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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普通語言學教程

《直到教室只剩下一個人》 · 淺倉秋成 · 3.6萬 字

《直到教室只剩下一個人》全一冊 第三章 普通語言學教程插圖(1)
《直到教室只剩下一個人》 · 全一冊 · 第三章 普通語言學教程 · 第1張插圖

9

姓名:檀優裏

班級:二年B班 社團:無 居住地:楓町

喜歡•擅長:閱讀

不喜歡•不擅長:游泳

要好的A、B班朋友:無

給大家的訊息:請多指教

每個項目都只有寥寥數字。「給大家的訊息」那一欄,認真的學生會寫上五、六行,甚至附上吸睛的插圖。就連我都寫了三行。我隨手翻著作爲娛樂企劃的一環而製作的A、B班聯合自我介紹文集,檀優裏那一頁因爲過於空白,反而格外顯眼。

「抱歉,讓你久等了。」

八重樫粗魯地放下沉甸甸的漆皮運動包,把溼淋淋的傘丟到上面。他抓起運動毛巾蓋住頭,立刻點了飲料無限暢飲和薯條。

我們想避免被死神──檀優裏看見我們在校內討論的樣子,決定放學後約在家庭餐廳碰面。八重樫說他社團活動向來全勤,突然請假會顯得不自然,我也同意,所以等到足球隊練習結束的傍晚六點。

八重樫去拿飲料回來的期間,丟在桌上的他的手機就震動了三次。這個事實讓我驚訝,忍不住甚至感動起來。

「垣內,不能用你的能力猜出檀身爲『繼承人』的能力嗎?」

「我覺得很難。對於她,我只能再使用兩次能力,如果不是做出接近完美的預測再提問,很有可能撲空收場。」

「……說得也是呢。」

八重樫把蓋在頭上的運動毛巾拉到臉部,低吟地說:

「那個臭女人……我絕對不原諒她。」

毛巾底下傳出細微的吸鼻涕聲。我當作沒聽見。

我們揪出了死神是誰,然而我們能夠做的事,卻少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對我們而言,當務之急是保護山霧梢繪的生命,但只是查出兇手是誰,對這個目的毫無助益。除非查到檀優裏的能力詳情,讓她的能力失效,否則她隨時(雖然不知道是不是隨時)都可以殺死山霧梢繪。

此外,有個單純卻極爲棘手的問題,那就是說到底,我們無法將她交給警方。理所當然,就算在現階段報警說「有個叫檀優裏的學生殺了人」,警方也不會理睬,即使詳細揭露了能力和殺害手法,也無法依靠警方和司法的力量。因爲只要我們識破檀優裏的能力,她的能力立刻就會消失,不管我們再怎麼大聲疾呼有這樣的能力,也只會被當成是高中生的幻想。就算前「繼承人」的畢業生們全部出面,高聲主張真的有能力,但他們早已失去最關鍵的能力,缺乏說服力。警方憨直地相信這種天方夜譚的證詞,將檀優裏繩之以法,這種可能性我實在難以想像。實在太過奇幻了。

換言之,我們完全無法拿檀優裏怎麼樣。

「我想聊上次的事。」

「我現在在家庭餐廳……妳管我跟誰在一起……沒騙妳啦白癡。妳……」

「……不可能。」

昨天晚上我用LINE聯絡八重樫,說我還是想要直接跟檀優裏談判。八重樫一直叫我冷靜,但最後冷靜下來的人是他自己。因爲就算我們兩個人下死勁動腦,也不可能想出她的能力究竟是什麼。檀優裏身爲「繼承人」的能力是精神誘導系,必須待在對象附近才能發動。我們所知道的就只有這些。

『或許你說得對。』

「難不成,她打算殺光全班,只留她一個?」

警方的偵訊內容我們當然無從得知,但如果檀優裏在兩起自殺中都是發現者之一,應該會引起不小的懷疑吧?就算不至於懷疑她是加害者,也應該把她視爲引發自殺的關鍵人物。檀優裏自己也是,就算明白警方不可能查到「繼承人」及自己超常能力的犯罪內容,若是能夠,應該也想要避免招來懷疑。

「我想要獨處。你的話,應該會懂纔對。」

「我覺得只能直接拜託了。」

「呃,抱歉,只是這樣覺得。」

這反應還在預期範圍內。我原本就打算開門見山,一口氣切入關鍵正題,因此隔了一段別有深意的停頓,說道:

「你說那個行政人員?」

「難道你能坐視不理嗎?她都殺了三個人,卻可以逍遙法外,我可看不下去。」

「剛纔我LINE給白爸爸……啊,他雖然是老人家,可是超會用手機的。之前社團活動結束時,大家好玩交換了聯絡方式,然後……唔,這不重要……總之,我問他這所學校以前發生過像這樣突然有許多學生自殺,或是神祕死亡、意外死亡的情形嗎?結果……」

「你知道索緒爾嗎?」

然而她人卻在場。

「如果妳不理我,我會就這樣一直跟在妳後面。」

「幹嘛?」

八重樫連續眨了幾下眼,就像在懷疑自己聽錯了,接着傻眼地誇張嘆氣。

比方說半徑五公尺,或十公尺以內。

不過,現在浮現了一個不容忽略的新事實。也就是村嶋龍也和高井健友自殺時,檀優裏都在現場。村嶋龍也自殺那時候,她在門口敲門,把齋藤直樹叫過去幫忙;高井健友則是他剛跳樓之後,她便若無其事地跟在箕輪小姐後面進入空教室。

她確實是個危險人物。

「他們彼此之間有什麼關聯嗎?」

「如果警方束手無策的話,只好我們自己來了。」

「……妳應該明白。」

但還是可以溝通吧?

「抱歉,垣內。」

「我的能力是『看出他人好惡的能力』。」八重樫又把手機擱回桌上。「你的能力是『識破謊言的能力』。」

「我幹嘛要花時間陪你說話?」

認爲是檀優裏把他們的精神狀態朝負面方向牽引,應是理所當然的推論。

檀優裏朝後門走來。奇妙的是,等待期間,恐懼和緊張讓我的心跳逐漸加速,然而本人實際現身後,我卻恢復了從容。也許是因爲談判對象從殺人魔這種抽象的兇惡概念,切換成普通女高中生這種現實存在,而且某程度熟悉的概念的關係。

「你是說……對她動用私刑嗎?」

完全走進死衚衕了。

確定她確實踏出校園土地後,我出聲叫住她。

「我得去找我女友一下,她真的抓狂了。不好意思,接下來的事明天再……」

即使我們成功保護了山霧梢繪,並識破檀優裏的能力,至少以這個國家的法律,是完全無法制裁她的。就宛如──裘格斯的戒指。

這話並不友好,卻也感覺不到明確的拒絕,因此我決定真的跟上去。對方完全不理我,所以跟到一半,我就停止說個不停了,但依然像個僕役般緊隨在後。走着走着,她走進書店裏了,當然我也跟了進去。這是一家中等規模的書店,因爲離學校近,學生常來,我也光顧過幾次。不過每次出續集我就會買的漫畫只有兩部,基本上這裏不是我熟悉的空間。應該是紙張的氣味吧,我踏進店內獨特的空氣裏,追上她靈巧地穿過書架的背影。

此外,我仍無法完全拋棄她或許並非兇手這種天真到不行的預感。那個時候,她的聲音確實顫動了。即使如此還是要解釋的話,那就只是聲音顫動而已。起碼在這十七年之間,我在評估對方的發言真假時,依靠的都是察言觀色。對於超能力的準確度,我算是相當信賴,但我也想要同等地──不,更強烈地相信我與生具來的、身爲普通人的認知能力。

八重樫從錢包裏嘩嘩掏出零錢放到桌上,數了四百五十圓,匆匆忙忙揹起運動包。

我又戴上耳機,這次聆聽高橋優的歌聲。

「蛤?妳怎麼會跟阿仁在一起?莫名其妙……妳給我解釋喔。」

「……媽啊,饒了我吧,不要連你都給我搞這些。」

只要能在校園裏和她說話,我也能使用能力。若是可以在絕佳的時機用安全別針提問,或許可以查出她的能力。但一旦疏於防備,有可能喪命在她手中,如此強烈的恐懼讓這些好處相形失色。我選擇在校外見面。我決定放學後,在她烤肉大會那天也經過的後門外面等她。

『或許只能這麼做了。』

看着八重樫,會忍不住在腦子裏替他配音,所以我把眼睛也閉起來,就這樣整個人癱進沙發裏。然後我思考接下來我們──不,我應該採取的最好的行動是什麼?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但不清楚她的能力。即使知道她的能力,若無法完全掌握髮動條件,就無法讓她的能力失效。

八重樫沒再說話,像在等待我同意,我回道:「確實完全不懂。」我期待溜去飲料吧的期間話題會改變,但我一回來,八重樫就萬分嚴肅地交抱起手臂說道:

行政室裏,最醒目的座位有個滿頭白髮的男職員。不知爲何,學生都叫他白爸爸。「白」應該是來自於他的白髮,但至於爲何要叫他「爸爸」,就不得而知了。也不知道他的本名叫什麼。他應該已經年近七十了,但退休後仍待在學校做行政人員。他的特徵是招呼聲極爲洪亮,在學生之間算是個名人。說好聽點,學生都把他當朋友,但不容否認,他被當成一種吉祥物,覺得就算對他沒大沒小也能被包容。

雖然無法保證能力的強弱、實用性都是平等的,但我覺得八重樫的說法也有道理。確實,我也覺得這脫離水平太多了。

「隨你的便。」

既然如此……

確實,就我們的常識來看,殺了三個人卻能逍遙法外,實在教人無法接受。即使如此,現在的我們能夠做的,或者說應該做的,還是查出檀優裏的能力,以及能力發動的條件。查出來、奪走檀優裏的能力,保護山霧梢繪,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就算是走投無路,也不可能用那麼蠢的方法吧?」

事實上,這幾天八重樫都隨時留意着山霧梢繪。他儘量陪在山霧身邊,主要關心她的心理狀態,確定是否有受到精神誘導的跡象。既然不清楚檀優裏能力的詳情,也只有這個辦法,而比起我來,這項任務八重樫顯然更爲適任。

「……這怎麼了嗎?」

我聽了五首歌,依然沒有回心轉意。

兩人在吵什麼,我可以過於輕易地想像出來。在各種意義上,我實在聽不下去了,便戴上耳機當作耳塞,播放音樂。秦基博開始彈奏吉他。

「你怎麼知道?」

「是說,爲什麼是那三個人?教人搞不懂。那個臭女人到底在想什麼?」

我不知道她是終於認輸了,或只是想要個說話的對象,還是願意奉陪我一下,好打發我回去?她指着一本書問我。

肩膀被拍了一下,我摘下耳機。

八重樫朝我亮出手機熒幕。白爸爸的回覆是──

「你知道白爸爸嗎?」

這表示她的能力,必須在對象的附近才能發動。假設她的能力是下達暗示後,三小時後對象就會自動陷入想要尋死的衝動,是這種類型的能力,那就沒必要刻意待在自殺的對象附近。她在視聽教室是隔着一道門外、空教室則是有人自殺後才進入,由此推論,或許不需要靠近到可以觸碰的距離。即使如此,還是需要某程度的接近。

她一副言盡於此的樣子,邁步就走。我不能讓她跑了,跟了上去,不即不離地跟在她三步之後,好一陣子都在懇求她聽我說。她停下來等紅燈時,我們並肩站在一起。

我們再次針對檀優裏的能力進行分析。前面已經提過了,不得不認定,檀優裏應該擁有精神誘導系的能力。畢竟小早川燈花自行購入自殺用的繩索,也留下了親筆遺書。村嶋龍也也是親手寫下遺書,從他人無法進入的視聽教室一個人跳樓了。高井健友則是在箕輪小姐的面前跳下。他們的死亡是自殺,這一點無庸置疑。

「我知道……我明白,這我都清楚。」

「而且白爸爸說,這是第一次校園有這麼多學生自殺。我不知道檀是第幾代的『繼承人』,可是,過去應該有三到四十人擁有和她一樣的能力,卻沒有半個人像她那樣大量殺人……甚至連一個人都沒有。換句話說……」

很快地,她停在哲學區的書架前。

10

我說想跟她談一下,咖啡廳還是家庭餐廳都可以,能不能找個地方說話?後門比起正門和南門,沒什麼學生會走,但因爲纔剛放學不久,有好幾名學生從我們前面經過,男生搭訕美女學生的景象無可避免地引發了他們的好奇。儘管我如此急切,卻不斷地惹來好奇的目光。

我和她只在山丘上短暫交談過幾句話,但並非絕望地無法進行言語互動。我絕對不是自信一定可以說服她,或是讓她洗心革面,但至少還是可以找到一個妥協之道吧?我內心有着這種毫無根據的預感。

「……可是,不知道檀優裏的能力就靠近她,實在太危險了,有可能反過來被她打倒。就算在校外教訓她,也很有可能在回到校內的時候被她反擊。再說,如果對她施加物理性的危害,被警察抓走的會是我們。還是得先確定她的能力是什麼。」

「……呃?拜託什麼?」

反應和前些日子一模一樣。她微微側頭,烏黑的鮑伯頭輕輕擺動。

她是隱形的。是隱形的死神。

我不想偷聽對話內容,但八重樫的聲音很大,不想聽也會聽見。阿仁應該是指山霧梢繪的男友森內仁吧。「kozu-jin0427」的仁。

檀優裏的能力,讓她只要身在對象附近,就能誘導對方陷入自殺衝動。

「拜託檀優裏不要殺山霧梢繪。」

「剩下的兩種能力,其中之一是『誘導他人精神的能力,而且強大到能逼人自殺』,我覺得這不太可能。跟我們的能力相比,她的能力未免強大得太離譜了吧?」

我說不能隨便讓檀優裏知道其他的「繼承人」是誰,因此拒絕八重樫同行。我不認爲面對檀優裏,八重樫能夠保持冷靜,而且我個人也想和她一對一說話。遇害的村嶋龍也和高井健友的笑容在腦中一晃而過。

「對。」

八重樫半晌間表情凝重地抱着手臂,很快地目光被再次震動的手機吸引。好像是電話。他當場拿起來按在耳上。剛聽沒多久,就從對話得知是八重樫的女友打來的。我不知道對方叫什麼,但記得是D班還是E班的學生。我只對臉依稀有印象。

「咦?」

「我不明白。」

「這也是一點,但我覺得應該不是專門用來殺人的能力。那個臭女人是絞盡了腦汁,把能力應用在最惡劣的行動上。」

想也沒用,不可能知道的。我說,把可樂灌進喉嚨裏。

八重樫咂了一下舌頭,把運動毛巾塞進漆皮運動包裏,用煩躁不堪的手勢撩起雨水和髮膠融在一起的頭髮。

「檀的能力並沒有我們以爲的那麼強大?」

「可是,我覺得只有這個方法了。」

「好,你先冷靜一下,然後我們明天再討論。」

『我在這間學校已經待了五十年有了,第一次遇到這麼讓人難過的事。這也是第一次有學生因爲生病或機車事故以外的原因過世,真是太震驚了。』

我們又討論了一陣,他說。

因爲只聽得到八重樫說話,只能用猜的,但從他的口氣聽來,他的女友似乎很不高興,像是在責怪最近都沒空陪她,並刺探他和山霧梢繪的距離是不是親近得可疑。

「沒有其他手段了。這樣下去,只能坐視山霧被殺。」

假設她能夠從遠處發射讓人陷入自殺衝動的能量波之類的東西,那麼發射範圍應該不廣。小早川燈花的遺體是在她上吊的隔天才被發現,因此不清楚她自殺時的狀況。當然,也沒有檀優裏當時在附近的目擊證詞,但還是應該視爲當時她也在附近吧。

八重樫走掉了,推開的門緩緩地恢復原位。

「或許不是。」八重樫盯着手機,嘟噥地說道。

如果沒有提示,我可能會誤會是某種新的外國甜點,但眼前架上並排着索緒爾的書,我猜出應該是哲學家。我不可能知道索緒爾是誰。

「索緒爾把語言納入哲學探討。他提出語言的詞彙並非各自擁有固定的意義,它的意義是來自於區別的體系。」

「不好意思,完全聽不懂。」

「比方說,在說明一個詞彙的時候,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用其他的詞彙來說明。所謂『快樂』是『快樂的事』,這是一種同義反覆,辭典不容許這樣的解釋。一個詞彙,只有在與其他詞彙的區別中才具有意義。『酷寒』是比『寒冷』程度更嚴重的寒冷,『微寒』是比『寒冷』程度更低的寒冷。唯有像這樣拆解、比較,詞彙才具有意義。唯有差異才能構成詞彙的意義……這樣懂嗎?」

「……唔,似懂非懂。」

「索緒爾這樣的觀念,有人不只是把它應用在語言,而是應用在各種領域,那就是後現代主義者。他們從七○年代開始,便努力透過差異來說明森羅萬象。結果他們的研究,或者說是一種愉悅,在現代已經成了不足爲道的胡說八道,但有一部分確實令人信服。我將他們的發想擴大,這樣思考:人的個性,自我認同,也只能存在於差異之中。因此對於要將其扁平化的行動,必須得要堅決反抗纔行。」

我有些茫然。倒不如說,我從一開始就覺得自己大概無法理解,直接放棄了。所以慢了幾拍之後,我依稀理解了她所說的內容,感到一陣陰寒。

這番話幾乎就形同

自白

吧?

時間的流動變得遲滯,空氣開始染上溼氣。眼前書架上的衆多哲學家開始變得就像她的同夥,壓迫着我的胸口。柏拉圖、迪卡兒、休謨、邊沁、彌爾、尼采,以及索緒爾。

「自殺的那三人……」

我懷着將炸彈投入安靜的書店的意圖問:

「是妳殺的吧?」

檀優裏倏地把手從索緒爾的書上放開。

「怎麼會是這樣?」

「不用再瞞了。我已經知道了,我也是『繼承人』之一。」

我早就料到八成會如此,但她絲毫沒有驚訝的反應。沒有訝異的「嘿?」也沒有裝傻地問什麼是「繼承人」,而是靜靜地看着我。宛如深淵的那雙眼睛窺覷着我,彷彿隨時都要把我吸進去。

「所以呢?」

我必須字斟句酌。「白瀨告訴我,說妳裝扮成死神接近她,還說妳下一個要殺害山霧梢繪。我想要設法阻止這件事發生。請不要殺山霧,這是我唯一的請求。」

「一般來說……」她露出有些悲傷的眼神,又轉頭望向書架。「都會第一個問『妳爲什麼殺了那三個人』,但你沒有這麼問。」

「……不要轉移話題。」

如果要讓我跳樓自殺,應該會選擇最高的四樓教室,或至少是三樓。事實上,村嶋龍也跳樓的視聽教室,還有高井健友跳樓的空教室都在四樓。雖然完全無法保證安全,而且若是叫我真的跳跳看,我也會嚴正拒絕,但只是從二樓摔下去,人應該是不會死的,頂多就是骨折吧。換句話說,檀優裏並沒有要讓我跳樓自殺。這樣推斷應該不會錯。不管怎麼樣,萬一我真的試圖跳樓,叫八重樫阻止我就行了。

「你的推理能力很差呢。大錯特錯,錯得離譜。」

檀優裏稍微挺直了背,她清瘦的身體更加纖細、柔韌地伸長了。她俯視我似地說:

我們不能明目張膽地一起前往社會科資料室,因此我請八重樫在第四節課說他不舒服,先溜出教室。確定我和檀優裏兩人進入社會科資料室後,他再從走廊監視室內,同時他會從門縫間伸進手機鏡頭錄影。

「你覺得我爲什麼演奏音樂?」

「妳是『繼承人』,這是我用我的『繼承人』的能力查到的確鑿事實。妳擁有誘導對方的精神、讓對方想要自殺的能力。妳利用這種能力,逼迫三人自殺──甚至讓他們寫下內容相同的遺書。但妳必須待在對象附近,能力才能發動,所以妳纔會在兩個自殺現場被人目擊。雖然沒有人看到,但小早川自殺時,妳應該也在附近。我都知道這麼多了,情報都齊全了,我很快就可以完全揭露妳的能力了。這麼一來,妳的能力就會失效,所以……」

我不是那種冷不防被問到,能當下作出機智回應的人。我搜索枯腸,石水都快笑出來說不必勉強回答的時候,我想到了。

因爲檀優裏指定的社會科資料室位在新大樓的二樓。

「妳……」

我感動到完全忘了白天的種種,差點要哭出來了。可能是我激動的樣子太誇張,石水哈哈大笑起來。

想得到的可能性有兩個,一個是小早川燈花並不是爲了自殺,而是爲了其他目的剛好買了繩索。這樣的話,沒有任何問題。但另一個可能性對我來說實在太駭人了。

從實際被使用能力的我自身的感覺,加上在近處觀察的八重樫的陳述,可望一口氣揭露檀優裏的能力的本質。若是順利,或許可以當場識破。

我一手抓着吊環,扼要整理重點傳給八重樫。

「那殺白瀨美月就可以嗎?」

檀優裏跨出腳步,走過約三區書架。

「……嗯,我要過去了。」

『幹得好!這確實是個好機會。我一定會拚死保護你,你絕對要查出她的能力。』

「坦白說,就算一起參加過娛樂企劃那些活動,我對你這個人還是很不瞭解。從來沒看你跟特定什麼人混在一起,你也幾乎從來沒主動跟我說過話,我一直覺得你這人不太好親近。而且直到前陣子我都還懷疑就是你殺了他們三人……所以現在知道你願意爲了梢繪和遇害的三人這麼拚命,怎麼說,我真的超感動超感謝的。」

「轉檯啦。」

非常好喫。

「那是……」

「哦,這個。」石水捏起名片,看了看正反面,把它遞給我。「好像是要找我商業出道,這次只是來打聲招呼。」

「垣內嗎?」

第四堂課結束,數學老師離開教室。

「這個答案就行了嗎?」

如果她想要殺我,就一定會使用「繼承人」的能力。

「哈哈,謝謝、謝謝,嘔心瀝血的努力終於有了回報了。」

夜晚的下行電車,擁擠程度不下於早晨的尖峯時段。每當電車搖晃,我就硬生生撞上某人的肩膀或背部,每一次都招來冰冷的眼神,就像在說「一切壞事都是你害的」。漸漸地,我身不由己地想起了自己應該面對的問題。我忘了蕎麥麪、典子和石水,想起了和檀優裏的約定。

上次我希望他幫我挑選該買哪一把吉他,但這次不同,沒什麼特別的事要說。因此我打算簡單說一下感想就離開,但看到吉他盒上有一張名片,實在忍不住要問。

我一如往常,把擠滿脫鞋處的家人的鞋子挪到旁邊,騰出空間放自己的鞋子。屋內傳來妹妹瘋鬧的聲音,哥哥不曉得在爲什麼事大聲抗議,自言自語般的「我回來了」被吸進吵鬧的室內。

我不能退縮。

「這樣,那就挑聽過的作品好了。」

11

「妳到底想說什麼……總之,請不要殺山霧梢繪。」

──我不懂你爲什麼要這樣保護山霧梢繪。爲什麼你不希望她死?

還沒來得及理解話中的意義,她的話就先讓我的皮膚凍結了。我愣在原地。

隔間裏傳出搔頭般的聲音。

「我不懂你爲什麼要這樣保護山霧梢繪。爲什麼你不希望她死?」

「咦?」

「有時候……倒不如說我總是在煩惱:我演奏音樂到底是爲了什麼?我自己也明白這個煩惱過於陳腐廉價,卻身不由己要想。爲什麼是音樂?爲什麼是吉他?爲什麼是街頭?絕對不能退讓的界線在哪裏?哪些是應該拋棄的沒有意義的執着……你覺得呢?」

「……謝謝。拜託了。」

「……抱歉?」

也不會精神逐漸被污染。

這時的我完全沒有心思去想明天跟檀優裏的會面,但即使「這可能是我最後的晚餐」的胡思亂想掠過腦際,我應該也會同意。我忘了體恤石水的錢包,不停地加點,感到飽脹的時候,才反省自己太不知道客氣了,但幸好喫完飯後,石水笑容依舊。

「……呃,意思是?」

一隻手伸過來,抓起我眼前的遙控器。當然,會這麼不客氣地跟我說話的,就只有珍奶店的典子。她不停地轉檯,最後在日本電視臺的綜藝節目停下來。臺上那個偶像不管怎麼看都有整形吧?我朋友的朋友好像跟這個藝人聯誼過喔,聽說超油的,很噁心。最後一次去大學上課是什麼時候去了?對了,我現在在網飛追的美劇真的超讚的,TSUTAYA應該也租得到,阿垣你也可以看一下。

「……總之,不要殺山霧。只要能達成目的,妳應該也沒必要殺她。只要能保住山霧的命,我也可以協助妳,所以……」

當然,我應該會遭遇極大的危險,但她不知道我還有另一個「繼承人」八重樫卓在協助我。我和檀優裏談話的時候,請八重樫在社會科資料室前面的走廊伺機而動就行了。假設我像小早川燈花那樣試圖上吊,就必須先把繩索固定在天花板等等,需要時間準備。叫八重樫趁這段期間架住我,把我拖出校園就行了。只要離開學校範圍,能力就會失效。雖然風險極大,但即使我陷入精神錯亂,八重樫體格過人,應該可以輕易制伏我。

「好,就這麼辦吧。」

她這麼說,拿去結帳的是阿嘉莎•克莉絲蒂的作品。

沒事的,不可能有這種事。我搬出八重樫的論調,要自己鎮定下來。如果這所學校世代傳承着如此強大且野蠻的能力,過去應該也有大量的學生自殺才對。但行政人員白爸爸說,從來沒有學生自殺過。

她說的這些話,又讓我稍微鼓起了勇氣。世界又逐漸找回了日常和微渺的希望。

我以爲石水會一笑置之說「真青澀」,沒想到他意外地一臉肅穆,交抱起手臂。沉思了一陣後,終於微微點頭,露出緬懷故人般憂愁的表情說道:

我不知道第幾次讚歎,石水笑着接受,又一如往常地撫弄了一下耳垂,用力一彈。

沒問題的。我絕對不會被殺。

「我想,就來讀個推理小說好了,有什麼推薦的作品嗎?」

「直到不久前,也有個高中生像你一樣支持我。」石水把含在口中的牙籤放到空盤子上。「只是最近都沒看到他了。不過看到年輕人支持我,還是讓我有些感慨良多。這讓我有了自信,覺得自己在做的事,至少不是在重新包裝早已生了苔的舊音樂而已。」

雖然我不想隨便把自己重疊上去,但今天檀優裏的問題一瞬間晃過腦海。

想到這裏,我忽然想起了小早川燈花去居家賣場買了繩索這件事。理所當然,學校裏沒有像福利社的居家賣場,因此小早川燈花是在校外──亦即檀優裏的能力適用範圍外──買了自殺用的繩索。

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來識破她的能力和發動條件了。

這話就像一刀刺上來,我的胸口開始流血。或許她不是兇手。聖誕夜在枕邊留下禮物的,或許不是爸爸,而是真的聖誕老人──這種天真可笑到家、心底深處明知道根本不是事實的幻想,在這瞬間轟然崩塌,徹底斃命了,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然而她卻彷彿要繼續玩弄我的心,說道:

我事前就知道石水要舉行街頭演唱會了。打工一結束,我便快步前往圓環,加入圍成一圈的人牆最後方。我早就清楚趕不上開唱時間,所以最後兩首可以從前奏開始聽到完,已經感到心滿意足。我一如往常,等待人潮散去之後,才向石水攀談。

「明天午休,你到社會科資料室來。我們在那裏討論接下來的事吧,我會在那裏證明我的清白。你聽完之後,停止繼續糾纏我,併爲誣賴我的事真心誠意道歉。這樣就結束了。」

「錯了,很可惜。」

她嘲笑地說,我對她說:

「我已經準備好錄影了。遇到緊急情況,就算用拖的,我也會把你拖出學校。相信我。」

「……如果我這麼說,你要怎麼辦?」

「死都不要。」

「聽到你這麼說,我也……」接下來的話,我因爲害羞而說不出口。「可是真的,這次真的恭喜你了。」

「沒有啦……」

忽地,我好奇起隔壁的五○一號。美月現在仍待在那個陰暗的住處,陰鬱地過着每一天嗎?我一時興起,伸手按在五○一號的門鈴上,結果卻沒能按下去。即將入夏的不適溫風撫過我的身體,我輕嘆了一口氣,離開五○一號前。

石水說着,微微眯起眼睛。

「……怎麼可能?任何人都不行。」

「你有空的話,一起去喫個飯吧。」

我就要打開玄關門的時候,收到八重樫的回覆。

「……怎麼可能默默坐視一個人被殺?」

休息區已經有五個人了。我在儘可能遠離每個人的位置坐下,結果剛好坐到電視機前面。NHK正在播報一起慘痛絕望的新聞,一名孩童溺水死亡,跳進河裏想要救小孩的五十三歲男子也成了不歸人。在我身後,串燒店的大嬸開始披露知識「河流好像真的很可怕呢,人抵擋不了急流嘛」,和果子店的大嬸喃喃「天哪」,不曉得是在回應還是自言自語。

「……誤會?」

我不知道在石水心中,是否也覺得今天是個好日子,但他帶我去的不是吉野家也不是日高屋,而是不折不扣的燒肉店。對高中生的我來說,每一小盤料理的價格都貴得離譜。不,對大人來說或許也很貴。總之我完全狀況外,連該點什麼、點多少份量都不知道。石水發現我完全被嚇倒了,隨便幫我點了幾盤肉。

轉調似地,她跳到稀鬆平常的話題,我思考的調頻跟不上。我不知所措,坦承自己對推理小說不熟,無法推薦。

「有理。」

「不是殺到只剩一人,而是殺到

班上變成一個人

。爲了這個目的,祭品還不夠。」

「還有,這個節骨眼說這個好像有點怪,不過真的謝謝你。」

「……意思是,妳要把A、B班殺到只剩妳一個人,否則不會善罷甘休?」

《一個都不留》。

我不能就這樣坐下來享受便當。園川和張本搬着桌子靠過來要一起喫,我向他們告罪,一個人離開教室。我想過是不是要去B班看一下,但又覺得沒什麼意義,打消念頭。直接走下樓梯,前往二樓,先進入社會科資料室前面的廁所,確定最裏面的隔間有人。敲門三下,裏面立刻傳來八重樫的聲音。

12

我想跳樓的情況也是一樣。不過坦白說,跳樓這件事我並不怎麼擔心。

這天,當我把第六團蕎麥麪丟進大鍋的時候,這個可能性忽然掠過腦際。如果只是單純要證明自身清白,她大可以直接在書店裏繼續跟我談下去。但她沒有這麼做,而是刻意提議說想要

在校內

重新再談,這是否意味着她想要使用能力?因爲覺得懷疑自己的學生很礙眼……這不是沒有可能的事。瞬間,我一陣不適,想要離開廚房。店長擔心我,但現在休息實在太早了。我之所以能說我還可以,勉強再繼續煮了兩小時半的蕎麥麪,是因爲我成功切換思路,認爲這反倒是個大好機會。

檀優裏是不是計劃明天殺掉我?

「……可是,真的太厲害了。」

「那當然了!」我全力發自心底說,終於有機會對這一餐請客道謝,「真的謝謝你的招待。」

太不合邏輯了。她幾乎承認了自己就是兇手,卻主張自己是清白的。我整個人陷入混亂,她卻突然破顏微笑。露出爽朗笑容的她的側臉,是隨處可見的、單純一個漂亮的女高中生。

「不是因爲可以變得自由嗎?」

檀優裏的能力雖然只能在校園內發動,但它的效果是不是離開校園後也不會消失?反而就像有毒物質,是一種遲效性的劇毒,一點一滴,但確實地蓄積在體內,逐漸污染精神。

「你真的這麼想?」

「你大概誤會了一些事。」

「這沒有什麼。我反而要感謝你,所以纔會覺得有點抱歉。」

「我的……兇手的要求沒你想的那麼單純,也沒那麼容易。」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地說道:

「客氣什麼,沒事啦。」

「總之拜託你了。絕對要結束這一切。」

「嗯。」

我只洗了手,便離開廁所。雖然是午休時間,但新大樓的二樓只有社會科資料室這些特殊教室,沒看到半個學生。與內心不安的情緒揉雜在一起,我漸漸覺得就像走在廢棄的學校裏。做了個深呼吸後,我打開社會科資料室的門。

檀優裏還沒有來。

社會科資料室的大小和一般教室一樣,雖然叫社會科資料室,裏面卻沒什麼社會科的相關教材。巨大的世界地圖卷軸、日本地圖、幾座地球儀、蒙上一層灰的百科全書,還有桌椅,這些東西雜亂地堆在教室角落,一副「留着沒用,丟了可惜」的待遇。如果站着等,感覺會因爲不安而毫無意義地左右蹀踱,所以我拉出一把比較好拿的椅子坐下來。

檀優裏遲遲沒有現身。

她說的都是騙我的嗎?或者是我記錯時間日期了?

午休開始後,已經過了二十分鐘。我沒悠哉到會去擔心沒時間喫午飯,但好幾次猶豫是不是該放棄繼續等下去。無謂地加速的心跳總算開始放慢速度時,檀優裏開門了。

「等很久了?」

我立刻用LINE傳訊息給八重樫:『她來了』,裝成是在滑手機打發時間的樣子,再將手機收進左邊的口袋。手機剛滑進口袋就震動了一下,是八重樫回覆『收到』。現在八重樫應該離開廁所隔間,開始前往社會科資料室前面了。

老實說,用不著錄影,我認爲依靠我的體感和八重樫的目視,應該就足以掌握檀優裏的能力了(因爲對於即將殺害的對象,也沒必要隱瞞發動條件了),但爲了萬無一失,我們還是決定錄影。因爲也有可能就像我用安全別針在口袋裏刺自己一樣,她的能力也是以極細微的動作發動。即使是這種情況,如果當場有錄影,就可以日後再三播放驗證。

搬出劍聖宮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在巖流島的決鬥,或許實在太自抬身價,但對方在我焦慮萬分、專注力即將耗盡時才現身,顯然比在我緊張到極點時出現更爲棘手。

「遇到有點麻煩的事,遲遲無法脫身……抱歉。」

對於她的遲到,我是應該生氣,還是對她說沒關係?──我發現自己開始糾結於一些旁枝末節的問題,但爲了掌握主導權,我直接切入正題。

「爲什麼妳要把我叫到這裏來?」

「昨天我不是說了嗎?我要證明我的清白,要你向我道歉。」

「……纔怪。」

「什麼意思?」

心臟猛地重抽了一下,就好像它嚥了一口唾液,幾乎發痛。

一團巨大的黑影掠過我的眼前。我還以爲那東西會撞破玻璃窗砸向我身上,但當然沒有發生這種事,那團影子被高速吸往地面。如果能相信那只是一個黑色的、沉甸甸的、單純的塑膠袋,不知道會有多幸福。但是不可能,因爲我確實看見了。

「你看。」

「如果我的推測正確,不會再有人死了。不會再有人想死了,校園會迴歸和平。所以,我想在這裏算個總帳。妳就是兇手、是妳操縱他們的精神──我不想帶着這樣的嫌疑繼續度過剩下的校園生活。所以,你可以向我道歉嗎?」

好巧不巧,今天是星期五,但每個人都已經毫不懷疑了。放學時間一到,同學們便理所當然地一個個走出教室。就像猛地被壓扁的游泳圈吹嘴漏出空氣一般,一個接着一個,不斷地往走廊消失。幾名B班學生跑來探查我們教室,但立刻看出狀況,折返回去。班導用一種遺憾但無可奈何的表情看着這一連串光景。沒多久,連班導都離開了。

霏霏細雨,就宛如連天空都在爲故人之死哀悼。

比起影子墜落時預測的地點,我覺得她的身體更往右偏。是我的心理作用,或是落地時身體因撞擊而彈跳,還是她的理智不願意放棄生命,讓她最後一刻在空中掙扎,稍微轉動了命運之舵?

「檀……妳……」

「……嗯?咦?」

園川語帶炫耀地說山霧梢繪家信的是淨土真宗,所以誦經內容應該和之前的兩人不同,但我當成耳邊風,連應聲都懶。聽起來有些呆笨的木魚聲和誦經聲實際響起之後,葬儀會場更是沉浸在淚聲之中。髮色和女兒一樣明亮的山霧梢繪的母親嚎啕大哭,聲音大到令人擔心會不會被師父制止。父親放在膝上的拳頭握得死緊。至於山霧梢繪的男友森內仁,都輪到他上前燒香了,卻走得一步慢似一步,讓人懷疑他是不是腰腿出了問題。他手中握着我之前在山霧梢繪的書包上看到的鑰匙圈吊飾。

「什麼事是真的?」

「要怎麼做,垣內?」

我並不是要力抗潮流,但完全被震懾的我,結果坐在原地動彈不得。教室裏只剩下五人左右時,園川走了過來。他假惺惺地躡手躡腳靠近我,刻意噘起嘴脣,壓抑興奮,聲音也和嘴巴的尺寸呈正比,小小聲地說道:

不知不覺間,教室裏只剩下我和八重樫兩個人。

或許會這樣想,然而事實上真的死了四個人,在這種狀況下,到底誰還有勇氣在教室裏出聲?

有句話說「事無三不成」,但發生第四起自殺,更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所有的學生的預感及疑惑,全都轉化成確信與恐懼。應該沒有人懷疑這是他殺,但已經鋪陳出足以讓人相信某種怪力亂神之事的基礎了。小早川燈花身亡、村嶋龍也過世、高井健友喪命,連山霧梢繪都死了。就連像以前的我那樣相信遺書內容只是流言的學生,看到以IG貼文這種任何人都能看到的形式公開的內容,也不得不信了。山霧梢繪的帳號現在還是看得到,她最後的貼文當然也沒有刪除。

「你來一下這邊。」

兩人走出教室後,剛好經過走廊的一名女學生停下了腳步,轉頭看着我。要道歉的話,現在也可以喔。檀優裏片刻間面露冷笑,等我行動。但我沒有動。我並非刻意反抗,也不是在等她向我說話,我只是徹底被打垮了。不管是心靈還是身體,沒有一樣聽我使喚。很快地,她察覺我不會有任何行動,靜靜地邁出步伐。

檀優裏不會再殺害任何人。我應該要保護的山霧梢繪喪命了。我沒有更多的奢求,而檀優裏想要的,是我毫無價值、微不足道的道歉。那麼,滿足她就是了。等期末考結束,就去向她道歉吧。反正我也沒那種志氣,會想什麼打死也不要向她下跪,或即使走投無路也要在最後奮力一搏。我應該已經夠拚命了,八重樫應該也會認同。

「我的能力……」

連跪着都讓我難受,好想當場趴倒下去。

『我在教室裏太大聲了。我需要接受調律。再見。』

「……怎麼會這樣?」

教室一片沉默。這形容並不誇張。

如果在教室裏吵鬧,搞不好自己也會……

「哎呀呀呀,真是奇蹟啊,沒想到『猴子祭』就這樣……」

雖然她這麼說,但眼前依然什麼都沒有,只有錯落堆疊的長方形磚塊而已。磚塊縫隙各處鑽出虛弱無力的雜草,宛如對文明的抗議,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值得一書的地方。望向磚牆最頂端,是綠色的柵欄,還有柵欄另一頭的樹木。儘管如此,還是沒有什麼特別的。

她處在逆光之中,臉化入了一片白茫。

沒聽見撞擊地面瞬間的聲音,是因爲基本上本來就聽不到,還是因爲我嚇壞了?我甩開檀優裏的手,跑向出去陽臺的門。指頭不聽使喚,試了好幾次都打不開鎖。當我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來到欄杆旁,整個人跪倒下去。

她調侃地笑着,隨便搬了張椅子過來,安靜地在我對面坐下來。我反射性地想要拉開與她之間的距離,但用力按捺下來。遇到緊急情況,八重樫會衝進來救我。我用力絞動雙手手指,全神戒備她發動能力的那一刻。

「看前面。」

『我在教室裏太大聲了。我需要接受調律。再見。』

我雙膝跪地,仰望走出陽臺的檀優裏。

一個全身關節朝奇怪的地方彎折的女生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一片血泊……不可能看錯,就是山霧梢繪。

終於有人站起來,結果只是去廁所回來。就算有學生悄聲交談,也沒有半個人做出更張揚的行動。

我不打算移動。我還有些恐懼,也不想被她以爲我是個會輕易聽從指示的人。然而她一招手,我的身體就半自動地站了起來,就彷彿她的手具備柔軟的引力,還是地板朝她傾斜?我一點一滴地被她拉扯起來,不知不覺間,已經站到她旁邊了。

「燈花上吊那一天,那個臭女人──檀優裏她請假沒有到校。B班的點名簿紀錄是這樣沒錯,我問了竹崎,他也說她真的沒來……燈花上吊的時候,她真的不在燈花附近。」

她注視着窗外說。

山霧梢繪跳樓之後,警方立刻趕到,我和檀優裏因爲是目擊墜樓瞬間的重要關係人,被要求說明當時的狀況。我不知道檀優裏是不是享受那種情境的虐待狂,但總之她從頭到尾都不肯開口,結果必然地搞得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說明。殺死山霧梢繪的兇手就坐在我旁邊,但面對警方,我又不能扯一些蹩腳的謊。若是如實陳述,以結果來說,只會證明檀優裏的清白,以及山霧梢繪的確是自殺。我實在太無力了。

應該沒有人有閒情逸致說這種風雅的話,但事實上山霧梢繪的守靈儀式全程都在雨中度過。守靈和告別式,好像只需要參加其中一邊,但告別式和上課時間重疊,因此參加守靈比較實際。穿制服到場就行了。燒香的規矩,基本上先是合掌膜拜──沒有任何一個同學不知所措,因爲令人悲傷的是,我們都已經太熟悉葬禮了。

八重樫站在我旁邊。

「妳打算殺了我吧?」

「她說的是真的。」

就像要配合只能失魂落魄的我,她慢慢地蹲了下來,接着溫柔地微笑,就像在鼓勵和同伴走散的可憐動物。

「……怎麼做?」

「我跟阿張在說要一起去本座那裏玩,垣內,你要不要一起?我們還沒決定要去玩什麼,但機會難得,就盡情瘋一下……」

我喫力地張口,卻說不出半個字。

檀優裏說這樣就結束了……但前提是我要向她道歉。

不不不,這太扯了……

不,是我不好。不對,是我的疏忽。不,是我。不,就是我的錯──爭執了半天,我們筋疲力竭,不再繼續爭下去了。我逃避地轉移視線,發現一個意外的身影。是美月。

守靈儀式結束後的餐飲招待,班導預先向家屬告知學生都不會參加。該如何應對家屬,班導也變得熟門熟路了。我們待誦經結束,便魚貫離開殯儀館。學生們的塑膠傘就像一朵朵悲傷的繡球花,在夜晚的街道上無依地款擺着。

13

「……我不用了。」

走廊傳來撞門般沉重的聲響。八重樫終於行動了吧,接着是朝樓梯狂奔的腳步聲。

校長和副校長知道「繼承人」的存在嗎?姑且不論副校長,岸谷校長應該是這所學校的創辦人岸谷亮兼的後代,他是不是至少知道個大概?他知道,但視爲無稽之談──應該是這樣吧?我任意作出結論。

「你不會爲了教室而受到『調律』,也不是必要的祭品,就只會單純地想死。懂嗎?如果能夠,我也想和你一起畢業,往後也想跟你保持適當的距離。所以拜託囉,我等你來道歉。再見。」

我低下頭,桌上擺着檀優裏的手機。上面的APP界面我不熟悉,但大概看得出應該是IG。這是誰的帳號?我看到用戶名稱,差點嘔吐出來。

她說着,就像被頭頂看不見的風箏線拉扯般倏地起身,接着彷彿深受景色感動般,走近窗邊。她果然想要讓我從那道窗跳下去嗎?我戒備起來,卻發現了一件事。這間教室有陽臺,就算我跳出這道窗戶,也只是掉到陽臺上而已,別說摔死了,八成連擦傷都不會有。

「不要再說了。」

她離開社會科資料室,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

班上徹底──

變成孤立的一個人

了。

八重樫整個人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熒光燈說。他好像沒發現剛纔檀優裏經過走廊。

小早川燈花那時候,因爲我們不同班,我沒有參加,但全班相約一起去的村嶋龍也和高井健友的守靈儀式,我也參加了,知道流程步驟。

「『是我冤枉妳了。我錯了,我不會再懷疑妳,也不會再糾纏妳。對不起,請原諒我』──你可以這樣跟我說嗎?」

「我甚至沒有靠近山霧梢繪。我在這裏跟你說話,我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很可惜,看來……你的假說是錯的。而且燈花過世那一天,我請假沒來學校,根本就不在她附近。」

學校又召開全校集會了。校長因爲過於悲痛,似乎終於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連五分鐘都說不到就下臺了。副校長接着上臺,只平淡地傳達了注意事項:一定要珍惜自己的生命;接下來將會進行個別心理輔導,有任何煩惱,都要盡情抒發;所有的空教室原則上禁止進入,所有的窗戶及通往頂樓的門會徹底上鎖;上下學途中,遇到媒體訪問,也絕對不可以回應。

「……垣內。」

氣氛變得比想像中更僵,我嘆了一口氣,爲自己嗆人的口氣道歉。我再次說明總之我今天不能跟他們去玩,等待園川和張本離開教室。園川突然害怕地放軟了身段,不停地說「歹勢啦」。

「快點……快點過去!」我盯着熒幕對八重樫大叫。「就在這裏……這裏的正上方!山霧在那裏……」

「不是那邊,是這個。」

我差點跌個四腳朝天。

她雙手扶在窗邊的桌子上,以踮腳尖的姿勢看着窗外。用不着定睛細看,也知道那裏沒什麼特別吸引人的事物,因爲學校的西側面對一座小丘(不是臍丘,我們都稱它爲熊手丘),這道窗戶看得到的,就只有無機的磚牆,以及未經修整、恣意叢生的綠意。別說人了,連動物都不會經過。

「我說過了,你大錯特錯。我是清白的。」

真的沒有半個人吭聲。

無一例外,甚至沒有一個人起身離席。

我默不作聲,他又說道:

「能夠誘導對象的精神,讓對方想要自殺,而且只有對象在附近時才能發動……這是你的猜測,對嗎?」

「事實上就是這樣吧?」

「……這樣啊。」

纔剛上傳的風景照,與我眼前的這片景色極爲酷似。上面拍到枯燥無味而無機的磚牆,不過比起我現在看到的景色……視點更高。

「原來你在擔心這個?」

上方傳來八重樫的咆哮。

我怎麼會這麼蠢……

「如果我……我再更機警一點的話……」

看見在教室裏看過好幾次的褐色頭髮、飄逸的百褶裙。

原來是這樣!──我差點驚呼出來。

山霧梢繪上傳的照片附上文字。

之所以拒絕,不是出於正義感。也不是渺小的虛榮,或弱者的逞強,而是因爲我連挪動指頭一丁點的力氣都沒了。

檀優裏伸手搭住我的肩膀,就像不願意我看別的地方,指示我再看一次手機上顯示的帳號「Kozue_Yamagiri」(山霧梢繪)。她滑了一下畫面,顯示讀取中的圓形記號轉了轉……接着出現一張新照片。

「閉嘴。」

「啊,這樣嗎?好吧,下星期也可以,下次一定要一起去啊,以後一定每星期都可以去玩了。話說回來,這真的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啊!雖然不敢大聲說,不過一定是有哪個正義使者,用了神祕的力量什麼的,把那個煩人的……」

「謝謝你。八重樫卓一直在山霧梢繪的附近徘徊,礙事極了。我一直想方設法讓八重樫卓遠離她。多虧了你,我順利葬送了山霧梢繪。」

「這下你就明白我不是兇手了吧?」

這一刻,就在我的眼前,她被殺了。

她一邊走,一邊用雨傘遮着臉,彷彿羞於被人看見。是不是應該對她說些什麼?我尋思了一陣,但最後也想累了,什麼都無法思考了。取而代之,我想到了一個可能性。但我沒有力氣去驗證這件事,也不覺得有刻意詢問的必要。

既然如此,我向她道歉,讓一切落幕,纔是最好的做法。

檀優裏指向天花板……

每次下課都會聚在一起的佐伯茉凜、仁科萌香還有林未來;毫不顧忌他人,恣意大笑,就好像相信全世界就只有他們自己的赤西、郡山和八重樫;就算沒有他們這麼吵,每次下課都一定會圍在一起嘰嘰呱呱的三個管樂隊女生;老是在翻田徑雜誌交換意見的田徑隊男生;窸窣討論下巴尖得詭異的動畫角色和聲優的一羣女生。

「我知道你需要心理準備,所以我等你到暑假開始前。請你在放暑假前來找我,好好地向我道歉。還有,可以請你告訴你的同伴八重樫卓,叫他也不要再來煩我嗎?如果做不到,我想你……大概沒辦法在九月開學時回來上學,因爲你應該會在開學前就

想死

了。」

她說,她不是要把A、B班殺到只剩一個人,而是殺到班上變成一個人。她這話的意思,以及真正的目的,我無法完全理解。但如果她願意就此罷手,表示她的願望已經達成了吧。

我完全搞錯了。

冷靜下來想想,應該輕易就可以明白,在毫無線索的狀態下,根本不可能識破對方的能力或者發動條件。我們就讀的北楓高中,學力偏差值

約是五十後半,就算用最寬鬆的標準看待,我也屬於這其中偏下的一羣。這樣的我,怎麼有可能扭轉乾坤?

「八重……」我連忙住口,覺得不該喊出名字。思緒一片混亂,我轉向走廊大喊:「錯了!是山霧!去山霧那裏!」

「被逼到這種狗屎般的狀況,總不能就這樣被踩在腳底吧?一定要徹底揭穿那個臭女人的能力,讓她付出代價,讓這個班再次振作起來,繼續辦娛樂企劃,否則死去的同學……」

「她說……」我打斷八重樫。「她不會再殺人了。」

「……那又怎樣?」

「已經結束了,已經沒有我們能做的事了。只要我向她道歉,一切就結束了。」

「……道歉?」

「她叫我爲懷疑她道歉。只要我道歉,她就不會再殺任何人。」

「……就算是這樣,你真的要去跟那個女的道歉?」

「只能這麼做了。」

「不是……不對啊,這太沒道理了。你能接受嗎?向那個臭女人低頭,你一點都不覺得怎樣嗎?你也無法原諒她做的事,纔會跟我一起想辦法吧?不是嗎?」

「……已經沒有我們能做的事了。很遺憾,這是事實。」

八重樫霍地起身。動作太大,椅子像保齡球瓶一樣彈起來翻倒,發出巨大的聲響。他整個人前傾逼近我威嚇,但似乎醒悟到自己並沒有任何有效的反駁說詞。不管再怎麼怒氣衝衝,我們依然無計可施。

除非知道檀優裏的能力,否則無法阻止她逞兇。但我們已經知道,憑我們的力量,幾乎不可能查出她的能力。如果豁出去使用暴力手段,淪爲犯罪者的會是我們,而且如今也已經沒有查出能力的必要了,因爲檀說她不會再殺害任何人了。

「可是……」

八重樫握拳說。

「你也不想要班上變成這樣吧?」

八重樫的口吻,就像在努力刮除黏附在容器底部的污垢,讓我感到一股莫名的懷念。我不合時宜地開始回想是誰在哪裏說過這話,很快就想到了。

是已經過世的高井健友對我說的。

「垣垣你也不想要班上冷冷清清的吧?」

他真的很會裝熟。我們國中、小學的時候認識嗎?還是小時候一起上過才藝班?他對我的態度實在太親熱了,害我忍不住認真回想起來。想來想去還是沒錯,我們是第一次見面。

和B班一起辦娛樂企劃怎麼樣?在班級晨會第一個提議的,應該也是村嶋龍也吧?我無法正確回想出來。贊成的人請舉手!包括我在內,班上有過半數的學生都沒有舉手。高井健友見狀,搖着綁髮髻的頭大喊。

「你也不想要班上變成這樣吧?」

愈想愈令人茅塞頓開。村嶋龍也趁着齋藤直樹離開的空檔,從視聽教室的窗戶跳樓身亡;高井健友當着行政人員箕輪小姐的面,從空教室的陽臺跳下去;山霧梢繪從我們所在的社會科資料室正上方,一樣從四樓窗戶跳樓了。大家都選擇了跳樓自殺,卻只有第一個死去的小早川燈花選擇上吊。只要稍微俯瞰全貌,只有她的死亡迥然不同。

問題是,若採用這個假說,四人的自殺便必然會呈現出全新的樣貌。

我還不能作出任何結論。

典子眼睛盯着電視,拆開進休息室之後的第二包雷神巧克力。

「看我,機關槍似地說個不停,怎麼看那創傷都沒有消失吧?」

「總之,男生最大的派系和女生最大的派系會彼此吸引,自然而然地聯手。等雙方聯手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敢批評他們,因爲要是跟他們作對,就別想在學校混下去了。不光是可能會被揍這種簡單明瞭的暴力,還伴隨着可能被大多數學生排擠、辱罵的危險,這種隱形的恐懼就是『軍事力』。它是『暴力』、是『數量』、是『階級』、是『核子彈』。無法加入國家的學生──或根本不想加入國家的學生──只能在教室裏屏息斂氣,或成爲上頭的國家的屬國。沒有人能把舵從他們的手中搶過來,他們獨佔教室裏一切的資源,對『下層』植入一輩子都不會消失的、如刺青般強烈的自卑感。」

一定有霸凌情事,承認吧!

「……富國強兵遊戲?」

「有趣的是,不管是長得帥、運動細胞好的男生,還是人美心美的女生,還是擁有出衆的男女朋友,如果沒有想要往上爬,或者參加富國強兵遊戲的意願,就會被認定是『下層』──唔,這不重要。

「學校真的是垃圾。」

「垣垣你也不想要班上冷冷清清的吧?」

見我窮於回答,他拍了一下手問道。用力拍手,製造響亮的聲音,似乎是他的習慣。

「好,那我換個問題。垣垣你也不喜歡孤孤單單一個人吧?」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四人是被檀優裏的能力逼上絕路,與四人當中的某人死去,導致檀優裏獲得能力,這兩個事實是完全矛盾的。如果沒有人死,檀優裏就無法得到能力,但檀優裏沒有這份能力,他們也不會自殺。倘若兩邊都可以成立,邏輯導出的解答就只有一個。

第三節剛下課,他就跑來找我了。

她身上那件就像從年經人的時尚聖地原宿弄來的流行繽紛圍裙,看上去好似罩上了一層灰影。

我往前衝去,掰開玄關門。「你回來了,怎麼這麼晚?」「開門小力一點啦」「阿友剪刀哪裏去了」──我對蜂擁而來的聲音用一句「抱歉,現在沒空」擋回去,從書包挖出那封信,然後直接衝進廁所鎖上門。坐到馬桶上,打開信紙,目不轉睛地細讀每一字每一句。

但我確實快要看出某些端倪了。

那麼,檀優裏的能力是從哪裏來的?

「……妳在學校有什麼不好的回憶嗎?」

恕我冒昧,其實我只是翻開在校生名冊,隨意再度指名,因此我並不清楚您是個怎樣的人。我祈禱您具備健全的心智,能夠將能力運用在謀求校園和平及學生幸福上。

「想要待在『上層』的人,爲了建立起讓自己的意見容易通過、過得更舒服的教室環境,努力打造出名爲團體的『國家』。一個所有人都會臣服的強大國家──這就是富國強兵遊戲。關鍵是能夠壓制整間教室的壓倒性軍事力。

我盯着玩沙區的小山,想像村嶋龍也站在巔峯的模樣。在他身邊,小早川燈花、高井健友、八重樫和美月那些學生一起君臨該處。借用典子的話,他們是富國強兵遊戲的參加者,他們隨心所欲地操縱教室、寡佔資源。或許確實就像典子說的。

只要識破小早川燈花的死是唯一真正的自殺,原本覺得有些蹊蹺的地方,就成了一點都不奇怪、天經地義的事實。小早川燈花會在檀優裏的能力影響不到的校外預先買好自殺用的繩索,也是理所當然;當天檀優裏沒來上學,也不是什麼會影響自殺的要素了。

14

我還沒遲鈍到不曉得「垣垣」是在叫誰,但他實在是太不客氣、太親暱了,害我一再張望確認:他真的是在叫我嗎?直到他拍了我的肩膀,我才總算確定。

「軍事力或許可以代換爲『暴力』,不過這不是指力氣更大,或是真的動手打人,重要的是在關鍵時刻,可以展現『我們比你強』的能力,所以還是叫『軍事力』比較貼切。」

我怎麼樣都不想立刻回家,繞進路上的小公園,在長椅坐下來。看到自動販賣機,買了碳酸飲料。我以爲可以一鼓作氣喝光,然而實際就口,卻一口就膩了。種種事情都讓我厭煩,我嘆了口灰色的氣。不經意地望向玩沙區,有一座小山,可能是小孩子完成後丟在那裏的。它讓我驀地想起了「金字塔」一詞,與典子剛纔告訴我的內容摻混在一起,最後引出了檀優裏在臍丘上告訴我的盧梭的思想。

「什麼?」

「天哪天哪不會吧~」

回家一看,我整個迷惑了。家裏沒半個人。

只有第一個自殺的小早川燈花是

如假包換的自殺

,與能力和檀優裏都沒有關係。

「另一方面,希望自己的意見被執行──以打進『上層』爲目標的女生,一樣需要男生。理由就跟男生一樣,就算打造出只有女生的國家,也無法繁榮、繁殖。而且遺憾的是,女生不管力氣再怎麼大,還是比不過男生,所以需要在力氣方面最強的男生集團當女生的保鏢,彌補這部分的弱點。因此女生追求的形象,必然就不是肌肉發達的摔角選手,而是可愛的偶像。只有可愛、漂亮、讓人想要保護的美人胚子,男生纔會保護。穿着打扮當然必須注重,由於沒辦法靠力氣往上爬,比起男生,天生麗質就更來得重要太多了。不過必須留意的是,『變成鶴立雞羣的漂亮女生,跟男生打交道』是禁忌。出類拔萃的人,會被視爲引發叛亂的危險分子,從女生圈子被徹底排除出去──朋友減少,支持自己意見的人就會減少,結果地位就會下降,這是絕對要避免的。所以女生自己首先必須形成一個團結的圈子,爲了引起最出鋒頭的男生圈子注意,在穿着打扮下工夫,像是醜八怪,還有像我這樣的肥豬會第一個被踢出去。

休息室的電視機裏,我們的校長低着頭躲避閃光燈攻擊。過去只有網路新聞以都市傳說的筆調報導三名學生的自殺,但現在又有第四名學生自殺,社會大衆再也無法坐視不理了。但電視新聞沒有報導所有遺書的文字一模一樣等資訊,似乎徹頭徹尾想要強調這是校長等教育現場人員的疏失。

「一輩子都不會消失嗎?」

「我不知道。」

5. 畢業時,您必須從包括新生在內的在校生當中選出下一名「繼承人」。

她看起來沒有朋友,也沒有加入社團──和學長姐應該沒有交流。這寶貴的「財富」,怎麼會脫離了「國家」的管理?

我掌握不到她的重點,決定暫時別插口。

我想過要指正「沒有霸凌」,但又想「真的能說沒有嗎?」而打消了念頭。到底誰纔是真的加害者,誰又是真的被害者,我到現在都還難以釐清。

假設檀優裏擁有的「精神誘導」能力是前任因爲某些理由,沒有指名下一任「繼承人」就畢業,或犯了某些疏失,被人識破能力,結果導致當時是一年級新生的檀優裏被亂數選上,這個可能性從理論來說並非零。不過這不可能,我可以斷定。

8. 被說中能力等導致能力失效的情況,下一名「繼承人」會從三年後的一年級新生當中亂數選出……

「全部!都是不好的回憶。」

──社會制度一旦建立,就必然會出現不平等,除非採取某些補救措施,否則不平等只會不斷地擴大。最後會形成一個金字塔結構,「君王」就是它至高無上的頂點。

直面這個違和感,便必然地出現一個巨大的可能性。宛如工程現場影像快轉,地基一眨眼就打好,鷹架搭起、骨架形成、外牆與內牆完成,一個假說就像巨塔般,聳立在我的心胸。

如果是村嶋龍也或八重樫問我,或許我也會配合地說「確實不喜歡」。但高井健友讓我覺得多少有一些回擊的空隙。

因爲檀優裏是從今年五月底纔開始下手行兇的,如果她早就得到能力,代表她在長達一年又兩個月的時間內,沒有發動能力,也沒有殺人,一直在忍受着這個令她不滿的環境。然後她終於動手行兇,就像洪水決堤般,一口氣連續殺了四個人。假設她從一年級的時候就擁有能力,會執行如此不平衡的殺人計劃嗎?我認爲絕對不會。會在短時間內大開殺戒的人,不可能默默忍耐超過一年。如果她對娛樂企劃感到不滿,大可以在一升上二年級的時候就執行殺人計劃。不管怎麼樣,從這個假說來推論,她有些忍耐得太久了。

然後小早川燈花是「繼承人」,因此檀優裏被再前一任點名替補。得到能力的檀優里布置成她殺害了包括小早川燈花在內的四人,但實際上她殺害的,只有村嶋龍也之後的三人。

高井健友雙手指着我,好半晌就這樣定格了。

畢業的時候,一定要把能力傳承給下一個學生。

「全是不好的回憶。」

就如同我被指名的情況,由於「繼承人」死亡,檀優裏從再前一任的「繼承人」那裏,以近乎隨機的方式被指名了。這封信也描述了指名我的狀況:

如此一來,便浮出了一個事實。我是不是可以這麼斷定?

「那,問題是教室裏的軍事力究竟是什麼?說穿了其實就是『暴力』。暴力也有很多種,首先就是力氣對吧?身強力壯的男生,光是這樣就能威脅對方。被這樣的男生說『我揍你喔』,任誰都會被嚇得乖乖聽話,所以這樣的男生可以待在『上層』──可是不管力氣再怎麼大,『遜咖』的男生還是無法加入『上層』的,因爲會沒辦法跟女生圈子交流。男生天性就是會追求女生,因爲要讓國家富強,生殖是不可或缺的,而且如果不把女生加進來,就沒辦法維持軍事力必要的『數量』。如此一來,想要維持『上層』地位的男生,就無可避免必須注意打扮。渾身汗臭、土裏土氣的空手道社社長,纔沒有女生會圍上來尖叫。一樣是運動,如果能夠的話,最好是帥氣、可以威懾對方的豪爽運動──能夠直接與軍事力連結的運動。比起桌球,棒球更好;比起羽毛球,足球更好;比起排球,有肢體接觸的籃球更好。又強又帥、聲音大的男生會成爲『上層』,以建立強大的帝國爲目標。

我沒有撞到任何人,順暢地走到貼在冰箱上的月曆前,確定家人的活動行程。父親當然是去上班了,母親每星期五好像都去文化教室學編織,妹妹去上游泳課,弟弟好像社團活動要到很晚,哥哥去打工。原來星期五下午家裏都沒人嗎?原來冰箱的聲音這麼吵嗎?我第一次發現這些事,靈機一動,決定在客廳唸書準備期末考。

原來如此,爲什麼我沒有更早發現──

「或許我比較喜歡一個人。」

和兒童房的書桌不同,客廳的桌子很大,可以攤開三本參考書。拿着自動筆沙沙寫字,不知不覺間兩小時過去了。就像在美月家那樣,我強烈地意識到時鐘秒針的聲響,我放下筆,流下淚來。

「……是嗎?」

「哎唷垣垣,你這樣不行啦,不舉手還算男子漢嗎?來嘛!一起打造理想的班級,理想的高中生活嘛!」

假設村嶋龍也是從籃球隊的學長那裏繼承能力的,而我因爲村嶋死亡,隨機地得到了這種能力,而八重樫說,他的能力是從足球隊學長那裏繼承的。

檀優裏只能用

跳樓

的方式殺人。

7. 若「繼承人」死亡,上代「繼承人」必須再次從在校生當中選出「繼承人」。

「垣垣,放學的時候舉手支持一下啦。娛樂活動絕對會超好玩的,跟你說真的啦,我保證,絕對!」

我沒有同意也沒有否定,態度模糊,他便再次開口。

我終於插口,典子哈哈大笑,就好像想起她是在跟我對話。她說着「我太嘮叨了」,目光從電視機轉開,用搞笑的口吻說道:

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符合的情況是規則七。

接下來他大聲疾呼沒有不辦的道理,比手畫腳地表現實現娛樂企劃的話,到時候每一天會變得多麼地多彩多姿。他的演說意外地長,因此決定放學後再次舉行投票。每一節下課,高井健友都大力遊說反對的學生。令我真心感動的是,才四月剛開學不久,他卻已經記得班上每一個同學的名字了。但他這人不知爲何,好像就是沒辦法正經地叫對方的本名,擅自替每個人都取了綽號。

「當時我真的很認真地在想:這到底是在搞什麼?後來我想通了,其實在階級裏面,沒有『下層』,只有『上層』而已。然後我們只是被扯進『上層』的人擅自玩起來的『富國強兵遊戲』,目的是把『軍事力』極大化。」

從我身邊離開後,他又繼續去說服其他反對的學生。他的遊說活動成果斐然,放學後的班會上,班長說「贊成的人請舉手」的瞬間,數量驚人的手紛紛舉起,沒舉手的學生見狀,害怕成爲少數,也連忙跟着舉手。我的手應該是倒數第二個舉起來的,高井健友比出勝利手勢,開心極了。

一如往例,回程的電車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終於被釋放到月臺時,衣服也已經吸滿了別人的汗味,噁心極了。

「每次看到這種報導我都會想,校長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吧?」

6. 若未選出就畢業,將會從一年級新生當中亂數選出新的「繼承人」。

我將高井健友的身影重疊在他身上,再次回想當時我應該怎麼回答。煩惱之後,我總算給出的答案是──

我一直以爲典子不管處在任何環境,都是笑臉迎人、樂觀活潑的人,因此感到很意外。

現在,在我面前,八重樫也提出了類似的問題──

媒體如此暗示施壓的提問攻勢,對我來說真是錯得離譜。沒有霸凌情事,他們每一個都是開朗活潑的學生,是班級的中心人物。不管校長再怎麼據實以告,媒體仍緊咬不放:不可能!在全校集會上表現得那麼沉痛的校長成爲衆矢之的,讓我看了也心痛不已。雖然我對校長認識不深,但他一定不是壞人。

只有這個可能了。不過到這裏都不怎麼重要,只是揭露了檀優裏獲得能力的經緯而已。

「尤其是高中,打死我都不想再回去。」

珍奶店的典子雖然知道自殺發生在我就讀的高中,但不清楚四名學生裏面有三名是我們班上的同學。我不想提出來讓氣氛變僵,因此暫時保密。

「一定發生了很嚴重的霸凌吧?要不然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多學生自殺?四個耶。」

書名我實在記不得了,我只記得不是社會契約論,但想不出更多的線索。

金字塔頂端的人恣意操弄能力,「下層」的學生根本就不知道能力的存在,這是上層者不折不扣的財富寡佔。

淚水好一陣子都止不住。但不管再怎麼哭,都沒有人來問我哭泣的理由,或是探頭看看我、調侃笑我。這是當然的,因爲我只有一個人。這件事讓淚水再次泉湧而出。

檀優裏應該不符合這個模式,那麼她就是和我一樣,是從正規管道以外獲得能力的。「繼承人」是由前任以外的人指定的可能性有三種,首先是規則六與八。

「學校裏不是有那個嗎?學生之間還分什麼階級,超可笑的。」

我不知道岸谷亮兼是出於什麼樣的想法,製造出這些「繼承人」的能力,但這種能力,真的會希望落入如此偏執的人們手中嗎?八重樫說,我的能力的前任者是村嶋龍也。村嶋龍也毫無疑問,是A班的頂尖人物。八重樫也是金字塔上層的人,而且他說他的能力是在足球隊裏世代傳承。另一個能力也是在棒球隊一代傳一代,現在由三年級的隊長佐古持有。

好一會兒後,他吵鬧起來,「少來啦少來啦~總之,放學投票要舉手喔。拜託了,垣垣!」

對於必然而生的不平等,以及以君王爲頂點的金字塔結構,我真想死心認命地送上掌聲,然而就在這時,我終於撞上了理應早該感覺到的違和感──不,或許我內心早就隱隱察覺,卻刻意不去思考:或許也是有這種情形的。但我無法再繼續忽視這種違和感,強硬前進。因爲這顯然太說不過去了。

娛樂企劃展開,班級朝他們理想的樣貌邁進。

15

發生在教室裏的學生霸凌,校長不可能掌握真實狀況。

這麼想的似乎不只有典子而已。部分輿論要求班導纔是應該出面詳細說明的人,我們的班導河村老師因此爲了應付媒體而疲於奔命。不到一小時的記者會不斷地在電視上重播,聽說媒體已經連續好幾天堵在班導家門口。負面的報導手法,讓河村老師的形象成了一個默認霸凌發生的失職老師,而不是纖細溫柔的好老師。

因此我早就預期老師應該會以忙碌爲由拒絕我,但我沒有其他可以求助的管道,還是隻能找他。

「我不是在胡鬧,也不是隨口說說,我是真心對三個同學的自殺存疑。可以請老師陪我去現場看看嗎?」

爲了再次好好釐清檀優裏的能力,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對村嶋龍也、高井健友和山霧梢繪的殺害現場徹底檢驗一番。但山霧梢繪自殺後,所有的教室門窗都徹底鎖上,沒有教師陪同,甚至無法進入。

「抱歉……老師現在有點忙。」

這不出意料的反應令我失望,但總覺得也不是完全沒有指望。若是透過與班導關係良好的八重樫拜託,或許有希望──我懷着這樣的算計,再次帶着八重樫去求老師。

「好吧……放學後我陪你們去。」

高大的八重樫深深鞠躬拜託的身影,力量甚至可以撼動高山。

這天放學後,星期二足球隊剛好不用練習的八重樫也加入,我們三個開始檢查現場。我把只有小早川燈花是真的自殺的假說事先告訴八重樫,他也認同值得深入研究。

我們打算依自殺的順序前往現場。小早川燈花上吊的廁所不用說,直接跳過,前往村嶋龍也跳樓的視聽教室。視聽教室的地點在新大樓四樓,位於U字形校舍的左下轉角位置。村嶋龍也從這裏的窗戶,朝着位在西邊的熊手丘的方向跳下去。

整理當時的狀況,齋藤直樹經過走廊要去職員室,結果目擊到檀優里正在敲視聽教室的門。她對齋藤直樹說了類似「村嶋想要尋死,幫忙阻止他」的話。齋藤直樹從視聽教室門上的小窗往裏面看,村嶋龍也確實在教室裏。他坐在椅子上,正在寫遺書。

我決定實際從視聽教室的門上小窗看進去。當然,裏面沒有人,但可以想像出村嶋龍也坐在那裏的景象。

齋藤直樹敲門,叫村嶋龍也恢復理智。結果村嶋龍也站起來,向齋藤直樹深深行了個禮。這時齋藤直樹轉動門把,發現門確實是鎖上的。

我也試着轉動門把,和當時一樣鎖着。門文風不動,門鎖也沒那麼脆弱,可以用暴力撞開。

齋藤直樹看到村嶋龍也的臉色極不尋常,決定去拿鑰匙,留下檀優裏跑向職員室。他說他全力衝刺,所以來回不到兩分鐘,但感覺有必要實驗一下。

我們決定叫八重樫實際衝去職員室,由我用手機計時。八重樫就要開跑,班導好像有點被我們的鄭重其事嚇到。

「……你們檢驗得也太認真了。」

八重樫凌厲地看向班導,「我們說過了,我們是認真的。」

「……唔,也是啦,同學自殺,這教人無法相信嘛。」班導就像對故人說話似地喃喃道,眼神變得有些遙遠,「你們認爲這一連串自殺,其實全都是他殺嗎?」

我被牽引一般,走向數公尺之隔的A班教室,翻找講臺裏面以前的通知單文件。很快就找到了,是某次娛樂企劃使用的問卷。

「不,唔……我是存疑啦。」

「可是推人的能力,還是有很多無法解釋的地方。」

「可是,這個詭計只能關門,沒辦法開門。旋鈕應該是不會留下殘膠,可是這些證據會留在手中……」班導亮出雙面膠帶和繩索。「是個缺點。」

『阿龍的朋友手裏捏着手帕……肩膀抽動着。』

首先是委託山霧梢繪本人親自發文的方法──這實在很扯,但回想起來,前面三個人都有宛如乖乖聽從檀優裏指示的部分。村嶋龍也寫下遺書,向齋藤直樹行禮;高井健友以完全就像自主意志的動作跳下陽臺;山霧梢繪在IG發佈遺書般的文字和照片。

我傻掉了。你要讓我們多失望纔夠?──然而我們這樣的嫌惡一轉眼就煙消雲散了,因爲班導抹去了無聲滑下臉頰的淚水。

「短時間任意操縱對方的能力」,或是「逼迫對方執行小要求的能力」──我尋思這些能力的可能性。

「……不,」八重樫搖頭。「我去,老師在這裏等就好……」

「『自由開關門鎖的能力』?不可能嗎……」八重樫自言自語地說。

「沒有吧……嗯,沒有。基本上鑰匙都收在職員室統一管理,除了游泳池的鑰匙以外,其他鑰匙都得去職員室借。」

「唔……我覺得應該沒鎖。因爲基本上教室是自由進出的,裏面又沒有什麼昂貴的器材,也沒有危險,所以村嶋也才能輕易進去。要是從裏面上鎖,除非去職員室拿鑰匙,否則沒辦法打開。」

「IG我不清楚,不過只要知道對方的帳密,直接就可以發文啦。」

我決定如果想不到其他好點子,那就去拜訪那棟大樓,接着前往最後的現場──山霧梢繪的自殺現場。

齋藤直樹拿鑰匙回來的時候,村嶋龍也已經從視聽教室消失了。齋藤直樹確實開了門鎖入內,看到窗簾外墜樓的村嶋龍也的屍體,以及桌上的遺書。

「只要收回繩索,就不會留下證據。這種門縫很大的門,只要有心,隨便都能鎖上。」

「……最好不要。好像還有些女生到現在都沒辦法來上學,我身爲教師,再怎麼樣都不能說『好』。」

我小聲說「應該不是那種能力」,班導則從旁插嘴。

「沒關係啦,我是老師,就算一路跑到職員室去,應該也不會有人罵我。不過可別整我,讓我回來的時候發現這裏空無一人啊。」

「這一定要用繩子纔行嗎?」

「難道,你們在思考密室的問題?」

「……老師怎麼會知道這種事啦?」

齋藤直樹的確是這麼說的。

「只有游泳池不一樣嗎?」

她的帳號依然丟在網海上,任何人都可以瀏覽。「這好像是自殺學生的帳號喔」,這樣的訊息在網路上傳播開來,那則貼文除了哀悼以外,也有一些惡毒的人留下惡作劇般的留言。

「只要讀推理小說,總會知道一、兩個這類詭計啊。」

「你想進去嗎?」班導說着,從口袋裏掏出鑰匙。

「我們可以去問看到墜樓瞬間的管樂隊隊員嗎?」

換句話說,檀優裏在這兩分十三秒之間,把村嶋龍也從窗戶推下去了。雖然疑點重重,但整理之後,大致上有三個問題──

這邊的現場也是新大樓的四樓。高井健友跳樓的空教室,以U字形來說,位在左上,但他是朝中庭跳下去的,因此是和村嶋龍也反方向,往東邊跳。他的軀體落在U字形正中央,因此右上的音樂教室裏的學生們,全都目擊了他墜樓的瞬間。

當天高井健友把放在操場的物品搬到這間空教室來。晚了約十分鐘,行政人員箕輪小姐也來了。箕輪小姐聲稱,她來到空教室時,門是敞開的,她看到高井健友一腳跨在陽臺欄杆上。很快地,他墜落地面,同時對面校舍傳來女學生們的尖叫聲。

「兩邊都差勁透頂呢。哎呀,真糟糕。」

緊接着,箕輪小姐拋下懷裏的鐵管,連忙衝向陽臺。往下一看,高井健友的屍體已經在中庭了。箕輪小姐說,這時她感到腳邊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感覺,就好像有貓蹭了過去。她也補充說應該是心理作用,但任何一點細微的訊息都不能放過。往下一看,高井健友的室內鞋擺在那裏,底下壓着一封遺書。不過高井健友的遺書不是手寫的。

首先,要怎麼讓對方事先把遺書放在陽臺?(雖然那是電腦列印出來的,不需要模仿筆跡)還有,雖然這完全是箕輪小姐所聲稱,但她說高井健友墜落的樣子,看起來並不像是被人推下去的。他都一腳跨過欄杆了,所以應該不是被硬推下去的。

「旋鈕?」

我試着把腳跨在欄杆上,相當困難。如果被人從後方猛力一推,應該只會撞到欄杆,不可能抬腳跨上去。高井健友是自己想要跳樓才墜落的,只能這麼推論了,但依舊難以置信。

從各種意義來說,或許班導是對抗檀優裏的不二人選。

班導用遠比我們預期的更認真的態度朝職員室衝刺。來回一趟,時間是兩分十三秒。

狀況讓人實在很想這麼去想,但我剋制下來,交抱起手臂。難道沒辦法僞裝貼文嗎?

嘴上說得輕巧,班導的語氣卻沉重到不行。

高井健友墜樓的瞬間,箕輪小姐應該沒空關心背後。就算檀優裏在她的正後方,她應該也不會發現。那麼……

……手帕。

八重樫和我不一樣,有IG帳號,我問他有沒有辦法僞裝別人的帳號,但好像沒有什麼好方法。我順帶問了一下班導,他說道:

八重樫難以啓齒,我替他回答:「……沒錯。」

「你是在想『可以從遠方推人的能力』嗎?」八重樫問。

「像這樣。」

不經意地望出去,我發現前方有一棟大樓。說是發現,其實平常也會看到那棟大樓,所以不是今天第一次看到。但仔細觀察,那棟大樓的陽臺剛好面對這所學校,感覺就算有住戶目擊墜樓瞬間也不奇怪。

「拿個東西卡住旋鈕,從外面拉扯就行了。」

「不用,只要可以穿過門縫的都可以,綁頭的帶子也可以,比較長的便箋之類的應該也行,還有……」

因爲我們要對付的是「繼承人」。

這太理所當然了,反而成了盲點。但帳密不是可以那麼容易弄到的。我想到這裏,忽然全身一陣冰涼。

那個時候,檀優裏手中捏着手帕。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貿然斷定。不過上鎖並不難這個事實,或許值得留心一下。

帳號密碼應該都知道吧?

班導慢慢地拉繩,傳出一道沉重的「鏘」聲。再用力扯動繩索,雙面膠帶連同繩索,完全被拉了出來。

「游泳池的鑰匙放在社團大樓的管理室,以前有游泳社的時候都放在那裏。不過這麼一說,這樣不太好呢。」

八重樫這麼說,我差點就要點頭同意。確實,如果檀優裏有這種能力,就能在不被箕輪小姐發現的狀況下,把高井健友推下樓。

我輕輕地將右手抵在關上的視聽教室門上,想像氣功發動,或捲起一陣強風,把幻想中的村嶋龍也吹走。他被檀優裏的能力吹走,就這樣墜落到窗外。

「爲什麼?」

我覺得這個時候,我第一次把班導視爲我的長輩,認同他是我人生的前輩。我不可能輕率地說什麼「我能理解」,只是微微低下頭。

「如果能做到精神誘導,沒必要把他們的死搞得這麼複雜。」

「這是有名的機關嗎?」

我用手機拍攝山霧梢繪跳樓的窗外景色,請八重樫點出山霧梢繪上傳IG的照片,相互比對。當然不是連細節都一模一樣,但我認爲毫無疑問,是從這裏拍的照片。畫面太相似了,高度也吻合。

從箕輪小姐的背後伸出右手,發動能力,釋放:「咚!」

「手帕應該行吧?不過如果只是要上鎖的話,方法多到數不清。」

『我在教室裏太大聲了。我需要接受調律。再見。』

「等我一下。」

「『從遠方猛力推人的能力』,或許並不離譜?」

設法把村嶋龍也帶進視聽教室,以某些方法威脅他寫下遺書。自己走出教室,用前面提到的手帕詭計從教室外面把門鎖上。齋藤直樹每天都在相同的時間經過視聽教室前面,找顧問詢問練習內容,這件事她應該早已大致掌握了。她叫住經過的齋藤直樹,讓他看到正在寫遺書的村嶋龍也。村嶋龍也基於某些理由,向齋藤直樹深深行禮。齋藤直樹驚覺狀況不對,跑向職員室。這時檀優裏比方說像這樣……

因爲漸漸偏題了,我重新整理要點。基本上視聽教室不會上鎖,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出,村嶋龍也和檀優裏都可以任意進入裏面。可是因爲沒有鑰匙,如果想要鎖門,必須從室內轉動門把上的旋鈕。室內只有村嶋龍也一個人,所以視爲是他把自己關起來的才合理。

「老師覺得當天視聽教室是鎖起來的嗎?」

首先,檀優裏是怎麼讓村嶋龍也寫下遺書的?再來,她是怎麼把人推下去的?三,她是怎麼突破這個密室的?

如果擁有萬能的能力,不需要費工夫動那些小手腳,只要命令一句「跳下去」就結了。再說,若是真有這種能力,應該也沒必要執着於跳樓這種方式。可以讓他們上吊,也可以拿刀刺自己的胸口。沒有這麼做,代表其中有某些限制。這些事件不是碰巧變得複雜,而是非這麼複雜不可。

「我會幫你們,直到你們滿意爲止。跑去職員室再回來就行了嗎?」

「與人相處真是難哪。」

高井健友會以被人推落的姿態墜落陽臺。

有道理。可是若是那樣,刻意叫住齋藤直樹,要他當證人,未免太奇妙了。有什麼必要這樣做?其實那是可以輕易破解的密室,想要一個證人來誤認密室無法輕易打開嗎?無論如何,都一定是想要齋藤直樹來擔任某種證人。

「果然只可能是精神誘導類的能力了……」八重樫悄聲細語道。

「我一直是個長跑選手,說起來是一直在跟自我戰鬥,也只要跟自己戰鬥就行了。然後長大出社會,突然要我像這樣照顧將近四十個高中生,才發現自己居然完全看不出任何人的內心感受──啊,我每天都活在絕望當中。」

八重樫嘆了一口氣,我咬住下脣。

這太荒唐無稽了。完全想不到她是怎麼恐嚇村嶋龍也寫下遺書,又是怎麼逼他一臉蒼白地行禮的。再說,當時窗戶是開着的嗎?就算是開着的,從遠處發動能力猛推,可以這麼剛好讓他墜落窗外嗎?有太多荒謬之處了。不過,我想我們大概不能計較荒唐無稽、或是害怕跳脫現實,必須像傻瓜一樣,嚴肅考慮一切可能性。

這則貼文,只可能是山霧梢繪本人發佈的。發佈時間,檀優裏確實跟我一起在社會科資料室。這張照片是從四樓的這道窗戶拍出去的,而且除了本人以外,無法在IG帳戶上貼文。據說山霧梢繪跳樓時,她的手機也掉在遺體旁邊。她的手機沒有被任何人拿走。

「這樣啊。」班導人靠到牆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完全沒發現學生內心黑暗面的糊塗老師,和毫無危機管理能力,任由四名學生連續遇害的老師,哪一邊的罪責比較輕?」

「算是吧?上網查一下,數量應該多到數不清。至於有名到什麼程度,知道這個詭計就擺出一副自己是推理迷的嘴臉的話,會很丟臉吧。」

『徵求暑期活動的點子』。

我們離開村嶋龍也的現場,前往高井健友的自殺現場。

確實,如果是這種能力,就可以趁齋藤直樹前往職員室的時候輕易闖進去了,也可以輕易把門再鎖回來。只要行動得宜,或許可以在兩分十三秒的時間內,把村嶋龍也推出窗外。但這種能力無法讓村嶋龍也寫下遺書。爲何村嶋龍也必須臉色蒼白地寫下遺書,向齋藤直樹深深行禮?

我在二樓的社會科資料室目擊墜落的她,但她是從新大樓四樓的走廊窗戶跳樓的。一樣以U字形來比喻,位置是左上方,方向則是跳向西側(U字的左側)的熊手丘。附近有我們A班和B班的教室,但山霧梢繪跳樓的窗戶附近什麼都沒有──沒有階梯、廁所或洗手檯這類設備,讓人懷疑是不是設計錯誤,因此基本上沒有學生會去那裏。那裏有的,頂多就只有滅火器。山霧梢繪跳樓的時候,附近應該也沒有半個人。教室裏好像還有幾個學生,但我們像這樣進行現場模擬時,也沒有任何學生靠近。

「除了職員室以外,還有沒有其他鑰匙可以打開視聽教室?」

「原來老師會讀推理小說?」

我說不是,但看到鑰匙,想到一件事──

「我覺得……果然不是精神誘導,應該拋棄這個假設。」我說。

「我不曉得你們對這個問題有多煩惱,不過只是把人關進裏面的話,是輕而易舉的喔。」

幾分鐘後班導回來,手上拿着雙面膠帶和打包用的細塑膠繩。他先把門打開,把用來鎖門的扁平那一顆──這好像就是旋鈕──貼上雙面膠帶,然後接上塑膠繩,拿着繩索出來走廊,把門關上。

我們兩個聞言都呆住了。

「……唔,這也要考慮一下。」

我重現當時的狀況。首先我拜託班導打開空教室的門,再打開通往陽臺的窗戶──如果從走廊一看,就能看到一腳踩在陽臺欄杆的高井健友,表示這邊的窗戶應該也是開着的。我試着請八重樫出去陽臺,擺出一腳跨上欄杆的動作,由我從走廊目擊。

檀優裏是在高井健友墜樓緊接着不久後來到現場的。檀優裏像是被尖叫聲嚇到,走進空教室,出去陽臺往下看。然後她蹲了下來,說要叫救護車,掏出手機。

但不能只想着合理。

班導的回應理所當然,我點了點頭,但還是想知道墜樓瞬間的目擊證詞。因爲即將墜落的瞬間──墜落的起點被人目擊到的,就只有高井健友而已。我強烈地感覺,裏面隱藏着識破檀優裏能力的線索。

「唔,對真正的推理小說迷來說,或許我只是個不入流的讀者吧,不過經典作品大多都看過。本格推理很棒喔,如果你們有興趣,想看什麼我都可以借你們。」

因爲不能真的叫八重樫跳下中庭,我請他先回來教室裏面。我假設覺得腳邊怪怪的,像箕輪小姐那樣往下看。那裏當然空無一物,但我裝作發現了室內鞋和遺書。我個人覺得,從走廊看向陽臺的時候,應該就會發現室內鞋和遺書了──原先我有着這樣小小的疑問,但從現場來看,如果鞋子和遺書是擺在從走廊看過來偏右邊的空間,確實不會發現,而會被前面空教室的內牆擋住,成爲死角。先是看到高井健友跳樓,跑出陽臺,接着往下看,發現室內鞋和遺書──這樣的過程非常自然。

「還是隻能說她有從門外進行精神誘導的能力吧。」八重樫用班導聽不見的音量說。「否則她沒辦法操縱阿龍寫遺書,也無法制造密室。有太多說不通的地方。」

我爲了模擬檀優裏的動線,請八重樫扮演箕輪小姐。八重樫發現室內鞋和遺書時,我進入空教室,然後跑出陽臺,探頭往下看,接着當場蹲下來。實際模擬,蹲下來的動作讓人覺得有些奇怪,但如果是在演出「目睹震撼的景象,當下反胃想吐」,感覺也不是多古怪的行動。實際上,檀優裏冷血無情,就算看到山霧梢繪墜樓,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她有必要誇張表現出震驚的姿態吧。總之,接着兩人便經過空教室,出去走廊了。箕輪小姐說後面就交給警方處理了。

我再次轉動門把。因爲有縫隙,多少可以轉動,但只是製造出喀嚓聲響,沒有更進一步的進展。

印刷着這些文字的問卷上,一清二楚地列出了山霧梢繪的電子信箱作爲聯絡方式。我不想責備她太不小心了,畢竟電子信箱就是要讓人知道,才能發揮功效。這完全是正當的使用方式。

但與帳號配對的密碼,絕對不能泄漏給任何人。

別人的密碼,連猜都麻煩,除非心存惡意,想要盜用別人的帳號,否則甚至不會去揣測。但假設有人心存惡意,絞盡腦汁──可以輕易就猜到山霧梢繪的密碼。不不不,不會吧,怎麼可能有人會設這麼好猜的密碼?我如此樂觀地想着,把想到的那串文字直接輸入IG的登入頁面。

「kozu-jin0427」。

啊……我差點嘆息。

按下登入鍵,不費吹灰之力,直接就進入首頁了。

「喂,真的假的啦?」八重樫嘆氣。

「Kozue_Yamagiri」──山霧梢繪的帳戶名稱。

炫耀地掛在書包上、作爲情侶愛情證明的鑰匙圈吊飾。確實是太不設防了,但我也完全能夠理解那種輕忽大意、認定應該不會有人試圖侵入自己帳號的想法。因爲我自己的密碼,用的就是喜愛的歌手名字。要是有心人認真想要推測出我的密碼,盜用帳號,我的防波堤完全不堪一擊。但是即使想要教訓「不要再用這種密碼了,太不小心了」,應該要訓話的對象也已經不在了。

任何人都可以輕易登入。既然能登入,要假冒帳號主人發佈圖文也很簡單,剩下的問題就是發佈時間了。照片上傳的時候,檀優裏確實和我在一起。她左手搭在我的肩上,右手滑動桌上的手機。當然,她不可能有多餘的第三隻手操作手機貼上圖文。我問八重樫IG有沒有預約貼文的功能。

「不行啦,我確定不行。」

那麼,檀優裏是怎麼在那個時間點發布照片的?我們苦思着這個問題,移動到社會科資料室。

在校內走動,我不時感到難受不已,因爲與我們擦身而過的教職員對班導投注的視線讓人有種說不出來的不舒服。就好像發現重大罪案的嫌犯一般,起初是不知所措,但臉上隨即透露出掩飾嫌惡的努力,最後安頓在一種漠不關心與寬容中間點的微笑,就好像在說:「我心胸寬大,一點都不在意喔!」

「抱歉拖着老師跑來跑去。」不知爲何,我忍不住想道歉。

「還要你替我想啊。」班導露出乾笑。八重樫接着安慰了幾句。

社會科資料室沒什麼值得重新檢驗的地方,但爲了慎重起見,我還是想要再次確認唯一一個讓我感到不對勁的地方。也就是我總覺得相較於山霧梢繪落下時──也就是在空中時的位置,她實際墜落地面的地點似乎更偏右一些。

我在目擊她落下的位置,以及跑出陽臺看到遺體的位置來回好幾趟,確定了自己當時的感覺並沒有錯。不管怎麼想,從落下的軌跡來看,遺體都應該落在更左邊一點。從落地位置來看,大約相差了三到五公尺之遠。

當時我嚇得六神無主,所以沒有注意到,但其實是落地時的撞擊力道,讓遺體彈跳到那個位置嗎?──總覺得不太可能是這種情形。重達數十公斤的人體,以正常的自由落地速度撞擊地面,會彈跳到那麼遠的地方,怎麼想都不可能。會不會是山霧梢繪太害怕了,在空中掙扎導致軌跡改變?──這樣的想法冷靜分析,也太離譜了。我是在這間社會科資料室,也就是二樓,看到她落下的身影。換言之,距離她的身體撞擊地面剩不到五公尺。從這個高度不管再怎麼掙扎,落地位置都不可能偏離到這麼遠吧。

我回想起山霧梢繪墜落前一刻,檀優裏曾用右手指向天花板。我再次走出陽臺,確認四樓窗戶的位置。窗戶呈凸窗,無法從這裏看到窗戶外觀,但可以知道大致上的位置。我想像山霧梢繪站在那裏,把右手朝那裏伸出。

「是『把遠方的人拉過來的能力』嗎?」

「不是像這樣抬起他的腳底,把他弄下去的感覺?」

影片從八重樫慢慢靠近社會科資料室開始錄影,很快地,八重樫的左手把社會科資料室的門推開一條縫,從縫裏拍攝室內。我坐在椅子上,和檀優裏說話。聲音隱隱約約的,調大音量或許可以聽見,但對話不是重點,我維持這個音量繼續看下去。我站起來,和檀優裏肩並肩一起看窗外。從畫面看不太出動作,就在我低頭看桌面,查看檀優裏的手機時……

「糊塗的班導一個人被丟在這裏。」

我和八重樫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

進入無人的資訊教室,打開最近的一臺電腦,立刻插進SD卡,播放影片。影片檔我在山霧梢繪的守靈儀式時就已經拿到了,但覺得不可能有什麼收穫,只在手機上看過一次,就一直丟着沒管。我要看的是八重樫用手機拍下的、我被檀優裏叫去社會科資料室時的狀況。影片順利播放了。

「拉扯的力量,沒辦法讓其他兩人的狀況成立啊。」

我再次注視高井健友跳下去的四樓陽臺。

「沒有,只是問一下而已。想說對我們班的老師來說,我們班看起來真的那麼模範嗎?」

「不清楚耶,因爲距離很遠……不過被你這麼一說,感覺有點像。留着像鮑伯頭的髮型,黑頭髮……嗯,我沒辦法百分之百確定,不過大概是吧。」

「……爲什麼這麼問?」

「……旁邊有女生?」

高井健友一墜落,行政人員箕輪小姐立刻就跑出陽臺,接着發現放在地上的室內鞋和遺書。但是,她當然沒有提到陽臺上有女學生。如果有,她不可能沒發現。但我已經用安全別針確定過箕輪小姐沒有撒謊了。

「對。」

我一頭霧水,愣在那裏。這話聽起來實在太不可能了,我甚至考慮要把對方帶進校內,用安全別針測試這話的真假,但從常識來看,她完全沒有對我撒謊的必要。

八重樫說着,我嘆氣點頭。

「……這樣啊。」

寫下遺書並行禮的村嶋龍也、以自己的意志跳樓的高井健友、山霧梢繪墜樓之前發佈的IG圖文。還有跳下中庭的高井健友,與朝熊手丘方向跳樓的村嶋龍也及山霧梢繪之間的不同。

「妳看到的是這個女生嗎?」

就在這時,我幾乎確定了。

4譯註:偏差值是日本用來反映學生學力的指標數值,排名位於中間的學生,偏差值即是五十,偏差值越高,排名越前面。

「……呃,您說誰在陽臺?」

16

遭到精神誘導的不是被害者們,反而是我。

「還有什麼地方要看的嗎?」

回到學校,我火速向班導申請使用資訊教室的電腦。

「對。快掉下來的男生旁邊有個女生。」

「有個女職員馬上就跑出陽臺了,妳有看到嗎?」

「就一個穿制服的女生,抱着膝蓋,坐在感覺隨時都要跳下去的男生旁邊。」

我真的覺得我們班是最棒的。

我從書包裏取出文集,翻出檀優裏的照片。

那麼,是「瞬間移動能力」嗎?或者不光是自己,是「可以讓各種物體瞬間移動的能力」?說起來,檀優裏怎麼會在陽臺?她有什麼必要待在陽臺,又是在做什麼?

彷彿詛咒失效,全身頓時輕盈起來。我靠到椅背上,雙手捂住了臉。去他的「精神誘導能力」。

5譯註:U. N.歐文(U. N. Owen)是阿嘉莎•克莉絲蒂(Dame Agatha Mary Clarissa Christie)的推理名作《一個都不留》(And Then There Were None)裏,誘騙十名犧牲者到島上的主人。

面對中庭的陽臺,基本上可以通到其他教室。不過如果要在箕輪小姐沒有察覺的情況下,繞到她的背後,檀優裏必須衝刺相當遠的一段距離。因爲從結構來看,她必須移動兩間教室的距離,才能跑到返回建築物裏面的出入口。除非她能瞬間移動,否則會被箕輪小姐看到她跑掉的背影。

「他們果然都死了……這裏沒有U. N.歐文

的角色呢。」

八重樫一臉驚訝,我假裝沒發現。

班導的話把我們拉回現實。我說不用。

「妳看到她拉着高井──快掉下去的男生的腳,是嗎?」

就是在想到這個問題的瞬間──

班導確信沒有找到任何證明是他殺的證據後,扶着陽臺欄杆眺望熊手丘方向。他眯起眼睛,就像要在沒有任何東西值得一看的磚牆上,看出某些值得一看的事物。

雖然本來沒這個打算,但剛好插在口袋裏的右手碰到了安全別針。我沒有多想,直接用它刺了大腿。班導筆直地看着我,說道:

我按下停止鍵,將影片一點一點地倒轉。在拍到我和檀優裏身影的最後一格,檀優裏指着天花板。相對地,她旁邊的我微微後仰。

「B班學生的現場不用看嗎?」

「……對不起,我看到男生掉下去,覺得很害怕,馬上就進屋了。」

我再三道謝,快步離開六○五號住宅。

使勁發功拉扯山霧梢繪,於是她的身體飛出窗戶,被吸往地面。當然,施加在她身上的力量遠比正常重力更強大,墜落速度也更快。由於被強大的力量砸在地面,所以……我閉上了眼睛。

她說要請我入內,招待茶水,我客氣地婉拒了,但她問我要不要看看從陽臺看出去的景色,這個提議我無法拒絕。室內有兩名小學生年紀的女生,應該是她的女兒,經過的時候,她們一直稀奇地看着我,我勉強擺脫她們的注視,走出陽臺。不出所料,這個位置可以從北邊將校舍一覽無遺。U字形的新大樓從這裏看過去呈倒U字,連中庭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

「我自己是覺得,我沒有仔細盯着掉下去的男生看,所以才能這樣平靜地跟你說這些。要是我看到最後的話……你懂吧?」

爲求慎重再慎重,我查看影片檔的標籤。影片建立日期是七月十日十二點四十三分。這次我拿出手機,想要確定發佈在山霧梢繪IG帳號的那則代替遺書的貼文時間日期,但又打消了念頭,因爲IG的功能限制,好像無法精確地知道發佈時間。我之前完全沒發現這件事。如果連這一點都在檀優裏的算計當中,她的精明讓我甚至忍不住要驚歎。我搜尋了一下,找到了可以在瀏覽器上看出發佈時間的工具。把網址貼上去,查詢那張照片的發佈時間──七月十日十二點三十二分。

毫無回應地就這樣垂放了好幾天的釣線,忽然勾到了礦物般沉重的獵物。種種可能性和假說猛地被拋諸腦後,只有重要的事實浮現出來。我發現原以爲至關重要的事實,其實全是幌子,並終於醒悟到以爲無關緊要的資訊,竟是不容錯過的線索。

「老師……」這話不期然地脫口而出,「老師真的這麼想嗎?」

回應我的問題的,是住在學校北邊的大樓──「北楓之巔」社區六○五號的婦人。幸好這棟大樓不是大門有自動鎖的類型,我以頂樓視野良好的住戶爲中心,挨家挨戶按門鈴訪問。幸運的是,第三戶就碰到目擊跳樓現場的人,想知道朋友死亡真相這番熱血十足的說詞似乎發揮了作用,她毫不提防地開了門,立刻告訴我她目擊到的狀況。

然而,我們還是沒有掌握到任何決定性的證據。一切假說、一切可能性,都被種種要素逐一地徹底打消了,檀優裏的能力依然身在迷霧之中。原本即將開啓的門,似乎又要靜靜地關上了。門內透出來的光束一點一滴,但確實不斷地在縮小。

離開樓梯口時,我和八重樫道別,接着就這樣注視着聳立在後門另一側的大樓。這時我還不知道,不抱期望地打聽到的大樓住戶的一句話,竟然會顛覆這一切。

『錯了!是山霧!去山霧那裏!』我叫喊的聲音清晰可聞。八重樫亂了陣腳,鏡頭微微搖晃。『快點……快點過去!就在這裏……這裏的正上方!山霧在那裏……』

「她一直坐到男生跳下去?」

應該是八重樫想要起身衝出去的時候踢到了門,發出「咚!」的一聲,鏡頭再次劇烈搖晃。接着八重樫似乎終於放棄錄影,手機從門縫間抽走。我和檀優裏的身影消失,八重樫拔腿狂奔,畫面暫時被不小心拍到的八重樫自己的腰部所填滿。

「就在陽臺啊。」

「看起來是這樣。我以爲她是在救那個男生。」

檀優裏的能力到底是什麼,我已經知道了。

「那當然了……」

我取出手機,從相簿尋找扮裝派對那天的大合照。之前我一直忘記查證,合照裏雖然沒有死神,但應該可以找到檀優裏纔對。儘管參加了扮裝派對,檀優裏卻一個人穿着熟悉的北楓高中制服。當然沒有展顏歡笑,卻也不是生悶氣的樣子,一臉完美體現漠不關心的中庸表情。當然她沒有拿着大鎌刀,帶着黑色長袍──畢竟這些道具根本藏不住。

「那個時候我正在收衣服。在這裏。」婦人爲我說明當時的情形。「然後我不經意地往高中那裏看過去,發現有個男生正跨在陽臺欄杆上,我就想:他會不會掉下來?這樣也太危險了吧!然後,男生旁邊有個女生,女生看起來像是拉着他。」

「不是呢,雖然看起來也不像多拚命地在拉他,但至少不是推人的感覺……在我看來,那個男生是自己主動跳下去的。」

發現小早川燈花的自殺是唯一真正的自殺案時,我有種絕處逢生之感。關於村嶋龍也過世的視聽教室密室,找到了破解詭計的新的可能,山霧梢繪的IG貼文,也得知了是如何僞裝的。我不認爲這次的現場驗證毫無意義。

假設如同住戶說的,檀優裏躲在陽臺,如果她是躲在室內鞋和遺書擺放的位置──也就是空教室內牆形成的死角,就不會立刻被箕輪小姐看到。但是她必須在箕輪小姐出去陽臺之前,藏身到別處纔行,而且還得緊接着若無其事地出現在箕輪小姐背後。

「哎……」班導悄然嘀咕道:「真是,怎麼會變成這樣呢……這個班本來那麼好……大家都那麼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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