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地圖

「……我的時間靜止了。」

我透過電視映像管中得到了許許多多的知識，明白了世間各種無所謂的價值觀。然而，不知何時開始，我對於現實的體認卻變的越來越稀薄，胸中的情感變得越來越空洞。

「……然而，我還是喜歡閱讀地圖。」

除了地圖，我也喜歡汽車、火車；喜歡任何能夠載着我到其他地方去的交通工具。我喜歡攤開地圖，趴在牀上，想象着自己搭乘各式各樣的火車穿梭在各個不同的鐵路線上；相像自己坐在各種房車、轎跑車、休旅車中在各地遨遊。

……我喜歡沿着地圖，相像自己坐在車上，在延伸向日本列島各個角落的國道1號線上，永無止境地奔跑着；載着我開往如夢境中那般蔚藍的天空下，載我抵達看得見美麗海洋的海岸邊……

我總會想象着自己坐在車上，行進在海峽沿岸圓弧形的車道上；想象着自己隨着坐車行駛過烈日映照的白砂灣……

只要我閉上眼鏡，我便哪兒也到得了。

——只要我閉上眼睛，我便可以看見過去我從未見過的景緻，踏上我這輩子決不可能造訪的城域……

「我看着電視……吸收着視訊帶來的，無謂的龐大知識情報……」

「我看着電視……任憑心中的憧憬日漸滋長，一點一滴地蝕去自己的心靈變得空洞……」

——一月二十一日琦玉縣某處——

雨後的天際，幾片浮雲飛快地略過深邃的高空。柏油地上還淌着雨水，在輪胎駛過時發出了——嘩啦的水花飛濺聲。這天，我們依舊持續開着車子。

我們沒有明確的目的，只是任憑引擎帶動車胎不斷地在柏油路上轉動。

此時的我根本沒想要將車子開往昨天我和瀨津美在談話中提及的淡路島。因爲在我這麼做之前，第一個想要面對的問題就是，現在我身上帶的現金就連汽油錢都不夠付。

我一邊想一邊駕着老爸銀色跑車直行在不知名的道路上——話說，這裏是哪裏呢……就在這時候，我發現到了這麼一個更爲切身的問題。

其實我本來就對日本的地理不是很在行。再加上現在衛星導航又不能用，讓我對於究竟身在何處這個問題，更是完全得不到任何依據了。於是我下意識地開始搖晃着腦袋，邊開車邊張望着四周的路標。

「嗯……還是看不懂呀……」

「……怎麼了麼？」

「嗯……沒有啦。我不知道我們現在到底來到哪裏了。」

瀨津美看了我的動作出聲問我怎麼回事，而我也簡簡單單地回了話。

車子依舊漫無目的地行駛着。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計劃過這趟旅程該怎麼走，亦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因爲我們只是不想待在家裏或醫院，因此才溜出來的。然而我——姑且不論瀨津美如何，但至少我心裏也許是這麼期盼着——不管是什麼都好，我希望能有個明確的啓示來引領我前進。

「黑得什麼也看見呢……」

加油機的供油表中，液晶顯示器上的數字不斷攀上。

前方不遠處的浪花打在沙灘上傳來了水聲。我和瀨津美一同走在漆黑的海灘上。

「……加一般汽油吧。」

「……是啊。」瀨津美也跟着附和。

「那你的意思是說，我不用阻止你了？」

「…………」

——一月二十一日晚間神奈川縣境內某地——

「請問是用信用卡加油還是用現金加油？」

她沒有回答。然而，她停下的腳步卻沒有再繼續前進，就這麼立足在那兒。我想，這就是她的回答吧。

（她那句「你問那麼多幹嘛」……到底代表了什麼樣的意思呢……）

「啊啊，原來如此，加一般汽油比較便宜呀。」

她聽到我的回答之後又轉過身去，朝着白色的潮線一步步走了出去。

就現在這個情況而言，最現實的問題還是，這輛車的汽油快沒了。

深邃的天空是冬季特有的景緻。

「咦？啊……那個……也不是這麼說啦……」

「不是啦，我是說，如果我們不走高速公路，搞不好可以到得了淡路島呢。」

我問了坐在副駕駛座的她。不過她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伸手指向加油機上的計費表。

她先是沉默了一會，然後才又開口：

她答話的同時仍舊和往常一樣微微地垂着頭，將視線聚焦在遙遠的彼方。

宏亮的嗓音中，這名服務生開始擺出了熟練的動作將油槍插入了我的車子的油箱之中。

「入間……琦玉縣的入間郡。」

黑色的大海和黑色的夜空吞噬了地平線。一條白色的海潮橫過了整片沙灘，向沙灘兩側無邊無際的延伸出去。

25、56、27、28……

「……怎麼了麼？」

「瀨津美，你呀……」

我身上原本帶的現金就不多，加上之前還在超市裏頭買了些東西，現在剩下的就更少了，大約只有七千元左右。

「嗯……這個……」

「現金……」

嘩嘩……

加油站裏，一名精神抖擻的年輕男服務生一邊擦着站內辦公室的窗子，一邊對着我們招呼起來。

「下一個十字路口右轉就可以接上十六號道……往八王子去。」

「什麼怎麼樣？我聽不懂你這句話的意思。」

我不知道這輛車的油箱多大，不過我想一次加滿應該還有富裕。儘管我們此行沒有明確的目的地，但一旦加滿油之後若是再耗光了，我們就等於沒有了腳，哪兒也去不成了。

（唉，我想這個問題就算找她問大概也得不到什麼幫助吧……）

這我還真不知道——事實上，關於這輛車怎麼保養，效能如何等等各方面的知識我可是一點也不瞭解。加上我才考上駕照，關於汽車的相關的各種常識也非常缺乏。

（……這裏到底是哪裏啊……）

她回過頭來看着我的臉龐，對着我提出了這樣的質問。

「你覺得……我如果就這麼繼續往前走會怎麼樣？」

「……嗯。」

「……你想去麼？」

我原以爲她會望着這片海洋好一陣子，然而，她卻緩緩邁開了腳步，朝着白色的潮線方向走去。

——重複着住院出院的手續，到了第三次就是極限了，不會再有第四次。而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七樓病房的病患臨終時唯一的選擇永遠都只有兩個地方：不是醫院就是家裏，而且還沒有人逃過這樣的命運的……這是她曾經告訴我的，七樓病患之間口耳相傳的條文。

「…………」

「咦？」

在我丟出這個疑問之後，她的腳步旋即在潮線前幾公尺處停了下來。

「那……你該不會知道從這裏怎麼去那個地方——那個開滿水仙花的淡路島吧？」

「再請問是要加一般汽油還是要加高級汽油？」

強風將海浪捲起的水花吹成了飛沫打在我的身上。

我們原本想往西方去，不過不知道什麼地方走錯了，現在來到了南邊。

「…………」

她背對着我，朝着沙灘上的潮線邊走邊開口問道。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我們將車子停到岸邊，不爲了什麼特別目的，純粹只是隨便想來沙灘上走走。

雖然我並不是清楚兩者之間的油價差距，不過我不覺得實際上會差這麼多。

「……你……你知道路啊？」

「歡迎光臨——」

「……也對。」

在她將這些條文傳達給我之後，她在醫院裏揹負的使命也就結束了……我想，她現在之所以會這麼說也是基於這樣的理由吧？

這我可嚇壞了……不，與其說嚇到，倒不如說是她對於這一帶道路的熟悉程度讓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畢竟我怎麼看都不覺得她是那種會坐着車子到處跑的人。

「咦？啊、嗯……加一般汽油吧，加滿。」

「我不知道，因爲我從來沒有溺水過。」我說。

「沒有……我沒住過這裏。」

「……那你問那麼多幹嘛。」

「好冷哦……」我說。

面對車窗外等着我給他答案的店員，我支吾着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接着，就在我想隨便猜一樣答的時候，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瀨津美說話了：

「你不會在這裏住過吧？」

（……一般汽油？高級汽油？）

一輪明月掛在她的身後。漆黑的夜空底下，那一雙始終望着遠方的眼眸此時不偏不倚地落到了我的身上。

「…………」

她問着問着但仍繼續往前走着。

「…………」

我們開的銀色跑車引擎蓋上映出了深邃的藍天，行駛在北風呼嘯的高架道路上頭。我手裏握着方向盤，而瀨津美則是表現得一如往常地坐在副駕駛座上。

「…………」

「如果你希望我阻止你的話，那我就會阻止你。」

「……你覺得死了會是一種解脫麼……如果我就這麼往海里面走去……」

「我們得去加油……」

我打過方向盤，將車子駛向前方的加油站裏頭。

「你看，我們身上的錢是有可能不夠付高速公路的過路費。不過如果不用付過路費，只需要付油錢的話搞不好還OK呢！」

「不是……我從沒有這麼想過。」

「請問要哪一種呢？」店員又問了一次。

簌簌簌——漆黑的夜晚，不知名的海灘上吹着寒風。我們停下腳步，眺望着昏暗的海面。

蔚藍的色澤清透得讓人不由得感受到一股哀傷的氣息。北風在高架道路上颼颼的吹着。

她丟下這句話之後便再也沒有開口，然後仍舊擺出了冷淡的表情，將視線移向了車窗外頭。而那一雙眼眸，注視的似乎仍舊不是窗外流動的景緻，而是更遙遠的某處。

「其實你希望有人阻止你對吧？」

儘管車窗只開了十公分，不過那股令人討厭的汽油味卻已經毫不客氣地開始飄了進來。

——一月二十二日早晨神奈川縣境內某處——

「好的，那麼我們就是以現金加油，加一般汽油加滿。」

「那……如果我……現在就這麼往海里頭走去……你會阻止我麼？」

我想知道，如果我說我想去，那麼她又會給出什麼樣的答案……

「我不知道……事情沒真的發生，我也不知道我會怎麼做。」

「喂，這輛車加一般汽車就好麼？」

跳錶的速度非常之快。

（我該不會……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吧……）

看着快速攀上的數字，我的心裏開始出現少許的不安。我剛剛不經意地脫口出將油箱加滿的要求，不過現在身上僅有的現金加上零錢也不過七千元左右。除此之外，我甚至還不知道這輛車究竟可以喫掉多少油……

萬一錢不夠的話我該怎麼辦呢……我看着油表上的單價和總價，算算若是油箱喫油超過六十公升，那麼我身上的現金就不夠了。

然而——38、39、40、41……加油機的油表供油總量仍舊持續着一貫的速度不斷向上攀升。平常對於這個數字根本看都不看一眼的我，現在卻將注意力緊緊扣在加油機的供油表上，而且越看越覺得不安。

「可惡，怎麼還沒滿呀……」

我望着油表望出了神，忍不住自言自語了起來。就在這時候，耳邊忽然傳出來瀨津美的聲音——

「……沒關係啦，快滿了。」

「咦？」

「因爲這輛車的油箱是五十公升的……」

一如她提出的見解，油表所顯示出來的供油總量果真在47公升到48公升之間停了下來。接着加油機發出提示音的同時開始列印收據，而方纔那名加油站的打工學生也跟着走了過來。

「讓您久等了，一共是5240元。」

「啊、哦……好。」

我從口袋中取出了一張五千元大鈔，再加上一張被捏得皺巴巴的千元鈔一起交給他。

「這是找給您的零錢。一共是760元還有收據，感謝您的光臨！」

在這名服務生宏亮的嗓音護送之下，我撇過頭，將車子又駛回了柏油路上。

老爸的這部車再次開回到了公路上頭。

這回不用擔心車子沒油了，不過身上的現金卻只有兩千元左右。雖然這件事也同樣讓我覺得擔心，不過我倒是更加在意方纔加油站裏頭髮生的事。

「我說你呀……該不會對於汽車的相關知識非常豐富吧？」

「……沒有啊。」

（……車子剛剛還撞了一下呢，不過比起車子撞的怎麼樣……）

「我是說，我們身上幾乎沒有錢了。」

我將瀨津美一個人丟在車上，獨自朝着小鋼珠店前去。

「嗯，應該沒事……」

這幾天車子開下來，我猜測不跑高速公路的話，汽油大概能夠我們跑上整整三天；加上身上剩下的兩千元，持續在便利商店買喫的東西，大概也可以撐個三到四天。但這麼下去，我們遲早會一貧如洗。

車子在駛出停車場的同時似乎是碰到了柱子還是什麼的，車子狠狠撞了一下。接着還傳來幾聲車體和障礙物之間摩擦發生來的惱人聲音。然而，我並沒有時間管它，仍這樣專注地將車子駛向了公路。

「我說你呀……」

「…………」

——年紀比我長上幾歲……說實話，我真的不覺得她看起來有我這個年紀。不過這句話她曾經說過，加上她的手環上寫了她的名字和血型——瀨津美，O型，年紀比我大了幾歲……除此之外，我對她一無所知。

「也不是啦，你就當是純粹的猜謎遊戲好了。」

事發的當下，我拔腿狂奔，現在已經來到距離小鋼珠店門口兩公尺前的位置。

我站在走廊上稍微張望了一會兒，看着衆多客人手邊的成果，鎖定了其中一臺機器。

——啪嗒！

「所以呢？」

「只要有這些錢……」

我答話的同時，將行照收回到前座的行李箱內。

「不過那東西不重……」

她一句話道破了我心裏所想的事，彷佛我的內心全被她摸透了。

「不、不用了，夠了……你全答對了呢。」

我關上車門坐回到駕駛座上，因爲緊張的心情得到舒緩而大大地呼了一口氣。

「……什麼所以呀？」

我想就算我從他腳邊悄悄拿走了一個箱子，他大概也不會馬上發現吧。而從這間店一比一的兌換率來看，一箱代幣至少值個兩萬元左右。

她沒有回話，手裏又抓起了一塊洋芋片，一樣將視線放在車窗外頭。

「現在的你跟以前的你已經不一樣了……」

這樣的結果，若是再加上她之前告訴我的道路名稱跟方位，還有關於花的品種和特徵，也許關係到其他方面的知識，她知道的還多着呢……

一會兒之後——確切的說大概是三十分鐘左右——這名看似上班族的中年男子終於從位子上站了起來。我跟着他確定他是去了廁所，然後便趕緊回到老虎機遊戲區，看了看周圍的遊客和店員的動向之後，緩緩朝着中年男子的座位上位子走去。

她拒絕的方式非常明快。不過我早已料到她會給出這樣的答案了。

「咿呀啊啊！」

「……什麼怎麼辦？」

其實油箱大小這種問題也許只是一般人都知道的常識，只要憑着車輛的外觀之類的特徵去推敲就可以猜到，更有可能只是偶然被她猜中而已。

我當然知道這種行爲是不合法的，而我也並非嚮往這種人生，或者對於這種事情非常熟練的人。

「……這點程度的擦傷，應該不會造成影響纔對。」

「怎麼樣……要來試試看麼？」

「答對了……那它的規格呢？」

我輕撫着自己快要喘不過氣的胸膛，同時特專注地開着車走在漆黑夜裏的公路上頭。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瀨津美露出了些許不安的神情望着我，這是她初次展露在我面前的表情，我看了她一眼，心裏想說些什麼嘴巴卻無法開口。

「沒有啊……不過就是因爲我年紀比你大上幾歲罷了。」

其實我原本就沒有對她的回答抱有什麼樣的期待。而我之所以會把想法告訴她，代表的純粹也只是像是宣言之類的意義。

此時的我們坐在車上，嘴裏喫着方纔便利商店中買回來的飯糰不着邊際地交換了幾個句子。而就在我們喫着飯糰閒聊的過程中，奔馳在公路上的銀色車子也不斷地在消耗油箱裏的油量。

我對着坐在副駕駛座喫着洋芋片的瀨津美喚了一聲。

「我說，你應該知道這輛車的名字吧？」

車子一路開了十分鐘左右，在我確定我們離開方纔那間小鋼珠店好一段距離之後，我將車子停到路邊，開始檢查方纔車子擦到的地方。

「這個……嗯……」

「什麼沒有？這輛車的油箱大小剛剛還真被你給說中了呢。」

——這對我來說也許正是個在好不過的機會了。

——現在最要緊的還是得趕緊離開這個區域……行駛中後照鏡映出尾隨在我們車後的車燈不斷地撩起心理的恐慌。

然而，之前她對道路名稱跟方向提出的看法卻也絲毫不差。

…………

「那個……是淡路島吧？你會想去那裏看看麼？」

「我說，你爲什麼會知道這麼多事情呀？」

「也許……我會想去看看吧？」

哐啷啷——就在下一瞬間，一堆銅板散落了一地發出了一陣巨響……我以爲我抓住那隻箱子——不，我確實抓住了。至少在它滑落的那一剎那之前，我確實是抓住了。然而，那個裝滿了代幣的箱子太重，我抓不住就讓整箱代幣連着箱子一起摔到了地上。

瀨津美的聲音從副駕駛座的車窗中探了出來問道。而我則是一邊檢查着車子擦撞到的地方一邊答應。

憑着這兩次的經驗，讓我一時興起而打開了前座行李箱，取出收在裏頭的行照，看着上面記載的資料隨口對她提出了幾個問題。

就算我這麼想，但若是要什麼也不做——或者是說什麼也不能做地一直停留在同一個地方，對我們心靈上來說卻也是另一種煎熬。因此，我在腦子裏埋藏着這樣的想法，仍不斷地讓車子的輪胎持續迴轉着。

我沒想到她真的答得出來。聽着她繼續用那平緩的語氣敘述這輛車的規格，我也忍不住將視線移到行照上登記的訊息，一條一條往下看。

「呼呼……啊哈……」

一眼看上去，車尾的保險桿有一塊凹下去了；排氣管也有點碰出了裂痕，不過應該也就這麼點小傷而已。

「……你還沒有認清事實呢。」

「呼啊……喝啊……呼……」

「……爲什麼？」

「……長4.38M、寬1.695M；總排氣量1797CC——你還要繼續說下麼？」

（……也許我們應該停下車，什麼也不做還比開着車子到處亂跑來得好一點。）

「瀨津美，你覺得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呢？」

「……這算得上是有什麼純粹目的的質問麼？」

然而，若是手氣順的話，我們是可以利用一些小技巧偷到個一、兩萬元的。這點以我住院前就固定會跑小鋼珠店培養出來的經驗來看，這種作法理應是可行的。

「那你在這兒稍等我一下。」

「咦？」

「九九年版，五檔手拍變速，輸出功率最高可達200匹馬力……」

——啪當。

因此，我將我所想到的計劃告訴給瀨津美聽。

我帶着倉促的呼吸關上了車門，同時搬動了鑰匙啓動引擎，猛力地朝着油門狠狠踩了下去。

她丟下了這句簡短的回答之後又如同過去那般閉上了嘴再也沒有開口說話。

她的反應仍舊和往常一樣。

（……這下條件都具備了。）

「……INTECRATYPE-R。」

事實上，我本來也就是在擁有充分計劃和明確目的的情況下從醫院裏的七樓病房中溜出來的……我想也許我所要的，就是這麼一個明確的目的和方向。不需要具有什麼特殊意義，那回事什麼都好……

「……不要。」

我當下做了決定，朝着我的目標——喫角子的老虎機遊戲區走去。

當天色完全暗下來的時候，我們將車停到某個小鋼珠店的停車場中。我們當然沒有打算用小鋼珠或者喫角子老虎機賺錢。畢竟我們身上只有兩千元，在作出這個決定之前，我們身上的現金夠不夠會是更大的問題。

方纔我之所以沒辦法提起那隻裝滿代幣的箱子，我把原因歸結在自己太久沒有提重物了——我想，只要我做好心理準備，知道我舉的東西大概多重，我想我下次應該不會再出包纔對……

我感受到了周圍人羣受到這起意外驚動，全都回頭集中過來的每一道目光；我耳邊聽到其中有人對此發出評論和驚叫的聲音，我覺察到成羣的腳步聲因距離拉近而放大的變化。然而，此時這些感受早已經被我拋到腦後。

聽她這麼一問，我倒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坐在機器前的是一名看起來像是上班族的中年男子，他腳邊堆放着四個盛滿了代幣的箱子……老虎機上還另外堆滿了兩箱。

——一月二十二日晚間神奈川縣川崎市某處——

事實上，我並沒有感受到有人尾隨着我追過來的蹤跡。然而，逃跑的過程中我也沒有餘力回頭確認。就在我打了個方向盤，準備讓車子一股勁地動出去時……

——砰！咯咯咯咯……

……真令人不敢相信，她答出來的內容竟然和行照上登記的規格分毫不差。我還真沒想到她可以全背下這些資訊。若是問我她爲什麼會知道這些，我大概連猜也猜不出個像樣的答案來吧。然而，她還是答出來了。

這是臺位在角落的老虎機，而且旁邊的機子還是空着的。從我剛纔觀察之後得到的結論，他似乎沒有認識的人或其他朋友跟他一起來。

「……車子沒事吧？」

（大概還能撐三天吧……）

我爲了不讓自己的行跡看來可疑，於是佯裝成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從位子旁的抱起了其中一個箱子……

她撇頭獨自望向窗外，表現出來的態度彷彿即便我再怎麼繼續追問，她也沒打算回答的樣子。

這間店裏頭比我預期的要來得熱鬧些。鋼珠臺多，吐出來的小鋼珠多，裏頭的人也多。到處都堆着一箱箱滿滿的小鋼珠。

（……真可惜。）

我嘟囔了一句，同時悄悄躲在一旁等着他離開機臺，去上洗手間。

「呼……」

（不過話說回來，現在我們如果能夠弄到個一、兩萬元大概就很夠用了。甚至還有可能夠把我們一路送到淡路島去。）

今天的夕陽也早早沉入了西方的地平線上，將天空染成一片橘紅色。我所開的這輛銀色跑車此時仍舊持續在公路上奔馳着。沒有任何目的地，沒有任何該去的地方，只是盲目地沿着公路向前行駛。

「哦，那好。」

此時腦中第一個浮現出來的景象就是早先在小鋼珠店裏的那一幕。一切就只差那麼臨門一腳，我想下次我應該可以成功纔對。

「我覺得你最好不要用你之前的想法來作爲衡量事情的標準……」

「…………」

我想，也許她說得對。

即便我不想承認，但現在的我肯定和以前不太一樣了。而若是以我現在的體力來看，這個做法也許真的沒有成功的機會。

「那……那我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

對於這個問題，瀨津美沒有回話。

她悶聲不吭地望向窗外，望着一片漆黑的夜空。

——她這樣的態度，難道是要我別再抱有任何期望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