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死印》 · 雨宮ひとみ · 1.2萬 字
烏黑的雲層中,迴盪着地鳴般的轟響。
就跟十天前,我在這個地方抬頭仰望『九條館』時的天空一模一樣。
當時我的腦中霧濛濛一片,內心充滿不安和混亂。然而,現在已沒有那種感覺。抱着近乎確信的預感,我沒有一絲躊躇,筆直走向玄關。
推開門,門廳的景象一如往常。中央的大鐘發出不絕於耳的滴答聲。戶外的光線朦朧地灑落在地板。燭臺上的燭火靜靜地搖曳。跟平常一樣,高雅而又美麗的空間。
然而,右手腕上卻有一股異樣的痛感。每往前踏出一步,便悶沉地發熱,有種彷佛皮膚被炙烤般的尖銳痛楚。
看來,《那傢伙》已經完全不打算隱藏自己的氣息。
「——歡迎回來。」
清澈的嗓音在大廳內迴盪。果然……我抬頭一看,只見梅莉坐在平常那張紅色的老沙發上。
「我們,又見面了呢。」
現在我已可完全察覺到。那人偶隱藏在溫柔話語之下的,血淋淋的惡意……。
「居然、已經再生了嗎……」
「有整整一天的時間,十分足夠了。」
喀噠。梅莉的垂下白皙的腦袋。
「那隻兔子突然攻擊我的時候,我着實喫了一驚……但預料之外的發展,也格外有樂趣呢。」
梅莉以前被我抱着前往『H神社』時,似乎就已在樹叢間發現了黑兔的存在。
「那隻兔子,因爲太過想念八敷大人,所以好像一直都跟在您的附近。還真是,有勇無謀的舉動呢……」
她的話中似乎別有含意。難道她知道那隻兔子的真實身份嗎……。我開口詢問後,梅莉像在微笑般,稍稍垂下那對碩大的眼眸。
「這個問題還請您自己思考。您究竟是何人……只要知道了這點,答案自然就呼之欲出。不過……只要我留在您身上的印記一日未消,那便是不可能的。」
我身上的印記是梅莉所刻這件事,我從樹海回來的路上就猜到了。
話雖如此,她一臉泰然道出真相的模樣,仍不禁給人一股被詛咒般的毛骨悚然感。
至於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原因仍想不起來。但總之因爲那樣,梅莉才取回了『力量』。
過去的我,站在大鐘前和某人對話……。
「正是如此。所以在聽到克莉絲蒂大人嚷嚷『印記的根源是佛像的詛咒』時,真的感覺十分有趣呢。因爲你們愚蠢的模樣太過滑稽,害我忍不住也陪你們演了出家家酒。」
「……這就是『念持佛』嗎。」
是錯覺嗎……。
「…………九條……沙耶。」
每次看到印人們在怪異面前驚慌逃竄,面對迫在眉睫的死亡而瑟瑟發抖的模樣,她便壓抑不住內心的喜悅。梅莉說。
然後依循『修羅大人(梅莉)』的聲音指引,自己也變異成了『ZOO老師』。
而在碰到佛像的瞬間,記憶就像鎖鏈般一個接着一個復甦。
「唯有與之聯繫,我才能就近品嚐到諸位的恐懼。就像現在……」
『……時間差不多了。把這東西藏好後我就動身去神社。』
我理解爲什麼她想將我們逼至絕境。但是,有必要將自己與我們聯繫起來嗎?我詢問後,梅莉的長髮輕輕一晃,答道「當然有必要」。
紅色之物……紅色……。到底指的是什麼?
「這十天……我一直透過印記,品味着您內心的恐懼……」
因爲我不是會殺雞取卵的愚人——梅莉一邊說着,一邊發出彷佛再也忍不住似的笑聲。然後,那張有如花苞般的小嘴,第一次緩緩張開了。
說出這句話時,梅莉的聲音稍微變得柔和了些。
梅莉已來到附近。我急忙關上門,鎖上門鎖。雖然不知道這樣擋不擋得住,但應該可以爭取一點時間。
剛纔因爲房內太暗而沒注意到,但血跡上似乎放了什麼東西。是一個小束口袋。我急忙撿起袋子,把裏面的東西倒在手掌上。
「雖然那個時候,我的狀態還連說話都辦不到……但在我甦醒的那一刻,『H市』內所有含冤而死的亡靈們,全都化成了怨靈,並變異成後來的怪異。」
「是的,我真的全心全意地感激那位大人。」
劈哩……。
於是我爲了淨化污穢,將『念持佛』放到清淨的『H神社』內。恐怕剛纔在大時鐘前看到的記憶,就是出發前往神社前的記憶吧……。
放出黑暗光芒的雙眸,抬頭直視着我。
『……八敷……大、人……』
然後,她的右手——。
而如今已是七月。過了六月末的『夏越之祓』,污穢理應已被淨化了纔對。然而『念持佛』卻依然沾滿血污。到底是爲什麼……。
這時,在電光的照射下,我瞄到了地板上九條沙耶的血跡。距離那天已過了十日。血當然早就幹了。
同時,當時從梅莉體內取出的『念持佛』,就跟現在一樣沾滿血污。這個污穢,或許是這五十年來持續封印梅莉的『力量』所造成的……。
『原來如此……這點子不錯。紙類文件一旦被發現就會被銷燬,但對手是古人偶,改用錄音檔的話說不定不會被發現。』
那個時候,梅莉主動提議「前往『H神社』或許就能找到跟怪異有關的線索」,讓我帶她前去樹海。看來這一切,全都是謊言。
潔白的臉頰流下數條血痕,將整張臉染成恐怖的顏色。
「——……」
那是一尊拳頭大小的佛像。
「我幫助你?胡說什……」
「取回力量後,我便跟五十年前一樣,授予了那些化爲怨靈徘徊在世間的怪異們『某種力量』。那是能將『印人』們逼至恐懼深淵的『力量』,也是連繫我與諸位的『力量』……就是印記。」
『啊『阿』……。但是是……我再也忍『不』住了……。就像從『澄』熟的果實……擠出『裹』汁一樣,好想把從『燭』漸壞掉的你、體內流出的……甜『每』恐懼,舔得一干『貳』……『淨』……』
「『H小學校』的虐童事件」、「『蜜蜂家族』的集體自殺」、「長谷川聖子的強暴與自殺」。
那聲音要我『調查鮮紅之物』。於是我把桌子、牀、絨毯,房裏所有的傢俱都翻了一遍。可是,卻什麼也沒找到。
『我的房間』就是九條沙耶的房間……。我努力爬上樓梯,就跟那天一樣,衝進九條沙耶的房間內。
「哎呀,您還未發現嗎?八敷大人,您不是已經好幾次引領可憐的『印人』們,自投羅網深入怪異的巢窟嗎?」
『……我送你到門口吧。』
「——……當然可怕。」
「若只是要殺死你們的話,僅需用印記的詛咒,看着你們自己發作便行了。」
「很高興您如此誠實。」
隱藏在那美麗臉龐下的可怕靈魂,想必對我此刻蒼白的表情感到十分滿意。
她指的肯定是『觀音兵』和頭川吧。
劈哩!耳邊響起一道瓷器破裂般的聲響。只見梅莉端正的臉上,迸開一小道裂痕。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在這麼邪惡的存在面前,怎麼可能不感到恐懼。
「這不是當然的嗎……區區幾尊壞掉的佛像,怎麼可能做得了什麼呢。」
梅莉的上脣和下脣,開始喀噠喀噠地顫抖……。方纔張開的嘴脣,似乎還只是在變異的過程。
房裏跟大廳一樣昏暗。我依賴窗外的閃電照明,在屋內前進。
「——……」
「八敷大人,我很可怕嗎?」
「……唔、咕!」
我迅速抓住樓梯的扶手,但還是承受不住那股幾乎要把人攔腰折斷的壓力,跌倒在地。
印記大限將至的最後症狀,開始在全身上下發作。我心想不能繼續待在梅莉附近,必須立刻離開,像狗爬一樣爬上樓梯。
「然後大約一個多月前,我終於完全取回了『力量』。同一刻,與我存在聯繫的那尊佛像也重新動了起來。然後……被複活的佛像殺死的女人,似乎也受到了我的力量所影響。」
「——……」
它們都是在五年前發生的案件。
「請回答我。」
——浮現出印記。
『……我……要……殺……殺了……您、您您您』
然後梅莉的身上放出強烈的靈壓,一口氣震碎了玻璃,裝在牆上的照明也瞬間爆炸四散。
「從您宣示要『對抗印記』的那一刻開始……對於這一天的到來,您知道我已經期盼了多久嗎……」
「那味道濃密且黏膩……就像蜜糖一樣甘甜……」
眼睛、鼻子、嘴巴、球體關節,全身的各個部位都噴出血來;積蓄在眼窩邊緣的紅色液體,就像決堤般源源不絕地湧出。
這聲音的主人是誰?是安岡說過的『與我存在緣分之某人』的聲音嗎……?
然後,喀啦!她的下齶整個脫落,臉孔分成上下兩段。
裂痕就像在侵蝕那張如白雪般的光滑肌膚般,一點一點地延伸。
這下子根本無法對抗梅莉的力量……。
五十年前,『九條家』的族長用這尊『念持佛』奪走了梅莉的力量,並將它放進梅莉的體內,藉此封印了她。而在一個多月前把『念持佛』從梅莉身體裏拿出來的人……。
換言之,她之所以會協助『印人』們,純粹是爲了給予他們更大的恐懼。梅莉大言不慚地自白道。
我用組裝人偶用的工具將梅莉解體,從她的體內取出了『念持佛』。
梅莉說過,她曾在神社附近見到黑兔。與此同時,兔子也見到了梅莉,因爲害怕『念持佛』被那傢伙發現,纔不得已拿走了『念持佛』。按照推理應該是這麼回事。
不知不覺間,那張臉上已經爬滿細微的裂痕,就像乾旱的土壤。剝離的表層,啪啦啪啦地崩落。
該不會……。
蠟燭的火焰,就像在舞動般搖曳。
「每次嚐到那股滋味,我便有種想破壞你的衝動……可是,我一直在忍耐……」
「……嗚嗚、……咕!」
「……咦。」
換言之,『念持佛』的污穢還來不及得到淨化,就離開了『H神社』……。
——就是我。
「五十年多年前,我的力量被『九條家』的族長封印,關在了狹小的箱子裏……但在五年前,多虧了『某位大人』之手,我終於又醒了過來。」
是被黑兔子拿走了嗎?
感覺梅莉的話語一瞬間出現了遲疑。然而那份懷疑,很快便被梅莉的話語蓋過。
接着——。
這時,喀吱、喀吱……混雜着大時鐘的鐘擺聲,記憶的碎片,在腦海朦朧浮現。
右手腕就像要融化般地迅速發燙,無法按照意識活動。只見印記深紅如血,思緒也急速朦朧。
一邊說着一邊靜靜露出微笑的,正是第一天來到這裏時,死在二樓房內的女性——九條沙耶。
之所以像這樣與我說話,也純粹是爲了引導我發現這絕望的事實,給予我更深的恐懼而已吧。
是一道嘶啞的女聲。我的房間?紅色……?
佛像上沾滿類似血痕的髒污,發出不祥的氣場。恐怕,這上面的污穢還未淨化完成。
「——『將生者逼至死亡的深淵,使其被恐懼和絕望吞噬』。此即怪異的悅樂,我以前不是就告訴您了嗎。也是爲了這目的……我才請您出手相助的。」
就在這時,耳邊響起某人的低語。
瞬間,梅莉散發出一股彷佛能把人全身壓碎的強烈氣場,洶湧撲來。
「那份恐懼和絕望,着實令人身心舒暢。」
『……八敷大人……您、您在、哪裏、呀……八敷大人人人人……』
『——我想把這藏在門廳的大鐘內。』
喀啦哩……。
頭川她,把梅莉的力量誤認爲是『觀音兵』降下的天啓……。
「……某位大人?」
如暴風雪般的白色黑暗,彷佛要將記憶、眼前的恐懼、以及一切的一切都吞噬,在腦中激烈地吹襲。四肢就像跟地板同化一樣,無比沉重。
「……那麼……那些怪異,也是你爲了這個目的而製造的嗎?」
『……調查……我房間的……鮮紅……之物。』
這時,隔壁的房間傳來「唧……」的開門聲。
是梅莉在找我嗎……?可是那傢伙應該可以感知到『印人』的氣息纔對……。爲什麼不直接進來這房間呢?
這時,我察覺到從腳下傳來的清淨之『氣』,赫然領悟。
難道說……是沙耶的血在保護我?
『……將它……帶去我最後嚥氣的地方。』
耳邊又聽到聲音。
「最後嚥氣的地方……」
聲音主人的『她』最後嚥氣的地方,如果不是這裏的話……剩下能想到的,就只有那個地方了。於是我趁梅莉還在隔壁房裏搜尋的空檔,再次衝向大廳,前往黑兔的死亡之處。
然後,來到兔子最後斷氣的那張紅色沙發前。
那個一直在幫助我的存在……。
如果她化成了其他型態——那麼那隻黑兔子,肯定就是沙耶沒錯。
即使失去了生命,沙耶也依然在守護失去記憶的我。
「沙耶……這樣就行了嗎……?」
接着,就像是在回應我一樣,手裏的佛像發出淡淡的光芒。
『用那尊佛像……覆蓋人偶咒力的源頭……黑色的『死印』……』
之後,我便再也聽不到那低語,而『念持佛』上的污穢也消失無蹤。
同時,二樓的樓梯間,猛然浮現一道黑色的人影。
『……找找找找找……到你你你了了了了了了……』
蠟燭的火焰,變得前所未有地巨大,有如地獄的業火般熊熊燃燒。
一股巨大的邪氣以梅莉爲中心,急速在大廳內擴散;大廳內的擺設陸續爆碎。然後,隨着一聲可怕的呻吟——。
難道說……是因爲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裏的『念持佛』嗎?昏沉朦朧的思緒也稍微清晰了點。
內容似乎主要是描述自己的戀愛經歷。但因爲內文太過敏感,所以出版社都不太願意接手。她打來的目的似乎只是想找個人吐苦水。
下次也請她喝一杯吧。真下哼笑了兩聲。
而我自己,也失去了唯一的妹妹沙耶……這也是『不得已的結果』之一嗎……?但另一方面,我也可以理解不得不採用這方法的理由。要是繼續放着不管,『念持佛』的封印將會自己失效,梅莉也會再次甦醒。
真下一邊點着煙,一邊在沐浴着夕陽餘暉的椅子上坐下,開口問道。
按向梅莉的『死印』。
彷佛空間都被撕裂般的慘叫,震碎了天花板的吊燈,猛然砸落在大廳中央。
那麼,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於是我再次握緊『念持佛』,努力撐住逐漸變得空白的意識。
這兩種情感,同時存在於現在的我心中。想要化解這份矛盾,看來還需要一點時間。
喉嚨被用力擠壓,再這麼下去,恐怕連頸骨都會被折斷。
「真是拿那傢伙沒轍……」
「……然後呢?那座地下壕內的佛像,都重新供養起來了嗎?」
『……脖子……啊……啊啊啊啊……扭……扭扭……扭曲……曲曲曲曲曲……』
「啊啊。主要是克莉絲蒂在辦。」
自從那天以後,這還是真下第一次來洋房造訪。
『……八敷大大大大……人……』
就在這時,玄關的大門忽地打開。我探頭一望,只見那個連門也不敲就擅自闖入的,是一手拿着威士忌,面帶冷笑的真下。
變成無數分散的零件,完全分不出哪裏是哪裏了。
跟第一次聽到這段錄音時一樣,心頭湧起一股憤怒之情。結果,把『念持佛』從梅莉體內取出後,H市內便接連出現印記的犧牲者。
我在整理文件的時候,有天突然心血來潮,又重新放了一遍在大鐘內找到的錄音帶。
而隨着梅莉一步步靠近,我的右手腕也愈來愈痛。那黑色的腳趾每踏下一段階梯,印記便噗通、噗通……地收縮,腦海的空白急速擴張。
因此我說服沙耶,讓她對外繼續宣稱我下落不明。如此一來,九條正宗在戶籍上便依然是存活的狀態。因爲假死的話,護照和駕照就無法使用,會造成許多不便。
取出『念持佛』後,將之放在清淨的場所一個月,淨化上面的污穢,再重新埋回人偶內。
接下來,我就會開始拆解人偶,取出裏面的念持佛。
聽得到嗎——這是按下播放鍵後聽到的第一句話。
事情的發端是在五年前。
不過,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棄,仍繼續在歐洲各地調查。沒想到途中卻遇上意外……重新醒來時,已經過了整整五年……。
帶有血色的印記,或許正是被她所殺之人的詛咒。
鏗啷!伴隨着激烈的衝擊聲,燈泡裂成無數塊碎片,銳利的玻璃片如大雨般淋在我和梅莉的頭上。
然後把渾身的力量集中在握着『念持佛』的右手——。
接着,我整理完所有跟『九條家』有關的文件後,爲了着手處理下一項工作,回到自己的房間……也就是位於二樓最裏側的工房。
不過在戶籍上,我毫無疑問就是九條正宗。所以,我順理成章地繼承了這個家。
染滿血液的禮服,變成略帶深紅的黑色,裙子的表面發出溼濡的光澤。
◆◆◆
對於過去自己的判斷,我既有種『無法原諒』的心情,同時也有種『無可奈何』的感覺。
……話題扯遠了,還是回到人偶的部分吧。
『詛咒的中心』竟已如此接近。可是就算想逃,身體也不聽使喚。
妹妹沙耶在整理倉庫的時候,發現了一具裝着人偶的桐木箱。
取出『念持佛』後,我無法預測人偶的詛咒究竟會造成多大的影響。
『……啊……啊、啊啊———………!』
說出這句話的,不用說當然就是我自己……【九條正宗】的聲音。
「後來她還有打電話給我,說她最近正在寫散文……」
——在那之後過了兩個月餘。不時吹拂而來的涼風,預示了夏天的結束。
喀、喀、喀,那張滿臉是血的臉漸漸往詭異的方向扭轉。
在那之後,我爲了蒐集人偶的情報,遠渡重洋前往外國。然後,在四處查訪後,找到了一間製作人偶的工房……但那間工房的傳承卻因世界大戰的混亂局勢而中斷,結果,還是沒能查出那人偶的由來……。
說實話,我的心情很複雜。但我想這也是報答拯救了我的沙耶最好的方式。明天,辦完所有手續後,我打算馬上去沙耶和黑兔子的墳上報告這件事……。
然後梅莉就這樣頹然一倒,手腳、身體、以及頭部紛紛解體散落在地板上——。
聽說成爲了『月刊歐帕茲』的工讀記者。直到現在,她也經常跑來打聽怪異的話題。還有,她似乎也很擔心那天在『九條館』外見到的小學生……但他後來到底怎麼樣了,我也不太清楚。
幾經思考後,我得出的結論……就是暫時取出『念持佛』。
自此以後,每次在電話裏,他總會不停拿這件事調侃我忘恩負義。不過,在調查『斑男』的過程中,真下倒下時,也是我將他一路背到山中小屋的。所以,算上這次的事,我們倆也算是扯平了。
「啊,對了。小萌……就是渡邊萌她——」
一陣燒焦的聲音後,梅莉的全身開始浮現一道又一道的印記。
血泊中,兩顆人偶用的玻璃眼珠,就像在看着我一樣滾到腳下……。
『………啊啊………!』
同時,刻在身上的印記,也從右手腕上逐漸消退。
變成半幽靈狀態的我,在一個月多前回到了日本。在外國與其他靈學專家討論後,我判斷不能繼續放着那具人偶不管。
那具人偶中,放着一尊用來壓制咒力的小佛像……也就是『念持佛』……。但封印的力量已經臨近極限,再放着不管的話,『念持佛』將會毀壞。那麼一來,就再也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壓制咒力,可能演變成最糟糕的情形。
即便如此,我還是查到了那具人偶,在戰時曾被上繳給陸軍研究所的紀錄。
因爲紙本的文件和檔案,有可能會被那人偶銷燬。但如果是文明的利器,或許不會被她發現。
第一眼看到那東西的瞬間,我便馬上意識到這是非常危險的存在。但還是花了一點時間,才完全理解它的真面目。
然而,我原本就對家族的繼承權沒有興趣。而且,我還想在國外多調查一點有關人偶的情報。
參考?不曉得他指的是什麼……不過或許是因爲今天所有事情都總算告一段落,真下帶來的酒,喝起來格外美味。
在我失蹤的這段期間,沙耶繼承了『九條家』。
……那麼,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呢。既然無法確定誰會聽到這段錄音,我想還是從頭說起比較妥當。
「散文?」
「畢竟那個前主播,之前一直嚷嚷着是神社在作祟嘛……」
『……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下一邊應聲,一邊大口乾掉第二杯威士忌。然後,他又向我打聽其他他不認識的『印人』們後來的狀況。
那天早上,真下從醫院趕過來後,是他幫忙照顧了失去意識的我……不過,當時的經過我已完全不記得了。
如果當時有留下紀錄的話,就能更快發現真相了……但當年封印了那具人偶的我的曾祖父,還來不及把真相記錄下來便突然離世,因此沒能把那具人偶的事告訴子孫。
順帶一提,我和真下在『H城樹海』附近見到的那個騎摩托車的高中生,果然也是『印人』。不久之前,他纔看到了沙耶雜誌上的文章,跑來了『九條館』。雖然當時他的印記已經消失,但他似乎很想知道爲什麼會出現印記。
一瞬間迫近眼前的梅莉,將那隻沒有體溫的手,伸向我的脖子。
告訴我有關那間研究所情報的,是一位住在地下壕內的奇妙老爺爺。
……然而,最大的問題是這一個月。
她如今的模樣,已完全沒有過去那尊美麗人偶的半點痕跡。
「說不定能作爲以後的參考……」
漆黑的臉中,噗嘩地噴出大量鮮血。
機會大概只有一次。萬一錯過了這機會,我恐怕就會死在這裏。
「哦……」
◆◆◆
現在的話……手還動得了……。
爲了以防萬一,我決定用這種形式,把目前爲止的一切記錄於此。
『我』說完最後這句話後,錄音便結束了。
當然,我會盡最大的努力預防災厄……可是我的力量跟『念持佛』相比,簡直有如兒戲。很可能會跟五十年前的慘劇一樣,再次出現犧牲者……。
而我自己身爲『九條正宗』的記憶,老實說直到現在也依然沒有全部回想起來。
「……唔、咕……嘎啊!」
——請原諒我。
我們靜靜地乾杯後,繼續閒聊。
『……好想、快、快點點喫喫喫喫……了了……您。好想喫……喫喫喫喫喫……』
希望我所想像的最糟糕事態不會發生,這段錄音也不會派上任何用場。
如果這方法成功的話,應該就能再封印人偶的力量幾十年。
就連想反抗『死亡』的心情,也在急速地消逝。
「唷,『九條家』族長……前·八敷一男。」
「——……」
「——……………………哈啊……哈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拼命移動跟鉛塊一樣沉重的雙手,迅速抱住梅莉。
可是,這是必要之惡。爲了避免更大的犧牲,這是『不得已的結果』……。
然而,先被折彎的,卻是梅莉的脖子。
如果……聽到這段錄音的你的朋友或家人,成爲了詛咒之犧牲者的話……。
於是我也倒了第二杯,把在調查『怪食新娘』和『ZOO老師』時認識的人們後來的故事告訴真下。
森宮鈴順利見到了自己的父親。
事情結束後,她曾爲了讓雙親複合的事,前來尋求我的建議,而我也盡力回答了她……最近他們一家三口似乎終於恢復到偶爾一起喫飯的狀況,希望我的意見有稍微幫上忙。
而中松榮太,還是跟以前一樣,老是泡在網路論壇上。
不過跟以前稍有不同的是,他最近似乎開始到就業服務處接受輔導。據他所說……似乎是想以大人的身份,給小鈴建立一個好榜樣。先不論動機,至少這不是一件壞事。
安岡都和子則跟以前一樣,依然在銀座當占卜師。她似乎把我也當成了靈能力者……經常介紹有靈障煩惱的客人到『九條館』來。但每次遇到這種請求,我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老實說,真希望她別再這麼做。
然後,關於柏木愛,我終於在量販店的電視上看到了她。她的確是個看起來很受歡迎的偶像。另外,她從安岡那邊聽說了我的事後,還特地送了一張感謝卡和『Love & Hero』的演唱會門票給我。不過身爲一箇中年人,獨自去參加偶像演唱會,難度實在有點太高了。
「……啊啊,對了。不久之前,我碰到了廣尾圓。」
「那是……在醫院嗎?」
「嗯。好像跟我一樣,是去做舊傷複檢的。還有,雖然不太清楚目的,不過她現在似乎偶爾還會跑到地下壕去。」
是出於研究者的好奇心,又或是單純想尋寶呢?儘管不知道理由,但她大概是想把古地圖上的所有房間,都親眼調查過一遍吧。
「還有,那傢伙說她每次下去時,那老爺爺就會來找她吵架,嫌她很礙事呢。」
「班西嗎……」
完全可以想像他們兩個吵架的情景。畢竟他們倆個……都是半斤八兩的怪人嘛。
在那之後,班西·伊東又搬回了他最鍾愛的地下壕。偶爾,他也會頂着一身臭氣跑來找我。目的當然是爲了討飯喫。
另外給了我『觀音兵』情報的大門修治,在那之後可能是因爲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身體狀況似乎好轉了不少。現在,他正爲了公開當年地下壕的真相併建立慰靈碑,努力遊說當年的相關人士。
命運與印記糾纏的『印人』們,如今都回到了原本的日常生活。
未來,他們再見到怪異的可能性……恐怕已經沒有了吧。
「話說回來,這座大廳……」
真下轉着杯子,抬頭望向天花板。
或許是因爲早有預感會眼神相交,我忍不住揚起嘴角。
會無意識地,喊出她的名字呢。
「——……沒錯。」
那透着一抹微微血色的嘴角,一瞬間看起來就像在微笑一般。
「——會再次……」
「……?偵探社?」
文獻中記載的,是一則關於某個『被詛咒的人偶』之傳說。
在燃燒的燭光下,我望着箱子內緊閉着雙眼,一動也不動的梅莉。
「……所以,你今天來找我是爲了什麼事?真下。」
「……嘖!放手!」
真下說完,不知什麼時候又倒了第三杯威士忌放到嘴邊。
但是,梅莉沒有甦醒。
「——……。等時機來臨,我必定……」
然而,今天他不但主動詢問其他『印人』的情況,還特地帶了酒和文獻送我,未免也太親切了吧。
「——……」
「——去見八敷大人的……」
我的心臟噗通一震。那人偶……指的自然是梅莉。
然而,那長長的睫毛,最終還是緩緩闔上,包住了那有如寶石般眩目的眼珠。
在遙遠的過去,世間還經常出現怨靈,或被原因不明的疾病肆虐之年代,曾發生過一個人體冒出奇妙斑紋,最後神祕『死亡』的奇怪現象。
接着——。
大略讀過一遍後,我闔上了文獻。
真下一臉看不出心思的表情,靜靜地凝視那張紅色沙發。沉默之間,只有大鐘鐘擺單調的擺盪聲,淡淡地於大廳內迴響。
但依然是一具讓人看了就毛骨悚然的人偶。
「——……」
「梅莉……你?」
雖然記錄了許多種說法,但是到頭來,梅莉誕生的經緯依然是個謎。唯一可確定的事實是,梅莉的歷任擁有者,全都一個一個悽慘地死去。
也許是實驗的犧牲者和佛像的怨念,成爲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也說不定。
每走下一階,那金色的長髮便跟着搖擺,黑色的鞋尖也輕輕地晃動。
真下似乎也跟安岡一樣,誤以爲我擁有靈力之類的力量……。
——一說認爲,這具人偶是在十九世紀末,由某位人偶師用魔術製造的。
「我準備開一間偵探社。」
梅莉此時此刻的眼眸,比過去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要來得清澈無暇。
「放手!!」
那張紅色沙發雖然缺了一支腳,但後來也重新修復,擺回了以前的位置。
「……八敷大人因恐懼而扭曲的臉……果然、非常……有魅力呢。」
想要長期封印她的力量,光是埋入『念持佛』是不夠的,除此之外還必須進行其他的儀式。
「有興趣的話就讀讀看吧。是高度機密的東西。我用不少危險的管道,纔好不容易弄到這玩意兒。雖然無法完全斷定……不過,這上面記載了可能是那人偶由來的情報。」
要是沒有那座地下壕……梅莉現在,可能就不會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
「……」
看樣子,他想開的不是一般的偵探社,而是以解決超自然現象事件爲主的偵探社。爲了這個目的,他才特地前來挖角我。
然後在大正時代,喜歡蒐藏珍奇異品的『九條家』族長,收購了一尊外形與梅莉十分相似的人偶。
還有,爲什麼我——。
文獻認爲,這可能就是『被詛咒之人偶』的起源。
他的這些行動恐怕另有目的。我偷瞄過去,只見他也正好看着這裏。
我抱着穿好衣服的梅莉,緩緩走下樓梯。
「一直看着您……」
◆◆◆
而另一個說法,則認爲是某位悽慘死去的少女之靈,附身在人偶上。
不用醒來也沒關係。
她現在的姿態,就只是一具楚楚可憐的美麗西洋人偶。
「……唔、……哈啊、…………哈啊。」
不用醒來。
雖然不曉得他到底是不是認真的,但之後真下留了新據點的事務所電話,告訴我「考慮看看」後,便離開了『九條館』。
而在獻祭之後,怪事雖然成功得到鎮壓……但過了不久,人們的身上又再次出現奇怪的斑紋,最後以不可思議的死法死去。
「啊啊。你有沒有興趣加入呀?」
於是,政府再次進行了使用活人獻祭的不人道儀式……然而,這個儀式隨着時代演變,最終改以灌注靈力的精緻人偶代替活人獻祭的風俗。
儘管這些儀式花費了不少時間,不過今天也終於要結束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梅莉放入預先在紅沙發上準備好的桐木箱內。
梅莉的處理,必須在今晚搞定纔行……。
但從結果來看,這個行爲引發了後代的一連串慘劇……。
但不論那傢伙的真面目爲何,因爲她的存在,才導致那麼多人的命運陷入癲狂,乃是不爭的事實……現在的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努力不再重蹈那個悲劇。
雖然靈力似乎沒有跟着復原……。
——梅莉。
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我終於把梅莉組裝回原本的模樣。
另外,梅莉產生明顯的自我意識,並得到誕生怪異的力量,似乎是在地下壕事件發生前不久的事。
「梅莉。」
可是,在強烈的安心感中,卻夾雜着一絲奇妙的情感。在我心底微弱盪漾的那種心情,究竟是什麼呢……。
「這個是……?」
直到將你從這世上完全消滅的那一天到來前……。
喀噠。發出一道微弱的關節聲後,梅莉的手垂落在箱子外面。
該回去房間工作了……。
一切的一切,都始於五年前我打開這箱子的那一刻。
「……該不會,又是讀過之後會讓人噁心到睡不着覺的東西吧?」
咚——咚——……一如以往的報時聲,在大廳內迴響了十二次。
這時,箱子裏突然——。
明明只有不祥的回憶,我卻還是把它修好了。連我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要這麼做。可是,總覺得唯有看到那張沙發,這裏纔有『九條館』的感覺,內心也會跟着平靜下來。
你安靜地睡吧……。
「……啊啊。」
因爲要準備的東西太多,所以期間才一直沒有來拜訪。
消滅這具人偶,是生於『九條家』之人的責任;同時,恐怕也是我這一生都無法擺脫的詛咒。
「那我單刀直入地說了。其實這兩個月來,我一直在做準備。」
雖然不知道那位族長當時到底知不知道詛咒的傳聞,又相不相信它……。
我用力想甩開她,但那隻手就像詛咒一樣怎麼也甩不開;被她抓着的部位,開始湧現如灼燒般的痛楚。
湧現一股強大的氣場。回過神時……只見從箱子裏伸出的那隻小手,已緊緊抓住我的右手腕。
「好想永遠像這樣……、近近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要怎麼理解這上面的內容,就看你自己了。」
『念持佛』已經埋進去了,靈的儀式也都做完了。可是,爲什麼梅莉還能動?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讓梅莉動起來的!?
我像是從惡夢中甦醒一樣,一邊用力喘氣,一邊抓起那隻手,重新放回箱中。
「又變回原本的樣子了呢。那天回來找你時,簡直就像發生過大地震一樣。」
「又……見面了呢……」
我不知道現在的她究竟有沒有意識。可是,等到幾十年後,『念持佛』的效力減退,梅莉的力量將再一次恢復。在那一天到來前,我必須找出將這具被詛咒的人偶,完全從這世上消滅的方法纔行……。
最後,真下從懷裏掏出一份貌似古文獻的文件,扔到我面前。
抓着我右手的力量,也一點一點減弱。看樣子她似乎無法繼續維持意識。
「……咕、咕唔……快、快放開。」
爲了解決這現象,當時的幕府和靈能者,決定獻祭一位擁有神性的少女。少女的姓名並沒有留在紀錄中。但是,相傳從西方漂泊至日本的那位少女,有着一頭金色的頭髮和碧藍的雙眼,是個十分美麗的女孩。
總之我先倒了杯水,稍微洗去腦中的酒精,重新坐在椅子上讀起真下留下的文獻。
「所以說到底你到底想幹嘛?」
不可能……我的視線往下飄,只見那雙琉璃色的眼珠緩緩張開,梅莉……正緊緊盯着我瞧。
可是,還真奇怪。我知道真下不是什麼壞傢伙。不過,他可絕對不是那種和藹可親,或是會主動關心他人的男人。
「爲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