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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圓上的華爾滋

《夏日魔術》 · 田中芳樹 · 1.1萬 字

耕平並不認爲自己的判斷和行動,是百分之百的正確;但是除了這麼做,他沒有其他選擇。

耕平也不認爲繼續留在那間宅邸,事件就能夠平穩地結束。與其在那裏靜靜思考、等待事態的轉變,不如起身行動比較好——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不得不這麼決定。

假如這許多奇怪的現象都是朝着來夢而來,那麼即使逃出那間怪異的屋子也沒有什麼意義。

奇怪的現象一定會尾隨着他們而來,然後在兩個人的周圍掀起狂瀾。但是現在他們只能認爲:到時候再說吧!

兩個人走在和剛纔一樣的紅色月光下。暖溼的微風將草叢吹得沙沙作響。令人感覺不像走在野外,而像走在一個寬廣卻封閉的紅銅色圓型運動場。

“來夢,你的腳痛不痛?”

“不痛。我們還是快點離開那個家吧!”

基於對耕平的信賴感、還有對那七座雕像的恐怖及厭惡感,來夢決定逃離那個房子。雖然耕平並沒有因爲那些雕像受到什麼傷害,但由於來夢害怕雕像,而且還因而說出那些奇怪的自言自語;光憑這兩件事,就足以讓耕平決定離開那間屋子。耕平還不至於遲鈍到在發生這些事之後,還能在那屋子裏安眠。

暗紅色調的風景在來夢及耕平的周圍毫無邊際地蔓延開來,好像走在古老的銅版畫一樣。耕平想到這裏,心中不禁吹進一陣寒風。他抓着來夢的手,很快地看了周圍一下。

在某處、有某個人、正在注視着他們兩人。

這是耕平近乎恐怖的直覺。他抬頭看了那個紅色的滿月。現在應該不是會出現滿月的時期纔對。

在大部分的情況下,“疑問”是能夠讓人有所成長的。但是在這個黃昏莊園,“疑問”只會讓人混亂。耕平搖搖頭,牽着來夢,再次踏出腳步,走在紅色的風景中。

這時,黃昏莊園三樓深處的房間開始有了動靜。巨大的桃木書桌上雜亂地放置着數十幅銅版畫。書桌前的影子正注視着桌上的畫。

其中的一幅銅版畫,描繪着丘陵地帶的風景。天空中懸掛着巨大怪異的月亮,地面上則被高高的草叢覆蓋。但銅版畫的顏色讓觀賞者相當不快。

在畫面中,有兩個小小的黑點正在移動。如果將這兩個黑點放大,就會看得出來是人類的頭,從黃昏莊園逃出去的兩個年輕人就在這幅畫裏。這個人影伸出有如枯木般的手,拿起了另一幅版畫。另一幅版畫上,刻畫着奔馳在鐵軌上的機關車。

兩幅版畫就這麼被重疊在一起。

一股強風從山丘上吹了下來,草叢被吹得沙沙作響。

耕平有些故意地往右前方前進,因爲曾經有人告訴過他,人類即使打算直線前進,也會不知不覺地往左前進、變成圓型運動。如果耕平記錯了方向、左右弄反了的話,不過是變成了往右前進的圓型運動,加速回到原來的起點罷了。

“耕平哥哥!是火車鐵軌!”

耕平突然想到,豐永一定是觸犯了什麼禁忌纔會變成這個樣子。要不然他不可能變成現在這個恐怖的狀態。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如何逃離豐永的魔掌要比同情他來得重要,他不想被豐永抓住。可能要等到來夢和自己安全之後,他才說得出“真可憐啊”這句話吧?

說話的是雪繪,真不知該說她是有勇氣、還是說她輕率。對於她的發言,最快有反應的是畫家唐澤。

長田發出一聲怪叫後,連椅子一起摔倒在地上。長田人雖善良,意志力卻很薄弱,於是他毫無抵抗地掉進“恐慌”裏,如果硬要將他發出的怪聲轉換成文字,可能就是“嘻嘻嘻嘿嘿嘿嘿啦嘿啦嘿啦……”,不過並沒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唐澤瞪大了眼睛,上氣不接下氣地攬着雪繪向後退,北本先生也護着身後的香津子跟着後退。

“您認爲我是個獨立的女性,真令我非常高興。可是北本先生,男女之間的交情是沒有什麼理由的哦!”

打破這虛僞的平靜的是十分尖銳的叫聲。門後突然發出很大的聲響,雪繪從裏面跌跌撞撞地回到沙龍,她倒在唐澤腳邊,於是唐澤一邊急忙將她扶起來,一邊向昏暗的走廊看了過去。

即使耕平的運動神經很好,邊跳邊躲開的動作,一生中恐怕也做不出第二次。鐵橋的側面有着突出約五十公分左右的地方,他朝着那裏跳了第一次;接着在第二次的跳躍中,耕平利用反作用,成功地撲向了來夢,接着耕平滑下了幾乎是垂直的陡坡,草木的枝幹、突出的石頭都成了他踏腳用的東西。土的煙塵和小石頭彈跳起來,籠罩了兩個人。

雪繪的自言自語使得沙龍中的氣氛掀起了波浪。唐澤一開始猶豫不定,接着便下定決定站了起來。看來這位畫家似乎認爲豐永和雪繪是相當不登對的,而且這種想法似乎壓過了恐怖及不安的情緒而支配了他。

其餘的四個人目送着唐澤離開沙龍。根岸的眼神帶着少許厭惡感;長田的眼神像是那種一心想看好戲、然後自己胡亂想的那種眼神;香津子和北本先生則是各自思考着自己的事情,單純地目送着那位西畫家離開。

“耕平哥哥!你看那個!”

“到底……豐永他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唐澤啞口無言。其他人則各自用不同的表情看着雪繪。

“耕平哥哥?”

耕平心想,對方應該無法馬上站起來。實際上,豐永也沒有爬起來,耕平以爲他蹲在草叢中,卻看到他身體的輪廓突然開始變得模糊,連他穿在身上的衣服,都一起變成顏色、形狀不明顯,並且難以形容的物體。

豐永突然動了起來!他趴在地上,一邊笑着一邊開始匍匐前進。

耕平再度跑了起來。在跑的過程中,他只因爲蹬了兩次地面而中斷了他的跑步。

“想個辦法!你們快想個辦法啊!”

“來夢!抓住我的手!”

和豐永相似的“來西”,早已不說半句話,而這卻替耕平他恐怖感的“根部”澆上了肥料。“說話”是爲了表明意思、並且擁有共通的表現方法,以及理解的場所。即使是像“我要吸你的血”、“我要殺了你們兩個”、“我要征服世界”這種充滿惡意的話也好,只要說出口,耕平的恐怖就會煙消雲散。

耕平邊跑邊回頭看,嚇了一跳!貓竟迅速地追了過來,耕平還以爲只要把他們逼上鐵橋,它就會善罷甘休!

“豐永先生,等一下、你在做什麼呀……”

蒸氣機關車漸漸地逼近,莫非是那輛幽靈列車嗎?不過,假如是普通的列車,就不能錯過坐上它、然後遠離這個奇怪地方的機會。耕平四處張望,終於找到汽笛聲的方向來源,也看到了白煙衝上紅色的天空。於是耕平牽着來夢的手往那個方向走去。

“你們這些傢伙,說句話呀!”

耕平對着身長兩公尺的貓大吼之後,便牽着來夢的手往鐵橋上跑去。想要避免一項危機,就必須面對另一項危險,這似乎是充滿惡意的劇本所安排的。

北本先生回答了唐澤這個最基本的問題。

“耕平哥哥!快逃!”

根岸用僵硬的表情和聲音問着。

與其說是恐怖,不如說是厭惡。耕平的四周已經不是草原,而是青白色、像枯木般的數百隻手臂,從地面長了出來並且蠕動着,朝着耕平伸了過來。耕平想後退,卻感覺到那些手指碰到了褲腳。

“這個嘛——‘失去的和諧’、‘混亂的秩序’、‘被破壞的平靜’……你們隨便選一個吧!”

有個又黑又大的影子,穿過客人來到門邊,那是管家,他拿着掃帚,看起來就像帶劍的騎士。“果凍”被掃帚追趕,然後被推出了門外。

耕平抬頭看了列車通過上方高高的鐵橋,確定來夢安全無事後,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想着:

“快跑!”

“雪繪小姐,你和豐永那傢伙是什麼關係?”

耕平硬是推了似乎有話想說的來夢一下。

“豐永……?”

接着安靜了一下子。

那是機關車發出的汽笛聲。

“你們兩個怎麼會在這裏?”

地面微微隆起,但看起來並不像是鼴鼠在地下走動。耕平原本想緊急煞車停下腳步,卻又立刻改變了主意。他準備保持原有的速度往前衝,並且猛蹬隆起土之前的地面。跳躍起來的耕平,鞋底距離從地面伸出來的觸手,只差二點七公分,他順利地避開了。耕平在草堆上轉了一圈,接着又馬上跳了起來,踢了地面再度避開了觸手。一陣塵土飛揚,地面裂開了,長滿刺的觸手和附着灰色及綠色粘液的塊狀物便爬到地面上來。在凹凹凸凸的身體表面有着豐永的長相。而眼睛、鼻子、嘴角及眉毛……等的器官則分散在各處,並沒有聚集在一起;即使這樣,卻不知爲什麼整體看來仍看得出來是豐永的臉。

耕平轉過身子,準備往反方向逃跑,然而他的腳卻拒絕離開。因爲從他的視神經傳來的情報,使得他動彈不得。在距離他們二十步左右的地方,有個年約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那裏,他的身高比耕平稍微矮些、身體卻很結實,而且還是曾經見過的人。不過耕平寧願出現的是陌生人,因爲這個男人,不但對來夢不懷好意,對自己也極不客氣。

“胡說什麼!快點抓住我!”

“男女關係啊!”

耕平似乎預支了一生中所有的奇蹟。沒多久,他毫髮無傷地跌坐在陡坡的底部。

“我所瞭解的,只有主人一次也沒有拖欠過我的薪水這件事。”

沙沙作響的草叢中,有一座雕像立在那裏。這是耕平第三次看到這種高約兩公尺的青銅質雕像,而來夢恐怕看了第四次了吧?這肩膀以下是人、只有頭部是動物的雕像,是在表現它的神聖?還是在侮辱、褻瀆人類和動物雙方的東西呢?答案恐怕不是前者,因爲站在紅色月光下的蛇頭人身像,恐怕是不被容許存在於正常的世界中的。

“我不相信耶!”

“我不否認我是這羣人當中知識最豐富的。但是,假如把大家比喻爲小學生,我也不過只有高中生程度而已。然而現在所發生的情況卻相當於大學畢業論文的程度;如果放着不去理它,說不定會變成博士論文也說不定。”

“是嗎?我知道了!”

貓的影子掠過他們頭上。當它落下時,來夢竟然離開了耕平的身邊。因爲剛纔貓的前腳擦過來夢的肩膀,風壓使得來夢站不穩,小小的身體失去了平衡,來夢摔了個倒栽蔥,往谷底掉了下去。耕平雖然聽到了尖叫聲,卻弄不清楚是來夢還是自己的尖叫聲。貓被耕平用揹包丟中臉,發出呻吟後就這麼消失了蹤影。一瞬間鐵橋上只剩下耕平、和用隻手抓住橋桁0;建築物的骨架1;的來夢。耕平想要思考貓怪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卻中途作罷,因爲想了也沒有用。耕平現在是處在一個無法用常理了解的世界,無論有多麼不合理,也沒辦法處理。耕平現在必須做的就是救來夢、並使自己也得救。來夢的手臂力量撐不了多久,耕平在鐵橋上爬着,鐵軌則開始強烈地振動他的身體。

“因爲我們無法想像、超出物理性的力量造成的。”

耕平將手伸了出去。汽笛及車輪的聲音急速地接近,耕平的額頭閃着和月亮相同顏色的汗珠。

“您是北本先生吧?您知道些什麼?又瞭解多少呢?”

北本先生自言自語了一下,然後用手刀敲敲脖子,好像要消除堆積在那裏的疲勞一樣。除了還陷在恐懼中的長田之外,其他人全都將視線集中在北本先生身上。

來夢緊緊抓住耕平,用着與其說是恐怖,不如說是厭惡的眼神看着前來的熟人。

來夢的聲音因爲害怕而顯得僵硬。

“哎呀!豐永先生,你好多了嗎?”

聽了北本先生的發言,管家有一點故意地晃了晃鑰匙串。

在來夢開始往前衝之後,耕平便回過身去。豐永他……不!應該說是假借豐永樣子的東西,正朝着耕平攻擊過來。他早料到這一點。也訂定了作戰方式:等會兒轉過去的時候,就要朝對方眼睛的高度揮拳過去,當拳頭打到對方身體的瞬間,還要把拳頭往身體裏扭轉進去。結果,對方的反應很強烈,原本跳了起來的豐永,正好被狠狠地打中脾臟的位置,從空中往地面掉了下來。

管家分明是在要求對方說明原因,但是北本先生卻無視他的質問。自從來夢和耕平脫隊以來,北本先生好像很困惑、又好像是算錯而停了下來一樣。然後現在,他和管家之間諷刺的問答,又將他一時回覆過來的精力消耗光了。

“爲什麼你不相信呢,北本先生?”

北本先生喃喃地說着,然後改變了表情;兩眼和聲音恢復了意志力。

—耕平和來夢聽到了貓的叫聲,停下了腳步。腦中浮現了從幽靈列車下車之後,遇到的那隻令人不愉快的巨大貓怪。但是看看周圍,並沒有發現它的蹤影。

即使手伸得再遠;只要來夢騰不出手來,就一點辦法也沒有。機關車終於駛上了鐵橋,汽笛聲正咆哮着。在列車逼近的極短時間裏,耕平實行了剛纔在腦中一閃而過的念頭。

大概是對於來夢的責任感支撐着他的雙腳吧?耕平將來夢的身子轉了過去,他讓來夢面向還沒有出現任何障礙物的方向。

“豐永先生,你纔是爲什麼會……”

來夢所指的方向,出現了一條被月光照射、發出紅色生鏽顏色的軌道。耕平輕輕地嘆了口氣。直到剛剛,他腦中只想到要遠離黃昏莊園這個地方,這下子才握住方向了。只要能走到那個無人車站,說不定就可以回到正常的世界!他們纔在鐵路上走了兩三分鐘,便聽到某種聲音。

“聽好,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回頭,筆直地跑。不要在意我,知道了嗎?”

“……豐永也不算是個多壞的人,不能讓他就這麼死了;雖然很想幫他,可是……”

唐澤一邊揮汗,一邊喊叫着;長田則早已翻了白眼,吐着白沫,而且全身痙攣。

“那麼,那篇畢業論文的題目是什麼呢?北本先生?”

“真是的,要去找揹包纔行……”

雪繪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有點挑釁地看了其他人,然後越過沙龍將另一扇門打開。

耕平沒有觀察到最後,他回過身子,朝着來夢追了上去。他順利的一拳,爲自己爭取到時間,也在右手腕留下了過度使用的疼痛。而那個像是豐永的“東西”沉沒在草叢中。耕平沒有回頭,只是往前跑。然後一個不明物體突然出現在他前面,還移動着。

說出這話的是北本先生。只要是牽扯到人和人之間的問題,他的能力就會展現。

基於安全問題,耕平認爲沒有強行過橋的必要。當他們決定在鐵路旁等待的時候,一個巨大的黑影從鐵路旁的草叢中跳了出來。嚇人的恐嚇聲隆隆作響。

“因爲他不是雪繪小姐喜歡的類型啊!對於缺乏獨立心、服從性高的女性來說,豐永可能是個可靠的對象;但對於擁有獨立思考和生存方式的女性來說,他只會讓人感到厭煩而已。”

如果身邊有個比自己還強壯、值得信賴的同伴,耕平也想躲在那個人背後。但是現實和理想是差得很遠的,耕平不得不讓來夢躲在自己的背後,面對眼前的恐怖。

“這個月領的是第九十六次的薪水。我不懂您爲什麼會這麼清楚。”

灰色和綠色的果凍,有着豐永笑着的臉,開始侵入了沙龍。

“管家先生,我也想問問你。你對你家主人又瞭解多少呢?”

耕平跳了。

北本先生搖搖他頭髮半白的頭。

青白色的手臂抓住了耕平的腳踝,讓他跌了一跤,耕平咬到雜草,他邊將雜草吐出來,急忙翻過身去。耕平踢了對方一腳,好不容易獲得自由,站了起來吞了口氣。

管家的眼神充滿着黯淡的光芒。

“真不該讓各位留下來過夜。我們原本每天都過得和平而寧靜,自從各位來了之後,就一直引起騷動。”

豐永他……不!應該說是有着豐永樣子的“物體”,在月光下爬了起來。

“我要去看看豐永的情況。”

如此回答的北本先生,看起來就像是變成苦悶的囚犯一樣;知識和力量也完全蒸發光了。

“你會這麼覺得也是理所當然,等事情稍微穩定下來之後,我們再好好地談一談吧!現在最重要的是,能不能麻煩你處理一下那個運氣不好的男人?”

“沒有必要那麼訝異吧?況且我也不認爲你們有預期其他的答案。”

管家的嘴一直緊閉成“一”字,他用力地關上門後,將長田弄倒的椅子扶了起來。接着傳來了很響亮的鎖門聲。管家像是劇中的男主角一樣,回頭凝視着吵嘈的旁觀者。他一手拿着鑰匙,一手掌着掃帚,好像是穿着黑衣的法官。

“真是模範老闆啊!那麼你到現在爲止,一共領了多少次月薪呢?九十次還是一百次?差不多有這麼多次吧?”

突然,他們的腳步停了下來,因爲四周的地形和風景產生了明顯的變化。平緩的山坡突然中斷,出現了斷層及山谷。用目測寬度大約直二十公尺左右,深度則因爲樹木和草叢遮住無法判斷;上面還架着一座鐵橋。

“每個人都太高估我了。”

“具體的答案我不知道。即使知道了;恐怕也束手無策吧?”

唐澤說不出話來。他雖然是看到對方的臉才喊出這個名字的,但是假如他先看了附在臉部之下的身體,恐怕就不會叫出這個名字!那是灰色和綠色、沒有固定形狀的果凍狀生物,如果是在一九五○年代的SF0;科幻1;電影中,八成能夠成爲主角吧?而那蠕動的生物上黏着豐永的頭。

黃昏莊園正被“恐怖”、“不安”、“焦慮”、“疑惑”這四個透明的怪物所支配着。這四個怪物從三樓下來、走遍二樓及一樓,在人們的脖子邊吹了又冷又腥臭的氣息,不請自來的客人們不禁發冷,身體也縮成一團。他們實在非常疲倦,也想要鑽進被分配到的房間的被窩中;但是睡眠的精靈卻沒有接近他們。假如蓋上棉被,會想像有妖魔鬼怪在外徘徊;即使睡着了,也有可能再也無法醒過來。而他們更無法壓抑住“儘量和多數人在一起比較好”這種心理,於是這六名客人只得聚集在沙龍,忍耐着共同的不安。

唐澤代替大家提出了這個疑問,雪繪並沒有回答的義務,但是她卻簡短有力地回答了。

從被幽靈列車追趕、自鐵橋上跳下來後,來夢和耕平走了大概一公里半左右。但是這半天以來的經驗,讓耕平變得無法相信幸運女神的笑臉。他想:現在是連續劇中討厭的廣告時間,馬上就會回到連續劇的時段了吧?然而這種預感卻老是猜中。在爬上前方的一個坡道時,他們便宣告了“廣告時間結束”的訊息。

雪繪笑了一會兒。

“另回頭,來夢!”

“那個東西”雖然有着豐永的臉和聲音,卻是褻瀆了這個世界的法則的另外一種存在。豐永笑了,沒有發出聲音的笑,而這是豐永不可能露出的表情。因爲豐永是個大聲主張自己的意見、沒有表裏的男人。

耕平說出了不合理的話,手臂不可能會說話,但是土裏會長出手這件事更沒道理。有着豐永樣子的怪物雖然恐怖,但是不比無言的惡意要令人有壓迫感。

耕平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機械化。

在小說中有附身在人類身上的惡靈滿口穢言罵人的場面。耕平即使讀到這種內容也不感覺恐怖。因爲耕平覺得話說得越多,就越能摸清對方的底細。但是從昨天以來,威脅到他和來夢的全是不說話的東西。

“耕平哥哥!”

這當然不是那些怪手臂的聲音,而是來夢跑回來要救耕平。來夢一邊甩開那些伸過來的手臂,一邊忙着踢走它們,耕平已經摸清了來夢的個性,所以沒有像上次那樣責罵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道踢走、折斷了幾支從地面上長出來的手臂,兩個人好不容易掙脫了“手臂平原”。當他們跑得快喘不過氣來的時侯,前面卻出現了一片廣大的沼澤。

“來夢你會游泳嗎?”

“會啊!我還在暑假前的游泳比賽中得到一百公尺自由式第二名呢!”

“那真厲害。我不知道怎麼搞的,也老是得第二名。”

在他們身後有東西追了過來,不能浪費太多時間。耕平和來夢調整好呼吸便跳進池子裏。

耕平聽到水聲在頭上響着,便把眼睛張了開來,雖然這應該是很普通的淡水,他卻仍無法安心。

雖然耕平的知識和經驗還不夠豐富,但是他知道這個以黃昏莊園爲中心的異世界是被一股力量支配着的。這股力量非常任性,而這些陷阱全都是爲了折磨這羣“客人”所準備的。

耕平浮出水面呼吸。在相隔兩公尺遠的地方,來夢的頭也浮了出來。她在這種情況下竟然還能朝耕平露出笑容,真是了不起。

“還好現在是夏天,對不對啊?耕平哥哥?”

“說的也是,要是現在是冬天,我纔不想游泳呢!”

話才說完,耕乎身邊的水面突然起了泡泡,耕平才心想“來了嗎?”,馬上從水面躍出了某種東西。那個東西是透明的,因此,瞬間要看清它的真面目還真有點困難。滑滑的、透明而且富有生命力的細繩子覆蓋了耕平的頭部。感覺就好像被塗了優格的塑膠布纏住臉部一樣。但是從別人眼裏看來,就像是臉被冬粉纏住一般。

由於嘴巴和鼻子被堵住,耕乎覺得肺部好像快爆炸了。他做夢也沒想到,竟然會被“冬粉”纏住窒息而死。他想要取笑自己現在的立場,卻連笑聲也發不出來。接着他用雙手將“冬粉”剝開,空氣一下子大量地從口灌進肺部。

下一個瞬間,來夢和耕平竟然是在草原上。周圍沒有水、也沒有池子,連差點讓耕平窒息的“冬粉”也消失不見了。耕平和來夢,不解地互相看了看對方。

然而,事情並不是到此就結束了。

耕平全身都溼透了,令人不舒服的水份遊走在皮膚和襯衫之間。從髮梢滴下來的水珠,顯示着數秒之前,他們在水中的體驗不是騙人的。

“竟然捉弄我們!到底是誰……”

咋了一下舌頭的耕平,將手指伸進了獵裝胸前的口袋,又咋了一次舌頭。

“烏羅伯羅斯……”

“來夢,你說你小時候曾經和某個人一起搭車旅行過,對吧?”

“不知道。我不記得……”

耕平將紙鈔一張張攤在草上曬乾。這些錢恐怕要等到逃出這個令人害怕的世界後,才能發揮它們第一次的作用。而耕平這個曬紙鈔的舉動,是在表明他絕對不會放棄逃出這個世界。

來夢從旁邊抬頭看了一下陷入思考的耕平。

耕平話才說了一半,便把視線集中在照片的一角。他發覺到這個“第四個人”的一隻手似乎拿着什麼,看起來像是刻着花紋的某種小臺座。耕平將眼睛湊近看,確認了花紋的模樣後喃喃說了。

來夢學着耕平的語調說着。

那是被取名爲“黃昏莊園”的屋子。至少像這樣子的房子,耕平只知道“黃昏莊園”而已。它那超過三公尺高的石牆、敞開的門都保持着沉默,等待兩位年輕人歸來。

視野中的顏色從紅銅色變成了深綠色。耕平嚇了一跳,抬頭看了看天空,並沒有月亮。那個像是塗滿了血的紅色月亮,從空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天星斗,有白色的光芒靜靜地撒在地面上。面個人的眼前出現了一間被光織成的薄紗所包圍的屋子。

來夢瞪大眼睛,沉思了一陣子。四秒半鍾之後,她搖搖頭斬釘截鐵地否定了這件事。

對方有什麼不殺來夢和耕平的理由嗎?或是“不能殺”的理由呢?或許有吧,但原因不在耕平、而是在來夢身上。假設這一連串怪現象的背後,真的有某個人在控制着,對那個人來說,來夢八成是個不能輕易殺害的對象。他到底是什麼人?抑或是還有其他人存在?

由於那個人打着領帶,應該是個男的;這個出現在別人全家福照片中的人到底是誰?

在黃昏莊園三樓深處的一個房間中,書桌上擺放着銅版畫。和剛纔的銅版畫不一樣,這一幅畫着池塘與森林,有兩個人影蹲坐在池邊,好像正在將什麼東西排在草地上。而此刻在注視着版畫的黑影,正準備拿起另一張版畫……

耕平和來夢仍然繼續走在紅色夜晚的原野上。耕平早已因爲疲勞而腳步變得很沉重,但來夢卻一句抱怨的話也沒有。耕平故意不揹着來夢走路,主要是怕萬一發生了什麼狀況,會無法馬上反應而陷入危機。

下一次會出現什麼呢?耕平刻意地將他的心武裝了起來。

難不成來夢是個巫女?一瞬間耕平腦中閃過這種念頭。耕平只是個被課業搞得半死的大一學生。他既不是學者也不是個有學問的人,要擁有正確的判斷力,不是光靠信念或猜疑,而是要有正確、良好的情報,然而現在的耕平卻欠缺這些。

“哎!”

“哎!我的全部財產都溺死了!”

耕平並不是真的在懷疑北本先生,而來夢否定了這件事也讓他安心了許多。雖然用印象或感覺來判斷人很危險,但耕平並沒有從北本先生身上感覺到任何歹念或惡意。

“學者。”

“還有一個人是誰?”

“是嗎?那麼現在……”

黃昏莊園三樓深處的一間房間裏,發出了巨大聲響。坐在椅子上的黑影,出現了近乎痙攣的動作。他發抖的手將桌上的銅版畫揮落地面。版畫掉下去時所發出的聲音迴盪在室內的空氣中。

來夢考慮了幾秒鐘,然後滿臉抱歉地說她不記得了。這是沒辦法的事,所以耕平並不想責怪她。

來夢姓什麼?她的家在哪裏?耕平一直沒有機會追問,也不認爲自己有權利問,他只是一味地覺得有保護來夢的義務;冷靜想想,這不過是他一廂情願、多管閒事的行動,畢竟他們認識還不到半天。但是事到如今他也沒辦法,是他自己要保護來夢的,現在他也不能半中途放棄。

一開始他們就被設定好,在繞了一圈後還是回到原來的地方。來夢和耕平經歷的種種奇怪現象,不過是排列在同心圓上的里程碑。

他早就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耕平哥哥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沒有來夢,或許你的旅行就會很快樂。”

“北本伯伯?”

“那個男的該不會是北本先生吧?”

“兩個人都死了。”

“來夢,你爸爸是做什麼的?”

耕平想起了一件在無人車站時就覺得奇怪的事。

米迦勒變成奧諾維、奧諾維變成米迦勒、兩者合而爲一……來夢還說了什麼呢?耕平大喫一驚,他竟然記不清楚。

“照片中的人是誰?”

“是嗎?那就好。”

耕平感覺到來夢用兩手緊抓了他的左手臂。耕平向她點點頭,注視着這間屋子。

“嗯……”

“照片都弄溼了,這是很重要的照片呢!”

耕平突然想起來夢說過的話。一定是有什麼東西附身在來夢身上,她纔會說出這些話。這並不是意義不明的話,而是包含着耕平不瞭解的意義。原因是出在來夢本身嗎?難不成是因爲來夢的雙親?

四周突然起了急劇的變化。

“米迦勒變成奧諾維……”

如果是對玄怪、科幻作品有興趣的朋友,一定會爽快地解釋這些句子給自己聽吧?在大學和朋友暢談,不過是一個月前的事情,耕平現在卻覺得那是很遙遠的事了。

二十張的紙鈔吸了水,全都變得沉重、而且都快破了。對耕平來說,這是他工作得來的寶貴成果,不能因爲弄溼了就把它們丟掉。“錢”這種東西,耕平並不特別看重,他珍惜的是金錢所帶來的少許自由。假如所謂的“自由”是指“餓死的自由”,那就太悲慘了。

“什麼學者?歷史學?宗教學?還是民族學?你還記得嗎?”

不過,假如真的有人想殺了來夢和耕平,應該早就下手了纔對。然而,對方只是嚇唬他們、折磨他們,不取他們的性命。唯一知道的,就是對方是個與“慈悲”、“體諒”這類單字沾不上邊的人。

將自己的尾巴吞下,使得自己的身體形成無限圓環的蛇——烏羅伯羅斯。不知是在某本書上、還是某部電影中,耕平曾經看過。它出現在電影中是單純的偶然、還是意味着什麼?耕平又看了一次照片,來夢及她的雙親都露出十分幸福的笑容。

來夢從牛仔短褲中拿出一張泛黃、溼透了的照片遞給耕平,她似乎非常信賴耕平,即使私事被他知道也不要緊的樣子。耕平接下照片,發覺到那是張全家福照片。那個坐在中間的女孩子,大概是三、四歲時的來夢吧?左右則是一對看起來像是她父母的男女靠着她,男的大約三十歲,帶着眼鏡,瘦瘦的,給人很有學問的印象;女的則留着一頭長髮,臉蛋圓圓的,看起來很溫柔。照片裏還有第四個人,那個人站在沙發後面,照片沒有照到脖子以上,穿着黑色的衣服,打着領帶。

“來夢和爸爸跟媽媽。”

來夢的表情說明了她不想回憶這件事,然而耕平卻有件不得不向她確認的事。

“那你的爸媽在哪裏?”

“別在意,這不是你的錯。況且,這樣的旅行比較不無聊呢。”

但是,說不定北本先生比耕平還要詳細地掌握着事實的全貌。從這一點來看,耕平並沒有把北本先生表面上的發言當真。

耕平沒有絕望。他只覺得“原來對方是這種打算”而已,從一開始,他們就被對方玩弄於股掌之中。如果真是這樣,能做的就是適當的應付。耕平覺得很不可思議,自己竟然冷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耕平想起了在無人車站追趕來夢時,心中那個“只要再過個五年”的想法。想必這一定會成爲又甜美、又帶點酸澀的青春回憶。然而他們一個十九歲,另一個卻只有十二歲,根本談不上什麼羅曼蒂克。假如耕平一開始就只想着戀愛,他現在也不會這麼勇敢、這麼不求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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