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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說 禁忌存在之處

《禁忌之子》 · 山口未櫻 · 3666 字

寵物先生

一九八九年,土屋隆夫發表《不安的初啼》,小說敘述一位頗負盛名的醫學教授久保伸也,供述自己姦殺兒子未婚妻家中的女傭,案件震驚社會。全篇多數內容以犯人獨白寫成,娓娓道來因喪親之痛萌生的怨恨,及運用自身專業進行復仇。作品觸及當代的人工受精技術,與其衍生的社會問題,甫出版即深受讀者好評,不僅榮獲當年「週刊文春推理Best 10」第一名,也被視爲作家生涯數一數二的傑作。

醫學結合推理,一向是社會派作家施展筆力的常見舞臺,從職場內部的人際糾葛,乃至醫療過失的陰暗面,都是易牽動讀者、值得深掘的領域。其中關於人類生育與遺傳的「生殖醫學」,由於近代發展迅速,且牽涉多項倫理問題,更是急待探索的題材寶庫。

多年來,相關作品不斷推陳出新,東野圭吾《分身》、海堂尊《基因華爾茲》《Madonna Verde》、桐野夏生《燕子不歸》……無庸置疑,這些小說十分優秀,但要說在議題之外尚保有豐厚解謎樂趣的,非《不安的初啼》莫屬,即使發表已三十餘年,仍一直是讀者心目中「本格推理+生殖醫學」的首選。

直到二〇二四年,我們遇見了《禁忌之子》。

本格,卻也不僅是本格

《禁忌之子》是山口未櫻投稿第三十四屆鯰川哲也獎的獲獎作品。主角武田航是急救科醫師,某日處理第十二號病患時,竟發現對方的容貌、身形特徵與自己一模一樣,於是和同事兼國中同學,消化內科的城崎響介一同踏上調查之路;兩人循線找上母親產後入住的醫院「生島生殖醫學診所」,請求理事長生島京子會面獲准,沒想到約定當天,京子竟縊死於辦公室內,現場呈現密室狀態……

熟知鯰川哲也獎的讀者,應知道該獎訴求是以本格(解謎)推理爲主的新人獎。除去解謎這項共通點,歷屆獲獎作品風格各異,有寫實性高的社會案件調查或日常之謎,也有融入大量資料的歷史推理,還有幻想成分較高,甚至「特殊設定推理」的出現。

《禁忌之子》解謎方面無疑是優秀的,即便追尋身世的謎與「密室殺人」相當古典,難以謀求更驚人的創意,作者仍在兩個謎團之外,又安排關鍵的戲劇性轉折,大幅提升娛樂性;在真相的推導上,也運用大量的關係人證詞、不在場證明作材料,將可能性逐步拆解,最終憑反證法導出結論,其中的邏輯演繹之厚實,展現作者不容小覷的本格架構能力。

閱讀過程中,我一直有個疑問:在探討生殖醫學的嚴肅議題下,「密室殺人」此種跳脫現實的情境似有些衝突。姑且撇開「只是想寫密室」的無趣理由,作者是否有其他考量?

讀畢後我回頭思考,逐漸有了答案。

密室和「急救十二」的身世之謎,其實有某種程度的「對稱性」。「急救十二」與主角之間的謎團,可以歸結如下:具備相同面貌的同卵雙胞胎,爲何不是同一位女性的子宮產下,而是兩位女性?一般思維習慣將雙胞胎視爲一整體,某個胎兒卻從共有的子宮「逃脫」出來。

而這,恰好可以對應兇手、被害人在密室裏的關係——如果兇手存在,爲何沒和生島京子一起困在上鎖的理事長室,而是從中逃脫出來?此種「本應同處一室,卻分開存在」的謎團概念,兩者是相通的。

這不是什麼加深本格趣味,讓讀者直呼意外的手法,而是形塑故事美學、具文學性結構的安排。類似的對稱還有一處:城崎第一次到武田家作客時,講述那個「幫失智爺爺找錢包」的故事,是這麼說的:

「這次因爲大家一心想着『錢包只有一個』,纔沒發現這麼單純的真相。」

讀完城崎從「五分之三」衍生出的推理後再回來看這段,「錢包不只一個」的思維,是不是正呼應着什麼?

(以下內容涉及關鍵劇情,未讀正文勿看)

角色構築的人間劇場

「以爲只有一個錢包,其實是兩個」與「以爲是雙胞胎,其實是三胞胎」,這裏不僅是謎團上的概念對稱,作爲大衆小說的角色面表現,也有互爲對比的設計。

「急救十二=中川信也」與主角武田航這對同卵雙胞胎,他們具備完全相同的基因與DNA,卻在命運的作弄下走向相異的人生,養成截然不同的性格。另一組對照則是主角與妻子繪里香,他們僅是遺傳學上父母相同的兄妹(可視爲異卵雙胞胎),各項繼承的性徵有一定機率不同,卻因爲個性有不少共通點,彼此吸引而結爲夫婦。

我曾讀過這樣的解析:born是bear的過去分詞,孕婦不僅是在生產(bear),也是在忍受(bear)痛苦,對主角不經意的話,父親以此種方式作爲告誡。

「害怕」本身不難理解(甚至不用城崎跳出來說「來拆解一下你到底害怕什麼」),多半出於「失去對方」的恐懼而隱瞞,只是這樣的害怕,也太小看名爲「親子」的人生羈絆了。

醫療發展下的born與bear

「我的世界只有理論……但是除了我自己以外,人類所處的真實世界並非如此。所以很有學習價值。我想弄清楚在這個事件深處翻騰着的情感。我甚至深受吸引。」

憑藉本格推理的縝密,與出色的主題表現力,《禁忌之子》不僅從鯰川獎脫穎而出,更在年末的推理排行榜屢屢攻下前段順位,併入選第二十二屆「書店大獎」第四名。甫出道便一鳴驚人,讓人不禁期待作者日後的創作能量。

但《禁忌之子》也揭示社會逐漸開放的價值觀下,導向的另一種出路:非配偶間的體外受精或代孕,應有來歷清楚的精/卵捐贈者,且需在孩子年幼時即明確告知父母身份。

比起精子與卵子傳遞的血脈,作者似乎更看重「家庭」的組成。故事結尾,縱使武田夫婦產下「禁忌之子」,筆觸仍留下一抹希望的光,或許也是同樣理由——遺傳學上的兄妹,終究只是不同家庭長大、自由戀愛而結爲夫妻的兩人。

原來那和「人類」宛如隔道牆般的偵探人設,竟也與主題息息相關啊。

作者於卷末引用吉野弘的現代詩〈I was born〉是經常收錄於日本教科書的名作。文中主述者不經意地對父親分享文法上的發現——「I was born」這句話無論英語還是日語都是被動型,亦即人都是「被生下」,不是憑自己的意志來到人間——父親聽完後,與主角講述自己對蜉蝣這種生物的觀察。死前腹中塞滿蟲卵的蜉蝣,讓主角聯想到因生產過世的母親,死前的痛苦面容……

透過上述的對比塑造,《禁忌之子》在本格謎團的外衣底下,構築出一幕幕的人間劇場。在衆多登場人物中,有一位我相當在意,看似與人類的情感面格格不入,卻是整幕劇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這是先天繼承「基因」和後天養成「人格」之對比,更是「血統」與「命運」的對抗。作者借這樣的角色結構宣示立場:比起遺傳自父母的性徵,環境的陶冶與社會教育對人格形塑更爲重要,對日後人生道路影響也更甚。

城崎在劇情初期,被描述爲「親友死了,卻看起來一點都不悲傷」。密室命案發生後,他與主角接受警方問訊,接着便展開不在場證明的邏輯推演,思考之俐落,彷彿是古典推理中褪去感性,只用理性看待世界的神探翻版。

二〇二五年的新作《白魔之檻》以濃霧覆蓋的深山病院爲舞臺,根據日版文案,內容除經典的「封閉空間之不可能犯罪」外,也探討偏鄉醫療、極限狀態的醫病關係等議題。「醫療推理」有濃厚解謎樂趣的並不多見,希望山口未櫻能持續堅持此路線,以饗讀者。

然而,接下來有這麼一段對話:

或許,所謂「親子」就是在母親經歷產痛,胎兒被迫面對「世界」的那一刻開始,歷經多年逐漸締結,唯有彼此都有所覺悟,才得以長久奔赴的關係。《禁忌之子》結尾提及這首詩,看似描寫產婦,實則點題,對「親子」下了完美的註腳。

思緒至此,我恍然大悟:如此思辨與本作的大哉問——「家族」的定義,究竟源於情感的給予,抑或基於血脈相連——不也存在相似的核心?

「學習人類情感」聽起來像是AI纔有的發言。隨着近幾年技術突飛猛進,大衆都很明白AI本身並不具備自主思考和情緒能力,它只是模仿人類這麼做。

最後,稍微談談本書的社會派議題。

那便是負責推理的偵探,城崎響介。

如此在故事中,一再強調的新、舊價值觀碰撞,也存在於主角與中川信也各自的養育家庭。中川夫婦執着於基因的連繫,第二個孩子流產後,便將信也視爲「不知哪裏來的野孩子」;另一方面,主角的母親美由紀臨終前感性道出「你是我最自豪的兒子」,父親浩司看見兒子的作文,甚至流下淚水說「最喜歡小航」……

讀過小說再對照社會案例,或許真的會認定體外受精是宛如雙面刃的技術,不立法約束或管制,悲劇必定接連重演。日本一直缺乏專法管理,婦產科學會指導手冊禁止非配偶間的體外受精手術,是很合理的規範。

土屋隆夫發表《不安的初啼》後翌年,即是《禁忌之子》主角出生的一九九〇年。此後的三十多年間,社會發生多起「授精欺詐」(Insemination fraud)案件,近年揭發的案例是美國的Burton Caldwell醫師,他擅自使用自己的精子爲病患進行人工受孕,產下二十二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其中一對男女被證實高中交往期間曾進行親密行爲——作家擔憂的情況,現實中真的發生了。

不過還記得嗎?當主角告知立花醫師「城崎的溫柔只是刻意算計」時,被反駁:「靠洞察能力認真思考對方需求,取悅對方,正是溫柔的表現」。這相當於唯物論(展現出溫柔即是溫柔)與唯心論(從心靈出發的溫柔纔是溫柔)的區別,也是「功能」與「本質」間的拉扯。

或許真正的關鍵,從來就不是手術的執行與否,而是孩童的「無認知」與父母的不作爲,過去的隱瞞做法,終究只是感到害怕的便宜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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