個字,就該用在這種情況。我想明天應該會掀起一樁大風波吧。神無月一定會把報紙雜誌等所有能找來的媒體全部叫到現場,準備一口氣毀掉榎木津吧。噯,他是認爲如果讓榎木津狠狠地丟場臉,他今後也難以繼續活動了吧。」

「這……」

「假設明天榎木津看到神無月的記憶好了,可是神無月可以用那並非兇案當天發生的事來狡辯過去。因爲你的記憶中也留有似是而非的畫面嘛。」

「他不在就沒戲唱啦。那麼,榎木津出現在那裏的話……不光是你和權田的記憶,榎木津也會看到神無月的記憶。」

帽子、手杖,還有……

與榎木津認識已久的青木刑警肯定會相信榎木津的話。因爲青木知道榎木津的個性雖然亂七八糟,但指出真相的磯率高得嚇人。加之神無月一看就給人可疑的感覺。他一定會認爲與其相信那種人說的話,榎木津還更值得信賴多了。

他的意思是,那不是能力,而是體質嗎?

「這對那個笨蛋來說,是無從防範的事。不就是嗎?不,榎木津就像你知道的,腦袋空空,噯,事情大致上會照着神無月希望的發展吧。」

「是這樣說沒錯……」

「再說,」中禪寺這次狀似愉快地接着說,「警方打一開始就完全不信賴那種笨蛋,你根本不必擔心。就算榎木津說出真相,警察也不會相信,如果他說錯了,警方也只會拍手叫好。」

記憶是無法消除的——中禪寺重複道。

明天……

看我和權田的親覺性記憶。

我又叫停了。

被綁住的我,是與駿東對話。

如果警方傳喚,就算是榎木津,也不得不到場吧。

「啊。」

「沒錯,演員的你,本身也是觀衆。或者說……這種情況,只有演員才能擔任觀衆。讓你裝出殺人的樣子,對神無月的計劃來說,是絕對不可或缺的一環。」

「就算想忘掉……唔,應該也忘不掉吧。」

榎木津……

「是……同一件事嗎?」

「當然是跟神無月說話啦。」中禪寺說。

「另一方面,同樣的體驗——同樣的資訊,並非分開來認識、保存的。」

大概一樣吧。

只會看。

「神無月自己看不見自己。」

一點都不讓人高興。

「所以啦。」古書肆說到這裏。露出苦笑般的表情,「明天……神無月當然也會在場吧?」

中禪寺嘆了一口氣。

是這樣的構想吧。

那古怪的話聲原來是裝出來的嗎?這麼說來,他那種年齡不詳的奇妙感覺,原來是想要隱瞞真正的年齡,結果老態的演技太不自然而造成的嗎?沒錯,那個人感覺像在作戲。說話的腔調也很怪。

我說這實在是天衣無縫,中禪寺卻不層地說,「根本愚蠢透了,愚蠢。」

「裝出殺人的樣子……」

「神無月今天的行動……就是證據。」

神無月將與榎木津一決高下。

「你不僅嗎?」

「這件事,唔,我是理解了,可是呃,邢麼,那個……」

在警方的監視下,兩名嫌犯——我和權田,應該會被帶到那個房間。我不知道神無月打算怎麼做,總之他一定會逼迫榎木津指出哪一個纔是兇手。

「致、致命的缺點?」

另一方面,我……擁有親手刺殺駿東的記憶。不管有沒有真刺,我所看到的景象,與真兇應該看到的景象大概完全相同。

然後……

「記憶……是無法抹滑的。」中禪寺說,

「今天的行動?」

「請等一下。」

神無月會用他那面魔鏡進行冒牌占卜,指名權田纔是兇手吧。此時權田再誠惶誠恐地自白認罪。如果神無月與權田在背地裏勾結、權田早已做好以殺人犯身分服刑的心理準備,這是再簡單也不過的事了。

完全就是這樣。

「神、神無月?」

「你、你怎麼知道?」

「其他人——除了奴僕以外的榎木津的熟人朋友,不管榎木津碰到什麼事,也只會覺得好玩,不會可憐他的。榎木津愈慘,他們愈開心。如果事情道的照着神無月想的進行,認識榎木津的幾乎所有的人,都會捧腹大笑吧。我也會笑。狂笑不止。暫時是不愁沒有茶餘飯後的話題了。」

否則看不見自己的臉。

而駿東打信號……

但從榎木津的個性來看,不管益田和寅吉怎麼說明,他也一定聽不進去,就算聽進去了,應該也記不住。榎木津一定會像平常那樣,毫無防備地去到現場。

「誰是他自己人啊?」中禪寺厭惡已極地說,「榎木津身邊有的,借用他自個兒的說法,全是奴僕吧?如果真是奴僕,就算主人丟了臉,也無法解除主從關係啊。」

「應該……會在場吧。」

「是……這樣嗎?」

「就是啊。我不曉得那個遖靈偵探在大阪有多受警方企重,不過噯,八成是假的,要不就是唬人的。頂多只是幫忙過兩三次,還是被表揚過一次,這點程度罷了吧。噯,就算路上隨便一個小孩,只要協助調查,也會受到表揚。而且警方本來就絕對不會去依靠偵探。不管是偵探還是別的,萬一讓民間人士調查的事情曝光,那可是個大問題。像榎木津,警方對他根本是敬而遠之、退避三舍。從東京警視廳開始,千葉、神奈川、長野、茨城,只要跟榎木津打過交道的國家地方警察,全都會口徑一致地說他那種傢伙最好快點去死一死。我想每一個警官都是打從心底這麼想的。這跟警方一點關係都沒有啦。」

「可是身爲偵琢……」

「他幹不下去纔是造福世人。」中禪寺態度一轉,冷冷地說,「不過他大概是不會放棄這個頭銜的吧。」

「不會嗎?」

「我說本島啊,」中禪寺露出窩囊的表情繼續說,「榎木津這個人可不是仟麼老實貨色,會因爲在意世人的眼光而改變職業。你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吧?」

「嗯……」

噯,應該是這樣吧。

「他啊,覺得別人怎麼樣都無所謂,相對地,也覺得別人怎麼想他都無所謂。他就是打定了這種主意,才能夠那樣目中無人。如果想要受人喜歡、還是想要當個乖寶寶,就不可能幹得出那種荒唐事了啊。說起來,如果他是個會在意別人眼光的傢伙,打一開始就不會當什麼偵探了吧。」

「哦,是啊……」

或許吧。任性的人大部分都自私自利,但獨獨榎木津似乎有些不同。他的確會誇耀自己了不起,叫別人崇敬他,但就算別人罵他笨蛋,他也只會說「笨蛋有什麼不好」吧。就算彼他罵到臭頭,也不怎麼覺得生氣,原因或許就在這裏。

「不僅如此,照他的說法,偵探並不是職業。我是不懂他那套,可是他不是老說偵探是稱號嗎?既然不是職業,就無從辭職了吧。」

這麼說來,我好像也看過他那樣神氣地宣言。

「就像我一開始說的,神無月就是料錯了這一點。」

「料錯……?」

「對。看來神無月這個人,是個只能用自己的價值觀去忖度別人、度量狹小的傢伙呢。自己喜歡的東西別人應該也喜歡,自己高興的事,別人理當也會高興,他這麼深信不疑。他堅信自己的基準就是絕對,絲毫不去懷疑。所以他應該是以自己不願意碰上的事、自己覺得困擾的事爲基準來擬定這個計劃,不過……不會怎樣呢。」

「不會……怎樣嗎?」

「是啊。這些人大抵上都是固執於金錢、名聲這類無用之物,神無月看來也是這一類的。可是呢,榎木津半丁點都不會被金錢或名聲給吸引。他的基準啊……」

是好不好玩,對吧?——中禪寺說

「再怎麼說,榎木津都是笨蛋,所以就算計劃照預定進行,對榎木津也不會造成任何打擊。他不痛不癢。當然,即使計劃失敗也是一樣。那個笨蛋偵探,好玩就高興,不好玩就發颯,這樣罷了。」

我是個卑微的電氣配線工程公司的製圖工,直到今天的這一刻,都克勤克儉、認真工作,我是個凡庸、膽小的小市民、小人物,而且遲鈍又毫無個性,一點長處也沒有,過着沒有半點精彩之處的人生,所以……

「本島,神無月可是維護你,叫警方不要逮捕你的人呢。而受包庇的你卻要跑去跟警方說真兇是權田、這是神無月的計謀嗎?」

權田的手被反剪在身後綁住,腰上也套了繩索。

「連聲名如雷貫耳的《稀譚月報》的記者小姐也在呢。」

大概是爲了大大地向世人宣傳榎木津等一下應該要出的糗……

眼睛如小鹿般的嬌小女子看到青木,不知爲何露出苦笑般的表情,向他點頭。鳥口臉上笑個不住。

「不、不是那樣的。」

那是一種爲什麼自己非幹這種事不可的、倦怠感十足的消極態度。

我……是嫌犯之一。很快地,場面更加混亂了。被比我更多的警官包圍的嫌犯之二——權田信三現身了。

舉着相機的人,打開筆記本舔鉛筆的人,彆着臂章的人,頭戴鴨舌帽的男人,戴着眼鏡的女人……

「唔……」

——我說不出話來。

「啊啊,各位好像是媒體人士,可是這並不是表演秀啊。請各位回去。警方並未允許採訪。」

不僅如此,閃光燈還連續閃了好幾下。青木被拍照了。

「嗚嘿,青木先生好沒幹勁吶。噯,一定是新任的小淵澤警部吩咐說這種荒唐事就交給你處理,對吧?不過看看聚在這裏的臉孔,每個都是沒皮賴臉的棘手角色哦。也有無牌記者,像你那樣畏畏縮縮的,不管說什麼都不會有人回去的啦。」

是我害的嗎?

可是。

沒有半個人動。

「榎木津先生會來嗎?」

青木好像更沒了幹勁,望向鳥口

「不過那種通靈男,捱揍還是挨踢都無所謂。可是如果榎木津做出什麼怪行動來……視情況,你的立場也有可能變糟。況且我也不曉得那傢伙現在在哪裏。我連絡本家的次數少得都可以數出來。」

「爲什麼?」

我是覺得說了也沒關係。

「噯,我已經說過許多次了,你不會有多困擾的。你可能會變得出名一些……反正世人一下子就會忘記了。所以你應該不會因此被趕出住處或丟了飯碗吧。真兇也受到了正當的制裁,至於榎木津,扔着別管又有什麼關係?他啊,沒正常到會因爲這種事受到打擊的,再說,你不是總是蒙受他的麻煩嗎?如果榎木津喫癟,你就大笑真爽就行了。」

「爲什麼拍照就算妨礙!」

青木雙手高舉,微弱地出聲。

神無月的犯罪——到了這個地步,我已經完全搞不懂相當於犯罪的到底是哪一部分了——就算順利,也沒有意義。

青木垂下肩膀。

這一點我痛切地瞭解。

完全沒道理遭到這麼多人團團包圍。

「你要說嗎?我不會阻止。」

「我說你啊,瞧瞧狀況吧。」

警官圍出一道人牆阻隔。

「沒用的。」中禪寺揮手,「這種錯綜複雜撲朔迷離的怪事,不管再怎麼親切詳細地說明,那個榎木津也不可能理解。弄個不好,讓他只聽懂神無月是個壞蛋,事情就麻煩了。他搞不好會說要揍他。」

叫醒我的不是別人,是附近的派出所警官。

「可是……對了,先告訴警方是不是比較好?」

因爲我太遲鈍,錯過了可以設法的階段。

意思是無論怎麼發展,都沒有什麼差別嗎?

鏡中的我……是個神情狂妄的中年男子。理得短短的頭髮有一半灰白,肥厚的臉上泛着油光,右眉上有一道舊疤。與凡庸的我完全不像,風貌個性十足。

青木一臉困擾地杵在那裏。

跟遭到地痞流氓綁架根本是半斤八兩。我腦中一片糊塗地坐上車子,只求避人耳目,縮着脖子垂着頭移動,然而才一抵達……

大概有二十個人以上吧。

我還沒來得及感到畏懼,更是先嚇了一跳,只能瞠目結舌。

身爲代表性小市民的我,就如同其他小市民那般,對權力十分軟弱。

「可是……」

「是……這樣沒錯……」

就是這堆人羣。

6

中禪寺一副喫不消的摸樣,臉一板,搔了搔頭說:

鳥口說着,從後頭把一名女子拉到前面來。

我聽見耳熟的聲音。我戰戰兢兢地抬頭一看,羣衆之中有一張看過的臉。

「我是不會阻止你。」

「通靈偵探神無月人呢!」

粗鄙的叫聲此起彼落。

「青木刑警,你總不會連這位小姐都要趕回去吧?可是也不可以偏心地只留下她一個人哦。」

我……陷入了猶豫。

很有可能。

所以當我發現拜訪我的是身穿制服的公務員,登時幾乎是反射性地跳起來,也沒仔細聽他說什麼,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服從。

「可是啊,都已經知道這麼多了……卻又絕口不提,實在是……」

「啊。」

「聽好了,各位,有民間人士向警方提出調查協助,警方自然不能視而不見……」

——得說點什麼纔行。

「噯,無論失敗或成功,榎木津都只有高興或發飆兩種結果。就算事情順利,要是結果讓榎木津開心,就形同失敗,如果惹得榎木津發飆,事情可就不得了了……噯,就算事情不順利,也是一樣的。」

感覺有點不太甘心。

是以前我在參與的鳴釜事件之中認識的青年鳥口守彥。這麼說來,我記得鳥口說他是雜誌記者。

「噯,如果能在神無月開始行動之前察覺這個事件,那還另當別論。如果能在更早的階段……像是敵人還在佈局的階段,或許還有法子可想。例如說,如果你今天不跟神無月一起去的話,敵人的計劃就出了大差錯……」

「可是啊……」

再說,看在旁人眼中,無論是帶路,自願同行還是拘捕或緊急逮捕,看上去都是一樣的,一早就搭着警方的車子出門,渲是丟臉透了。

「可、可是,只說結果的話,的確怎麼樣感覺都很怪,但只要從頭詳細說明……」

過去我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看過。不,我不可能被人這樣看。不不不,我不該被人這樣看。

「至、至少通知他有這樣一個圈套……」

我在完全清醒之前爬起來,差不多是無意識地換上工作服——這已經是無條件反覆執行的習慣性動作了——坐上警察的車子後,才總算了解到自己置身的狀況。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啊。」古書肆冷酷地說,「在現階段根本無從下手。敵方的計劃已經完成了九成,到了只等收尾的地步了。不過,殺人的真兇權田也已經落在警方手裏……不可能還會再出現犧牲者了。」

我還沒開口,兩名警官就來到我旁邊,左右抓住我的雙臂。青木的表情變得更加苦惱,向我行禮。

「啊……」

「可是,就這樣讓神無月稱心如意,也……」

「請、請不要拍照!警方不允許攝影。我們會再召開記者會,請各位先離開。聽好了各位,這是未偵破的案件調查。你們要是隨便亂來,會喫上妨礙調查的罪名的。」

「可是什麼?」

當然,我被帶到解決案件——神無月與榎木津的偵探決鬥——的現場去了。

的確……這樣感覺更怪了。

問我爲什麼,我也答不上來。

絕對沒有。

「接下來不是要舉行通靈偵探與華族偵探的決鬥嗎!」

「根本沒有什麼詳情啊。」中禪寺說,「你跟我都沒有半點可以向警方報告的資訊。況且你不是已經把自己知道的事全告訴警方了嗎?」

「啊……」

「所以呢,這個圈套毫無意義。即使順了神無月的意,也一樣是失敗。結果絕對不會合乎敵人的心意。」

「那是怎樣!」叫罵響起。

「可、可是……」

「青木先生,你這樣不行啦。」

我在中野的京極堂享用過晚餐,回家之後先去了澡堂,泡着熱水尋思我接下來究竟該如何是好,但想不出佩結果,就這麼回家,保留結論入睡。享受了一晚惰眠後,叫醒我的不是早晨清爽的朝陽,也不是刺耳的鬧鐘聲,也非住在隔壁像熊一樣的近藤叫罵聲。

「會吧。青木應該連絡本家了,榎木津的父親健康狀況令人擔憂,但榎木津就像我剛纔說的,蠢到天邊去了,聽到古怪的事,一定會立刻上鉤。噯,所以他應該會被騙吧。」

唔,是不困擾。

那是叫……好奇的視線嗎?

這些全都是神無月找來的媒體人士。有人穿戴正式,但也有人服裝隨便。不管是報社還是糟粕雜誌,只要是神無月能找來的,三教九流應該都全給叫來了。

「你可別弄錯了。」中禪寺以嚴厲的語氣說,「這只是推測而已。雖然我想是沒有其他可能了,但依然是沒有半點證據。毫無確證卻說這種話,原本是很要不得的事。」

「哦,我覺得明知道卻不說……好像也怪怪的。只先告訴青木先生是不是比較好?」

「那……這表示我和警方擁有同質、同量的情報。可以拼湊的材料是相同的,或許警方也已經做出了相同的結論。當然,也有可能做出不同的結論,就算是那樣,也是沒辦法的事。」

可是……真的好嗎?

古書肆說完,笑了。

「你是說……沒有任何人會困擾?」

「我們有報導自由!」

換言之。

「你不覺得困擾吧?」

「還可是,青木先生,你看看啊。喏,那個是大報社的記者,那個是知名雜誌的記者,還有喏……」

這件事我當然已經知曉,但完全沒想到會一早醒來就被帶去。警官的應對難得地十分恭敬,但碰到低聲下氣的態度,反而會更加猜疑,這就是小市民的習性。對瞻小鬼來說,光是制服就已經夠嚇人的了。

青木垂下肩膀,渾身脫力。女記者歉疚似地再次向他點頭。

衆人背後……

「喲喲喲,好像來了不少吶。不愧是榎木津偵探,真受歡迎。」

矯正過的古怪關西腔。

人牆分開,神無月鏡太郎穿着比昨天更沒品的西裝,擺出醫師即將開始動手術般的動作,站在那裏。

「讓各位久等了。我是神無月流陰陽道宗家,通靈偵探神無月鏡太郎。噯,我在這塊土地還名不經傳,本日是我初次公開亮相,噯,還請各位多多關照。」

神無月討好地向衆記者哈腰鞠躬,穿過警官圍成的人牆,站到青木旁邊,向右一轉:

「案情經過,就如同書面上所報告。」

「書、書面?」青木慌了手腳,「什麼書面?……你、你做了什麼……?」

「還有什麼,我不能向各媒體通知案情經過嗎?」

「什麼行不行,喂,這案子還沒有破……」

「今天就會破案了,放心。」

神無月厚顏無恥——或者說表面恭敬,實則倨傲地說道,踮起腳尖似地朝四方掃視。

「咦?榎木津偵探閣下怎麼了呢?總不會……是怯場了吧?刑警先生,你的確通知他了吧?」

「我通知了。」青木自暴自棄地說,「事務所跟老家都通知了。他人在老家,我連時間都確實連絡了。」

「他說他會來嗎?如果警方不負起責任把他帶來的話……那就算毀約嘍?」

「毀、毀約的是你。」青木皺起鼻頭說,「你爲什麼叫來這麼多媒體記者?這我們根本沒有聽說。」

「這個嘛……因爲我沒說,所以你們應該也沒聽說吧。」

「這什麼話,你……」

神無月以誇張的動作攤手,左右搖頭,

——沒問題嗎?

「唔嗯!」

突然間,「轟」地一聲巨響。

光被遮住了——就在我這麼想的剎那,

接着……

我的耳中聽見的不是嘲笑,而是「噢」的驚叫。

——她發現了。

我別開視線。

噪音以驚人的速度通過走廊,很快地在門前停住了。

這些光反射在牆上的鏡子。那個入射角的話……正好可以反射到神無月站着的位置。神無月用他的魔鏡接住了那些反射光。反射光的反射光……唔,正好就在那一帶凝結成光像吧。

就像中禪寺說的,根本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神無月會在原地打轉,只是爲了尋找出最容易反射光線的位置。這一切理所當然到了可笑的地步。

神無月坐立難安地在門扉與窗戶之間來來回回。

猛地打開了。

然後……

「裏、裏面……你是說,要讓這些人也進去現場嗎?」

入口的警官被推擠得不成人形,茫然若失。至於青木,他右手掩住臉孔,無力地垂頭。是在毒不他束手無策了吧。

青木感覺比起憤慨,更像是覺得荒謬得受不了。

「哈哈!請看,出現和昨天相同的結果了。這位叫本島的先生——本島五郎,他是清白的!」

「哇哈哈哈哈哈!」

「這全都是旁邊這個邪惡的男子,權田賃二的體驗。真實全都照映在這面鏡子裏了。在這裏殺害了駿東三郎的…」

權田默默無語,我完全不懂他在想什麼、有什麼感覺。

可是房間並不大,沒辦法所有的人一下子迅速進來。結果入口和走廊變得宛如都電般擁擠,仔細一看,鳥口也擠在前頭。他馬力十足吧。鳥口背後也可以看到那名女記者的身影。那個女記者眼如秋水,是個相當可愛的姑娘。

記者們被攔在走廊,我和兩名警官、架着權田的五名警官、神無月,還有青木進了室內。

青木赤裸裸地表現出倦怠感,站在畫在地板上的人形旁。

——她發現了嗎?

神無月像是害怕冷場似地說了起來。要說話是無所謂,可是拜託把我的名字叫對,好嗎?我的名字又一點都不冷門。

色素淡薄的皮膚、飴黃色的瞳孔,以及濃密飛揚的眉毛。

「可是!」

神無月在窗邊唸誦先前的咒文。

「不不不,警方沒道理對我生那麼大的氣哦。你說說,警方開出條件說不可以通知媒體嗎?沒有吧?可是我開出了條件。而你們答應了。你昨天跟我說好了吧?說你絕對會把榎木津叫來。」

神無月迅速地用布掩住了淨玻璃之鏡。女記者聳了聳肩,一副「失敗了」的模樣。

「好慢吶。」

女記者關上的門,

神無月好像不會介意這些瑣事。

青木感覺真的要跌倒了。

現在還是上午,沒有夕陽什麼的從窗外射入。就算是魔鏡,沒有光線也無用武之地。神無月說「那邊讓一讓」,可是就算讓開,也照不出什麼。

結果我們一羣人魚貫前往那間我遭到監禁的房間。

光從大開的門扉照了進來。

我纔沒說絕對——青木別過臉去說:

可是這麼想的似乎只有我一個人。

——這樣啊。

我說啊,我不叫五郎。

「可是什麼?警方判斷這位先生不是嫌犯嗎?」

閃光燈連閃了好幾次。

神無月叫道,衆人「噢」地再一次驚叫。

——淨玻璃之鏡,是嗎?

首先響徹房間的,是笑聲。

「沒有罪狀!本島五郎雖然受到矇騙,但他完全是無辜的。請看看映照在這裏的神聖地藏菩薩之姿啊!」

「神無月先生,請你適可而止,好嗎?本島先生是自願協助的,這種待遇,簡直把他當成了兇手。」

大批記者蜂擁而入,警官一眨眼就被推出走廊去了。

正以引人人勝的語調滔滔不絕的神無月皺起那雙修整過的眉毛,小聲問道,「怎麼了?」

「我說你啊……」青木歪起腦袋,「這樣挑人語病,你是三歲小孩嗎?別這麼幼稚了吧。這案子還沒有破,而這位本島先生是關係人,也是重要證人啊。可是……」

「就這樣將他的幻覺照實稟告警方了。因此他遭到了無謂的懷疑,就像各位看到的,遭到了拘捕。」

我的老天,那算哪門子形容啊?

我的名字真那麼平凡嗎?

他舉起淨玻璃。然後慢慢地開始旋轉。

鳥口接着呢喃,「每個現場都給踏破的話,修理起來也很辛苦耶。」真是大蠢蛋。青木的憤慨完全被這個迷糊的打譚給攔腰折斷了。

可是……

接着。

刺耳的罵聲。

穿着一身有如俄國軍隊穿的禦寒衣物的玫瑰十字偵探——榎木津禮二郎,傲然挺立在那裏。

是鏡子嗎?

「什、什麼絕對……」

「那麼……室外很冷,到建築物裏面再談吧……」

是被記者推倒的。

「不、不行!不可以進來!」

神無月斜眼盯着青木。

「我——通靈偵探神無月鏡太郎,昨天也在這個地點,使用這面映出真實的淨玻璃之鏡,試圖映照出本島五郎在這個房間的罪狀……」

「不,所以說,目前他並不是嫌犯。可是案子還在調查中,不曉得會如何……」

我冷眼觀察。被叫錯名字,害我一口氣清醒過來了。誰會被那種詐術給騙了?

「沒錯!」是鳥口的叫聲,「不可以忘了踏破現場百遍這句格言!」

女記者快步移動到門口,把手遮到打開的門前,然後悄悄地關上了門。

「安靜!」

夕陽照入的窗戶的對側……

連青木都一臉茫然地看着牆上的圖像。警官也一樣看着牆壁。記者也是如此。不過只有那名女記者有些虛脫地看着門口。

神無月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位本島五郎……」

我已經從中禪寺那裏聽到了機關,更覺得假惺惺了。神無月從口袋裏取出紫色的小包。

我並不叫五郎。

「兇手!」神無月停步,大聲說道「警方……果然也懷疑這位先生,是吧!各位,你們都聽到了嗎?」

門沒有關上,取而代之,兩名警官守在門口。可是隔着警官,記者成羣結隊,你推我擠地窺看着室內的狀況。看來神無月誇下了相當大的海口。

我自己也完全不瞭解我幹嘛擔心這種傢伙,但我有那麼一點擔心神無月能不能順利成功。

我並沒有被逮捕,好嗎?只是兩旁有警官跟着,看起來也像是被拘捕罷了。

「那麼我來揭曉一切吧。」

就算他是三流壞蛋,我還是不忍心看見一個人遭到衆人嘲笑。

「你、你知道榎木津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怎麼辦到的……?

幾名記者亂糟糟地湧入。

「我纔不曉得他會不會來。」青木完全豁出去似地說,「不過……你說耍把榎木津先生叫來,才告訴我們重要的情報,所以我們警方纔像這樣照着你的要求做。警方都妥善處理了,你就快點把你知道的情報說出來吧。」

掛着鏡子的牆面處,記者左右讓開,擠成一團。然後鏡子的右邊投射出那個有如地藏尊的圖像。

就連青木似乎也瀕臨極限了,他的口氣變得粗魯了些。可是溫和的刑警難得一見的真心動怒也持續不了多久。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都無所謂。他會來嗎?還是不會來?到底是哪邊?」

不過我想那不可能拍到的。

然而,

瞬間,入口的警官跌了個四腳朝天。

我左右跟着兩名警官,與被綁住的權田一起站在柱子旁邊。

神無月誇張地說,把手伸進內袋。

神無月大聲說。衆人的動作靜止了不少。雖然是三流,但好像也還有一點迫力。很快地,衆人幾乎都進了房間,沿着牆壁排成一排,很像小學家長參觀日。

「閻摩耶娑婆訶!」

某個男子雙腿大開地聳立在那裏。

「本島五郎他,」神無月像要強調這個名字似地說,「五郎他在經過這棟建築物時,一瞬間被封閉在房間裏的惡念囚禁,深信自己在這個場所遭到了監禁。這個老實到近乎憨愚、善良到教人頭疼的五郎……」

警官叫是叫了,但接下來已是一發不可收拾。

感覺好粗俗。

「怎麼樣,各位蠢蛋,我來啦!」

一定是被忘記了,連神無月都忘記了。

「榎木津先生……」

女記者目瞪口呆地說。

「呀!這不是小敦嗎?那我撤回前言。只有你一個不是蠢蛋,其他的全是蠢蛋。好了,小芥子頭,接下這個吧!」

榎木津愉快地說,從走廊拖過什麼東西,朝室內扔進來。隨着「砰哆」一聲,還響起了「哇」的慘叫。

那是……

兩個流着鼻血、渾身是傷的男子。

定睛細細一瞧,那是綁架監禁我的混混——加加美興業的人。門口附近的警官趕了過來。他們困惑不已。人看起來被打得相當慘。青木慌了手腳。

「榎、榎木津先生,這是……」

榎木津愉快地狠狠朝掙扎的小混混屁股一踢。

「嗚哈哈哈哈!哪有什麼這是那是的,這兩個人在那附近鬼鬼祟祟的,所以我就順道修理修理了。他們對那裏的……呃……」

榎木津指住我。

「對,本島!」

他好像想起來了。

「對那個本島文左衛門動粗,所以毫無疑問是壞蛋!」

「文、文左衛門?」

我忍不住叫出聲來。

到底要怎麼搞錯,才能變成那種名字?

五郎還比較接近。

「喂,文左衛門,你也真是個笨蛋大王吶。不但被綁架監禁,還被麻繩捆住,又亮出刀子,從窗戶逃走,是嗎?嗚哈哈哈哈,多蠢啊。」

「咦咦咦?你……還在說這種話嗎?」

神無月垂下眼角,然後他來到一臉莫名其妙的權田面前,把淨玻璃之鏡舉到他的額頭上。

「不曉得。」

榎木津完全不爲所動,走到神無月正前方,「哼~」了一聲。

「你、你們都聽到了吧,他自白了!喂,你再給我說一次!」

「榎木津先生,聽不懂啊。」青木說。

「啊。」

神無月跳了起來。

「那傢伙耍什麼白癡啊?」

「什麼做什麼……吭聲給你聽啊?都這麼近吭給你聽了,還聽不出來嗎?真是呆到家了。我嘴巴好好的,吭聲完全沒問題。哼哼哼,怎麼樣!喏,哼!要我呱也行。呱呱呱,怎麼樣,聽見了嗎?聽見了,是吧。話說回來,撒謊的人是你纔對吧,這個變態男。」

「才、纔不是!」

神無月的太陽穴冒出血管。

「噢……上面就是那些字嘛。這樣啊,你就是這個吶。你怎麼會做這麼好玩的事!這個變態鏡子男!」榎木津大聲說,指住神無月的鼻頭。

「你那樣說沒有人聽得懂啦。」

「你誰啊?」

「聽、聽好了,這位本島五郎並沒有遭到綁架監禁,更沒有亮出刀子。至於爲什麼……」

「看看,看看,」神無月匆忙繞到榎木津前面,「各位,你們聽到了,你們都聽到了對吧!」

神無月露出奇異的表情。

榎木津指着我大叫:

「還辯,漫天大謊啊。根本就是比漫天大謊還要誇張的宇宙大謊。因爲那個人殺的不就是你嗎?熊之進殺掉的被害人是你吧,這個變態男。」

「當然吭得出來。」

「哦、哦什麼哦,我對你下的戰帖……」

榎木津打從心底沒興趣地草草應聲,然後看我。

「噢,你……」

「你、你說誰是變態!」神無月大爲混亂。

不曉得爲什麼,權田痛苦地全身扭動着。他被綁着,也只能這樣扭了吧。

「兇手……就是我。」

「什……」神無月開口,「什麼跟什麼?那是在說什麼?我要怎麼樣纔會變成駿東?這大叔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呆子是你纔對吧?就像刑警說的,根本就不是嘛。」

神無月接着轉向媒體記者,用一種諂媚的動作,不停地說着「他搞錯了」、「他是冒牌偵探」、「你們都聽到了吧。」

雖然沒有人清楚地回話,但聽得到斷續的小聲回答。

神無月走上前來。

「我、我就是兇手。」

榎木津無視於憤慨的神無月,大步移動,站到牆上的鏡子前。

「咦?怎麼會不懂?」

「如何?榎木津,你連吭都吭不出聲音來了,是吧?」

「然後啊,小鳥,你聽我說啊,你猜我那老爸復活的時候說了什麼?蟋蟀,他說蟋蟀呢!危篤的傢伙說了聲蟋蟀,突然一下子復原了。真是荒唐到家了。一想到我竟然有個大叫着蟋蟀復活的笨父親,連我都不想活啦!」

權田僵住了。

「什、什麼誰……我是……」

「不就是嗎?怎麼……這樣啊,那跟神酒杯還有寶珠裝在同一個箱子裏,是吧?是倒閉的神社不要的廢棄品吧。」

這表示中禪寺的推理說中了吧。

瞬間,權田「嗚嗚」呻吟:

「我、我是……」

神無月叫到都倒了嗓。

總之碰上榎木津,與其說是出人意表,他的攻擊更是完全無法猜想,教人無從招架。

「笨蛋纔沒有精采之處。」榎木津瞧不起人地露出邋遏的表情。

「就是你!你……呃,本島熊次郎,你昨天在京極家喫了晚飯,是吧!最近連我都沒喫到說,你這臭小子……!」

「近東是什麼東東?」

不僅……他在說什麼。

「你、你、你幹嘛在那裏吵吵鬧鬧地攪局!給我安靜一點!接下來纔是精采之處啊!」

「你,就是你,這個變態。說變態是變態有什麼不對,這個變態。」

「哦~?是嗎?」

「少、少開玩笑了!你這是做什麼?」

「咕」聲之後,神無月究竟想說什麼,我無從想像。可是這種情況,就叫做啞然失聲吧。

而且還完全變回關西腔了。

神無月對着榎木津齜牙咧嘴。簡直像只猴子,一點品都沒有。

「這樣啊,是讚頌我這個神明的愚者集會啊。」

「可是……事實上怎麼樣呢?」

榎木津輕快地說到這裏,原本好像再次要笑,但他此時好像總算注意到神無月了。

榎木津說着跑到我面前來,然後問:

「什、什麼撒謊?」

「是那樣沒錯,可是榎木津先生,你說的那是被害人駿東三郎啊。這裏的是偵探神無月先生,不是駿東。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啊。」

通靈偵探口沫橫飛地攻擊榎木津。他好像已經漸漸地不計形象了。

「把那種趁夜潛逃的舊貨商丟下來的垃圾裏頭挖到的生鏽老鏡子按在別人家額頭上有什麼好玩的嗎?好玩的話,也借我玩玩。」

他一副「上鉤了」的表情。

神無月瞪了鳥口一眼,不學乖地又繞到榎木津前面,連珠炮似地說了:

「他說的近東還是近西,是那個戴着帽子,拿着手杖,打扮古怪的傢伙嗎?」

留神一看,警官們正在努力照護被打得落花流水、倒地不起的小混混們。總覺得這個畫面很可笑。

也就是隻有殺人的實行犯纔可能擁有的視覺情報。這樣下去,真的會正中神無月的下懷。神無月一臉得意,站在榎木津面前。

「吵死人啦!」

「那種事無關緊要!」

「根本就沒人在看你嘛。哇哈哈哈哈!話說回來,你在那裏幹嘛?」

「至於爲什麼,這面淨玻璃之鏡……」

「看、你看,你看你看……」

「那文吉刺的是……」

「舊、舊貨……?」

「是、是我殺的,我氣不過他們搞錯人亂抓我,一時失手殺了那個人!」

鳥口「嗚嘿」了一聲,問,「令尊沒事嗎?」

「再說一次。兇手是誰?」

「被、被害人啦!你連這都不曉得就跑過來嗎!」

「話說回來,今天這是什麼聚會?」

「咕……」

榎木津說着,視線投向神無月的腦袋稍上方,半眯起眼睛,沉默了一下。

「閻魔耶娑婆訶!」

「如何,各位,這個笨蛋搞錯了啊!」

可是,神無月是個特地從關西來到東京粉碎榎木津的人。他似乎不會因爲這點事而輕易落敗。

榎木津向旁邊的警官問道。警官大概很想應和,但好像僅止於繃住臉頰,沒有反應。

榎木津一定看到我的記憶了。

「從冥府之王,閻魔廳之長閻魔……」

「是啊。」青木說。

「呀,小鳥在那裏呀?你還是老樣子,眼睛怎麼湊得那麼近?真是蠢吶。」

榎木津打斷神無月的臺詞叫道,瞪住了我。神無月厭惡無狀地瞥了榎木津一眼,繼續演說下去。

「哇哈哈哈哈,你問得好啊,鳥頭。告訴你,那傢伙真是個老不死的,是個名符其實的笨蛋。我去的時候,我那臭老爸臉都已經開始發黑了,我以爲他穩死了,沒想到居然又活過來了!」

榎木津完全無視於他的存在,說:

「你、你說什麼?」

「老實招了吧!」神無月叫道,「俯首認罪吧。就算騙得了人,也騙不了這面淨玻璃之鏡。這可是我等祖先神無月佛滅公下至冥府……」

這個人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哦?」

「不管那個,榎木津先生,你剛纔說那邊那個本島五郎殺害了駿東三郎,是嗎?」

文吉是誰?

神無月大聲說着,環顧衆人。

「完全一樣啊。」榎木津不服地說。

「看吧!這傢伙不是自白了嗎?警察官,你們都聽到了吧!這傢伙果然就是兇手。如何?他都說了,他說他就是兇手,他這麼說了。哼,那個笨偵探根本猜錯了。怎麼樣?大家都懂了嗎?榎木津禮二郎根本不足爲懼啊!」

「被害人駿東的確是那樣的打扮。」

可是,

「可是被害人不是戴着帽子拿着手杖貼着白色假鬍子像個呆瓜似的傢伙嗎?你剛纔跟我說是啊,你明明就說是的啊,這個小芥子人。」

「什麼聚會……就榎木津先生的……」

「我說,」榎木津眯起大大的雙眼,「戴上帽子,貼上鬍子,拿根手杖,當然就會變成那樣啦。現在這樣也夠蠢的了,那副打扮,更格外襯托出你的蠢。再怎麼說,那都是假鬍子嘛。鬍子很滑稽的呢。你自己不也這麼覺得嗎?所以你才重貼了好幾次吧?」

「咦……」神無月的臉僵住了。

「這個本島馬之進刺殺的是你啦,就是你。你連自己被殺了都不曉得嗎?你長不長腦袋啊?那邊那個——我不曉得那是誰,總之你那個老朋友刺殺的是另一個傢伙。」

「老朋友?」青木……在眉間擠出皺紋,露出以他來說難得一見的表情,「這是真的嗎?神無月先生,你和權田早就認識了嗎?」

「我、我纔不認識他。」

神無月把視線從青木身上移開。

「我也不認識!」權田叫道,「我不認識他。我絕對不認識這種人。我、我連見都沒見過,今天是第一次見到!」

我覺得這番說詞更啓人疑竇了。榎木津半眯起眼睛:

「啊啊,太蠢了,哪有那種可能?說起來……你們不是一起去買刀子嗎?那裏是鍋屋小巷※吧?買了兩把一模一樣的刀子。而且……這個章魚頭傢伙不是還削竹子做了把跟買來的刀子一模一樣的僞造品嗎?你的手也真巧吶。」

(※鍋屋小巷(鍋屋橫丁)是南北縱貫東京都中野區本町、中央兩地區的商店街,江戶時代是通往妙法寺的參拜道,有家叫「鍋屋」的茶店,故被如此稱呼。)

權田的瞼……漲得通紅。

埋沒在肉裏的小眼睛睜得老大。

「這、這傢伙不曉得在瘋言瘋語些什麼!」

神無月無意義地誇張揮舞雙手吼道,接着他機關槍似地說起來:

「怎麼樣?偵探,你到底有什麼證據?竟然那樣有的沒的血口噴人亂說一通,你說什麼?我跟權田一起去買刀?誰會買那種東西?你是白癡嗎?然後還有什麼?你說權田做了竹製假刀?你這意思豈不是在說我跟這個權田串通欺騙本島嗎?哪有那種可能嘛。那你是在誣賴我變裝成駿東嗎?這個白癡。」

「沒錯!」榎木津拍了一下手,「就是那樣。」

「那樣……是哪樣?」

神無月又被挫去銳氣,露出一張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搞錯了。不是變態,是變裝。我重新訂正好了。你這個變裝男!」

「咦……」

「雲、雲外鏡?」

榎木津……

「現任社長二郎先生——他在前社長在世的時候好像是專務,他從擔任專務的時候開始,就計劃讓加加美興業擴大到全國,野心勃勃。所以社長與專務的經營方針是對立的。這形成了兩邊的派閥。」

是那個女記者。

他弄錯成語了。

「什、什麼雲外鏡!不就是面鏡子嗎!」

牆邊傳來女人的聲音。

「真是愈看愈呆吶。多麼可笑,愚蠢到家,你快確認啊,這個空心草包!」

「兩邊的派閥——創業者的弟弟前社長與創業者直系的二郎先生,勢力似乎是旗鼓相當。然而……加加美興業出於行業性質,與掌控當地的勢力——直截了當地說就是黑幫——有密切的關係,但或許是因爲這些人素來看重道義,他們是支持前社長的。於是二郎先生爲了與之抗衡,和一個叫做蓬萊組的新興黑幫聯手。那位權田先生……就是蓬萊組的成員。」

神無月都是三流的。

神無月遭到威逼,滿頭大汗地回過頭來瞪榎木津。可是勝負在這階段已經完全分曉了,任誰來看都是神無月輸了。

「怎麼樣?」

當時和我對話的駿東,其實是變裝的神無月。換句話說,我和被害人駿東三郎一次也沒有見過面。不過駿東這個人與社長的派閥處不好似乎是事實。可是……

「你……剛纔說靠着那面古怪的老鏡子,什麼都看得出來,真的嗎?」

「你以爲你瞞得過我的法眼嗎?」

「當然了。廢話。我怎麼會有什麼事?誰找我有事?好了,你給我聽仔細。」

「變裝男。」

「喏,你看!除了你的臉以外,還能有什麼東西?鏡子這東西只會倒映。笨蛋照上去就是笨蛋,傻子照上去就是傻子,這樣罷了。要是你鬼扯得太過分,我就拿你的臉當武器,讓這面鏡子再也照不出東西!」

「這是鳥口先生告訴我的情報。」女記者說。鳥口奸笑着說,「蛇有遲到※嘛。」

衆記者開始抄起筆記。

「啊什麼啊,笨蛋,既然你能用,沒有我不能用的道理。像這樣是嗎?」

可憐的神無月垂下眉角,嘴角也撇了下來,像條喪家之犬地仰望榎木津。

神無月掏出淨玻璃之鏡。榎木津不容分說……

榎木津把鏡子壓上去似地,改變角度。

「當、當然有!我還有一堆話要說。不管你說什麼,都無憑無據,不是嗎?說得那麼了不起,就算、假使你說的是真的,我也沒有觸犯任何罪行。怎麼樣?」

「你是加加美興業的現任社長——各務郎先生的哥哥,對吧?」

「二郎先生——或者說蓬萊組看上了神無月先生。爲了打垮當地的黑幫,他們想到可以把神無月先生塑造成通靈偵探,來進行妨礙工作。我想……通靈偵探這個發想,應該是來自於在今年春天發生的伊豆騷動中暗地活躍的藍童子。」

「內鬥?」

鏡中照出神無月的倒影。

榎木津原本半眯的眼睛突然變得凌厲,惡狠狠地瞪住了神無月。

「神無月鏡太郎先生……我有點介意,所以調查了一下,你的本名叫各務太郎,對吧?」

榎木津把淨玻璃舉到神無月的額頭一帶。就像神無月對權田做的那樣。

「沒多久,前社長過世了。坐上社長之位的二郎先生趁此機會,開始進軍關東,他打算拿來當成第一個跳板的,就是銀信閣。然而駿東先生對於他狠毒的作風強烈反抗,當地的裏幫也對此不表歡迎。」

「嗯。前任社長——他是創業者、也是上上代社長神無月先生父親的弟弟,也就是神無月先生的叔叔,他的心腹就是被害人駿東三郎。前社長繼承創業者哥哥的地盤,踏實地經營,然而……」

「呃、這……」

倒映在鏡中的神無月,一張臉好像快哭了。

「真、真的。是真的,這、這個……」

再怎麼說……

神無月用奇怪的動作擺出架式。

榎木津不知爲何憤憤地俯視喪家之犬的神無月。

感覺十分巧妙。

實像也同樣地面色蒼白吧。

「哼。」

原來如此……

榎木津作勢要拿神無月的頭砸鏡子。

另一方面,榎木津毫不留情。

(※鳥口原本要說的應是「蛇有蛇道」。)

「你不是對着這面鏡子,照着你那張呆臉,戴上帽子,黏上假鬍子嗎?你一清二楚地看到你自個兒變裝後的臉了嘛。不看就沒辦法變裝了,不是嗎呈這個空心草包。你黏上假鬍子的臉的下方,不就明明白白地寫着那幾個大字嗎?羽田制鐵有限公司敬贈——一模一樣,呆子。」

「這裏,是吧!」

我覺得太狠心了。何必做到這種地步呢?

「羅嗦!那跟這事無關!」神無月嚷嚷着,但榎木津用力按住他的頭,他登時噤聲了。

衆人譁然驚歎。

「敦子小姐,你說的是真的嗎?」

原本一臉鬧肚子疼的表情——或許他是真的胃痛——而一直沉默不語的青木走到榎木津旁邊來。

「啊……」

「看仔細,這就是照出你這種空心蘿蔔本性的雲外鏡!」榎木津朗聲說道。

我這才第一次知道一臉正經的榎木津……相當可怕。

「住手、住手啊!」神無月慘叫出聲。「太、太過分了。你憑什麼這樣對我?我、我究竟做了什麼?」

「敦子小姐,這是真的嗎?」青木回頭望向權田,「關於這傢伙的底細,我們正請四課協助調查中……

「另一方面,長男太郎先生——神無月先生,自小就是個愛出鋒頭的人,對於事業似乎也毫無興趣,做起近似詐欺的通靈生意,似乎被檢舉了許多次。」

「那個孩子啊。」青木呢喃。

可是就算要變裝成被害人,如果是自己親手變裝的,本人就看到了變裝的過程。此外,如果事前接觸到真兇,計劃也會曝光。如果要陷害榎木津,至少還得更慣重、付出更萬全的注意行事纔行。

「偵、偵探,你想幹嘛?要、要幹架嗎?」

「砰」地一聲,榎木津的右手按在牆上。

「鏘」地一響。據說是閻魔大王恩賜、來歷不凡的魔鏡,掉在地上就這樣滾向牆壁,停在站成一排的衆記者腳邊。

「哇哈哈哈哈哈!我剛纔也說過,反正那是這傢伙不花一毛錢拿到的贓物,一點價值也沒有。照得又不清不楚的,沒半點用處。拿來剃鬍子都不行。各位就傳閱傳閱,看完了隨便扔水溝還是哪裏去吧。扔掉之前拿來踏一踏也行。不,就踏一踏吧!」

複本津禮二郎這個人因爲長相端正、具有一種異樣的威壓感。沒錯,榎木津只要閉嘴不說話,就具備一種能夠鎮懾周圍的磁場般氛圍。

倒映在鏡中的神無月的虛像血色乍失。

榎木津看了看鏡子背面,說:

假裝成被害人,裝做被殺的樣子。讓我扮演加害人,目擊到只有加害人才看得到的情景。另一方面,在完全遮蔽視覺的狀態下動手殺人。把我設計成假想兇手……

「你以爲我是誰?」

「我想……是有的。」

神無月個子矮小,而榎木津高大挺拔。

中禪寺早就察覺了吧。所以他一點都不擔心。他說得那樣冷漠,其實一定早就知道會沒事。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什、什麼變裝……」

「咦?」

「喂,你真是個沒藥救的傻瓜吶。就算像那樣假裝金魚,也沒有人要撈你啦。這根本就是騙小孩的把戲嘛。你以爲拿這種騙小孩的玩意兒騙得了我嗎?你早了五十六億七千萬年啦。喏,這種東西,就該這樣!」

「你啊,裝傻也該有個限度。或許你是耍了一堆小手段,卻根本是漏洞百出啊。好吧,我難得解釋一番,你就給我聽仔細吧。的確,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臉,所以不管你是扮女裝還是戴上火男面具※,你自個兒都看不見吧。可是啊,同樣地,倒映在鏡中的你的臉,也是隻有你自己纔看得見啊,這個笨瓜。」

神無月的額頭浮現出地藏菩薩。

把它給搶了過來。

「沒錯。我不曉得那是啥,不過是我剛纔想到的。喏,你看看你自個兒,這個空心草包!」

「是真的。我仔細調查過了。然後我也針對加加美興業做了一番調查……他們似乎發生了內鬥。」

「一樣的圖案嘛,無聊。不會跑出不同的圖案是吧?這樣一點都不好玩嘛。只是照出跟背面畫的一樣的圖案而已啊。」

神無月的頭和脖子根被揪住,即使如此,他還是不停地掙扎反抗。

榎木津默默無語地靠上去。

榎木津用力把神無月的瞼朝鏡子壓去。

別臂章的男子撿起鏡子,翻過來摸摸,遞給旁邊的男子。「咦?」「哦?」的聲音此起彼落。神無月家的家寶被傳來傳去。

神無月短促地「噫」了一聲,縮起肩膀。

「這什麼廢話,每一面鏡子都只是鏡子,這個笨瓜。要是有不是鏡子的鏡子,我倒想看看吶,這個愚鈍到家的笨瓜。古怪的鏡子哪可能隨隨便便就有!聽你鬼扯些什麼鏡子會映照貭實、會照出魔物,但鏡子照得出來的,永遠都只有鏡子前面的東西而已。站在鏡子前面,照出來的就是自己的臉啊,這個傻蛋!」

「法、法眼……?」

「喂。」

神無月一夥人自以爲友過來利用了榎木津的能力——體質,擬定了一個十全十美的計劃,但根本行不通。就像榎木津本人說的,這個計劃是漏洞百出。

然後他倒了嗓子大叫:

粗魯地把玻璃之鏡隨手一扔。

「啊啊!」

神無月嘴巴一開一合。就像只金魚。

「可、可惡,榎木津!你、你以爲你這麼做可以沒事嗎!」

榎木津用力揪住神無月的頭髮,把他拖到牆上的鏡子前。

神無月在榎木津壓制下陣陣痙攣。他也只能痙攣了吧。

「什麼?」

榎木津瞪着神無月這麼說。

神無月被壓倒似地往後退,背貼在掛有鏡子的牆面上停住了。

這麼一來……就等於虛像的假駿東,擺脫不掉實際存在的駿東影子了。虛像果然還是沒辦法做出虛像自己的主張吧。虛像或許只能夠倒映出實像。

(※一種日本傳統面具,表情模仿往竈裏吐氣的男子表情,眼睛一大一小,嘴巴高高噘起。)

益田也提到過那個名字。

「神無月先生爲了搞垮敵人——駿東先生那一派的黑幫,以通靈偵探之名,接連揭發犯罪行爲。可是那說起來……只能算是內部告發,是知曉內幕的一丘之貉的窩裏反行爲……可是即使如此,如果宣稱是靠着通靈得知的,旁人也無從否定……」

就像益田和寅吉說的那樣。

「抗爭變得白熱化,駿東先生愈來愈礙事了吧。此時發生了先前的銀信閣騷動……」

她是在說五德貓事件吧。

「以結果來說,榎木津先生將二郎先生進軍關東的計劃給攪得一塌糊塗了。出於這樣的經緯,他們策畫出來的,就是這次的這場騷動。」

「讓槍手幹掉礙事的駿東,順帶把榎木津禮二郎也給擊垮,就是這樣的如意算盤啊……」

青木瞥了權田一眼之後,憐憫地看着神無月。然後他說:

「你啊,真是惹錯對象了吶。」

「咦?」

神無月睜大眼睛看青木,然後戰戰兢兢地仰望榎木津。

榎木津親切地一笑:

「擊垮?擊垮誰?」

「呃,不……」

神無月在榎木津的威逼下,向後移動。

青木和警官都茫茫然地看着這一幕。

就在這個時候……

權田抓住一瞬間的空檔,甩開警官的手,就這樣壓低了頭朝着榎木津衝過去。他的雙手被綁住了,所以只能以頭衝撞。

「太郎兄快逃!」

權田邊跑邊獰猛地吼道。

實際上五郎還要若干接近一些。

權田一聲不吭,往地板上掙扎的垂死衆地痞身上倒去。

「說的沒錯!那,垃圾處理就交給專門業者嘍。」

「哇哈哈哈哈哈哈!你那飛法衡有點意思。要是能像迴旋鏢那樣轉回來,那就太完美啦。還可以再射一次。對了,再揍你一次好了。」

榎木津停步,瞄了青木一眼,以古怪的音調說:

榎木津指住我。

「好……好像會,又好像不會……」

「就算搞錯,也錯得太沒品了。我最痛恨那種平庸的名字了!這個人是叫馬五郎還是犬之介這類名字的!」

只有我一個!

我……毫不猶豫地大聲應好。

榎木津揪起神無月的衣襟,把他拉起來,惡狠狠地送上侮蔑的視線。

「喂,你!」

青木回道「交給我們。」接着彎下身去,觀望層層疊疊倒伏的窩囊壞蛋們。

神無月尖叫着,踏過血跡、描畫屍體位置的白線等等,跳到房間正中央。或許他是想逃走。

榎木津就要走向軟了腿的神無月,青木製止他

榎木津毫無意義地發威一陣之後,狠狠地把神無月朝權田及地痞所在的地方推去。

「你會通靈,是嗎?」

「哥……哥哥?」

「你這傢伙真是曖昧不清吶。真夠無趣的。像你這種的就叫做無能。那……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可是他的吼聲馬上就中斷了。

鳥口向我耳語:

「剛纔小敦說的是真的嗎?」

「請饒過他吧。邢不是值得勞煩榎木津先生的對手。」

神無月好像已經徹底壞掉了,他無力地垂着頭,穿過衆多記者之間離去。如果中禪寺說的沒錯,神無月大概最痛恨丟人現眼了。而他現在等於是現眼現到家,丟臉丟到天邊去了。感覺他再也無法振作了。

「噫啊啊啊!」

「因爲哥哥吩咐……所以我過來看看,心想有什麼狀況或許可以支援一下,但看來沒什麼事呢。害我白熬夜調查了。」

「相信通靈這種荒唐東西的傢伙,怎麼可能當得了靈媒還是陰陽師!你真是蠢到家了。更遑論偵探,別教人笑掉大牙了!我來嘲笑你吧,哇哈哈哈哈!告訴你,在這個世界上,偵探……」

相反地,鳥口與那個英勇的女記者湊到我旁邊來,行了個禮。

青木一個指示,守在我旁邊的警官跑了過去,綁住神無月。

「咦!」

「好……像是真的,又像……呃……」

「混帳東西!」榎木津吼道。

神無月嚇軟了腿。

我還沒來得及喫驚……榎木津已經大聲嚷嚷起來,「牛五郎,我肚子餓啦!」

「神無月先生,不好意思,事已至此,沒法把壞籤只塞給槍手一個人就了事了呢。你也是共犯之一,你們公司的社長也蒙上了教唆殺人的嫌疑。不管怎麼樣,都得請你做好心理準備了。」

「咦?本、本島五、五郎。」

權田肥厚的顏面……被榎木津的大腳確實地踩了進去。

「這位是京極堂師傅的妹妹。」

神無月弓着腰,像只回旋鏢似地飛了出去。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