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 試映
《[影]AMRITA》 · 野崎惑 · 1.6萬 字
1
黑。
全黑的畫面。
室內的電燈都關上了,所以此刻全包覆在黑暗之中。
接着出現的是青白色的光。
在全黑的環境中無法分辨熒幕的外框,但大概是在畫面的左上角。
那個小如針孔的光點,帶着一圈閃光,一點一點漸漸放大。
直至光芒擴散到整個畫面,已經完全呈現出一片白。
接着白光淡出之後,就浮現了一道風景。
房間。那是拍來外景用的房間。
第一幕。
我看着用固定鏡頭拍出的整個房間。
房間的牆壁是白色的。裏頭有書櫃、有牀,也有桌子。桌子上有一臺筆記型電腦,熒幕上呈現出一段文字。看起來像是一封電子郵件,然而距離鏡頭太遠了,讓人無法判別內容寫了什麼。
突然間,一道聲音響起。是最原的聲音,也就是電影女主角的聲音。
那是一道很美的聲音。播放的音量明明很大聲,我卻覺得那道聲音很安靜,並覺得這是一部安靜的電影。電影相當安靜地播放下去。
她在等人。在等她的戀人。現在分隔兩地的戀人。
電影開始大約十五分鐘的時間內,鏡頭都一直追着她跑。在劇中,連她的姓名都沒有公開。畫面只是一直追着她這個平凡的人,過的平凡無奇的生活。看着看着,我也變成她了。我看着她度過的生活,追尋着她的心情軌跡。
十五分鐘過後,變換了鏡頭。畫面中出現了一位男性。是我。那是我飾演的男人。
是那位女性的戀人。沒有公開他的名字。鏡頭又開始追着他跑。
然而影像的質感產生了變化。像是經過了某種處理,呈現出稀薄的現實感。這是她的回憶嗎?抑或是她的妄想?我們這些觀衆分辨不出來。就連在播放男人的影像時,我也一直不斷地追尋她的心情軌跡。
到了三十分鐘時,鏡頭再次拍向那位女性。
語法已亡。
「意外?爲什麼?」兼森朝我回問道。
「那件事已經沒關係了。我也忘記了。」
「但是,真的拍出一部好電影了……我還真沒想過會是一部這麼厲害的電影。而且我也嚇了一跳,沒想到定本會寫出那麼靜謐的腳本啊……不,我當然也知道最原在分鏡上多少有做點調整啦,即使如此還是覺得很感動。一想到被定本打動,我就有點後悔呢。」
「喝醉的人都會這樣說。」
「是自呆的~」
「拜託說明一下!」
我們輕碰了酒杯。
這時突然跑來的酒促中斷了我的思考。原來是畫素。
「在這之前,定本寫的感覺都更通俗一點呢。因爲定本想拍能獲得評價的電影,所以比起小衆,更以大衆爲志向。因此他會寫出像《月之海》這樣,在某方面來說是以寂靜爲重點的腳本,讓我滿意外的。」
孤獨的哀慼,對於自己無能爲力的嘆息,以及難以承受的寂寞。讓人覺得要是現在沒有哭出來,自己的心一定會崩壞。
「坦白說吧,畫素。我也是一個健全的男大學生,一聽到跟女生交流這種字眼,當然會忍不住想像有點色的事情啊。」
「你們兩個在聊什麼啊?酒杯都空囉~來來來。」
「是說妳喝醉了吧,畫素。」
2
「定本以前會寫些什麼樣的腳本呢?」
「這是人類爲了因應地球環境惡化而誕生的自帶全新形式。」
所謂「之前的事情」當然是指車禍的事情吧。或許並非偶然的那件事。
「我在看完電影之後,想法就改變了。而且還是突然間就變了。」
「對,是沒錯。只是……我總覺得你所追求的,應該是更加不一樣的電影纔對。」
「這讓我久違地再次體認到,電影就是會打動人心的東西。所以,二見……就是……希望你能忘掉之前我跟你講的事情。雖然這樣真的很自作主張。」
「哎呀,續攤之後信者也會比較少了吧。在那之前就請跟我加深交流吧。」
兼森所追求的電影。讓人覺得無論將誰的性命放上天秤都可以的電影。神的電影。
「這可不是自帶的喔。」
「也是呢。我所追求的,一定是更加卓越的電影吧。就這點來說,《月之海》並沒有達到我的期待。」
接着,我看向坐在我隔壁的她。就只有她一如往常。
「畢竟啊,二見……沒醉怎麼還能撐得下去呢……我也想跟最原分享電影完成的喜悅,但那邊感覺就像什麼竹林精舍一樣了……」
但我的內心是不是忍不住去追求了呢?
「我沒喝醉!」
兼森感覺就像拋開所有陰鬱一樣。無論是定本的事情、最原的事情,還是電影的事情,全都已經拋諸腦後的感覺。兼森心中那份將他束縛已久的疑念,以及對電影的渴望,應該都被《月之海》洗滌乾淨了吧。
要怎麼加深?一被這樣問,想像的羽翼就會展翅高飛了吧。既可以那樣加深,也有這樣加深的方法呢。
「嗯。」
「吐嘈的。」
追求更加超越的電影。
「這樣啊。嗯……謝謝你。」
一旁的兼森分析了我的心情。
說着這番話的兼森明明比我年長,看起來卻像個少年。因爲找到想挑戰的目標而雀躍,並對未來抱持滿滿期待,就是這般幸福少年的表情。
但我覺得,那上頭寫的一定是好消息。不知不覺間,心頭的哀慼感全都一掃而空了。持續到方纔的那種心情彷彿是個假象。
「那果真還是……」
她依然過着一樣的生活。日日夜夜,或晴或雨,日復一日。
她朝我投來冷淡的眼光。
「要說她是我們的,感覺好像也不太對。」
「哎呀,這點確實是要習慣一下……我覺得她講的話本身沒有多難懂喔,而且也會混入一些毫無意義的謊言。」
所以我……
「但是呢,我的想法改變了。」
「我懂。要是混進去那裏,感覺就會變成路人甲了嘛。」
《月之海》絕對是一部很棒的電影。然而,要說那是不是超越兼森想像的電影,感覺又不太對。
她關上電腦,換上衣服就走出了房間。
有種被拋下的感受。
讓人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兼森實在說得太輕鬆,反而讓這樣問的我感到不知所措。
「這讓我也想拍這樣的電影。直到昨天,我都不可能有這種想法。我應該喜歡更獨特一點的電影……但我現在想拍像《月之海》這樣的電影。想再體會一次那種幸福的感覺,也想透過電影,把這種心情傳達出去。」
這時鏡頭再次轉向筆記型電腦。畫面中的電子郵件依然遙遠,讓人無法辨明。
「就這點來說,二見你很快就適應了呢。可說是天賦異稟啊。」
「不然是什麼呢?」
我一邊思索着說詞,一邊問道。
我同樣很想去跟最原暢談《月之海》,但一看到那樣的弘法光景,我就不想踏入其中。
她對着坐在隔壁的我,既沒有笑,也沒有哭,只是說了一句「這樣就完成了」。
而且,聽他這樣說,其實我也有些意外。
我剛纔也說了,我覺得《月之海》是一部很棒的電影。沒錯,我自己明明這樣說了。
「有種被搶走的感覺對吧,明明是我們的最原。」
「還是太多了……」
然而,就算無法用肉眼確認那個影像,我們其實都已經知道,也早就想像過肯定會呈現這樣的畫面。那是他的臉,是在她心中的他的記憶。
追求更不一樣的電影。
「要怎麼加深?」
「要不要再來點酒啊~」
「我也是這樣想喔。剛纔不就講了。」
這時鏡頭依然拍着她已經離開的房間。
她現在一定也正在哭吧。眼前的畫面中並沒有她的身影,也沒聽見她的聲音。但是,我能確定她一定正在哭泣。
「想法……改變了?」
「我覺得這是一部很棒的電影。」
結果還是自帶啊。
這次是在試映也結束之後的終局慶功宴(殺青的時候也有辦過一場慶功宴,但不管想聚餐幾次當然都沒問題),因此所有來幫忙製作的工作人員們都有參加。然而他們全都聚集到了最原身邊。
「像是以實現永久和平爲主旨的議題吧。」
「哦……也就是說,其實定本拿手的範疇很廣泛呢。」
兼森的臉已經變得很紅了,看起來心情非常好。
當我想到這點時,不禁落下一行清淚。我哭了。當我自己發現不禁淚流之後,情感才隨之湧上。
「什麼的天賦啊?」
熒幕切換成一整片藍。在那之後,就出現了Windows的畫面。我回過神來環視四周,雖然昏暗的室內讓人只能看清輪廓,但無論畫素、兼森,還是其他來看試映的工作人員們,大家全都做出一樣的動作,很是可笑。
慶功宴儼然成爲「圍繞最原最早聚會」了。
大家一定都哭了吧,就跟我一樣。
「妳看,就說妳喝醉了吧。」
她不斷往杯中注入玉極閣,並熟練地拿了茶來兌。是說那一大瓶很明顯就是自己帶的。
「騙人……」
「色色……」
「二見,辛苦你了。」
與其說大家都在跟最原聊天,感覺比較像是在聽最原的教誨。雖然對大家滿失禮的,但我不禁想像了動物們聚集在佛陀身邊的畫面。不過最原不像佛陀一樣是會主動闡述的人,她看起來比較像在一一回應身邊接二連三拋出的提問。
「唔……我……我沒喝醉了!」
就在這個瞬間,似乎拍到了什麼,但我沒有看得很清楚。就連參與電影拍攝的我都不知道是哪一幕。
「色色色的事情!」
「請問你剛纔做了什麼樣的想像?說說看啊,二見。」
「不,沒有那麼色……」
兼森繼續說道:
這也是無可厚非,畢竟纔剛看完那部電影而已。一旦聽說那是同一所大學的學生做出來的,當然會想去問她製作相關的事情。其品質就是這麼好。
「怎麼會呢。畢竟圍在那邊的每個人,應該都聽不太懂最原在說什麼吧。」
「我……我喝醉了!」
「大概是吧。他過世真的很令人惋惜啊。但臨別時留下了這樣的腳本,也算是一種救贖吧……真的是一部很棒的電影。」
「就是……看了《月之海》……」
「不管怎樣!用那種眼光看待女生還是不太好。」
「對不起。」
「而且,要是對我說這種話,會被最原誤會喔。」
「誤會什麼?」
「二見,你喜歡最原吧?」
「妳誤會了。」
這誤會可大了。而且偏偏還是畫素……
「哪有誤會,明眼人看就知道了。我覺得你跟最原聊天的時候,纔會表現出真正的自我呢。」
「原來那樣是真正的自我啊……」
「而且從旁人看來你們兩個很相配啊,鬼愛(注3)的感覺。」
「我纔不要那種感覺會喫人的愛!」
「但我也覺得二見跟最原感覺還不錯呢。」
兼森說出多餘的意見,對畫素來說簡直是來助陣的,她也說着「看吧~」並露出笑容。
「二比一呢。」
「不不不,這種時候不該拿出民主主義定奪吧。」
「二見的意見纔不是以民主主義的過程爲前提!你這個核武恐怖分子!」
不知不覺間我就被當成《沉默的艦隊》的主角海江田了。再這樣下去早晚會陷入腦死,我得快點解決問題。人類還需要我啊。
「畫素,請妳坐在那邊。」
我指向坐墊之後,畫素就乖乖跪坐在上頭。相對的,我也跟着跪坐起來。
「我跟妳說,畫素。請妳仔細聽好了。」
「妳喜歡定本的哪一點呢?」
思及此,我馬上就朝那個人看了過去。
「不,沒有啊。我沒特別在想什麼。」
「下一部電影啊。二見,你難道不想再跟這個劇組拍電影嗎?」
我竭力、努力、盡力讓自己冷靜地做出回答。
尊敬、欽羨、嫉妒、愛慕……混合了各種心情之後,最後浮現的是最單純的心意。就只是想要那樣的寶物。
當我緊盯着眼前那個獨自向前走去的寶物時,好像稍微能體會定本的心情了。
「妳想了什麼失禮的事情對吧!」
然而,就連給我們心中帶來衝擊的那道光,都不過是她片鱗半爪的才能而已吧。那部電影肯定也只是從最原這個天才的縫隙之間渲染出的明暗罷了。
下一部電影。
「什麼事?」
「搞不好是回老家了吧?或是去旅行之類。一定馬上就會回來了啦。都是大學生了,用不着這麼擔心吧。」
她的才能不僅如此。
就和第一次跟最原見面時一樣,她沒有任何前提地對我這麼問道。
下一次。
這時,她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我。這也讓我自然地佇足。
走在身邊的最原說了這種像是具備讀心術的話。
最後,我提起下一部電影的話題。雖然還沒說到具體內容,但無論是畫素、兼森還是我,都盡情列舉出了好幾個下一次想拍的電影。最原說她並沒有特別堅持想拍的內容,但這番話聽起來,就像是理所當然地隱含着下次也願意一起拍電影的意思。
「像是吐……」
「你剛纔是不是想了什麼失禮的事情呢?」
「他的吐嘈。」
「像吐溫的地方吧。」
現在,我好像稍微能體會定本的心情了。
總之。
「我覺得……不太好。」
她輕而易舉地做出回答:
跟這樣蕩然無存的氣氛很是相襯的最原,若無其事地走在蕩然無存的氣氛之中。我淺淺嘆了一口氣,便在她身後跟上腳步。
我……
「真心話是?」
但是,以後還多的是可以思考的時間。就像兼森說的,慢慢花時間去煩惱吧。一邊拍着下一部電影,一邊拍着再下一部的電影,希望我們四個人儘可能地繼續拍下去。這想必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不知道那個天才是怎麼看我們的呢。」
「不過,不管你想追誰,都用不着這麼急吧。慢慢花時間去煩惱就好了。畢竟,大概還有下一次吧。」
就是這個女生拍出了《月之海》。
「看來只有我呢。」
「那麼,我去找最原玩囉。」
若要往我們各自的家走去,直接穿過公園是最近的。清晨的井之頭公園人煙稀少,帶着寒意的空氣很是清新。如果現在走在身邊的人不是最原,可說是最佳情境。
畫素用攪拌棒止住我要說的話,並露出滿臉笑容說:
雖然第一攤直到最後都幾乎沒跟最原說上話,續攤時參加的人數果然也減少了,過了凌晨兩點,就只剩下平常這四個人而已。
「什麼事呢?」
我跟畫素一起到她家查看,卻是誰也不在。打開鑰匙進到屋內之後,只見裏頭跟之前我們來時一模一樣,沒有特別收拾或打包過東西的跡象,就只有屋主突然不見了而已。
捕食者離開之後,我總算撿回了一命。看樣子在一旁受到波及,同樣被降格成獵物的兼森也逃過一劫。
「就是說啊……」
「我在想,二見真是個很棒的纖芥呢。」
在那之後,我們都在聊電影的話題。大家明明已經喝得很醉,說的話卻比第一攤還有跟大家續攤時還要多很多。
畫素表示同意地點着頭,就將攪拌棒放回我的酒杯裏。
「兼森……你不用這麼勉強啦。」
「我也是個女生,要是有男生向我告白,當然會開心得想飛上天,心兒也會怦怦跳,想說乾脆就跟他交往好了。」
「又不是細小垃圾!妳在說我是細小垃圾吧!」
「下一次?」
像是關於《月之海》的分析及反省、之後上映會的計劃,甚至還有討論到要不要拿去參賽。我們都覺得就是拍出了這麼優秀的電影,實際上也是如此。
我推着腳踏車,漫步在漸漸亮了起來的井之頭公園。最原就走在我身邊。雖然我很想送畫素回去,但很可惜的是,我家就跟最原家同一個方向。
3
這時,我的動作停了下來。就在準備說出下一個字時,攪拌棒就抵上了我的嘴。
「反正我對她們沒有那個意思,說真的毫無關聯。二見,你加油吧。」
以後也想繼續看着這道光芒,一點也不想失去。想化爲己有,並一直珍惜地愛護着。
「……」
「很好。」
「就是說啊~那麼,你是要說什麼來着?其實你?」
如果想看更加超越的電影,那讓往後的我們自己來拍就好了。
這麼大聲嚷嚷的吐嘈,嚇得池邊的鴨子們也紛紛騷動起來。像在與之較勁一般,待在樹上的烏鴉也跟着揚起啼聲。聽到鳥叫的流浪貓爲了不讓搜刮來的垃圾被搶走而發出低吟,開始擺出威勢。清晨的氣氛蕩然無存。
說完,畫素就跑到最原的弘法區去了。
如果放着不管,她就會不見。我不由得產生這樣的感覺。
但我可不能輸。要是再被她誤會我跟最原是情侶,就只會陷入吐嘈的無間地獄而已。雖然那樣聊天也是有其樂趣,但我比較想談一場普通的校園戀愛。
看着她的背影,我一邊想。
踏上歸途時,我陷入絕望。這讓我覺得各方面來說可能都已經太遲了。
那是一部很美麗的電影。就像是被磨得相當細緻的月光石一般,包覆在溫柔光輝之中的影像。無論是我、畫素還是兼森,都爲那舒坦的光輝着迷,也震撼了心靈。
「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地方能讓她感興趣。」
攪拌棒離開我的嘴邊之後,緩緩抬升到我的眉間就停了下來,並輕輕抵上。感覺就像被冰錐抵着一樣,讓我緊張了起來。
「其實我……」
最原也比平常還要多話一些。到了現在,還聽她說了幾個在拍攝期間都沒聽過的事情。看來在《月之海》當中,還埋了好幾個我們沒有發現的表現手法。
「應該滿有好感的吧。雖然我剛纔說你喜歡最原,但我也覺得,反而是最原對你滿有興趣的呢。」
「你愛我嗎?」
「其實我覺得壽司就是要喫鮪魚。」
最原不見人影之後,已經過了一星期。
就是說啊。因爲電影已經完成,我就只想着之後要上映的事情而已。但電影拍完之後,當然會論及下一部電影吧。
也就是說,還能繼續拍。我們這幾個人還能繼續拍媲美《月之海》……不,是更加厲害的電影。
「畫素。」
兼森對我投以像在看可憐羔羊的眼神。
「但在心裏還有其他女生的時候告白,我覺得應該不太好吧。你認爲呢,二見?」
畫素將攪拌棒從我額頭拿開之後,舔了一下尖端的地方。我心想:好像有在動物頻道看過這種捕食者。
一滴水從額頭上滑落。現在就冒出冷汗也太快了,所以應該是兌茶燒酌,但冰涼到足以讓我的膽子發顫。
最原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不管我們這種沒有天賦的人再怎麼透過那個縫隙窺視,也都會因爲渲染而出的光芒太過耀眼,根本看不見她的內心。
那次聚餐的隔天,最原沒有來學校。但我們都認爲既是喝完酒的隔天,電影也完成了,應該是想悠哉地休息個一天吧。但當她三天都沒來,我們試着聯絡她時,才發現電話打不通。
就是覺得不能放着不管。
「我在想,二見真是個很棒的學長呢。」
「海膽之類也很美味喔。」
在最原家的門前,我提出了一個疑問。或許這其實是我一直都很想問的事情。
畫素的眼神直直看着我。唔!明明是我要跟她這樣面對面的,沒想到壓力這麼大。
畫素說得非常有道理,我自己也覺得只是一星期而已,就把事情鬧得這麼大,好像太不成熟了。畢竟家裏的門都有鎖上,當作她出門了比較合理吧。
4
隔天,最原失蹤了。
只是,我也說不太上來。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我們四個人才解散。
「說得也是呢,我會重新審視的。」
「我們劇組這兩個女生都是美女……但也很可怕呢。」
「我不愛妳。」
兼森已經大三了,之後應該會因爲求職及小組論文等事情變得比較忙碌,但其他成員都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參與制作。
說來慚愧,但爲了要做出那麼厲害的電影,看來還是需要由她來引導。
但要是問我具體來說得去哪裏找她,也是毫無頭緒。結果,我也只能偶爾打打她的手機,並聽着話筒傳來「您撥的電話沒有回應」。
雖然導演不在,《月之海》上映會的準備還是一步步地進行。我們向大學借了一間較爲寬廣的教室,並決定選在學生比較好配合的傍晚時段播映。
由於宣傳海報也已經做好並張貼在校內了,應該會有一定程度的觀衆來看,而且想必也有滿多人會衝着「導演:最原最早」這項資訊而來,可能還會有好幾個教授來看。
就這樣,宣傳工作也完成之後,已經沒有其他要做的事情了。接下來就等到當天,用教室的投影機播放電影而已。
所以,就算我今天也姑且先來到社辦,果不其然兼森跟畫素都沒來。當然我也不是因爲有事要處理纔過來,只是一種習慣。
沒有任何人在的社辦,簡直就像攝影佈景一樣沒什麼現實感。
難不成這一個半月的拍攝過程都是一場夢嗎?桌上放着《月之海》的DVD光碟,裏頭會不會其實也是空的呢?
看了一眼光碟的背面,確認了真的有燒錄的痕跡之後,不禁嘆了一口氣。我在做什麼啊?就算在這裏傻等,最原也不會來。
正打算要回去時,門口響起了敲門聲。
會是誰啊?畫素他們不會敲門,當然最原也不會。如此一來,會是自治會的人嗎?除此之外還有可能來到這個社辦的,應該就是想加入社團的人了吧。但那應該也是在上映會之後纔會出現。
應門之後,門口站着一位我不認識的女性。
她有着一頭漂亮的長髮,戴着細框眼鏡,並穿着一身套裝。雖然身材嬌小,年紀應該比我大吧。
「不好意思,請問這裏是社團『Cinema Magura』的社辦嗎?」
那位女性用略爲低沉的嗓音問道,聲音聽起來比她的外表還要更加成熟。
「嗯,是沒錯……請問妳是?」
「我是西醫科大學的研究生,叫篠目合歡。初次見面。今天是透過間宮老師的介紹纔會來訪。」
她說的那位間宮老師雖然是電影系的教授,但跟「Cinema Magura」也沒有什麼關聯。到底是透過怎樣的介紹呢?
「喔,這樣啊……」
「我聽說這裏有最原最早拍的電影……」
「啊,是的,確實有。」
「好的。麻煩妳了。」
「準備好了……但只有一張椅子呢。」
最原爲什麼會不見人影呢?
爲什麼《月之海》沒有拍成那樣呢?
「是的。我至今還不敢相信,那竟是經由某個人之手拍出來的作品。若不是神拍的,也能說是惡魔拍的吧。啊……不好意思,我竟用惡魔形容……」
更重要的是,這作品並沒有理解影像的基礎,在在顯示出「總之拍得煞有其事」的感覺。
雖然出現了幾位演員,但所有人的演技都跟一開始的外行人一樣程度。臺詞也很抽象,講出什麼「踏上旅程」或是「發現某種東西」之類,卻都是若有似無的內容。
篠目露出溫柔的笑容這麼說。她是一位成熟的女性。既然說自己是醫大的研究生,年紀大概就是二十五六歲吧。
『喂?』篠目小姐接起了電話。
那是在燒什麼呢?
「雖然我們對於那部電影的研究也纔開始着手不久,但未來只要是最原同學的作品,我們都想留一份起來,於是今天才會來訪。這裏有貴校繫上的間宮老師的介紹函。我聽說那是尚未上映的作品,但我們能保證借來的影片只會用來研究而已……」
「二見同學,你有看過那部電影嗎?」
當鏡頭轉向那個女生時,她便開始演戲,並說起臺詞。然而字句都念得十分僵硬,完全是外行人,不然就是能力很差的戲劇社社員。
…………人嗎?
說到最原拍的電影,在《月之海》之前應該就只有一部纔是。也就是入學考試時提出的,讓教授們議論紛紛的那部自制電影。如果是間宮老師給出去的,大概就是那部了。
「不會……」
總之我先請篠目小姐進到社辦裏,再聽看看她怎麼說。
這真的是最原拍的嗎?那個最原拍的?讓人一時之間難以置信。
然而篠目小姐完全沒把心思放在這樣的我身上,只是打開了桌上的筆記型電腦。她一邊用手指點擊觸控板一邊說道:
當那種感謝的心情一點一點褪去,情感開始冷靜下來的同時,內心深處又湧上了其他情緒。
「沒關係……但我確實嚇了一跳。只是爲了看電影,爲什麼要約在旅館呢?」
這次我一瞬間就明白了。
我甚至連坐都坐不住,猛地就趴上了牀,雙手還一直抓搔着毯子。
臉上好冰涼,碰上臉的手溼掉了。我的臉就像剛洗過一樣溼。
「這樣啊。那部電影很有趣喔,真的……」
電腦畫面顯示出Windows的播放器。
同時受到絕大讚揚與嚴重批判的,最原的第一部電影。
「那就開始囉,片長是二十二分鐘。」
這幕光景在畫面中持續十幾秒之後,就非常突然地切換成第二幕。
在那之後大約十分鐘的時間,差不多播放了二十幕左右。水管中流出的水、掛在牆上卻流泄出音樂的耳罩式耳機、玩具車,以及公園的遊樂設施。只是將完全無關的場景胡亂羅列出來而已,完全沒有故事性,甚至可說是支離破碎的影像。
當我爲了想止住即使如此也停不下來的眼淚,並壓住眼頭時,腦中突然湧上一股情感。
「篠目小姐。」
心跳也大大漏了一拍。
「啊,妳好,我是二見。我現在到旅館門口了。」
回頭就能看見西醫大的校舍,這裏就位在大學旁邊。爲什麼明明都把我找來這裏了,卻不是約在大學,而是附近的旅館呢?
搞不懂她究竟是在開玩笑還是真的別無他意,總之我還是照着她說的並肩坐下了。在這情況下要我別緊張還比較沒道理。
相約好的地點是旅館。
「可以了嗎?」
「那麼,妳爲什麼想借最原的電影呢?」
「請問可以借一下影片的複本嗎?」
然而篠目小姐立刻就拉上窗簾,讓我沒辦法好好享受這片景色。是說,爲什麼要把窗簾拉起來啊?是要轉大人了嗎?就只有我開始窮緊張。
「不好意思,把你找來這種地方。」
5
這是……曼荼羅嗎?然而畫質粗糙,還帶着奇怪的光澤感。看來這並非實際在拍攝曼荼羅,而是近拍刊登在書籍上的照片吧。鏡頭也滿晃的,是不是手持攝影機在拍呢?
一瞬間,我還沒能理解她指的是什麼。
『這樣啊。那可以請你直接上來房間嗎?在八樓,八○二號房。』
「並不是約在旅館比較好,只要是有包廂又便宜的地方哪裏都行。畢竟研究室也有其他學生在……」
總之,我拿出手機打電話給她。
第一幕是火。
但仔細想想也只有一個可能性而已。我是來看電影的,因此這句話也只會是問「可以開始播了嗎」而已。
「妳說……神拍的電影?」
只說完必要的事情之後,就結束了這通電話。
篠目小姐先交疊了手擺到桌上,並思考了一下。
「不好意思,有勞你了。」
當我正要說出「這就是」的時候,聲音卻拔高了。
這是感謝。
當然不是賓館,而是普通的商務旅館。但無論如何,對於不習慣來旅館的我來說,還是會感到無謂的緊張。
「沒看過耶……我想,妳指的應該是她在入學考試時提出的作品。如果是那部電影,學生並沒有機會看到。」
「研究?」
十分鐘過後,畫面上出現了一位沒見過的女生,大概是高中生吧。她稱不上可愛,就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生。
在那之後的內容,完全就像第一次拍自制電影的典範。
篠目小姐一臉沉醉地這麼說。
篠目小姐從身後抱住了我的肩膀。急不暇擇的我,緊緊抱住了篠目小姐,盡全力地抱住她。即使如此,還是沒辦法完全抹滅心中的恐懼。我將臉埋在篠目小姐的腿上哭了,嚎啕大哭。篠目小姐便像是要包覆住我的背部一樣,溫柔地將我緊抱。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間宮老師看到我們張貼的海報,才告訴她這裏會有最原的電影吧。
伴隨着咚咚兩聲輕敲觸控板的聲音,神的電影就此揭開序幕。
這是眼淚,自己的眼淚。發現這個事實時,我不禁竄起一股冷顫。不只是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爲什麼會哭所帶來的恐懼,更令人害怕的是,人類的眼睛竟然可以流出這麼大量的水。
陰暗的天空底下,一叢火在河邊焚燒着,四下無人。
「這部電影可以借給妳,但相對的,能不能讓我看最原之前的那部電影呢?」
「我在大學研究生理學,確切來說是神經生理學就是了。其實之前我們的教授,有從貴校的間宮老師手中借來一部電影。那正是最原同學所拍的作品。」
「請用茶。」
來到八樓敲響房門之後,篠目小姐就從房內應門,並對我說着「請進吧」。
「是的。」
我不禁下意識地睜圓了雙眼。
「但你們是醫學系對吧?研究的是生理學?爲什麼會進行電影的研究呢?」
我很直接地問道。
然而,這句話我沒能如願問出口。
那究竟是什麼樣的電影呢?
但《月之海》是尚未上映的作品,就算是教授的請託,也不能隨便借給不認識的人。
「這個嘛……不……那應該不能算是電影吧?感覺是更加超越的東西,是隻有最原同學拍得出來的作品。如果一定要侷限於電影這個範疇……對了,那可說是神拍的電影吧。」
「最原拍的電影……」
「是的。」
「那部電影引起我們莫大的興趣,因此我們的研究室現在正拿它來進行研究。」
篠目小姐的手從旁伸出來,輕輕點擊了觸控板。只見回到Windows的畫面,看來是真的結束了。這個……這種作品哪裏是神的電影了?
不,不對,沒有那麼大。不然是什麼呢……是垃圾嗎?
這並非對於特定事情的感謝,而是對產下自己的世界的感謝、對世上萬物的感謝,以及對神的感謝。我依然淚流不止。承受不住情感浪潮的我,不禁發出嗚咽。
篠目小姐繼續說着,然而我卻完全聽不進去了。
篠目小姐將桌上的電腦轉向牀之後,自己也坐上牀邊,並用電梯小姐一般的手勢指着身旁對我說「這邊請坐」。她這個人是故意這麼做的嗎?
「一般來說確實不會。但是,最原同學的電影是特別的。呃,不好意思,你叫……」
我朝着身旁的篠目小姐問道:「這就是神的電影嗎?」
自稱篠目合歡的女性,似乎要來借《月之海》。
恐懼。
雖然一開始我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的情緒究竟是怎麼回事,卻也漸漸清晰地浮上心頭。
對於死亡的恐懼,當性命掌握在某種絕對性事物上的恐懼。我理解到自己的生命只是那個存在的一道轉念,或許下一秒就會喪命。不,我的性命肯定正在流逝吧。不要,我不要!我不斷在心中懇切地祈願着,來救救我,請救救我吧,拜託誰來救救我!
房間是非常普通的單人房,裏頭配備了一張牀、小桌子以及桌燈,就只有湊齊了出差時會用到的最基本設備。畢竟位在八樓,從窗戶眺望出去的景色還不錯。
「我叫二見。」
「那究竟是一部怎樣的電影呢?」
電影就這樣沒有任何高潮起伏地進展下去。然後,非常不自然地就播出了製作人員名單。播完之後,畫面就變成一片黑暗。結束了。竟然結束了?就這樣?
我跟兼森期盼不已的神的電影,竟然早就存在了嗎?
爲了解開所有疑點,我也只能向前邁進。
6
「那個……真的很抱歉。」
電影結束後三十分鐘。心情總算平穩下來的我,向篠目小姐道歉了。
「沒關係。這並不是你的錯。」
篠目小姐雖然這麼說,但她的裙子上因爲我的淚水而溼了一片。那樣應該會沒辦法回去吧……
似乎是察覺到我的視線,篠目小姐打開了衣櫃,只見裏頭掛了一件大衣。
「爲了足以應對各種狀況,我有帶一件寬大的大衣,所以不要緊的。」
「……篠目小姐,難不成妳早就知道我會變成那樣嗎?」
「我早就知道了。」
篠目小姐乾脆地做出回答。
「看了那段影片的人,無論是誰都會陷入跟你一樣的狀態。雖然也有人被恐懼感逼到當場逃了出去,但大多數的人都會嚎啕大哭,抱膝蹲下。」
「這是怎麼回事……」
我看向電腦熒幕。影像已經沒有在播放了,我卻還能感受到一點恐懼。
「我看完那部電影了,看完了卻無法理解。前半段只是羅列着意義不明的場景,後半段甚至不過是品質很差的自制電影。然而我看完之後,整個人卻歇斯底里到難以置信的程度,還嚎啕大哭,渾身也動彈不得。真的太令人費解了。難道這要用我下意識被這部電影給打動來解釋嗎……」
這確實難以稱之爲一部電影。看過之後,我也能理解教授們的困惑了。我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打動了自己,而且又是在懼怕什麼。
「我來告訴你吧。」
「啊?」
「告訴你究竟是被什麼東西給打動。」
篠目小姐說得很是輕鬆。
「這意思是……妳知道嗎?」
「是的。雖然我也只能說明這個現象的原因而已……但這也是我們收下這段影像之後的這幾個月內,好不容易研究出來的一個成果。」
「那是有意這件事嗎?有可以計算的方法喔,並能藉此判斷是不是偶然。」
要是無論由誰來看,都覺得是一部電影呢?
「是?」
「這一幕我記得,確實是有。」
「不,正確來說是兩幕。」
我莫名感到懊悔。明明是我們自己做的,是我們自己的電影,卻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不。二見同學,你確實看了。與此同時,你也看了這個吧。」
我還來不及感到驚訝,篠目小姐就繼續說了下去:
既然如此,要是這個僞裝能做得更好呢?
「就像我剛纔說的,《月之海》當中有幾組類似的場景……要我跟你說場景號碼嗎?」
篠目小姐開始進行說明。她的語氣比剛纔還更冷靜,完全是一位研究者的感覺。
不,這段影像確實是送來參加單一技藝入學考試,也就是爲了進入大學沒錯,但……
《月之海》真的只是一部電影嗎?
若是完全聽信篠目小姐的這番話,那麼這段影片甚至連藥都不是了。
篠目小姐點開縮圖,接着畫面上就出現耳罩式耳機。
對於篠目小姐表示「不知道」的這個回答,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已經一頭霧水了。既搞不懂這段影片的意義,也摸不透最原這個人。她究竟是爲了什麼……?
「當然,我並非準備了兩種影片檔。」
我赫然驚覺,篠目小姐說這是裝成電影的影片,其實是一種類似藥物的東西。然而這樣的僞裝實在太過拙劣,以一部電影來說簡直糟透了。
簡直就像直接把手伸進人的腦袋中隨意控制一樣。
「怎麼了嗎?」
篠目小姐預測到我的想法,預先做出回答。
試映時我都哭了,大家也都覺得很感動。要是那時候的眼淚是被設計出來的,我會難以承受。
「怎麼了?」
也就是說,這個影片真的只是爲了進入大學而已。
「大概,是爲了進入大學吧。」
回想不起來。
「她爲什麼要拍出這種電影呢……」
我伸手指向第三幕。
意思是爲了隱藏真正的目的,才裝成電影嗎?
這意思是指,最原……當時還是個高中生的最原最早,透過影像操控了觀衆的精神嗎?
那就是電影了吧。
既想知道真相,又不想揭發真相。
「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
篠目小姐繼續說了下去:
篠目小姐說出了可怕的結論。
「法則……」
我們看過的那部電影……
非常重要的事情。
「妳說抑制器……要是有那種東西,我又爲什麼會哭呢?這不就代表我確實沒有看到這一幕嗎?」
「咦?」
「也就是說,這兩幕分別是抑制器及解除器。雖然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基於什麼意圖,纔會安插了這種東西……」
篠目小姐歪頭看着我莫名的舉動。
「不過,也是有幾個已確定事項。在《月之海》當中,有好幾個相似的場景。例如拍到白色建築物的場景,以及拍到白色咖啡杯的場景。這兩個場景在畫面當中,白色部分的尺寸跟位置都一模一樣,就像計算好了一般。這兩幕的共通點完全是有意的,絕非偶然。我們還發現了另外四組同樣跟這情形相似的場景組合,現在正在進行排序,並在討論這當中是否存在某種法則。真的不是在看電影,而是在解讀暗號了。就算動用所有研究室的機器去解析,也不知道要花上幾個月的時間……要是有最原同學心中的亂數表就好了呢,可以直接說明『是按照這樣的順序喔』那種。不過,找出這東西也正是我們的工作啦……」
「另外,前半段羅列的那些場景,也幾乎都不需要。以結論來說,現在畫面上的這四幕,就是引發剛纔那種現象的原因。」
這個理由。
這麼說完,篠目小姐又再次操作起電腦。她打開新的視窗,上頭顯示出四張縮圖。看樣子是剛纔那部電影的片段。
這讓我恍然大悟。的確,就算送了只有四幕的影片過來,教授們也不會給那個作品評價。要是看了馬上就會發現這四幕的異常,別說錄取她了,或許還會被當作研究對象。
篠目小姐沒有回答我的疑問,只是再次操作起電腦。她又播放了一次剛纔那部電影,接着拉了時間軸跳過影像之後,在剛過六分左右的地方出現了那一幕。
「我也沒有見過她本人,因此不過是臆測而已,但既然四幕就能達成目的,爲什麼還要加入那種等級很低的自制電影呢?難道理由不正是爲了要讓影像看起來是一部『電影』嗎?所以我在想,她是不是已經先處理好推動觀衆情感的部分之後,才加入電影般的樣式包裝起來……畢竟,要是看起來不像電影,就不能參加考試了吧?」
全紅的背景中有黃色的鳥在飛的場景。
「簡單來講就是僞裝。這樣一想,一開始那些奇怪的場景羅列,也能想作是爲了混入真正重要的場景所做的安排。」
「篠目小姐,請妳等一下。如果要說是耳罩式耳機跟製作人員名單打動人心,那另外那兩幕又是什麼呢?而且,紅色的那一幕……」
篠目小姐試着對我不禁脫口的疑問做出回答。
「是的,我已經看過了。」
沒錯,是魔法。
「這一幕有着特殊效果。在看過耳罩式耳機那一幕之後,只要再看紅色這一幕,之後就算看到製作人員名單,也不會引爆內心的情感。因此可以推測,這一幕的作用就是情感驅動裝置的抑制器。」
我心懷恐懼地問道。
而且就是有幾位教授在實際看過影片之後,認定這是電影。就結果來說,最原也被錄取進入大學了。
「就讓我爲你說明吧。首先,剛纔那部電影的後半段,也就是有學生出現的自制電影部分是完全不需要的。即使沒看那一段,也會引發同樣的現象。」
回想起畫素跟兼森。
「我不知道。前幾天借了影片之後,有用研究室的分析軟體做了一次影片排序……但想知道確切的結果,還得過一段時間。」
兼森說過的話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擅使魔法之人。魔女。
我又看了一次電腦畫面,上頭依然還是那四個場景。
我這麼回問。
我再次說不出話來。
「篠目小姐……」
「也不是……這件事。」
能辦到這種事情,那還得了。
製作人員名單。
「妳已經看過《月之海》了嗎?」
「騙人……剛纔真的沒有……沒有這一幕啊……」
「難道……那部《月之海》也是……」
「以上就是我們查明的,這個影像的真面目。在你身邊一起看了電影的我之所以沒有哭,是因爲我在耳罩式耳機那一幕閉上了雙眼。僅僅如此,就能讓這影像完全失去效用。」
篠目小姐說到這裏就留給我做出反應的時間,然而我卻因爲太過驚訝,什麼話都說不出口。我的視線不禁飄移,並一邊整頓着思緒。四幕?她說就這四幕?
「井之頭藝術大學當中,似乎也有教授在研究最原同學的電影……但想必是還沒探究出這個結論。而且,應該還要再花上一段時間。」
「不……不是。我想問的不是這點……」
篠目小姐關上電腦。
我完全陷入混亂。
兩幕……絕對不可能讓人在看了短短兩幕之後就被打動。再說了,那種東西還能稱爲電影嗎?
「篠目小姐,這一幕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喔,在那段影片當中並沒有,絕對沒有。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只要看過一次就不可能會忘。還是說,這幕只放了一小格之類?或是隻拍到了一瞬間?」
「不……妳剛纔說的那件事……」
「這一幕就接在紅色那一幕之後。效果如下──『看過紅色場景之後馬上看見神社場景的話,看過紅色場景的記憶就會被刪除』。」
神社的場景。
鮮紅的天空,幾隻黃色的鳥緩緩飛過,緩緩地飛過。這一幕的長度有二十八秒。
「請、請等一下。妳的意思是,不過這四幕就足以讓人那樣嚎啕大哭嗎?」
「這部電影設計成只要在看到耳罩式耳機這一幕之後,再看製作人員名單就會淚流滿面,情感也會跟着高昂起來。要是看的順序相反,就不會引發這種現象。另外,要是看了第一幕之後,沒有在一個小時內看到製作人員名單,同樣不會發生。這個現象在包括我在內的十幾位實驗者的實驗當中,已經確認百分之百會發生。由於不知道會不會產生不良影響,因此也不能一味增加實驗者人數……然而其實際效用,你剛纔也已經親身體驗了吧。」
我說不出話來。
剛纔確實聽見了什麼。
我回想起拍攝期間的點滴。
然而回問的我,也爲自己感到驚訝。
「我另外還說了……亂數表吧。這是指在數學來說,完全隨機而且沒有法則可循的數列。我們認爲那可能是對我們來說沒有意義,其實卻隱含了只有最原同學知道的法則。」
裝成電影?
篠目小姐繼續說下去:
我剛纔……是想回問什麼事情呢?
耳罩式耳機的場景。
再說了,在我的記憶當中,並沒有這一幕。電影從頭到尾我都看得十分專注,但剛纔那部電影中應該沒有這一幕纔對。
重要的提示。
我拚命尋找着在一片黑暗之中,只閃過一瞬間的光芒。
未免讓人太無法接受。
「畢竟畫面是耳罩式耳機跟製作人員名單,實在很難想像光是這種場景內容就足以打動人心。既沒有故事性,也沒有美感。因此,我認爲是乍看之下令人難以理解的影像所帶來的刺激,給腦部帶來某種影響。並不是因爲感性而覺得動容,而是物理上的操作。真要說的話,這並不是電影,而是藥物。」
整片紅色背景中有三隻黃色鳥的場景。由於現實中不可能會有這種配色,應該是透過攝影處理所製作的吧。
篠目小姐睜圓了雙眼。
畫面上顯示出來的是第四幕,拍出神社的場景。
怎麼會有這種事?
「是的。」
篠目小姐說道:
「例如明確寫着『是按照這樣的順序喔』那種……」
我反射性地站起身來。
我站着思考。別讓它逃了。不要讓剛纔那個思緒逃了。
剛纔,我確實掌握到了。
線索。
可以連繫到最原的線索。
「是那個啊……」
當我尋覓到一個想法時,我的手中握住了一條線。
接下來,沒錯,只要沿着走就行了。只要抓着這條線一路走去就行了。
「……二見同學?」篠目小姐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
「篠目小姐,不好意思。我可以先回去了嗎?」
「咦?呃,可以啊。我是沒關係。」
「不好意思,明明是我自己拜託妳的。我會再跟妳保持聯絡,謝謝。」
匆促地做了道謝及道別之後,我就快步離開旅館。
我急忙走向車站。快點,得儘可能快點纔行。
因爲無法保證這條線不會在中途就斷開。
7
一小時後,我來到最原的家門口。
之前從畫素手中得到了備用鑰匙,所以我可以自由進出最原的家。話雖如此,我也從來沒有因爲閒來無事就隨意進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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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什麼也沒變,那應該還在纔對。那個東西就在這個房間裏,我就是來拿那個東西的。趕緊拿了之後……
我並不是最原那種天才,所以沒辦法將所有事情都先沙盤推演過一次。就算沒有回頭路,我也只能一邊做一邊思考,一邊發現了。
天才最原最早。
注3:日文音近相配。
定本由來。
……咦?
當時瞬間閃現的那個感覺。
並循着那條線走去。一步又一步走去。
最原的男朋友。
讓人感動的電影。
我看着牆壁上的照片。
我沒辦法立刻打開那扇門,只能呆站在原地動腦思考。
我直直走到房間另一頭,並打開了窗簾,陽光頓時照亮了整個房間。
而是對思慮不足抱持的不安。
我轉開鑰匙走進家中。
我腦中想着定本的事。
別想太多了,也不要停下腳步。
我伸出手不斷追尋的線的彼方。
爲什麼?我看着牆壁上定本的照片。
循着那條線的想像。
從漆黑的水中拉上來的
而是以神爲名的怪物。
我甩了甩頭。
在那之後又過了十天,搞不好在這段期間最原一次也沒有回家過,又或者家裏的東西都已經被收光了。如果是那樣……
不,不對。這個想法是對的,我如此確信。我的想法沒有錯。所以這股不安,並不是在擔心自己誤會。
走過廚房的走廊。
我開始思考。陷入思考。一再思考。
我的腳步在連通裏面房間的門前止住。裏頭很暗,就跟我上次來的時候一樣。
定本。
摸到那條線的想像。
我在船上拚命、拚盡全力,想在全黑的海中抓住垂落的那條線。
不管思慮是否不足,現在也只能前進了。
既然如此,我又爲什麼會一直盯着定本的照片呢?明明腦中覺得這樣很奇怪,我卻無法抽離視線。是怎樣?定本怎麼了嗎?
用這個想法下定論真的好嗎?我的想法有沒有錯呢?
過世的學長。
最原失蹤後,我只跟畫素來過這裏一次。那時她家看起來就跟失蹤前沒什麼兩樣。
並非最原最早這個人
最原最早。
最原的電影。
我在做什麼?我是來這個房間找東西的,而且,我也知道那個東西放在哪裏,所以只要拿走就好了。
不安的迷霧覆蓋了心頭。
我……我想知道的事情,一定就在那前方。
打動人心的電影。
在下定決心之後,我打開了房門。
整面牆的照片突顯而出,無數張定本的照片依然在那裏,房間就跟之前來的時候一模一樣。無論是擺在桌上的東西,還是掛在衣架上的衣服,全都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