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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前絕後的遺書

《腦髓地獄》 · 夢野久作 · 3.5萬 字

——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

——瘋子博士手記

站得較遠的人請用望遠鏡觀看,站得較近的人請用顯微鏡觀看,我就是九州大學負責主持精神病科教室的瘋子博士正木敬之。今天爲了讓所有名滿天下、自認常識一流的人們嚇破瞻,我突然想自殺,因而趁此機會發表古今未有的遺書,希望能一舉決定勝負,讓不認同我的所謂常識一流的人們看看,究竟讀的人是白癡,或是寫的人是瘋子。

雖然一開始講得天花亂墜,可是卻完全沒有積極的念頭……

此刻我坐在九州大學精神病科教室大樓教授辦公室裏辦公桌前的旋轉椅上,手邊放著角瓶威上忌,手上斜握著鋼筆,瞪睨著眼前數張西式書寫紙。頭頂上的時鐘指針剛過晚上十點……叨在脣側的雪茄嫋嫋冒出紫色煙霧,一副只會死讀書的爛教授留下來加班研究的模樣,至少,看起來絕對不像快要變成死人的樣子,啊,哈、哈、哈……

我總是這樣的個性,不超越常識所能想像就無法甘心。事實上,我對於認爲我是狂人的全天下所謂常識一流的人們感到非常同情。

雖然一時之間想不出該從什麼下手……別怪我,畢竟我也是第一次寫遺書。

如果模仿一般人認爲的順序來寫,首先應該明白敘述的大概是我自殺的動機吧!

可以肯定,所謂我想要自殺的動機和一位可憐的少女有關。哼,沒什麼好笑的。

談到該少女的美麗,實在、實在是寫個二、三十張紙還下足以完全形容,就算找遞所有裝手帕的盒子、化妝品的標籤、女性雜誌的封面、服裝店的廣告模特兒、啤酒店和百貨公司的海報,甚至歐美的電影公司,應該找不到像她這樣清純、我見猶憐、幾乎令人毛骨悚然的活潑女孩,哈、哈、哈……還是不要再描述下去,否則人家誤以爲我是個老下修,那可就麻煩了。希望各位不要瞎擔心,因爲那位少女在半年前已經從人類世界除名……

或許有一些自以爲是的常識份子會說「原來因爲少女死了,你纔對這個世界感到絕望」也未可知,但,且慢,不必急,真正的原因是因爲不久的將來,我會讓已經死亡的那位少女和一位如同千載難尋的珠玉般美少年締結偕老同穴之盟,所以我在這個世界上的責任已宣告結束。當然,我若是這樣說明,可能又會出現一些聰明的癡呆病患,認爲我是發狂自殺;—因爲作著死亡的美少女和活生生的美少年戀愛的怪夢,導致腦筋有問題。

實在令人驚訝,我從不知遺書居然這麼難寫,這麼令人焦躁不安。可是,既然好不容易自殺,總是需要寫下一點東西纔行,所以還是繼續下去。事實上,我是藉著讓已入鬼籍的美少女和生龍活虎般的美少年真正的接吻、擁抱,完成我畢生研究事業的精神科學根本原理,也就是稱之爲心理遺傳的實驗結論。

如何?難道還有比這個更有趣、更痛快的學術實驗嗎?啊,哈、哈、哈。

不,應該沒有才對。最主要是,成爲這項實驗基礎的精神科學這門學問乃是我獨特的新發明,不僅這樣,其中也是屬於我專有的精神病學實驗,與普通醫學或其他學問的實驗下同,無法以鳥獸或人類屍體爲對象進行研究。若要問爲什麼,原因在於,鳥獸和某種精神病患一樣,從最初就顯露動物性,不適合當研究材料,至於死亡的人類則因爲沒有成爲重要研究材料的「靈魂」。無論如何,都必須使用精力充沛又具有健康公正精神的人類當作材料。

這樣的精神突然發狂,不久又逐漸恢復……必須對其前後的變化進行詳細研究、記錄,所以很耗功夫,特別是我選擇爲研究主題的材料,如果依現今學者的方式加以命名,應該稱之爲遺傳性殺人妄想症、早發性癡呆兼變態性慾,屬於輿論攻訐的目標,因此非常棘手。

被選爲實驗材料的人物更不是泛泛之輩,一不小心,很可能反而變成是我遭其毒手,因此我可以說自始就冒著生命危險進行這項實驗,下過,最終還是受到波及,不得不陷入自殺的命運……不,由於距離自殺還有相當多的時間,我可以充分冶靜的在紫煙與琥珀色液體相伴之下揮動鋼筆。

請各位慢慢耐心閱讀。雖說是遺言,其實也是很輕鬆的內容,不像殉教宣言或殉情遺書那樣嚴肅,只像是瘋子博士的瘋狂實驗的餘興文章,可以視爲趣談。因爲,各位會逐漸瞭解,有關我研究中心的稀世美少年和絕代美少女的變態性慾之破天荒怪異實驗,乃是受到什麼學理原則所支配,如何持續緊張、白熱化,終至爆發,並粉碎身爲實驗者的我的一生之過程……

故事需要稍微回溯一下從前。

應該是今年十月幾日吧?在福岡某報紙學術專欄刊載我發表的「腦髓並不是思考事物的地方」內容談話時,坦白說,輿論的迴響讓我怯懼不已,終能領略到「原來人類這種動物的自以爲是和迷信是如此牢不可拔」。但是,即使這樣,當時的我仍未注意到會有這麼令人厭煩。他們,亦即所謂的知識豐富人物,不斷利用報章雜誌喊話,甚至利用書信要求與我直接見面,用盡一切手段,目的就是企圖推翻我的論證。更可怕的是,在標榜研究自由的本大學,有許多一臉高貴格調,摸著下巴、捻著鬍鬚的教授們,更是羣起圍剿,拍著桌子脅迫校長「趕走那種沒常識的傲慢狂徒,最好把他送進精神病院」。

聽到這件事的時候,就算我歷練再多,還是忍不住跳起來。因爲我一向認爲大學內是學術研究的安全地帶,突如其來發生這種事當然令我十分震驚。幸好校長行事風格有如行政官員,一向採取息事寧人主義,所以至今我猶能待在這個座位。但是,仔細想想,這種事豈非像白癡一樣?反正所謂能夠當上博士或大學教授的人,通常一定是最高等的名譽狂或研究狂,當然會不以爲恥的攻擊我這個更高一級的名譽狂兼研究狂,因此稱我是瘋子,當時我有多痛苦,我的好朋友若林院長最清楚不過了。

但是……抱歉,讓我把熄掉的雪茄點著。這是我最喜歡的東西,就算以前生活陷入窮苦,雪茄和酒也絕不能少……反正,到死之前應該也抽不了幾支了,各位就忍耐一下吧!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露出馬腳了……還是快點走開,讓銀幕上的我,不,是讓正木博士進行說明。

望向藍天

所謂人類的犯罪心理其實經常是因爲受到非常無聊且一般被視爲毫無關聯的暗示所影響,導致產生意料之外的大刺激而形成。譬如,凝視著沾紅墨水的筆尖之時,會情不自禁產生想刺一旁照片上女明星眼珠的衝動;凝視著藍天白牆之時:心情會忽然轉爲殘忍:望著窗外的霧,就想要擦拭手槍:聽到大風的呼嘯聲,會想要帶著短刀出門散步;看見鋒利的剃刀,會和鏡中自己的瞼孔相比較而微笑:見到臥牀上女人開玩笑說「殺死我也沒關係」,會真的興起殺死對方的念頭:在客廳聽見鳥叫聲,常會造成想要與原本純潔關係的男(女)性朋友發生不倫行爲的契機等等,這樣的心情變化,雖然看不出任何道理,其實皆是心理遺傳的顯現,當然也可以說,這些皆是重大犯罪心理最初萌生的嫩芽。

物換星栘,到了鉢卷儀十死後第五世的這位鉢卷儀作,不管是榮譽的鉢卷或左撇子,甚至其龐大家產都已消逝無蹤,他只是個在博多名產的筆店裏制筆的師父。可是到了老年,因爲視力模糊無法處理纖細的筆毛而經常發生失職行爲,這令他感到痛苦不已,終於造成精神異常,約莫一星期前被送進這兒。

如果把這部分和以前的新聞報導、胎兒之夢的論文一齊研讀,就能完全瞭解,以前述的美少年和美少女爲材料所進行的實驗,在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也就是今天正午獲得空前的成功,同時也是絕後的失敗之怪異的精神科學學理原則之活躍狀況。還有,更可以發現現代文化精華中所謂的常識或學識完全化爲塵埃,只剩無數的空殼。

只不過……我的著作最精緻美好的一部分會留在這篇遺書裏,在適當的時代,提供給想要從事這種研究的瘋子學者當作參考。其中,我的《腦髓論》內容如夾在這裏面的剪貼所示,報紙皆已經報導,再也沒有更深奧的內容,因此我中點都下覺遺憾。另外,從精神解刦學至精神病理學爲止的研究片段,皆包括在二十年前我當作畢業論文向九州大學提出的《胎兒之夢》論文內容,因此予以簡略,在此只是概略提及我最拿手的「瘋子解放治療」和「心理遺傳」有關的部分。

很好,這部影片的編劇也考慮到可能有人會提出這樣的疑問,所以接下來在正面拍攝心理遺傳發現者正木博士的同時,也讓他針對此疑問發表一場演講。這位九州大學的瘋子博士——比愛因斯坦、史坦納格更出名的正木博士——一旦出現在銀幕,希望各位能盡情鼓掌歡迎,甚至把手拍斷了都沒有關係,因爲正木博士本人非常喜歡聽人家的鼓掌聲,授課時也常以聽學生們的掌聲爲最大樂趣。什麼?在銀幕上應該聽不見掌聲?啊,哈、哈、哈……這是當然啦,不過,很不可思議,他就是能夠聽見。事實勝於雄辯,各位看了就知道,鼓掌後就知道……只要擦亮眼睛仔細看,馬上了解機關何在,嘿、嘿、嘿……

首先,請看銀幕上出現九州帝國大學醫學院的全景。

各位雖然居住在常識的世界裏,卻很憧憬非常識世界的人們。現在地球上到處是火車、輪船交相穿梭,汽車、飛機交叉馳駛,充斥著冷漠的社交因循、對於科學的迷信、對於外國的模仿、已經死亡的道德觀念……而各位對於所謂的現代社會常識感到厭膩,內心渴望活潑變化、奔放自在的真實生命特性的表現,亦即,眼眸裏綻著燦亮的好奇心,見到我畢生研究的事業「心理遺傳」實驗立刻能夠理解,也能輕鬆認同一般的精神病患是受到何種力量的支配,就會做出何種事情的事實。不只如此,各位的好奇心並未就此滿足,還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地發問「心理遺傳只是這麼一點東西嗎?」……這表示各位的腦筋與我在伯仲之間,不,甚至還比我更機靈精明。不……謝謝各位,還不到鼓掌的時候!對於這點,我必須表明滿腔的敬意和感激。

接下來是坐在這邊門口的肥胖老太婆。從她身上的高品味和服圖樣判斷,應該是有相當身分地位的人,但是她本人卻是一副住在貧民窟的模樣,拚命在身上抓著並不存在的蝨子,然後掐死……突然,她解開和服衣帶,赤身露體的用力拍打和服。這時,演講的男人、兩位工人、女學生都中止心理遺傳的發作,用手指著、眼睛盯著或是捧腹大笑。

這應該是任何人都曾有過的經驗,亦即,一旦腦筋稍微模糊不清,馬上就會接二連三浮現各種幻想和幻覺。事實上,這種所謂的幻想和幻覺乃是心理遺傳的幽靈,若從學術上來說明,是因爲腦髓的反射交感功能疲勞、滯塞,所以與理智、常識失去連絡的心理遺傳片段在全身的反射交感功能中開始隨性的夢遊。如果是女性,可能在紙門後面邊蒐集換洗衣物,邊開始胡思亂想,最後忽然會想像一些「如果偷了百貨公司的那顆戒指,一旦被發現,該怎麼辦」、「如果丈夫留下財產而去世,就能夠和那樣的好人過著有趣的生活」、「如果能像這樣殺死那個可恨的畜生,不知道有多爽」、「若是讓婆婆服下貓驅蟲藥該有多好」或是「如果能夠和那位男明星殉情……」等等;如果是男人,則可能會望著電車車窗外,打著大呵欠想像著,「如果打那位紳士幾巴掌,不知道他會是什麼表情」、「如果從上風處放一把火讓這個鄉鎮化爲火海,不知道有多麼漂亮」、「砍死那羣男人的話,一定非常痛快」 、「如果丟一顆炸彈進入那家陶瓷店內……」、「打斷那個巡佐的腳多好……」、「如果把那家金魚店的金魚倒在電車街上、絕對很有趣」、「能夠娶那樣的小姐當小老婆的話……」或是「把那家銀行金庫裏的錢放進自己口袋的話……」等等情景。當回過神的時候,窘得面紅耳赤。

另外,閱讀古老的隨筆、筆記、傳說、紀錄等作品時,可見到許多窺看祖先遺命不能看的幽靈掛軸後,開始講出一些怪異情事;拔出祖先嚴命禁止拔出的傳家寶刀後,立刻臉色遽變之類的故事,這是因爲此類可怕的心理遺傳暗示的力量,藉著任何人都很瞭解的物品顯現。事實上,我所調查記錄的文件中,這樣的例子幾乎堆積如山。

根據至目前爲止的說明,各位應該能夠完全明白纔是。在變成人類的這一代,我們既像是沉睡,又像是清醒,睡了一夜之後,就幾乎把昨天的事忘得乾乾淨淨,可是一旦起來之後,幾乎是毫無意識的,木工繼續建造昨天未完成的住家,水泥工同樣繼續徹著昨天未完成的牆壁,如此一來又記起昨天的事,「啊,昨天在這裏掉了十圓的銅板」或者「昨天正好這個時候,一位漂亮小姐走過對面」之類,然後如昨天這個時候所做的一樣尋找、發楞。

咳、咳。

在今日這種新思想潮流下,而且她又是風月場所出身,會爲了這點小事情就氣瘋,或許有人會認爲不太可能,但這就是「心理遺傳」恐怖的地方!從她發病之後的態度也可窺知,「身分差異」這幾個字不僅傷及她的自尊,還帶來更深層的打擊。她的舉止行動相當高貴大方,不管動作、眼神、步履都展現出貴婦風範,也就是說,她的家世直到明治維新以前都是京都的沒落貴族,本來的姓氏清河原也絕非窮苦人家會有的姓氏,雖然在病發前受到環境風俗的影響,一切行爲如同窮人家女孩,可是一旦精神呈現異常,馬上忘掉最近一、兩代的窮人家習性,顯現出幾代以前祖先的氣質風範。

但是,各位若要問爲何被賜這種奇怪的姓氏?很簡單,所謂的鉢卷本來就是這男人年輕時代的綽號。亦即,他連擦汗的時間都很珍惜,在田裏工作時會用手帕纏在額頭成爲鉢卷,因此得到此一綽號。據此,各位應該明白他是何等賣力工作了吧!從天亮至天黑,他只休息一次,就是在福岡舞鶴城的天守閣正午敲響大鼓報時的時候。一聽到鼓聲,他會立刻丟下圓鍬,到附近堤防,或草原的樹蔭,或屋檐下喫便當,然後午睡約莫半刻——相當於現在的一小時——之後,醒來又立刻繼續工作到日落,這男人應該也有偏執狂的個性吧!殘留在他紅黑色額頭上的一條白色鉢卷痕跡,直到他嚥下最後一口氣時仍未消失。聽說他覲見城主時同樣系綁著鉢卷,城主身旁的臣子慌忙叫他「喂,取下鉢卷」,城主覺得有趣,就賜他這個姓氏。

哈、哈、哈、哈,如何,各位不覺得有點生氣嗎?什麼,不會生氣?實在是太偉大了,各位真正是高等的常識份子,代表現代文化的紳士淑女們。咦,什麼?……不,不是這樣,是因爲一開始就知道對象是瘋子博士,所以根本沒有放在心上?哇,這太恐怖了!如果常識發達至這樣的程度,那就天下無敵啦!

接下來出現的是呆立在老人身旁、觀看老人耕作的一個青年。身穿黑色木棉和服,腰繫白色木棉舊兵兒帶,看起來有些蒼老,不過若仔細看,應該看得出頂多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小夥子。可能是難得出來曬太陽吧?皮膚似女人般白皙,嫣紅的臉頰帶著微笑,專注的注視揮動圓鍬的白髮老人。如果只看他的表情,或許會以爲他是正常人,但請再多看幾眼!那種眼眸、那眼瞳的光芒……簡直就像是在深宮裏成長的公主般澄亮、透明。這是某種精神病患在恢復正常之前,或是再度開始發作前顯現的特徵,也是正木博士始終感到棘手的關於真瘋或假瘋的監定中,特別難以監定的眼神。

「沒錯!聽到『人類是猿猴的子孫』卻得意洋洋的人……當他們被指說『你們都是瘋子』時,那種慌亂激憤的樣子真是奇觀。從猿猴進化而來的是人類,卻不知道人類繼續進化就會變成瘋子,看來他們完全循相反順序思考啊!哈、哈、哈、哈。」

黑雲較低

他背後走過一位怪異打扮的女人。大家也看到了,是個長相低俗、猥瑣發福的中年女人,瞼上塗滿泥上,大概自以爲化著濃妝吧!和服衣襬下露出赤足,拖著破爛的長衣帶蹣跚前進。蓬亂的頭髮上戴著不知是誰幫她用硬紙板做成,並且漆成紅色的皇冠,爲了不讓皇冠掉下來,她仰著頭左盼右顧,自以爲是女王般來回不停走動。

在天竺佛陀迦耶菩提樹下,明示過去、現在、未來三世寶相,進入無上正等正覺的大聖釋迦牟尼佛提示的「因果報應」,指的就是這個。父母的因果報應於子女身上……啊,哈、哈、哈、哈。這不是老掉牙的古典文章,而是最新、最精銳的精神科學課程,更是各位平常已經充分經驗過的精神生活。

哈、哈、哈、哈,別搞錯了,不是什麼艱澀難懂的內容,而是我們日常經驗極端平凡的事實。我們的心情從早到晚下停的變化、轉換,打算出去參觀活動,途中卻被夜店所吸引:準備奸出門旅行,卻忽然一頭鑽進圖書館:彼此愛慕的男女在結婚前夕忽然互相厭惡對方;踏破鐵鞋才找到的工作,寄出一張明信片就推掉等等,諸如這類引發如此重大心理變化,乃是因爲前述的各種複雜的大量暗示支配著我們的心理遺傳。至於我們自己並未察覺,主要是因爲這類暗示與心理遺傳的關係千變萬化,太過於剎那,極端微妙深刻的緣故。

他大聲說著,忽然像想起什麼般舉高右手左右揮動。

不……不錯,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說所謂的「心理遺傳」只是這樣而已,而爲了研究這種微不足道的東西,正木博士卻打算自殺。

各位……這位就是名滿天下的九州帝國大學醫學院精神病科教授、正木敬之醫學博士。銀幕背景是在九州帝國大學精神病科大樓教室的講臺,白色診斷服是他平時授課的標準穿著。

像這樣,也不知幾歲的時候,他爬上了天守閣的最頂端,在城主用望遠鏡觀看下工作時,一不小心,屁股朝向城主。這時底下監督的官員大聲提醒他注意「謹慎點,主上正在看!」,他可能一時慌亂,腳踩滑而從數丈高的石牆上摔落,當場死亡。此後,黑田藩再也沒有御用水泥工。

這個道理只要讀過我很久以前所寫的論文「胎兒之夢」應該就能理解,但是,所謂人類的精神或靈魂,只不過是遺傳自歷代祖先的動物或人的各種動物心理或民衆心理的集合,在其表面以「做這種事會被人恥笑」、「如果被人發現就糟了」的一層所謂人類的皮包裹住,其上再以倫理、道德、法律、習慣等膠帶綁住,裝飾上社交、禮儀、身分、人格等蝴蝶結或標籤,然後用化粧品或油塗抹,邊揮舞著洋傘或柺杖,邊說些「如果你是紳士,我就是尖頭鰻」、「如果你是淑女,那麼我也是大家閨秀」、「你若是人,我當然也是人」的話語,抬頭挺胸、昂首闊步在光天化日的大馬路上。這就是所謂的普通人,或是文化人。

搖搖晃晃走著

接下來介紹的是頭戴硬紙板皇冠、來回走動的中年女性。從她衣服上的徽紋形狀也可以瞭解,她本來是某窮苦人家的女兒,被賣爲藝妓,不過因爲相當精明能幹,沒多久就搭上某銀行家。但是該銀行家的父母非常頑固,基於「身分差異」的理由,不同意兒子娶她爲正室,她引以爲憾,在某宴會席上,大罵初次見面的客人「你算什麼東西?居然敢叫我斟酒!」,同時將酒杯摔在對方身上,並且一腳跺爛三絃琴……結果被送來這兒。

怎麼樣?如先前各位也聽到的,這位光頭磚牆先生的演講內容,經常會出現「牆」這個字眼,以及和牆壁有關的言詞,亦即,這位矮小男人的外祖父曾經擔任黑田藩的御用水泥工……各位不要笑,我並非在說雙簧。

頭暈眼花……花……

各位這樣大笑不行的……什麼,有問題?是什麼問題呢?哈、哈,正在說明的我和銀幕上的正木博士是否爲同一人物嗎?

如各位所見,九州大學校園內外都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翠綠松林,西端兩根並列的大煙囪底下,能夠見到破破爛爛的兩層樓藍色西洋式建築物,就是鼎鼎大名的瘋子博士正木教授所在的精神病學教室大樓,南側可見到約莫兩百坪四方形土地。接下來要介紹給各位的是「瘋子解放治療場」。載著攝影機和技師的飛機漸漸降落,著陸於精神病科大樓頂上、教授研究室南側的窗畔,簡直就像是蜻蜓或蒼蠅……時間是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的上午九點整。

這些盡是自己歷代祖先們處心積慮想做、卻一直忍耐的殘忍個性、爭鬥個性、野獸個性或變態心理等,藉著現代方式的樣貌,顯現於我們的意識之中。如果硬要說沒這回事,那麼不是缺乏反省能力的石頭,就是忘掉一切的低能兒。證據在於,只要這類夢遊心理其中之亢進,馬上就會變成精神異常。恰似閱讀小說裏的香豔情景,在意識裏描繪該景象,沉醉其中時,疲佬的精神一出毛病的反射交感功能中,這種遺傳心理超乎現實的心情或感情的強烈深刻,就會開始夢遊,同時因爲其他意識幾乎全被抹煞,本人會認真的依其夢遊意識實行,所以其所做所爲完全符合祖先遺傳下來的情境,這點,與我的學說正好一致。

另外,這邊兩位四十多歲工人模樣的男人,很親密的勾肩搭背,與前面那位中年女人成直角的方向來回走動。當然,右側的男人是在東京觀光,左側的男人則是往南極探險,彼此纔會如此情投意合的持續旅行,不造成任何麻煩。

精神的遺傳也是像這樣,父母是昨天的自己,子女是明天的自己。夜晚的時間就是從昨天的自己轉生爲今天的自己之黑暗、無自覺的「懷孕」形貌的時間。

觀看所放映的瘋子一舉一動的人們之中,我想一定有人會感到意外。

讓大家久等了。接下來……看過促使我走向極樂世界直接原因的「瘋子解放治療場」的人們,似乎許多人都認爲那只是瘋子的散步場所。有些人儘管看了新聞報導認同「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接下來又會說「不管怎樣,置身這種地方,瘋子也不會亢奮」或「哈、哈,只不過是一種光線治療嘛」,一副自以爲了解的模樣,沒有人能夠真正識穿這項實驗的真正內幕,實在太有趣了。事實上,這項實驗的祕密連在這個教室工作的副教授和助教都不知道,他們只以爲是某種非常高深的實驗……伹,坦白說,這是一項很尋常卻又完美的有趣實驗,使用「解放治療」這個名稱,只不過爲了掩蔽世人耳目。

白雲很高

這些正是受到正木博士所謂的「腦髓論」分割出的「胎兒之夢」續集「心理遺傳」原則所支配而行動的瘋子。而且……三小時後的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正午,隨著面海的操場響起一聲轟然午炮,這十個瘋子爆發了一場完全意料之外、完美心理遺傳的大慘劇,造成世間衝擊的同時,也讓正木博士下定自殺的決心。這可以稱之爲大慘劇前兆的現象,此刻已經顯現於解放治療場內,希望各位仔細觀察瘋子們的一舉一動。

這位老人的姓名是鉢卷儀作。其五世以前的祖先,也就是儀作的曾曾祖父,是福岡城外鳥飼村的著名豪農儀十。這位儀十生來就是左撇子,但是體力和精力絕倫,在他這代靠著一把圓鍬掙得家產,獲得領主黑田賜姓鉢卷,並且得以佩帶長刀,是勵志傳記中的人物。

飄飄飛行

【說明者消失】

既然如此,那我也有所覺悟。本來科學研究的最佳本領就是厚顏無恥、無情無義,所以我很抱歉的,要當面指出各位人類的恥辱,讓各位不得不感到氣憤。

但是,如果站在純正的科學家立場,只能夠回答的確是「有」這樣的蠢事。正常人和精神病患本來就完全一樣,我們——當然各位也包括在內——在精神生活上,和精神病患沒有任何下同,甚至還有比他們更強烈的「心理遺傳」從早到晚,毫無一分一秒間隙的活躍,即使在睡眠之間也化爲夢出現,很執拗的深深支配我們的心理,也因爲這樣,我們的心經常處於無法自由發揮的狀態,加上報章雜誌的社會版面無限提供負面報導,想要視若無睹都很困難。

結果碰到牆壁

閒話少說。治療場只在東側病房附近開了一扇門,兼做前往廁所的通道。木板門旁邊切開一道長縫,如各位所見,從早到晚都有穿戴黑色制服與制帽、面目猙獰的大漢冷眼監視。感覺上,整個四方形解放治療場有如設置於綠色浪濤中的巨大魔術箱。

但是,這位外祖父透過女兒遺傳至這個穿晨袍的矮小男人時,情況非常可怕。這個男人直到中學時代爲止,經常會在半夜驚醒,大喊「救命」,家人驚訝問他「怎麼回事」,他總是回答「我覺得自己好像從很高的屋頂上或雲層上,頭下腳上的栽下來」,這不是很奇妙的事嗎?

這項「解放治療」的實驗,乃是我以前畢業於本大學前身的福岡醫科大學時所寫的名爲「胎兒之夢」論文之實地實驗。

鋪在魔術箱底部的白色砂上,在湛藍天空的陽光照射下一片燦亮,其上有黑色人影或站或坐,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總共十個人。

因爲人類的文化還是太像傻瓜般的幼稚,不應該接受我的研究。而且,我竟然笨得不知道這樣的事實,花費長達二十年的歲月從事這種不合時宜的研究,我覺得很可悲。或許,我的精神異常應該就此平息吧,呵、呵、呵。

什麼?不,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覺得無聊而已。

「……這是橫亙帝國前途的一大障礙,如果繼續任由今天這樣的腐敗思想橫行,糊塗縱橫的政治持續,我們日本民族的團結將有如沒有加入茅草的上牆,會因爲外來思想的風雨,不久將面臨上崩瓦解的命運……」

只是,我在《胎兒之夢》提列援引的是,所有人類個別或相互之間共同的想喫、想睡、想玩、想吵架、想贏過別人之類的心理遺傳中最具有影響力的種類,但在此研究的卻是更深人每個人特有的詭異心理遺傳。請看最近流行的搜奇興趣,都是極端神祕、尖端、炫奇、怪異、惡毒……什麼,各位尚未見過,希望我讓大家見識?很簡單,馬上就可以讓各位見到……

接著將鏡頭栘近蹲在老人和青年背後遠處的少女。大家都看見了,她的臉孔有如幽靈般蒼白瘦小,長滿雀斑,略帶紅褐色的頭髮剪得很短,蹲在老人耕作的田邊,正用纖細的手種植各種東西,有梧桐落葉、松樹枯枝、竹棒、瓦片,還有不知從哪裏找來的青草。但是,畢竟老人的田是鬆軟的白砂地,竹棒之類一不小心就會傾倒,所以她顯得非常忙碌,隨時得重新扶正植物。也許有人會認爲何必這麼麻煩,只要用力深插砂中不就好了?但……這種想法很沒禮貌,同時也是外行人的想法!這位少女是認爲瓦片或竹棒是普通花草或是什麼幼苗,所以不會那樣粗魯的對待,必須小心翼翼用砂土埋住根部……不過,好不容易纔栽好的竹棒倒下兩、三次之後,她終於也失去耐性,把竹棒像嫩草般的輕鬆撕成碎片丟棄。各位可能懷疑,像她那樣纖細柔弱的手臂,如何能夠有不遜於男人的恐怖氣力呢?其實,所謂的人類,不論何等溫柔賢淑的婦女,通常都有這樣的力氣,只是自歷代祖先以來就開始累積無數人類比其他動物更高等、柔弱,特別是女性,更軟弱的暗示,結果終致無法發揮出這種力氣,只有當精神異常時,或是碰上火災、地震等災難時,因爲暗示暫時遭到破壞,才能恢復原有的力氣,這點,從少女身上已經獲得驗證。

對了……各位,你們不認爲更深入、更基於學理的研究這種暗示與心理遺傳的關係,能夠遂行各種有趣的惡作劇嗎?下認爲如同觀看物理或化學實驗一樣,能夠隨心所欲的造成別人精神的變化嗎?

爲了追加修正,延擱了手邊的《腦髓論》的公開發表時間,在約莫半年後的今天,剛剛將這篇著作的原稿完全燒燬。

「怎麼回事……這只是很尋常的瘋子呀!不必是這個解放治療場,任何一所精神病院的散步廣場都可以見到這樣的景象,不是嗎?既然說是瘋子的解放治療場,我還以爲能見到成千上萬的瘋子蠕動演出各種狂態,但是,這樣太無趣了。最重要的是,什麼心理遺傳?根本無法瞭解哪裏是心理遺傳啊!」

如各位所見,身高只有五尺一寸,皮膚微黑,圓形大光頭剃得幾乎會反光,架在高挺鼻樑上的眼鏡閃閃發亮,凹陷的銳利眼神和緊抿的嘴脣構成有如骷髏般的表情,環視各位一眼後,露出滿口假牙大笑,全身散發無比的精力、膽識、智慧……

此外,偏執、喜新厭舊、暴躁易怒、健忘、好逸惡勞、某某狂、某某中毒、花癡、變態心理、神經質等等,都是一百人中會有一百人,一千人中會有一千人多少具有的精神異常傾向,可以說沒有人不受到心理遺傳的支配。

我也一起並排

來吧、來吧,這裏有全世界都找下到的靈魂因果者的標本、大白天的幽靈、正午的怪物、瞎鬧的科學實驗……參觀費用大人十錢,兒童半價、瞎子免費……不要推擠喔,會被瘋子們譏笑!請保持安靜,肅靜。

最先要介紹的是在紅磚圍牆耕作的白髮老人。

首先是在西側磚牆旁、裸露雙臂,正拚命工作的白髮老人。各位也見到了,這位老人雙手揮舞著一把圓鍬,正在耕種和磚牆平行約二畝豐的長田,不過看他的身體、手臂和腳膽很蒼白瘦削,頸項也沒有勞動者特有的深皺,很難認爲是有農耕經驗者。最令人沭目驚心的是,雖然用手掌握住圓鍬而看不清楚,但是圓鍬柄上處處可見黑漬,那是手掌破皮滲出的血跡。然而,老人仍不屈不撓頻頻揮動圓鍬,應該就能理解正木博士發現的心理遺傳實驗是何等殘忍、苛酷了吧。

支配我們一生的「命運之神」,其實就是這種「心理遺傳」的原則!接下來我要提出最好的證據。

環繞這處解放治療場的紅磚圍牆高度是一丈五尺。被圍住的四方形土地全部鋪上此處特有的純白石英質砂土,因此潔淨無比。正中央約有五棵梧桐樹,樹上掛滿黃色枯葉。這幾棵梧桐樹從很久以前就矗立於此,成爲本大樓中庭的一種風情,不過自從設置這個解放治療場而將四周圈起之後,就出現像這樣顯著衰弱的色澤,說它是某種凶兆也不爲過,另外也可以認爲它是因爲被封在這種意料下到的地方,因此精神呈現異常。然而,本教室尚未有餘暇注意及此而予以診斷治療。

我敢斷言,各位和我都在與精神病患處於五十步笑一百步的心理狀態下活著。無法區別正常人與精神病患,和無法區別在監獄裏的人與外面的人之善惡相同,地球表面從古至今就是「瘋子的最大解放治療場」,九州大學的解放治療場只不過是小小的模型而已。證據是,在其中的病患也和各位與我同樣,一面持續確信「我不是瘋子」,一面拚命發揮其心理遺傳。

在這裏要介紹給各位的是九州帝國大學醫學院精神病科大樓後方、精神病科正木教授所設立的瘋子解放治療場的「浮現天然色彩的有聲電影」。放映的機器是最近由九州大學醫學院眼科的田西博士和耳鼻科的金壺教授爲了醫學研究目的而協助製作完成之物,無比精巧,連目前美國正在研究的有聲電影都望塵莫及,畫面和實物的尺寸完全相同。

抱歉,我的說明經常脫軌,只是,這是反過來證明正木博士的「心理遺傳」實例,因此特別附帶提及。

【銀幕上的正木博士隨著身體動作出聲】

接下來,在跪地的絡腮鬍男人四周跳躍的垂髮少女,是高等女學校二年級的學生。她的個性原本很內向、憂鬱,因爲在藝術方面表現出相當的才華,結果變成了所謂的早發性癡呆。在病發的同時,個性隨之完全改變,當她進入這裏住院時,正木院長問她姓名,她回答「我是舞蹈狂安娜·巴普洛夫」。她是院中最可愛的人,如各位所見,總是唱著自己創作的歌曲跳舞。

「達摩面壁九年而執少林牛耳,故吾人面壁九年練習辯論,應能打破糊塗縱橫的政壇,廢除一切不平等,在即將來臨的普選時代……吾人……」

接著出現的是身穿破晨袍的光頭矮小男人。此刻他正面對與方纔幾人正好相反方向的東側紅磚圍牆演講。

然而,很不可思議!當他被送入解放治療場解放不久,正木博士找出這位老先生髮狂的動機,也就是心理遺傳的內容後,他偶然在場內角落發現工作人員用來殺蛇而忘記帶走的圓鍬,馬上開始模仿他祖先的行爲。當然,他是沒有系綁鉢卷,但是各位也見到了,他完全沒有擦過一次汗。另外,握著圓鍬的姿勢也和發瘋前正好相反,變成左撇子的動作,而且一聽到十二點的午炮聲,立刻丟掉圓鍬回病房,匆匆喫過飯後,馬上上牀午睡,所以只能認爲是五世前的儀十轉生。只不過,可能因爲劇烈疲勞吧?通常一睡就到第二天天亮,連晚飯也沒喫。也許在夢中,他變成了曾曾祖父儀十,掙得龐大家產吧!

人類不論男女,碰到造成自己祖先的心情和精神狀態的景象、物品、時間、氣候等等暗示時,會和前述的木工或水泥工一樣,馬上回復昔日的心理狀態,而且,這種遺傳自歷代祖先的心理並非只有一、兩項,同時形成心理暗示的景象、物品、時間、氣候等也到處充斥,不分晝夜持續刺激我們的心理遺傳,只要視力所及,只要聽力所及,片刻都沒有歇息,也正是因爲這樣才更可怕。

爲了方便各位仔細觀察,在此特別放大每一位瘋子的身影。

哦,有問題嗎?請說。

其實,我的「極端的心理遺傳」如果只能那樣呈現在精神病患身上,就不值得驚訝和擔心了,前述那種說明程度的研究,還不能夠算是可以讓到處蠕動的蝌蚪專家學者目瞪口呆的大發現。對我這個瘋子博士來說,這畢竟還只是有如乞丐剛準備出門乞討程度的新發現。

能夠像這樣在銀幕上和全天下各位新人類相見是我畢生的榮幸,我感到無上的滿足。

我們經常這麼訕笑談論著。

「在這種情況下,我的精神解剖學、精神生理學、精神病理學和心理遺傳等研究成果必然無法順利發表了,因爲這是認同精神病患比普通人正常的學說!哈、哈、哈。」

這是心理遺傳的第一個實例……各位如果有什麼問題,不必客氣,請舉手發問。

記得很久以前,我曾經和新聞記者談過一段話。那是心理遺傳中極端輕微的實例,亦即,所謂的有多項習慣、癖好者就和精神病患一樣,無法依自己的心思自由發揮,而且就算遭到別人如何地嘲笑,甚至自己也覺得有改正的必要,卻還是無法戒除,這就是方纔所說的心理遺傳的顯現。不想哭卻忍下住流淚:覺得不應該生氣,卻不由自主地怒火上湧,都是暫時性的精神偏激,自己卻沒辦法控制。這樣的個性是遺傳自某位祖先,只能說是揮之下去的心理遺傳的顯現。

友好的相互並排

飄……飄飛行……

咳、咳……

距今三幹多年前,距離此地三千里。

什麼,有問題?請稍待再說,我明白你要提的問題。應該就是,那麼,豈不是沒有辦法區別精神病患和正常人?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蠢事?對不對?

「應該是吧!因爲一般人不知道科學是最侮辱人類的東西。」

每當這女人走過面前,跪在梧桐樹根旁的絡腮鬍男人就頂禮膜拜。此人原本是長崎某小學的校長,歷代祖先信奉耶穌教的虔誠心理到了這個男人的時代已達到最高境界,他被收容於這裏之後,在磚塊或瓦片上雕刻聖像,以供同房的病患膜拜。此刻,他相信剛剛的女瘋子是聖母瑪麗亞復活,因此高興、仰慕的淚流滿面。

沒有什麼問題嗎?

一定有人失望、絕望、輕蔑、冷笑。不過,別這麼性急!坦白說,使用於與正木教授的研究有關的心理遺傳實驗人物,這樣已經夠多了,接下來我雖然會簡單說明其中兩、三人的狂態如何藉著心理遺傳演出,各位卻應該完全理解世界上所有的精神異常原因纔對。事實上,這十位精神病患乃是從地球上千百萬的瘋子中挑選出來精神異常的代表性冠軍人物……也可以視爲親身直接證明正木博士過去二十年所研究的心理遺傳原理的世界性標本。

但是各位,現在震驚猶爲時太早!精神科學的原理原則提供更恐怖、更令人憂目驚心的事實。

接着要介紹的是先前面朝紅磚圍牆演講的穿破爛晨袍的矮小男人。這是依據他在空中揮動的右手手勢,以及左手似是扶住東西的動作,還有演講中所使用的詞彙,而獲得有力的參考。

舉一個隨處可見的例子。

像這樣,普通人眼中看來下足爲奇的輕微夢遊症發作,其實卻是幾代以前的祖先多次恐懼驚叫的剎那、徹底重現的恐怖記憶,這是何等不可思議的心理遺傳實例?不,不僅侷限於這位演講的男人,一般我們在睡眠中發覺自己從高處摔下來而驚醒,若是對照此例,應該也就沒什麼好覺得特別奇怪了。如果說這是我們的雙親或祖父母曾經有過一、兩次經驗,認爲「啊,完蛋啦!」或是「我要死了!」瞬間之悽愴、悲痛的極端絕望記憶,因而化爲一項心理遺傳給我們,在我們夢中重現,應該不會再有人懷疑了吧!

當時此人身爲水泥工的外祖父在福岡城天守閣上工作時,忽然失足墜地慘死。而,這位外祖父本來一向以身輕如燕自傲,每次他重新漆刷天守閣屋頂時,城王都會利用望遠鏡觀賞他的功夫。此外,平常工作搭設使用的鷹架非常輕便,完工時間很快,但是也因爲這樣,曾經多次失足墜落差點喪失性命,還好途中總是被東西勾住而奇蹟般獲救。

我之所以大聲疾呼、指出「心理遺傳」的可怕,第一個原因是,它已經被證明並非只出現於精神病患身上,也出現在普通人,亦即各位和我的身上。

但是此種低格調的文化人包裝,由於其低級庸俗,爲了不泄漏奔放無羈的心理遺傳內容,總是繃得緊緊的,正常人忍受痛苦,一點一滴的慢慢呼吸,當著他人面前裝出一副若無其事模樣。可是一旦再也無法忍受時,不知何時會突然爆裂,若是個人,會化爲躁鬱、脫軌、喧譁、傷害、偷竊、詐欵、通姦等悖德行爲,無法復原者就成爲精神異常之人:若是羣衆,則造成暴動、戰爭、邪惡思想、頹廢風潮。這種心理遺傳暴露的實例,每天都可見到報紙的大量報導。

頭暈眼花……花……

問題是,如果進行學理研究,大量實際應用這些暗示的恐怖作用,會造成什麼情況呢?應該能在現代實行遠超過犬山道節、石川五右衛門、天竺德兵衛、兒來也諸人的魔術、幻術吧?

就算未能達到那樣的程度,如果巧妙利用這類暗示,至少可以在一見面就令對方發狂,而且因爲不像使用現代科學制造的兇器那樣發出聲音或流血,即使在大白天行動,又有人經過身旁,也不會被懷疑,甚至連當代再有名的偵探趕到,也完全查不出任何蛛絲馬跡……不,何不此刻就在這裏進行。

嘻、嘻、嘻,沒必要這麼緊張。因爲,就算是像我這樣偉大的精神科學名家,也猶末發現從銀幕上給予暗示,讓在場各位一起發狂的方法。當然,假如能夠做到,一定會非常有趣……哈、哈、哈、哈。

這雖然是開玩笑,不過,這種犯罪手法已經超越幻想或推測的範圍,成爲目前必須面對的嚴重問題。如果我說「事實總是存在於研究之前」,相信各位一定又會目瞪口呆吧!

但,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的好友、九州帝國大學醫學院長若林鏡太郎在他的名著「應用精神科學的犯罪與其證跡」的草稿緒論中,就大肆發表這樣的言論。正好他請我幫忙校對緒論內容,所以我特別抄錄下來。

依據我的調查研究所得,不得不承認自從往昔就存在著此種犯罪的事實。譬如,役行者、阿部晴明、弘法大師等傳承自密宗、陰陽術的人們,或是信奉真言宗的行者,或是修行者、祈禱師、巫師、女巫,以及其他崇信某某教、某某神佛之輩,皆有口傳、心傳自經年經驗的一種精神科學式的暗示法,應用於理智、理性尚未充分發達的女子、小兒,或者無知、矇昧的男子等等身上,讓其精神作用產生某種變化而給予傷害,隨心所欲的獲利。亦即,古來傳承所謂的「利用狐仙」、「使用真言密咒」或是「利用生靈、死靈附身」、「遭神譴、佛譴」等類似靈驗、神蹟、法力行爲,站在精神科學的立場來看,並非絕對不可能之事。屬於其高級者,亦即擁有催眠術、心靈術、降神術之類的技術者,在文明社會背後擁有異常的勢力;玄怪奇異、很難逮捕兇手的犯罪事件背後,往往可見這種技術活躍的證據,很難認爲完全是利用理智的詐術。

在現今國內到處可見的精神病院、遊民收容所、或是徘徊流連於街頭的精神異常者之中,很難認爲其中不存在此類犯罪行爲的犧牲者,只不過因爲目前尚無法針對此進行合理的追究調查,因此無法檢舉兇手。最主要是,利用此種手段在精神上傷害他人時,不會像其他犯罪行爲一樣留下分亳物證,不只沒有任何一滴血、一剎那的聲響、一絲煙霧,被害者在喪失直接證言一切的資格同時,精神異常的痊癒更需要漫長歲月,甚至永遠都無法恢復,就算能夠痊癒,是否留下對於被害當時犯罪手段的記憶,也是一大疑問,當然能夠預料得到調查上會遭遇相當困難。

現代的文化是所謂的唯物科學文化,所以在其間遂行的犯罪種類大多應用唯物科學的原理乃是很自然的道理。但是,將來當精神科學的諸般摯理普及爲一般常識時,將之運用於犯罪的行爲同樣也會興盛流行,不問自明,屆時犯罪行爲的恐怖與令人戰慄,絕非現在應用唯物科學的犯罪所可比擬。因此,對於此類犯罪行爲,我們法醫學者應該如何調查犯罪、研究兇器,如何對照基礎知識、查明犯罪行徑以及手段的內容,乃成爲重要課題。

各位有什麼樣的看法呢?我們敬畏的法醫學家若林鏡太郎先生研究在不久的將來將會廣大流行於全世界的「應閒精神科學的犯罪」,爲防範未然的制止其流行,正竭盡所能找尋實例。儘管疑似犯罪被害者的精神病患和自殺者到處可見,卻岡爲找下到其兇行線索的暗示材料或其他證據,面臨無法發表真正研究心得的難題,所以迄今仍持續懷疑所有人類的舉止動作、眼神表情、手勢言辭等,目的就是想確定是否爲應閒精神科學的犯罪。

就這個時候,各位……

我接獲一項非常重要的研究材料。當然,最先發現這項材料的人是剛剛所說的若林鏡太郎先生,他認爲這絕對是空前絕後的「應用精神科學的犯罪」事件,而且已經完成調查。對我而言,這也具有成爲我的「心理遺傳」參考資料的無窮價值,更是造成我命運的終結,終於不得不購買前往極樂世界的單程車票,那樣程度的恐怖研究材料。……我不但掌握造成其發狂動機的強烈暗示材料的真相,也查明其受到心理遺傳支配而開始夢遊前後的怪異狀況,更獲得幾乎令心臟融化般愉快的心理遺傳詳細內容,完成了毫無遺憾的調查紀錄。坦白說,這可以算是國寶,不,是世界瑰——、倉有超過百分之一百二十以上的極端科學、徹底的浪漫、色情、恐怖、無知……空前絕後超級卡司大製作、故事情節委婉感人……無法形容……

啊,哈、哈、哈、哈,對不起,對不起,我明白,請各位不要再鼓掌啦!抱歉我講了一大準形容詞,看樣子稍微缺少酒精,腦筋的反射交感功能馬上遲鈍。失陪一下,讓我去吹吹威上忌瓶的喇叭,順便也噴噴哈瓦納雪茄的菸圈……我退出銀幕,又站上講臺,一方面放映剛纔所說的怪異事件內容的影片,一方面擔任解說,然後一舉擊毀各位的常識。

什麼,我退出銀幕還不是一樣?哇。真是厲害!腦筋這麼奸可是會喫虧的。事實上,再過片刻,另一個我會出現銀幕,演出將該極盡怪奇能事的心理遺傳事件遂行「解放治療」實驗的實況,所以屆時另外一個我絕對必須在銀幕外負責解說纔行,畢竟這與未來派的影片不同……

.C.MASARKEY公司超級特製,片名「瘋子的解放治療」,浮現純天然色彩的有聲電影,演出的演員俱是應用與關係者本人的實際演出有關的實物,以稀世罕見的美少年和絕代美少女爲中心,在持續產生的奇妙、顫慄驚異事件裏,夾雜著二十多位男女血肉與靈魂交纏的紊亂情節,最終以在這處「瘋子解放治療場」,是否能夠宣告悽慘、殘酷的結束達到最高潮……請各位熱烈期待!

【溶入黑暗】

【字幕】勒殺親生母親與未婚妻的離奇事件嫌犯吳一郎(明治四十年十一月廿日出生),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拍攝於九州帝國大學精神病科教室附設瘋子解放治療場——

【說明】首先介紹這樁事件的年輕主角——也就是先前各位見過的十個瘋子中,觀看老人工作的青年——之正面特寫照片。如字幕所示,名字叫作吳一郎,當年二十歲,是個連男人看到都會忍不住心動的翩翩美少年。

各位可能會問,在述及事件內容之前,爲何要把事件主角的臉孔如此放大呢?理由無他,那就是這位少年的骨相和支配這樁事件根本的心理遺傳有重大關係。

誠如各位所知,所謂的骨相學在目前雖然尚未能稱爲純正的科學,但是其中某些部分確實已經證明符合實際,因此正木博士每次見到新的精神病患,都會詳細研究其骨相,毫不怠忽的調查其血統中混雜著什麼樣的人種特徵。換言之,由於所有人類的心理遺傳既顯現其近代祖先的每一個個人的特徵,也顯現遠古蠻荒時代由各方混入之各人種的心理特徵,所以雖說是日本人,其骨相和個性之中卻因爲剪不斷理還亂的因果關係,結合著蒙古、印度、馬來、猶太、拉丁、愛奴、斯拉夫等各民族的風采和個性,創造出該人的特徵,亦即,所謂人類的骨柑,乃是其歷代祖先血統的縮圖。另外,所謂某個人的個性,其實是該人歷代祖先精神生活的凝結。

考慮及此,在研究上,瞭解一個人表面的個性當然有其必要,找出其隱藏的個性,和該人發狂狀態相對照也是不可或缺。相犬專家或相馬專家之所以見到市場上動物的臉孔、神態、毛色、骨架等就能夠指出該動物的血統、性情、習慣或是隱藏的個性,也就是應用這種原理於動物身上。因此,正木博士自很早以前就確信,將來的偵探技術和法醫學家的研究,必須涉入此一範疇。

這實在太令人意外!可以稱爲是表面工作了!一向以嚴謹出名的若林博士,爲何今夜會如此極端無誠意的解剖屍體呢?在衆人瞠目之間,屍體被翻轉成俯臥,滿是傷痕的背脊中央、脊椎左右的肌肉被手術刀切開,然後由該處插入鋸子,鋸斷左右的肋骨。若林博士將取出的背骨縱切成兩半,同樣沒有檢查便塞回原處,隨即以粗針縫合,其一氣呵成的動作與先前相同……

接下來將以這位少年的心理遺傳爲中心之事件始末,是依何種順序映現在正木博士眼中,不,是映現在裝設於博士將自己的頭蓋骨命名爲「浮現天然色彩的有聲電影放映機的暗箱」的兩顆眼球的透鏡,和左右雙耳的麥克風中的過程加以說明。……

從洗手檯回來後,若林博士先在屍體的腳部附近放著一個圓鉢,將接上水籠頭的水管插入鉢內,開始在屍體腳部至背部的解剖臺上沖水,緊接著又在另一個圓鉢內貯水,利用海綿和肥皂仔細擦拭解剖臺上的受虐少女屍體,然後用紗布和脫脂棉將全身皮膚完全拭乾,將其紅褐色的頭髮中分,拿起一旁排列整齊的手術刀之一,往屍體眉心一插,接著將頭皮以直線劃開至後腦部。

漆黑的底片依然在各位眼前持續轉動,十尺、十五尺、三十尺、五十尺。凝固在各位眼前的漆黑核心中,不久亮起黃色、小而髒污燈炮的光芒。各位也看到了,出現從某處鑰匙孔窺看的陰森室內景象。

根據以上所述,各位應該已經能瞭解吳一郎這位少年的骨相。想到造化之神究竟如何將各種人種的特徵如此端麗明朗、純真美妙的融合在一個人的身上,就讓人感到莫名的恐懼……經常以科學權威、知識進步自傲的人類,面對這種活生生的藝術傑作,也只能忍氣吞聲的服輸。

冰冷、靜寂的九州大學法醫學院屍體解刦室的大理石臺上,很可能再也不會出現第二次絕世美少女接受麻醉的身影,那鼓動胸部的呼吸,應該會令地球上全人類拜倒吧!

但是,博士的怪異行動才進行一半。

不久,若林博士放開量取脈搏的少女的手,把懷錶收回口袋內,輕輕抱起少女的身體,讓她躺在置於房間角落的棺材蓋上,轉而抱起四一四號少女僵硬的屍體,並放上解刦臺,讓其頭部靠在凹字型舊木枕,拿起銀色的大剪刀剪斷纏繞全身的繃帶。請看!這位少女灰黑色的皮膚從背部至胸口、從胸口至股溝,縱橫交錯著大小長短不一的傷痕,是毆打、烙傷、擦傷所留下的痕跡……這些褐色、黑色、深紫色的直線、曲線與腰部呈現的顯著死斑被明亮燈光照出的同時,也令人懷疑是各種形狀和色澤的蛇、蜥蜴和蟾蜍在她皮膚上爬行……

從這樣的態度推測,若林博上在第一次勘驗這位少女的屍體時,就已經看穿她陷入醫學上罕見的假死狀態。當然,在那之前,先行抵達的醫師或法醫一定已經充分勘驗過。既然如此,他究竟是從哪些部分確認少女是假死呢?還有,假死的屍體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名目裝殮入棺、運入這個房間呢?下只這樣,他獨自一人如此祕密地面對這位奇怪少女的屍體,又有什麼樣的理由和目的?

這位少女正是前面介紹過的本事件主角吳一郎的新娘,剛準備舉行婚禮的少女,姓名是吳真代子,十七歲的絕世美少女,是其未婚夫吳一郎——K.C.MASARKEY公司超級製作的超時作的超時代、超常識的精神科學電影「瘋子解放治療」的主角、絕世無雙的美少年——的對手角色。這位描繪出所有精神科學妖美與戰慄的王牌女明星,化身爲棺材裏的屍體,各位能見到可真是大飽眼福。

接著他在另一個碟子倒入墨汁,調製成各種輕淡色澤,用與撕下的兩頁上之字跡完全相同的筆跡,填寫上十幾個屍體的姓名、年月日、編號等,但是將其中有關「四一四號——七」的部分全部刪除,填入後面的「四二三號——四」,並且一一蓋上「若林」的印章。亦即,有關剛剛躺進棺材裏的那位少女屍體的資料,已經從這本屍體帳冊中消失。

屍體被全黑的手臂抱出,置於燦亮的燈光下。更加令人心疼和我見猶憐的是,長至曳地的閃亮黑髮與少女緊閉雙眼的臉上殘留的濃妝及口紅。還有,啊……你們看!

最先吸引住視神經的是房間中央切割成橢圓形、反射陰森泛白光芒的解刦臺。這座解剖臺本來是由潔白的大理石製成,不過現在已不知道被多少死人的血、脂肪、體垢所浸染,而變成這種陰森色澤。

同時,雖然是極端微下足道的小事,不過若從若林博士一貫冷靜異常的個性來推測,會忘掉這種重要的謀生工具,絕對是發生讓他完全意料不到的事情,導致心理狀態與平日不同。至少,各位可以充分了解到他在黑暗中是如何的費盡苦心,想要喚醒這位少女回到這個人世間。

當然,室內的東西不是隻有那個盤子。但是因爲兩側窗戶的保護門和入口房門都緊閉,房內極度黑暗,除了勉強能認出磷光以外,未能發現其他東西,在如泉水湧出的死寂中,只有正木博士拍攝「浮現天然色彩的有聲電影」的底片靜靜轉動的聲音,五十尺、一百尺、二百尺、三百尺……

啊,那表情是何等可怕!

但是,黑衣怪客還有工作必須完成,而且,這纔是他真正的目的。

說著之間,迅速檢查過屍體全身的若林博士,鬆一口氣似的嘆息,隔著面罩擦拭汗滴,走向房間角落的洗手檯,直接從水龍頭接水暍,途中嗆到而停下,等呼吸順暢後又繼續暍,然後劇烈咳嗽不已。對於罹患多年肺病,身體極度衰弱的若林博士來說,這樣的奔波勞動絕非體能所能負荷。

除了以上的蒙古人血統的特徵之外……仔細觀察這位少年的骨相,可以發現幾乎承襲了各色人種的血統。

黑衣怪人若林博士把屍體靜靜放在大理石解剖臺上,冷漠地解開綁住合十手腕小臂的白色木棉,解下紼鹿子紋的內衣帶,敞開長內衣的胸口,然後用專業、權威的細膩、熟練的動作,毫不遲疑地檢查少女玲瓏珠玉般的全身。不久,他鬆了一口氣似的喘息,動了動緊繃的雙肩,交抱雙臂,凝視少女的屍體,如黑色銅像般動都不動。

如各位所見,事件的關鍵已經落人九州大學法醫學院解剖室內的黑衣怪客若林博士手中,而且這位博士正傾注全副智慧與精力,完成針對掀起該怪興事件的奇怪人物的戰鬥準備。

她躺在白木棺材內,身穿當年流行的新月色搭配炫眼春霞和五葉松刺繡的內襯、紫色雙羽的千羽鶴、衣襬有圖案的振袖,腰繫金銀色彩、特別裁製的絲錦衣帶……那種異樣的美令人看了忍不住心疼,據此可窺知這樁事件的內幕非比尋常,也更能瞭解將她裝殮進棺材裏的人們是何等痛心。

少女令人瞠目的全身之美……和先前是屍體時截然下同的清新生命之光,似乎隨其每一次呼吸就讓全身綻滿光輝,不管足臉頰或嘴脣都有如芬芳的花瓣,又像甜蜜的櫻桃,化爲新鮮的血色。其中,特別是那形狀可愛的乳房,隆起成猶如誕生於神祕國度的大型貝肉般,帶有生動的薔蔽色,在耀眼的燈光下,讓人產生如夢似幻的心思。

屍體肺部出現一片黑色污漬,明顯表示這位少女曾在煤礦礦坑工作。另外,其直接死因是肝臟破裂和嚴重內出血,可以證明她所受到的虐待與迫害是何等殘酷。但是若林博亡同樣毫不在意這些,只是隨手將內臟一一翻轉、挪動,最後則是形式性的戳破胃、大小腸和膀胱,結束了檢查:也沒有像一般解刦程序,各取下一部分內臟當作標本,而是直接拿起粗針和線,由小腹依序縫合至咽喉。不過……這過程他使用手術刀的毅然鎮定,以及使用針線的巧妙迅速,彷彿是藉著此種工作來滿足某種難以忍受的深刻強烈慾望,讓人不禁懷疑,這豈非精神異常之人的表現。

到了這個時候,各位應該明白若林博士費盡心血所做的一切,是爲了何種目的吧!代替美少女吳真代子被收容在棺材內的是原本無依無靠、遭人虐殺的失蹤少女之屍體,只要醫院方面不寄出通知,應該沒有人會來領取骨灰。

他那出現在亮光下又長又大的臉孔,與解刦臺上的少女正好相反,有如死人般鬆弛蒼白,汗水淋漓。眼眸因極度衰弱和興奮而似熱病患者般浮現紅暈,嘴脣則是在常人臉上見不到的紼色,而且呈現病態的乾燥。黑髮黏貼於額頭,太陽穴不住顫動,低頭往下看……

若林博士知道解剖臺上的少女正逐漸從假死狀態中甦醒,各位也看到了,他緊張地脫掉雙手手套,伸手至解刦服底下、鼓起的長褲口袋裏,取出各種物品,二排列在旁邊的木桌上。染髮用的藥瓶和竹梳、三四枝新筆、小罐墨汁、放著腮紅和口紅的化妝盒、化妝水、香油、乳霜、白色粉底等等,皆是與這個房間不搭襯的物件。之後,他打開藏在入口附近棚架內部的褐色紙包,由裏面取出白色木棉和毛織筒袖的和服、廉價的博多織腰帶、京都腰卷、白色護士服和帽子、皮帶一條、拖鞋、護士帽、髮夾等,都是簇新之物,同樣擺放在木桌上。這些物品都是白天已經準備好的,可以猜測他是打算讓解剖臺上的少女穿的,不過街無法瞭解他爲何要做這種事。

但是,黑衣怪客的工作還是繼續進行。

這是何等下可思議的事啊!

話說回來。改寫完屍體帳冊後,若林博士將帳冊和街未填寫的屍體勘驗冊隨手丟在桌上。站起精疲力竭的身體,收拾妥散落室內的紗布、海綿、脫脂棉等物,和文具及化妝品一同用嶄新的粗布包住,再用繃帶仔細捆好。他可能想將之丟棄於無人知道的某處,儘量讓今夜的工作保持祕密吧!更可以認爲,他未取下四一四號屍體各部位的標本之原因也在此。

在此,短時間內持續著漆黑的場景,但是,請聽那亂吠的狗叫聲。

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七日深夜的九州大帝國學法醫學解刦室裏,就這樣並列著兩具少女的肉體——美麗而即將甦醒的少女和醜陋僵硬的少女。其中,解剖臺上穿紅色友禪的少女肉體,短時間內已恢復明顯的血色,在被麻醉的狀態下,從隆起的胸部起伏,可知道她正開始輕輕的呼吸。她異常的平靜與和諧,可能是因爲和臺下的醜陋少女臉孔形成對比,顯得更加美麗,甚至是幾近陰森的鮮豔。

具有這種下可解心理的黑衣怪客——若林博士——就這樣快速地完成縫合少女的胸腹至咽喉的工作,最後拿起一把非常鋒利的小手術刀,移向四一四號少女的臉孔。

時間是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下午十點左右,距離以吳一郎的心理遺傳爲中心的怪異事件發生後約莫二十個小時。底片依然在漆黑中繼續轉動,五百尺、八百尺、一千尺、一千五百尺……畫面的靜寂和漆黑與先前相同,只是磷光逐漸轉爲蒼白,亮度也增加了。偶爾,和這間教室處於同一棟大樓裏,相距有點遠的工友室裏,會傳來陰鬱的鐘響聲,一、二、三……當、當、當、當……

由四面八方環繞著解剖臺、煮沸器和覆蓋白布棺材等三種異樣物體的是試管、蒸餾器、燒杯、長頸瓶、大瓶、小瓶、刀物等各種物件,還有許多散落其閭的金色、銀色、白色、黑色的機械和儀器,以及從地板排列至桌邊、棚架上的紫色、褐色、乳白色、無色的玻璃鉢或是暗褐色的陶甕,其中盛放的灰色人肉、灰白色骨骸、黑褐色血污等等,融合成一種冰冷、刺眼的淒厲光芒,投影出的交響樂是滲入骨髓般的靜寂……

非但如此,不用猜也可以知道,若林搏土斷裝扮的這位黑衣怪客,從剛剛在黑暗中時,就已偷偷掀開棺蓋,對這位少女施以某種獨特刺激手法,讓她從假死狀態甦醒,並不時使用舊式聽診器聽著少女的心跳聲。這是因爲在他聽到十一點的鐘響而打開電燈之前,黑暗中曾響起蓋上某種東西的聲音,那一定是他蓋上棺蓋的聲音。舊式聽診器應該也是當時遺忘在和服底下。

室內立刻恢復原先的漆黑狀態。

但是,若林博士的手段如何卓越可怕?這下過是個開始,接下來各位將會一一見識到。

【溶入黑暗】

擦著白粉的頸項四周留著斑點狀的勒殺痕跡……紫色和紅色重疊的勒痕……

而且,這種漆黑狀態馬上轉變爲其他房間的漆黑狀態,究竟會有什麼樣意義的漆黑在前方等待呢?【轉爲不同黑暗】

【說明】如各位所見,出現的畫面是一片模糊的漆黑場景,因此無從說明哪裏是哪裏。但是,請仔細看,在可以認爲是絲緞,或天鵝絨,或黑夜烏鴉圖案的漆黑銀幕左上角,應該能夠見到隱約的淡藍色,似一大羣螢火蟲呈現下規則形狀漂浮吧!那是使用最近非常流行的貓驅蟲藥自殺的一團胃內殘留物,在玻璃盤中發出的磷光。

不久,若林博士突然回過神,環視著應該另無他人的室內,伸手至黑色服裝的右口袋,似乎摸索著什麼東西,然後才奸像想起來般的,走近棺材,從堆積的美麗和服底下,取出一支約莫兒童玩具大小的黑色喇叭型圓筒。那是最近的醫師已下常用的舊式聽診器,但若想要聽出人體內極細微的聲響時,它比現今的膠管式聽診器更爲有利。若林博士把喇叭型圓筒較小的一端貼靠少女左乳下方,另外一端從蒙面底下貼住自己耳朵,很專注的集中聽覺神經。

接著若林博士再度讓屍體仰躺,稍微擦淨髒污部位後,試按腹部皮膚的厚度,拿起新的手術刀,從咽喉部位一刺,由乳房之間切至鳩尾腹部,在肚臍處向左轉半圈,直接切開至恥骨,然後先栘開胸口軟骨,摘除胸部肋骨,雙手靈活動作著,只用一刀就從胸腔剝開至腹腔,內臟卻毫無傷痕。蒼白的燈光照射下,五臟六腑歷歷可見,這應該是恐怖噁心的情景吧!

但是,在懷疑著名法醫學家若林博士基於何種目的隨性揮動手術刀時,四一四號少女的頭皮已經被巧妙翻轉,和頭髮一起有如脫下襪子般被褪至兩眼下方,緊接著若林博士利用鋸子將白色頭殼鋸成鉢狀取下,把其中的腦髓以剪刀熟練地取出,置於玻璃盤上。本來以爲他會詳細調查或是製作成標本,但……結果完全出乎意料,他以像是在處理牛排或荷包蛋般漠不關心的態度,將盤中的腦髓拋向空中翻個面後,填回原有的空洞內,蓋上頭蓋骨,套上頭皮和頭髮,迅速用針線粗糙的縫合。

請注意看他的手。如何?看他很小心卻又毫無停滯的在粗糙的縫痕和額頭等處,細膩地用手指塗抹白粉的動作,應該是非常習慣使用這種化妝品,不下是嗎?

但是若林博七並未顯出特別驚異的樣子。沒多久,他拿下舊式聽診器,和懷錶一齊塞入背心口袋,非常滿足似的點了點兩、三下頭,重新低頭凝視少女。

在丟置於解剖臺上的黑色凹字型木枕附近,銀幕上左手邊發出閃閃炫目亮光的是圓筒形的高大鍍鎳煮沸器。可能是特別訂製的東西吧?立刻令人聯想到歐洲中古世紀的巨大寺院或是監獄模型中常見的,從圓筒狀高塔的無數窗戶不斷冒出絲絲水蒸氣的情景。

不久,騷亂聲逐漸減弱,當週遭恢復寂然的同時,四盞二百燭光的燈泡又亮起,場景回到先前的法醫學解剖臺。

【字幕】九州帝國大學法醫學教室屍體解剖間內發生的怪事……攝於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夜晚。

還有一項東西,各位最初或許不會注意到也未可知,但是慢慢就會發覺異樣,亦即右手邊窗戶底下,靠牆橫放的長方形大箱子。看覆蓋其上的白布,應該是裝殮死人的棺材……當然,屍體解刦室裏有棺材,可說是必然的搭配,之所以會覺得異樣,完全因爲覆蓋其上的白布是昂貴的絹絲質料,並綻出華麗光芒。也許是畫蛇添足,不過這種高等棺材一般不會送進法醫解刦室,進來的通常是用松木或其他薄板製成,上面用粉筆寫上編號之物。

除此之外,在這位少年的骨相中還殘留著不可忽略的重要之物。那就是,他一方面非常樂觀悠閒,另一方面卻是稍微受到刺激或環境產生些許變化,立刻就慷慨激昂,不顧四周情況的大笑、大哭、大怒,換句話說就是具有情緒易變的法國人個性。他雖然有著純拉丁人的薄腮,下過此一特徵並下太顯現於少年的平常個性上,可以認爲是受到前述的極端明晰的頭腦和容易羞澀的個性所壓抑。話雖如此,畢竟是十分顯著的個性,正木博士抱著相當樂觀的期待,認爲這位少年在進入解放治療場以後,於漫長的心理遺傳發作途中,甚或在其恢復期,終有一天他那瞼腮的個性——感傷、激情的氣質——一定會顯露出來。

然而,此種表面冷靜的個性,若一朝受到心理遺傳的暗示而被粉碎顛覆,原本潛伏在內部流動的大陸民族性,超乎想像的深刻執拗且兇暴殘忍的血統,馬上驀然躍出表面,演出完全不可思議的大活躍,因此,剛纔介紹的所謂空前絕後的怪異事件的真相,能夠認爲主要就是隱藏於這位少年鼻孔中的蒙古人血統的心理遺傳一時蹦出。

各位,你們是否注意到另一項奇妙的事實呢?

如果能夠看出這個,相信聰明的各位應該已經十分明白這並非尋常的黑暗。亦即,這種黑暗乃是從九州帝國大學法醫學教室一隅、屍體解剖室旁樓梯下的儲藏室,爬上天花板上,由木板縫隙向內窺看的情景。

這個房間內部的狀況,對初次見到的人來說,不管什麼東西都會覺得很怪異,陰森恐怖。但,即使這樣,依各位到目前爲止所見,一定會說「若林博士可能想要在解剖臺進行某項工作吧」,或是「其工作材料的屍體應該是在那具棺材內」。

那是設在松樹林附近的實驗用動物籠內的野狗羣。它們發現了爲避人耳目、扛著屍體走在屍體冷藏室和法醫學教室後面、漆黑松樹林間的若林博士的異樣身影,纔開始亂吠。緊接著受到狗叫聲驚嚇的猴羣尖叫,同時溫馴的羊和雞也醒來,開始擾嚷喧叫,漆黑中一陣騷亂……不過,動物們這種騷亂幾乎可說是每天晚上必有的現象,當然沒有人會有所懷疑,更何況誰會想得到堂堂九州帝國大學醫學院長竟然做出偷竊自己負責管理的屍體這種前所未有的怪事,進而引起狗羣吠叫呢?

像這樣,調查每一個人的骨相之後,再對照其特徵,會發現兩者完全一致。其中最一致的乃是個性、習慣,接下來則是才華,也就是說,這位少年同時有著日本人的柔順,愛奴人的尊崇心和拉丁人的聰明,另外,看他那種憂鬱眨眼的方式也可知,他具有北歐人種的隱藏型高雅氣度,所以下會把心思完全展現於表面……簡單地說,這位少年雖然年輕,可是應該認爲他具有穩重冷靜的個性。

接下來,若林博士再度取出舊式聽診器,重新仔細聽過少女的心跳之後,從對面的藥櫥內取出褐色小瓶,背對著藥瓶,將其中無色透明液體滴在一塊脫脂棉上,慢慢拿到少女仍殘留著白色粉底的鼻尖,同時左手靜靜把脈。不必說,這是讓少女聞嗅的麻醉劑,似乎是不想讓少女太早甦醒。但是,他麻醉少女打算做什麼呢?由於無法瞭解,讓他的行動看起來更是奇怪……

我相信,多少具有這方面知識的人一定會驚呼出聲。因爲,若林博士根本無視於正常從胸部、腹部往頭部,再栘向背部的解剖屍體順序,直接從頭部開始動手。

緊接著,他拉開附近桌子的抽屜,取出紅、藍、紫及其他黃藍顏料置於梅花型調色盤內,用畫筆一點一點的調合,開始在頸項四周畫上勒殺的斑痕。轉眼間,頸項四周已經浮現蚯蚓狀浮腫和如同蜥賜般的血斑。

但是,請注意看,若林博士依然把舊式聽診器貼在耳朵上,另一隻手則從解剖服下方取出銀色大懷錶,專注凝視。這表示他確實聽到心跳聲,也就是說,解刦臺上這具少女的肉體還活著。對了……先前若林博士檢查這位少女全身時,並末見到死後經過相當時間的屍體特徵—絕對會出現的淡藍色屍斑——的蹤影:另外,屍體也沒有僵硬的情況……很可能這位少女自殮入棺材時,不,應該是在殮入棺材前,就沒有死亡過。儘管頸部四周存在歷歷的勒痕。

這處天花板上的窺孔,是具有偷窺心理的工友或受好奇心驅使的新聞記者經常窺看屍體解剖的地方,看樣子是很久以前就已經存在了,窺孔內側被人用指甲或刀子削成v字型,只要稍微改變臉孔方向,就可清楚見到房間下半部的每一個角落。不僅這樣,雖然稍微狹隘些,不過只要把腳伸到儲藏室的棚架上方,還可以用比搭乘三等車廂更舒適的姿勢躺下來,所以彌足珍貴……發出磷光的盤子其實是在對面角落的桌上,但是因爲從正上方俯瞰拍攝,只能見到鏡頭上端。

不過,被報紙譽爲解謎專家、擁有絕世智慧頭腦的若林鏡太郎博士,費盡這般慘澹苦心、使用超常識的詭計持續挑戰的事件……兇手的頭腦同樣是極端奇怪和令人費解的超乎常人……其事實應該已經十二萬分期待能揭明瞭。然而,事實上再過不久,毫未違背各位期待的事件之驚人內幕以及其具體過程,將會依序呈現在各位眼前。

在前述以少年吳一郎的心理遺傳爲中心,精神科學界史無前例的重大犯罪事件發生後,經過約莫二十小時的深夜,這位著名的法醫學家爲了進行某項工作進入解剖室完成各種準備,等到鐘響十一次,值班的醫務人員和工友都就寢之後,纔打開電燈。

結束工作後,若林博士再次仔細環顧四周,不久,他取下一旁桌上的新護士服和白木棉布和服,走近解剖臺,準備替猶未甦醒的少女穿上,但……若林博士不由自主的停下腳步,手上的東西掉落,幾乎踉艙後退。

鐘響十一下的同時,黑暗中突然響起蓋上某種厚木箱的聲音。不久,室內大放光明,在炫目的亮光下,室內景物搖曳現出。各位也見到了,那是有人意義打開弔掛在房間中央附近的四盞二百燭光燈泡的開關。但……映入眼簾的室內非常凌亂。

但是,光頭裸體玩偶屍體的粗糙雙手還是露在外面,要如何加以掩飾呢?真下愧是絕代的黑衣怪博士,他很輕易的……喀嚓壓彎屍體雙臂的肘關節使其合十,用白色木棉線綁住。正當大家覺得這樣應該沒問題時,他又把同樣難以掩飾、滿是皺痕的腳踝勉強塞入美少女小小的襪鞋內,同時用繃帶裹住。接著將僵硬的屍體抱起來,放入棺材內,把三件和服外衣反穿,用錦絲帶繫住,這才以大量的海綿、熱水、肥皂和水仔細清洗解剖臺後,將逐漸恢復意識的赤裸美少女輕輕抱起,置於臺上,再蓋上方纔躺著美少女的棺材蓋,以白色絹布覆蓋其上。

正木博士是基於何種必要,千辛萬苦的將他那雙耳雙眼式浮現天然色彩有聲電影的攝影機扛上解剖室的天花板呢?他是爲了何種目的,如此耐心地躲在這麼無聊的暗處凝視下方呢?以他堂堂大學教授的身分,做出此種如老鼠般鬼祟的行徑,是何等的醜態啊!對此,各位一定有所懷疑吧?下過,待會自然會明白一切,所以在此我略過。

他站在棺材和解刦臺之間喘了一口氣,又迅速脫下手套,首先拿起剪刀,將解剖臺上的少女長髮拂開,抓住正中央約莫一把剪下,用抽屜取出的日式半紙包住,把同樣由抽屜取出的屍體勘驗冊和兩、三種文具擺放在先前的屍體帳冊旁,拉過鐵製的圓板凳,拿起新筆沾上墨汁,在紙包上寫著「遺發」和「吳真代子」字樣,然後拿出懷錶看著,似乎在考慮什麼,不久好像決定稍後再填寫屍體勘驗冊,把它推到一邊,翻開屍體帳冊,將中間寫著「四一四號——四一七號」那一頁和另一頁小心翼翼地撕下來。

正想著之間,若林博士走向房間角落的洗手檯,仔細清洗戴著手套的雙手,彎腰掀開棺材上的白布,打開此處難得一見的白木厚棺材板,從裏面抱出一具盛裝的少女屍體。

只是,唯一需要擔心的是,有關檢警方面或醫師爲求慎重起見而再次前來勘驗。但,如此天衣無縫、巧妙準備的替身,又如何能識穿?何況,無論人格或名聲皆聞名天下的若林博士,誰會對他以九州大學醫學院長職權慎重再三而完成的工作有所懷疑?當九州大學屍體冷藏室遺失屍體事件,除了若林博士之外,在只有唯一的一位相關醫務員懷疑之下,永遠埋葬於黑暗中時,失蹤少女遭虐殺的屍體已化爲白骨埋於墳中,領受香火的祭祀。

我想,還記得先前說明的各位,應該已經能猜出這位少女是誰了吧?

但是,如果是這樣,爲何房內不見任何一位助手?這種屍體解剖,基於某種意義,原則上通常會有一、兩個人會同見證。雖不知原因何在,但各位也看到了,今夜若林博七刻意不讓任何人接近解剖室,可推測是基於某種必要,不得不祕密地單獨進行工作。不,若對照解剖臺前後的兩扇門都插著鑰匙的事實,很顯然絕對是如此。這表示今夜的工作與一般事件的屍體解刦或驗屍不同,是極度祕密的事項。

各位……你們見過像這樣的房間嗎?

若林博士似乎早就看中這具屍體,既未仔細檢查,也毫無半點躊躇,立刻關上容器,鎖上鎖頭,將屍體如同木頭般扛起,一步步爬上混凝上樓梯,一手關上牆壁的開關,熄掉地下室的燈光。【轉爲不同黑暗】

而且,請看……接近這整個景象中心,在白絹覆蓋的棺材和白色大理石解剖臺之間,站立著一位全身漆黑的奇怪人物。此人的頭臉、身體完全用灰黑色護膜布包覆住,手上同樣戴著護膜布與絹布的雙層手套,雙腳則穿著似冰海漁夫所穿的巨大長膠鞋,只有眼睛部分罩著黃色透明蠟鏡,看起來簡直像挖取死人心臟爲食的惡魔,也如同藏在竹叢裏、放大幾萬倍的黑色蝶蛹般恐怖……不僅這樣,他的身高還能夠輕鬆打開高掛的電燈泡開關……這麼說,各位應該明白了吧!這位怪人就是世界上最先發現「利用血液鑑定親子關係的方法」之人,同時也是摹擬「應用精神科學的犯罪與其證跡」的空前名著,當代法醫學界第一人的若林鏡太郎。

各位之中應該有人知道,供全國各大學或專科學校研究解剖用的大多是這一類的屍體。尤其九州大學收容的種類更是繁多,從被綁架至當地許多煤礦、紡織或其他工廠,或是魔窟裏的受虐者,到自殺者、路上病亡者都有。九州大學把這些全當作研究材料,加以解剖切割後,送入大學附設的火葬場燒成骨灰,附上五圓奠儀,送還其遺族。如果沒有遺族的屍體則埋葬在公墓,每年替他們舉辦一次供奉法會。眼前的屍體可以認爲是屬於後者。

首先,他將手術刀插入少女右眼眶,像是嘗試他獨特的毒物反應檢測一般,依序挖出兩顆眼球,不過同樣並未檢查眼窩底下,馬上把眼球塞回眼窩。接下來將中間的鼻樑割開至能見到裏面黏膜的部位,再從嘴脣兩端切開至耳朵附近,然後將下顎用力往下拉至露出咽喉爲止。

但是,這絕非怪異的現象。自古以來,被稱爲某種行業的大師或某項技術的天才、名人之人,多的是一旦熱哀於自己的工作,會因爲來自疲勞後的異常興奮和超自然的神經清醒所產生的妄覺和幻覺,化爲與平常完全不同的心理狀態,很理所當然的出現乍看之下非常識的偏激興趣,或做出極變態怪異的行爲。更何況是若林博士這種具有特殊體質和頭腦的人物,會有前所未見、在漆黑中設法讓假死的絕世美少女甦醒的行爲,又有任意地殘酷切割被虐殺的少女屍體的行爲,其神經是何等的亢奮?其心理變形至何種方向?一般人實在難以想像。

首先,瞼孔輪廓是具有拉丁血統的蛋圓形:至於眉毛和睫毛看起來像是用畫筆畫過的濃長且泛青,應該屬於愛奴血統;鼻子的外觀形狀則是純粹的希臘式:臉頰至下巴一帶的拋物線,以及小而薄的嘴脣有如波浪狀,會讓人聯想到殘留在古老佛像上的阿利安人式的手法。請再仔細看,很薄的兩腮中央有著北歐人種的凹陷,那正是所謂的「臉頰的酒窩如果是紅寶石,那麼腮上的酒窩就是鑽石」,是屬於男人沒必要的美的要素。各位在看到他露出微笑時就更容易瞭解了。

以下我根據正木博士的診斷筆記,深入剖析地說明這位少年的骨柑。若是和事件可怕的特徵相對照,誰都能首先發現,這位少年的膚色以日本人而言過白了些。各位也看到了,他臉頰帶著嫣紅,那是表示猶爲童貞的證據。此外,其皮膚呈現日本人獨特的健康色澤下的透明乳白色,可以推定他很明顯混雜著白種人的血統。而且……從日後發現有關這位少年的祖先紀錄推測,也懷疑在相當久遠以前的年代,至少是一千數百年前,跨越天山山脈進入中國、被稱爲胡人的血統,在現代又復活於這位少年的骨相上。

右邊可見到的混凝上灰暗樓梯顯示這個房間是地下室。正面並列的十幾個漆成白色的大抽屜皆是放置屍體的容器。亦即,這個房間乃是九州大學醫學院長負責管理的屍體冷藏室,縱然是在盛夏的大白天。也保持這令人皮膚冒雞皮疙瘩的低溫,何況此刻是深夜,冰冶和恐怖的靜寂,幾乎讓人懷疑可以聽見死人的呼吸聲……

這是因爲博士自己曾有過多次變裝的經驗嗎?還是來自博士內在個性不知厭倦的變態興趣和法醫學上的研究興趣相互影響,讓他對傳聞中數千年前的「木乃伊化妝」的怪異興趣達到最高點,藉著這樣的機會暴露?不管如何,像那樣用磨砂粉掩飾青黑色或褐色的受虐致死傷痕,以白粉撫平皮膚皺紋和繃帶痕跡的手法,實在令人驚異,可能是學自妓院老鴇隱瞞妓女得病的手法吧!終於……皮膚灰黑、傷痕累累的少女,被塗抹成和皮膚白皙少女差不多相同的漂亮膚色。之後,他又依次使用口紅、腮紅、眉黛、粉底,在身體各部位加上微細的色澤變化,連大小顆痣都不放過,同時把全身各處的毛髮和地板上的少女二比較,以不遜於理髮師的技巧梳染成一模一樣,再抹上香油。

這樣的深夜,在這樣的場所,像這樣獨自一人面對世上罕見的美少女,全身黑衣的若林博士究竟在想些什麼?是面對屍體,努力想從與這位少女有關,殘酷且極端怪異的事情中,發現自己獨特、銳利的觀察焦點嗎?或是因爲這具屍體呈現他未曾見過的悽泫之美與深刻的詭豔,讓一輩子奉獻學術、目前仍是單身的他情不自禁的恍惚,同時感慨萬千嗎?不,這類胡思亂想會傷害到他一向莊重的人格,所以不再贅言。

聽屍體的心跳聲?喔,若林博士這是多麼奇怪的行爲呀!幾乎所有的觀衆,一顆心都快跳出喉嚨外了。

從剛剛就詳細觀看其一舉一動的各位應該已經注意到了吧?此刻若林博士的態度完全喪失他原本的冷靜穩重,幾乎變成另外一個人般的殘酷,而且好像受到某種異樣的興趣所驅使……

依本大學的立場,接受解剖的屍體之家屬,通常會接獲翌日前來領取骨灰的通知·可是,屍體解剖後通常馬上由本大學位在後方松樹林的專用火葬場的工人領走,在毫無見證人的情況下火化後,把骨灰和遺發交給前來領取的人,與一般火葬場完全不同,採用絕對信任的制度,所以根本不需要擔心被人發現屍體已被調包。當然,也不能斷言絕對沒有親屬會在火葬之前前來,要求再見死者一面的情形發生。不過就算有這種狀況,見到縫合得亂七八糟的臉孔,應該也無人能認得是否爲自己的親人。

黑衣博士此時才稍微深吸一口氣,反覆比較著躺在解剖臺上下的兩具少女屍體,不久,脫掉左右雙手的雙層手套,將一旁桌上的固體白粉放在掌上溶化,小心翼翼的不讓它濺出,開始在四一四號少女臉孔、雙肩、雙臂和腰部以下化妝。

接下來,這位少年的骨相中,代表純粹蒙古人血統的只有筆直的黑髮和鼻子內部的形狀。這位少年的鼻孔極少彎曲,以儀器觀察,發現是一直線通往內部……別笑,這在遺傳學上是非常重要的調查,如果是繼承白種人血統的鼻孔,可能相當彎曲。

但是,心理狀態可謂已經完全學術化的若林博士,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彷彿認爲衣裳毫無用處,極度理所當然似的把內襯、振袖、千羽鶴、衣帶解開,隨手塞在棺材一旁。只見底下出現以素絹覆蓋的臉龐、以白色木棉綁住合十手腕的小臂、紅友禪的長內衣、紼鹿子紋的內衣帶、似要燃燒般的紼縮內裙、穿白襪鞋的白皙腳踝……這些和排列在解剖室內冷酷、殘忍的機械、儀器相對照之下,更襯托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慘酷和淒厲。

量過脈搏後,若林博士盯著懷錶的秒針,開始測量麻醉的效果。全身黑衣的博士,一旦低垂著頭,如同石像般動也不動,室內霎時彷佛變成位於地底下一千尺的墓穴,瀰漫著難以言喻的靜寂。

讓少女聞嗅過麻醉劑之後,若林博士合攏少女敞開的胸口衣襟,一拐一拐的走近正面的藥櫥,取出插在角落的一本美濃型日式裝訂的帳冊。帳冊封面用楷書寫著「屍體帳冊—九州大學醫學院」幾個大字。翻開封面,各頁都分成上下欄寫上「屍體編號」、「收容年月日」、「收容者住址姓名」、「交接年月日」等等,而且都蓋上若林的印章。翻閱至帳冊將近一半、並未填寫滿的那一頁,若林博士用手指按住倒數第二個屍體編號「四一四」、容器編號「七」的位置後,就這樣把帳冊丟在一旁的桌上,伸出他那特別長的手,關掉頭頂上方的四盞二百燭光燈泡的開關。

同時,解剖臺上逐漸恢復氣息的少女——名爲吳真代子的美少女——已經從戶籍上除名,成爲沒有身分的活人,在高大的若林博士掌握中繼續呼吸。但是,日後她能發揮什麼作用呢?若林博士又爲何要讓這位少女變成沒有身分的活人呢?我很希望稍後再做說明,問題是,此刻在天花板上窺看的正木博士也完全猜不透,所以……各位應該也是一樣吧!

在此出現的負責人、醫學院長若林博士所扮的黑衣怪客,似乎受到室內冶空氣所衝擊,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停痛苦的咳嗽,不久慢慢適應,等到咳嗽平息後,從口袋裏取出鑰匙,打開寫著「七」編號的屍體容器上鎖著的堅固鎖頭,拿下,然後拉出容器,立即彎下身,將裏面全身用繃帶牢牢纏成棒狀的僵硬少女屍體抱出,置於地板上。仔細一看,僵硬的屍體和先前假死狀態的少女完全不像,膚色很黑,容貌醜陋,但是年齡、身材、體格還有髮型等卻是有點神似。

若林博士彷佛已陶醉在其芬芳的呼吸中,搖搖晃晃重新站好身子,然後似與少女的呼吸共鳴般,有氣無力的喘息,同時上半身緩緩前傾,用顫抖無力的指尖將面罩掀至額際。

一看,四一四號少女的僵硬屍體已經靜靜躺在水泥地板上。同時,將人口門戶嚴密鎖上的若林博士站立解剖臺前,正按住黑色蒙面上泉湧的汗水,不停吁吁喘氣。

被黑暗籠罩的九州帝國大學校園之春夜,在動物們悽絕的叫聲中更顯靜寂深濃。

屍體瞼孔就這樣完全變形到令人無法想像是人類的程度。不過,若林博士將其再度縫合成原來模樣後,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馬上拿起紗布和海綿,沾足酒精,一一仔細擦拭髒污的部位,沒多久就完成一具相貌完全改變、分辨不出是誰的奇妙屍體。

接下來他迅速重新戴好手套,從桌下取出一包繃帶,從屍體已經化完妝的臉部往頭頂開始纏繞繃帶。然後依頸項、肩膀、上臂、胸部、腹部、雙腿的順序纏繞全身。不久,眼前出現恍如小孩製作的光頭裸體玩偶。這時,他拿起躺在棺材蓋上的美少女的華麗內衣穿在裸體玩偶身上,再繫上紼鹿於衣帶。只是,那模樣無比奇妙、滑稽……而且,與站立面前俯瞰的黑衣怪客形成了妖異的強烈對比……

無論如何,他終究是一代著名的法醫學家若林鏡太郎,應該已經充分研究過古今中外各種假死狀態的例證,之所以會將這具屍體假死的事實,作爲只有自己知道的極度機密,應該是基於某種爲了解決此樁空前絕後的離奇事件的重大理由,而不得不這麼做吧!

他就像這樣,良久,動也不動。也不知道正在想些什麼?想做些什麼?

看著看著,他的右眼下方開始出現深皺紋的痙攣,同時很快擴散至整個臉部,也下知道是哭是笑,蒼白褪色的臉上,左右兩邊的火紅眼瞳開始不停的睜開又閉上,好像爲了某事很高興一般:紼色乾燥的嘴脣如狼似的大張,冒著白氣的舌頭低垂,彷彿在嘲笑什麼人……那是認識嚴謹、充滿紳士風範的若林博士之人,做夢也想像下到的另一張臉孔,不,是隻有當他獨自一人的時候纔會表現出的惡魔形貌……

但是沒多久,他慢慢抬起臉來。用雙手拂高不知何時已乾的額際亂髮,仰臉望著頭頂上燦亮的四個燈泡。

他的呼吸又開始逐漸激喘,臉頰也出現一種異樣的淡淡紅暈,眯著眼,恰似正在與虛空中的人物交談般,腹部響起低沉可怕的聲音,斷斷續續的笑著:「啊哈,啊哈,哈、哈、哈!」

不久,他咬住下脣,低頭望著美少女的睡姿,舉高顫抖的手指,關掉頭頂上的電燈開關,一盞、二盞、三盞,最後,第四盞燈也熄滅。

但是,室內並未回覆原先的黑暗。從禁閉的窗縫流曳入拂曉的魚肚色,讓室內的一切東西呈現如海匠般藍黑、透明。

他茫然凝視透明的藍光,久久,雙手顫抖的掩面,踉艙後退至牆邊,頹然坐倒在地,失神似的,雙手滑落地面,雙腿前伸,俛首不語。

此時,解剖臺上的少女嘴脣輕輕蠕動,發出夢一般輕微的聲音。

「大哥……你在哪裏?」

【溶入黑暗】

【字幕】正木和若林兩位博士的會面

【說明】接下來播放的是正木博士在九州帝國大學精神病學教室大樓樓上教授研究室打盹的身影。時間是大正十五年五月二日,也就是距上次影片中出現若林博士調換屍體場景正好一星期之後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教授研究室三邊的窗外,松樹林在烈日下掀動炫眼的綠浪,已經能聽見暑熱的蟬鳴。不過,南側並排的每一扇窗外,橫亙著水彩顏色般的五月晴空,其下吹著爽朗的風,捲入陣陣目前正在施工中的解放治療場的作業聲。

正木博士坐在正面大桌子和大暖爐間巨大扶手旋轉椅上,穿白色診斷服的右手手指間挾著熄滅的雪茄,左手抓著當天的報紙,鼻頭架著眼鏡,正在打盹,恰似外國漫畫中常見的臭屁醫師模樣……手上的報紙背面可以見到刊載著「新娘命案陷入迷宮」的超大標題。

「同一個傢伙用相同的手段……而且是殺害親生母親?」

「其實,當時是我主動和事件扯上關連。我認爲那樁事件兇手另有其人,死者並非被少年所殺害……但是卻怎麼也查不出兇手。」

「連你的法眼都追查不出?」

「我很慚愧。但,那是我有生以來首次面對這樣難解的事件……該如何說明才奸?犯案形跡歷然可見,但是卻毫無兇手存在的形跡……」

「嘿,這可有意思……」

「所以,這位少年在上次勒殺親生母親的事件獲判無罪之後,我仍不放心,拚命想找出兇手,於是和被害者的姊姊,就是少年的阿姨八代子,以及警方連絡,請他們日後若發現少年的生活起居或行動出現什麼怪異情況,馬上通知我一聲。終於在兩年後的現在,發現少年在與阿姨的女兒——亦即將成爲自己新娘的少女——吳真代子舉行婚禮的前夕,勒殺對方,因此兩年前的弒母命案,應該也是這位少年在精神病發作之下的兇行。正因這樣,兩年前認定兇手另有其人的我,現在完全喪失信用……」

「啊,哈、哈、哈、哈,痛快,如果不是這樣就無趣啦!這似乎是你發揮所學的最佳機會呢!」

「不,客氣了。」

「你倒真的是……心機深沉呀!」

「這……是什麼歌?」

「對了,你今天來是打算把資料和事件推給我?」

「哈、哈、哈、哈,其實我也只不過是形式上拿給他們看看罷了,這東西我自己想要得很呢!」

「當然!也許你已經注意到,但是現今的學者專家卻無人明白。病發前後的一舉一動是監定精神病的重要參考材料,猶如嫌犯在行兇前後的一舉一動是檢舉犯罪的重要參考材料一般。所謂的精神病患,雖說他們是瘋子,可是他們的行爲卻非毫無道理的粗暴妄爲,而是依據發作契機的刺激、心理遺傳的內容、精神異常狀態的程度等等,條理井然的遂行各種脫軌行徑,其間毫無些許紊亂,所以遠比普通人的犯罪形跡有更合理的順序可循,尤其是殺人行爲,其行兇前後的樣態,更必須視爲比普通犯罪還有力的參考材料。」

「哇,數量非常龐大!話雖如此,事件發生才經過一個星期,你居然就蒐集到這麼多的資料……」

本來,我就打算把這些資料穿插進自己的「心理遺傳論」之內。雖然論文原稿先前已經燒燬,卻仍留下這裏的一小部分,各位靠著找到目前爲止的說明,應該都已經成爲精神科學家兼偉大的名偵探,憑這樣的實力,在閱讀這些紀錄資料後,相信絕對可以輕易地徹底揭穿本事件的真相。

「不,這裏麪包括與兩年前事件有關的調查資料,所以……再說,關於這次事件,我不知道自己的病況什麼時候將轉劇,所以幾乎不眠不休從各方面深入調查,也因如此,感覺上氣喘的老毛病急速惡化,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嗯,也對,近來你好像削瘦不少,要好好注意。製作木乃伊也要等人死後才能進行,如果自己成爲精神科學的幽靈,那可就半點用處也沒有了。哈、哈、哈,辛苦你啦!對了,包袱上面突出的方形盒子是什麼?」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沒錯。」

「好的。問題是這次的事件讓我的信用完全破滅,只憑我的監定,並不足採信,在法庭上的可信度不高……也許,吳一郎會被人定是殺人狂也未可知……」

「哼,那就奇怪了。法官就算再無知,也是有限度的,最主要是認爲這世界上有所謂的殺人狂存在,根本就是把人當成白癡。因爲殺人就說是殺人狂,比將故意殺人和預謀殺人混爲一談還錯得更離譜。」

「啊,哈、哈、哈、哈,這太好了。反正你若拿這一類東西放在警方或是法院那些傢伙面前,還說這是正木博士獨特研究之前所未聞的新學理心理遺傳的暗示材料,通常會碰得一鼻子灰。幸好你沒有被誤會爲騙徒,啊,哈、哈、哈、哈。」

「但是,據我的看法,這次事件有可能破除此種神祕雲層……因爲,最後的重點必定殘留於少年的記憶深處。」

「真的衷心感激。」

「是使用於這次的心理遺傳事件暗示用的一卷繪卷,盒子是我特別請工匠製作的。可以認爲是因爲有人拿這卷繪卷給那位叫吳一郎的青年看,結果導致精神出現異常。不過就如我方纔所言,警方當局的推定和我完全不同,認爲吳一郎的精神異常乃是自然發作,或只是僞裝成精神病患,因此當我提供這卷繪卷給警方作爲參考資料時,他們只是付諸一笑。但正因這樣,我才能順利獲得這類貴重的參考資料。」

「是的,實在很慚愧,畢竟這並非我能力可及之處,因此……」

「嘿,聽起來好像很令人緊張!是什麼?」

「確實沒錯,坦白說,找也認爲可能是這樣,而這完全不是我所專精的部分,足屬於博士您專精的領域,所以纔會帶來所有相關資料供您參考……還有一點。也是與攸關這次事件的最後疑問,事實上我就是爲了這個才特別前來請您幫忙。」

「嗯,隨時都可以。其實並下麻煩,只要看那位少年一眼,我就能判斷是殺人狂抑或是裝瘋賣傻。但是爲了更仔細監定,有必要讓他住院,所以我必須安排帶他到這裏,不過沒必要擔心,雖然若林博土的風評掃地,正木博士的聲譽卻正如日中天,哈、哈、哈、哈、哈。」

「不,沒關係,我瞭解。不愧是享譽全國的著名法醫學家,居然能注意到這點,哈、哈、哈。好,我接受!」

「話是這樣說沒錯……」

【溶入黑暗】

但,各位若問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很簡單,就是把剛剛若林交給我、丟進空暖爐裏的事件調查資料,經過我研讀後加上自己的意見,依照順序製成影片給各位觀看。這麼聽起來好像還是很費工夫,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把那些東西穿插進遺書的適當位置,咳……各位也只是閱讀內容而已。這是我最新發明的詭計電影,如果各位認爲這種方式的電影將大爲流行,我也可以把專利權讓給各位,只要各位有需要……好的,馬上就開始,請稍待片刻。

「嗯,那位少年嗎?那位少年的精神狀態從報導中我已大致瞭解,是所謂的發作後健忘狀態,也就是說,由那捲繪卷的暗示或什麼導致精神異常,引起某種夢遊殺害了新娘,極力想抑制此企圖的意志中斷了夢遊,卻導致極端興奮的神經細胞高度疲勞,使得回溯發作以前的所有過往記憶受到拘束而無法順利活躍,亦即陷入『逆行性健忘症』。這點,我單是看新聞報導就足以判斷。這是很常見的症狀,我沒必要出面,只要由你說明就足以應付了。」

哎呀,怎麼回事,浮現天然色彩的有聲電影竟然變成純粹對話,這樣與收音機或留聲機就毫無兩樣了。看樣子當電影解說員真是不輕鬆哩!每一句話都要用敬語語尾非常麻煩,一旦不用又變成這種情形,所以接下來只好讓各位觀賞「不用敬語」、「不需要說明」的影片,不,應該不只是「不需要說明」,還「不需要銀幕」、「不需要放映機」、「不需要底片」,說它是「什麼部不需要的電影」應該就沒問題纔是了,反正是德國出產的什麼無字幕電影之類的落伍東西所比不上。

「不是歌,是謠曲勸進帳的一節。你是法醫學家,竟然什麼都不懂,哈、哈、哈。」

「嘿,我明白,非常明白心你的意思是,如果這位少年能恢復原先的精神狀態。應該就——想起讓他看繪卷的入是誰,對吧?所以爲了找出其記憶,纔要求我進行精神監定?」

「謝謝……也俊所學什麼奸發揮的。事實上,我也相信這樁事件可以當作足以前接受您指導而研究的精神科學犯罪的適當研究材料,所以從各方面調查每一件事,整理出相當多資料,就在這個包袱裏……」

「是的。一方面當然是這樣,另一方面……希望請您監定被視爲新娘命案兇手的,就是送進福岡土手町看守所的少年吳一郎的精神狀態……」

「啊,不錯。如果確實有這麼一號人物,他就是完美的新型罪犯,找出這個傢伙的確足屬於你負責的範圍……」

這樁事件是藉著什麼樣的心理遺傳爆發而產生呢?是有人故意讓此種心理遺傳爆發嗎?另外,如果真有這樣的人存在,此人在哪裏?而,若林和我的態度對於這樁事件的解決又提出什麼樣的暗示?各位一定得聚精會神的研讀纔行……我提出恐嚇之後,可要趁這段時間慢慢喝威士忌、抽哈瓦納雪茄了,哈、哈、哈。

「實在很慚愧!那麼,這些資料怎麼辦?」

「是的,那就是使用這卷繪卷給予吳一郎暗示的人……」

「別客氣,我明白,完全明白。現在暫時忘掉這件事,趁著心情還輕鬆愉快的時候好好攝取維他命……不,講到維他命,一起到吉冢喫鰻魚吧?難得可以一起喝上幾杯……當然只有我喝了。別客氣,就當作慰勞你遇上這樁事件的辛苦吧!」

「那是當然啦!受心理遺傳支配的事件通常部被籠罩在神祕雲層裏,也經常不了了之,單就報紙報導的案例就不知有多少了。」

「是的。問題在於我至目前爲止毫無眉目,整樁事件如同被籠罩在神祕雲霧之中……」

「那……謝謝您。不過,您什麼時候要前往監定那位少年的精神狀態呢?我必須通知法院—聲……」

「啊,交給我保管好了。對了,嗯,我有好點子,拿到這邊來。把它丟進暖爐裏,像這樣蓋上蓋子。反正我今年冬天之前不會升火,連釋迦牟尼佛也發現不了——的——呢!」

「因爲不懂這種道理,見到有人殺人就冠上殺人狂之類的名稱,如果殺害兩個人,那更是絕對不會錯。確實,從殺人的結果來看,或許能夠稱之爲殺人狂也不一定,但,這個殺人狂如果是以敲破人的頭殼來代替溫度計呢?哈、哈、哈、哈。很可笑的,當然還是有學者專家稱其爲殺人狂。在精神病患看來,經常會有把自己以外的存在,不管是人類、動物、風景或是天地萬象,全部看成影子,甚至是會動的圖畫,譬如,若是產生想要紅色顏料的慾望,這類精神病患敲破人類的頭殼,與敲破內有紅色酒精的溫度計,皆出自相同的心理。一旦瞭解其真正目的只是想獲得紅色顏料畫紅色圖畫的道理,就絕不可冠上殺人狂之類的名稱。所以,我判斷這位少年的行兇應該另有目的,換句話說,一切視支配他的心理遺傳內容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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