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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城主歸來

《香格里拉》 · 池上永一 · 2.9萬 字

東京市中心發佈了暴雨警報。

突然籠罩天空的雨雲遮蔽了陽光,覆蓋住整個市區。轉眼間,豪雨展開地毯式轟炸,黑色天空一口氣壓近地面。新宿區警報響起的同時,地下鐵停駛,乘客緊急撤往地面,行人被迫趕往最近的大樓避難。新宿車站東口因爲逆流的人潮而混亂不已。溼度在這段時間依舊無情地往上攀升。

最初的雨滴在地上碎開。

逃得不夠快的男子丟下雨傘奔跑。

鐵卷門被無情地拉下了。

這種暴雨猶如熱帶性的風暴,只出現在最初那瞬間。暴雨鎖定轟炸目標之後,接下來的第二波攻擊,則是連同厚重的積雨雲一起落下。男子無法前進,只能趴在地面上不能動彈,他的肺中滿是雨的氣味,好似溺水的感覺。雨勢滂沱的豪雨打在衣服上,那種像是刺進肌膚般的燒傷痛楚,讓一個又一個逃得太晚的人伏貼在地面上。縱橫交錯的道路變身成氾濫的河川。遭到濁流吞沒的男子消失在地下鐵入口。

新宿彷彿陷於瀑布之中,連燦爛的霓虹燈也被遮蔽得看不清楚。

面對半世紀以來不斷侵襲的熱帶性暴雨,東京總是束手無策。暴雨每次來襲都會癱瘓都市機能,讓道路淹水。暴雨警報響起時,東京的一千萬居民,全都陷入彷彿戰爭的緊張感之中。化爲濁流的暴雨,奪走道路上所有文明的產物,造成莫大的損害。東京的平均氣溫逐年上升,連冬季也超過攝氏二十度以上。而治水一直都是東京最大的都市問題,政府用盡了各種手段,下水道的排水能力依舊無法完全應付雨災,因此讓雨水暫時流入地下鐵,便成爲一種有效的應變措施。

市民從這個經驗中學習到,地面是危險的。

市民希望能居住在更安全的都市。

這種異常氣候不只出現在東京,熱島效應同時也進一步加速地球暖化。聯合國終於決定,強行提高過去在京都議定書①中協定的二氧化碳削減量。

這項措施也開創出新的經濟型態。以往的經濟,資金的流動取決於利息高低,在新時代則是由排碳量來決定,這樣的事實讓人憂喜參半。

大量排放二氧化碳的先進國家,其工業製品全都會被課徵所謂的「碳稅」。稅率則是按照排放與吸收碳元素的比例隨時變動。森林可以大量吸收各國排放的二氧化碳,除了可以阻止地球暖化,同時也能降低稅金。現在,降低二氧化碳排放量和阻止都市的熱島效應成爲同義詞。

日本政府執行的國家政策,以降低東京平均氣溫攝氏五度爲目標。當政府發現只靠屋頂綠化不足以防止暖化及熱島效應時,遂放棄了東京市中心的一部分,並計劃在被放棄的那塊市中心地區,創造出像是天然大壩般的森林,然後把該區域的都市機能轉移到其他地方。

距今五十年前,東京在山手線的中心建立新的都市之後,氣溫開始緩緩下降。但是暴雨的威脅依然無法解除。

不知何時、日本國內出現了這種言論:「讓我們重建這個在風雨中飄搖不定的國家,讓它屹立不搖吧!」

於是,東京的核心區域出現異樣的構造物。新建造的人造地層,取代了原有的土地,從半空中投射下的巨大陰影,活像是入侵東京的飛碟。這就是政府着手建設的空中都市,歷時五十年至今仍未完成。

全新的東京座落於一層面積六百五十萬平方公尺的人造地層。以往存在於地面上的街道,原封不動地搬上空中,維持都市機能。居民在完全不受地面氾濫雨水影響的天空尋求活路。

這也是殖民地的一種,等於把在外太空開闢殖民地的計劃,移植到地球上的市中心執行。若是人造地層建造到十三層,東京也就完全重生了。那時東京應該會成爲全世界最大的森林都市吧。在東京能迎接真正像樣的冬天之前,人造地層的建設不會有片刻停歇。

傍晚的暴雨暫時停止了。狀似龍捲風底部的空中都市從火紅的雲朵間現身。這是正在趕工中的新市鎮。

國子只要輕輕用手指敲敲對方的眉心,原本充滿驚恐的少女,眼神馬上就會穩定下來,對國子放下戒心。即使是輔導教官也束手無策的粗暴女孩,在國子面前也會變得像嬰兒一樣。國子不喜歡院內失去秩序,她要求保持寧靜。國子在感化院的這兩年,院內氣氛變得像女子修道院般肅穆。

在大雨造成的洪水中,一輛大型休旅車劃開水際向前奔馳。

國子舔了舔嘴脣,突然在輔導員耳邊輕聲說道:「我不是因爲服刑結束纔出院喔,我只是因爲想塗脣膏所以纔出來的,請你不要搞錯了。」

手握方向盤的駕駛,是一位喉結引人注目的女人。她一早就忙着打扮,情緒相當亢奮。

「話說回來,桃子姐,妳不覺得這輛車很吵嗎?」

「沒想到會有這種事……」

輔導員最後還想問一個問題。

車裏穿着水手服的女孩子,從剛纔就開始注意車子的振動。

大門緩緩開啓。燦爛耀眼的夕陽光輝從厚重大門的縫隙透入,從正面看給人一種神聖的感覺。火紅的太陽,毫不吝惜地把最後的光芒灑在國子身上。陰森的牆壁、漆黑的大門,以及國子臉上的表情,與赤紅色的光芒融爲一體,同時舒爽的風也吹進院內。

如此纖細的身體,卻蘊藏着如此堅毅的理性和信念,讓人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她看上去就像是在代人受罪的普通少女。

若是進入感化院是因爲基於她本身的意志,那麼離開也是基於她的意志。在兩年前,朋友送她來的時候,她說:「等到雨停了,我就會回去。」

「那,妳後不後悔?妳可是以恐怖分子的身分進入這個感化院的。」

「如果不是光着腳踏入這個裟婆世界,就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呢。」

少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聳立在空中的亞特拉斯,頂端直入雲霄。男子終於瞭解了,國子的氣度和那座亞特拉斯幾乎一樣巨大。如果太過靠近的話,五感知覺一定會受到影響。國子是超乎常理之外的人類,這種常人無法企及的存在,或許是他生平第一次遇到。然而,現在,國子已經離開了感化院。從明天開始,男輔導員的每一天都會留下不同的記憶,但國子的身影只會更加鮮明。

大家在迎接國子的車上聊得很起勁,像是要彌補這兩年來的空白一樣。如同亞特拉斯的形狀有了改變,外面的世界也有所變化。每個人七嘴八舌講着過去到現在發生的事,講迆的時間順序也亂成一團。有的人講了上個月的事情,另一個人卻又講起去年的事。雖然國子聽不太懂,但她還是露出笑容逐一回應。突然間桃子猛然一喝:「統統給我閉嘴!這樣國子不知道該聽誰說話啦!」

雨水彷彿要貫穿身體般打在她身上。國子神清氣爽地仰望天際。

國子溼濡的瀏海下露出銳利的目光。

感化院的男輔導員拍了拍少女,手掌搭住她的肩膀。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坐在像是集碳稅之大全的汽油燃料車裏。這車的價錢都可以買三輛普通的車了,如果這麼浪費的話,那就存不到開店資金了。至少也該用油電混合車呀。」

「真像妳會說的臺詞。」

「本來打算去那邊慶祝的,才兩年就變成這樣了。」

車裏放了一發拉炮之後,又有好幾個人跟着拉開拉炮。

亞特拉斯的倒影塞滿了整個後照鏡。因爲雨後空氣十分澄淨,連平時無法看見的深處支柱也稍微可見。但這光景馬上因爲降雨一瞬即逝。雨滴又開始落在擋風玻璃上。

少女咬着下脣,拒絕了雨傘。這樣的雨打在身上很舒服。之前進來這裏時也是下着大雨的日子呢。

「她明明長得那麼漂亮,爲什麼會是女孩呢?如果那孩子是人妖的話,一定會可以成爲超級巨星的。天上的神明還真是欺負人,只有我一個人那麼美,美到讓我覺得自己下輩子可能會變成一個醜八怪。祂一定是打算讓我下輩子當醜八怪,所以我要好好把握這輩子!」

不論是在收容所內,或是在少年法庭上,她都以冷靜的態度陳述整個事件的經過。起訴書上也記錄着她以極度理性犯案的過程。一切彷彿都是經過她的精確盤算,她以輕微的罪行讓自己被送入感化院。根據起訴書上的記載,她先是描述自己的動機。現在回想起來,在起訴時就應該要起疑纔對。

「太失禮了,人妖纔不會變老。人家可是永遠的二十八歲。」

「妳很煩耶,我的店絕對不會開在郊區。人妖如果不求上進的話,就無法引人注目了。等國子回來了,我一定要找她商量。話說友香啊,妳本來就——」

「說的也是。不過,人生多一點歷練不是比較好嗎?」

「喲呼,國子,歡迎回來——」

國子脫下了便鞋,放進個人的袋子裏。

「還沒,還沒到啦。別浪費好不容易弄到的拉炮。在迎接國子之前用完就沒意義啦。」

「我現在啊,記憶幾乎都被雨水沖走囉,兩年前的記憶也被沖走了。你可以問我還沒忘掉的事,像是昨天的事。」

「如果國子真的那麼說,那就不會錯了。」

「因爲這裏成爲森林,亞特拉斯才得以往上增高一層呢。」

「這不是廢話嗎?這可是排氣量六千CC的汽油車耶。對環境有益的車能夠在這種淹水的路上跑嗎?要是馬力不足,我們早掛了。我就是要我行我素,節能車去死吧!」

感化院輔導員回想起和國子一起度過的日子。日誌上記載着國子定期進入禁閉室的紀錄,兩年來一共八次。不知爲何,關禁閉的日子一定是選在春分、夏至、秋分和冬至這四天,簡直就像是經過盤算才進去一樣。他深信國子是爲了想一個人獨處,纔會故意打破玻璃窗讓自己被關禁閉。與其說國子是在禁閉室裏反省,倒不如說她是在冥想。她在裏面盤腿打坐,完全不進食,儼然像個正在修行的僧侶。

「妳現在手上的錢,連找個小地方開店都不夠吧?」

男輔導員因爲過於敬畏,而無法維持一貫的冷靜。如果他今天的身分不是輔導員,那大概只能選擇恭順地低頭吧。他覺得自己要是這麼做,可能會輕鬆很多。

桃子過去被稱爲東京首席的第三性公關,在開店前客人總是大排長龍。不過,那是六本木森林還維持着城市樣貌之前的事了。十五年前的某一天,整個六本木區突然被政府放棄,名店「熱帶魚」也被埋沒在森林之中。從結束營業的那一天起,桃子的心就不再變老了。直到桃子能再次站在聚光燈下之前,她的夢想都不會結束。總有一天,她要在亞特拉斯重現「熱帶魚」的榮景,而且要從兩千公尺的高空俯視東京,宣告名店的復活。

「國子同學,妳已經充分反省,也盡了應盡的責任,以後不要再回來這裏囉。」

國子取下了制服的校章,遞給那名男子。

男輔導員推了一下她的背。「結果到最後妳還是沒對我敞開心房呢。」

她只留下這句話之後便進了感化院。那副自信滿滿的表情,彷彿相信自己就是太陽一樣。男子和國子相處時,總是下意識變得拘謹。這兩年就在今日畫下句點。

「東京也變了好多喔,那孩子一定會嚇一跳。這邊兩年前還是街道,現在已經成了整片森林。那孩子喜歡的什錦燒店也不見了。」

「沒辦法,誰叫我自己已經是男女混合的變性人了嘛!」

不過,她也純粹只是想加入交談而已。她說話的速度隨即像機關槍掃射一樣,任誰也插不了話。

從近距離觀看,肉眼只能捕捉到構造物的一部分,看起來猶如聳立在眼前的巨大懸崖,若是佇立在旁邊,會誤以爲自己腳下的地面是溪谷底部。從感覺不到構造物體積的遠處眺望,才能理解那只是支撐人造地層的十三支柱子之一。然而,在遠處眺望時,整座構造物又在雲霧之中,沒人知道它真正的大小,建築物體積龐大到足以產生獨特的氣流,使得頂端總是籠罩在傘狀雲層裏。

「雨傘會勾起我的回憶,所以不需要。況且,馬上就要放晴了。」

「就是就是,國子說過的話絕對會成真。」

輔導員緊握校章,關上沉甸甸的大門。接着,他在確認過四下無人之後,從圍牆內側向國子恭順地鞠躬行禮。

男輔導員焦躁地越說越快。國子在放置個人物品的袋子裏翻找東西。

景觀的變化非常顯著,在奔馳的車上回頭看,甚至會搞不清楚自己究竟經過了哪些地方。以前可以從明治神宮或新宿御苑②看見位於綠地另一端的新宿。但現在只能從中野坂上的森林眺望摩天大樓。在新宿副都心深處,可以遙望龐大的亞特拉斯的腳踝。亞特拉斯明明位於較遠處,眼前的摩天大樓,在視覺上卻比亞特拉斯顯得更小。明明距離很遠的物體,看起來卻像近在眼前,真是不可思議的景色。

桃子說話的語氣,彷彿把國子當成是值得驕傲的女兒一樣。

然後,國子指着遠方閃耀着燦爛光芒的新市鎮。

「國子說過囉。她說,我跟美子當中有一個人可以進入亞特拉斯。但是美子是個無可救藥的胖子跟醜八怪,我不可能把店交給她負責,『熱帶魚』的老闆還是隻有我才能勝任。換句話說,會中獎的人就是桃子小姐我啦。我本來正想問國子有沒有機會的,想不到她就被關起來了……」

現在還會遭受暴雨威脅的,只剩下無法移居亞特拉斯的貧民。內閣已經決定在近期內放棄新宿車站東口地區,那名男子被暴雨沖走的地點,也就是歌舞伎町,如今也決定變更成森林。今年因爲聖嬰現象的緣故,導致氣溫無法下降到預定目標,也間接造成碳稅的攀升。現在每個國家都爲了降低碳稅而大感頭痛。

男子手中的雨傘掉落下來。圍牆內明明下着雨,外頭卻是平靜如鏡、充滿水窪的世界。男子只覺得自己站在兩個迥異世界的分界線上。

男輔導員似乎有一點了解了。她一定是爲了尋找一個適合冥想的好環境,纔會進入少女感化院。「因爲我想通了,所以纔會離開喔。」她可以若無其事說出這種話。這樣的少女是感化院以往未曾出現過的人物。

「每個人離開的時候都跟妳一樣,眼睛睜得大大的,心裏想着『亞特拉斯又變大了』。到去年爲止,感化院的牆壁都還遮得住它的身影,從感化院內側完全看不到亞特拉斯,現在終於看得見它的頂端了。我常覺得這玩意建得太過頭了……」

接着,她從袋子裏掏出了雅詩蘭黛的脣膏。打開蓋子,映入眼簾的是兩年前春天流行的脣彩。那是她的夥伴桃子送她的生日禮物。

說這番話的少女往東京市中心方向眺望。在雨水中,可以看見黑色陰影。亞特拉斯的輪廓改變很多,第九層人造地層的鋼筋已架起不少條。少女覺得風的呼嘯聲之所以有改變,全是因爲這些鋼筋的緣故。

車窗外頭只能看到一片蓊鬱的森林。這個地區以前稱爲中野圾上,是新宿副都心的腹地,充滿中小型的住商混合大樓,是東京熱島效應最嚴重的地區,在兩年前遭到政府放棄。

國子擁有過人的理性和信念,處事態度也超然於善惡之外。因此,感化院所有的輔導員,對她都懷抱着畏懼之心,總覺得自己只不過是受到她操弄的棋子而已。

「真的想要知道的話,你應該早點問的。到了現在,就算知道也沒什麼意義吧?而且——」

在東京市郊的一隅,有一片由陰森牆壁圍成的區塊。唯一的出入口是厚重的鋼鐵大門。這裏是關東少女感化院。

「沒問題啦,我已經跟她約好。『等到雨停了我就會回來』,國子是這麼說的,她哪次食言呢?」

國子在大門中央擺出一夫當關的姿態。

國子沒有照鏡子,直接在脣上塗上了厚厚的一層。稚氣未脫的臉龐立刻凸顯了出來。看到這張臉龐,男子終於確信國子的心靈依然天真無邪。她果然是被冤枉的。

國子施放催淚氣體的動機是:被男生甩了,所以很不爽。但是,一個被男生拒絕、自暴自棄的女孩子,真的會顧慮到煙囪效應而配置三十個催淚瓦斯嗎?如果她請一個高明的人權律師讓法庭重審,那應該就可以釐清真相了。但是她卻選了把案件處理得有氣無力的公設辯護人。

烏黑的雨雲佔據了整片天空,完全沒有移動的跡象。

一般平民還可以利用另一種方法,那就是亞特拉斯每年都會舉辦的抽獎活動,但抽中的機率就跟期待買樂透中獎一樣。桃子今年也把希望放在抽獎上。下一週就要公佈得獎名單了。

「喂,桃子。還在下雨,真的沒問題嗎?」

「但是我都知道喔。每到晚上,亞特拉斯那邊都會傳來風聲。聲音越來越大,那是亞特拉斯在對我說:『妳差不多該出去了,因爲大家都很無聊喔。』所以我才離開的。」

「國子,歡迎回來——妳真的很厲害,我們來到這裏的時候,雨就立刻停了。」

在滂沱的雨勢中,感化院輔導員遞出了一把傘。

說完以後,國子頭也不回地奔向同伴身邊。她在拉炮的綵帶中接受祝賀。

桃子打趣的笑容,讓嘴角的細小皺紋變得很明顯。

「老師,你看看亞特拉斯,它每天的形狀都不一樣。我喜歡它那不斷變化的頂端,每天都有變化。以後你每天都可以看着亞特拉斯的變化度日。」

人根本買不起。況且,亞特拉斯公債的價格正因爲建設費用高漲而不斷攀升。

被送進混居室的新人,在情緒上一定會不穩、感到恐懼,就像是被人拿刀威脅,拼命想保護自己的野生動物一樣。這時通常會演變成以打架來決定上下關係的場面。但是,在國子來了之後,情況就不同了。

她說完之後,一腳踩進水窪,讓腳趾習慣水窪的觸感。

感化院輔導員說話的同時,突然背上感到一陣寒意。每個感化院職員都認爲國子的罪狀有問題。她的罪名是:在學校裏施放催淚瓦斯,發動恐怖行動。但是,從國子在院內的舉止看來,根本無法想像這位少女會發動恐怖攻擊。而且只要看過起訴書就更清楚了。

副駕駛座上的男子用手搗住桃子的嘴。這位落腮鬍男用眼神示意,發出「給我閉嘴!」的警告。如野獸低吼的引擎聲在車內迴盪。打在車身上的雨勢又加劇了。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男子,對於眼前緩慢移動的雨刷感到火大。但是,即使雨刷掃除雨水的速度再快,遇到這種豪雨也無法確保眼前視野清楚。車子自動切換成以GPS與紅外線感應器行駛,繼續往前疾馳。

「國子同學,妳真的在學校施放了催淚瓦斯嗎?」

副駕駛座上用手撐着臉頰的男子喃喃自語。

移居到亞特拉斯有兩個方法。其中一個是購買作爲建設費用的「亞特拉斯公債」,但是價格昂貴,一般

「這給你。只有老師纔有,因爲你沒把我當成性幻想對象。我喜歡理性的人,你值得讓人記在心底。」

厚重的門扉內,有一名剛服完刑的少女。離院的最後一道手續是向輔導員告別。少女身上穿着和來時相同的水手服。

「打開大門吧,外面已經放晴了。」

「在那裏開店是我的夢想喔。我要開一間東京最棒的第三性酒吧,讓客人欣賞到最好的歌舞秀。雖然我只要住到第三層就心滿意足了,卻老是抽不中。」

「只有桃子姐一直在變老呢。」

「這兩年對我們來說纔是試煉。」

自然災害也無法使其動搖,巨大的支柱猶如連接天地般。人們將這座巨大都市稱爲「亞特拉斯」。

桃子踩下油門讓引擎轟轟作響。

如果一名少女只是擁有過人的理性,還不至於讓人感到畏懼。她除了極端理性之外,還具有敏銳的真覺。每當有新的少女要進入感化院,她在前一天一定會先在院內做好準備。新入院的人經常很不安分,但是國子卻能讓這種女孩服服貼貼,手法高超得令人膽怯。

只要讓地面回覆成森林,便可提升首都的功能,因此,讓整座首都轉移至新的人造地層的工程正在加速進行。現在第七層已經能讓人民移居了。

他聽見汽車的喇叭聲。一輛濺起水花的休旅車正在靠近感化院。車子還沒完全停下來,車門就被打開了。國子的同伴從裏頭飛奔而出。一名穿着和國子相同制服的直髮少女,雖然站得很遠,但臉上還是帶着清晰可見的淚水迎接朋友。

「唉呀,妳真的變漂亮了耶。要是我也能進少女感化院就好了,規律生活果然對皮膚比較好。對了,雅詩蘭黛又出了一堆新色系的脣膏囉。妳不可以再擦這種過時的脣膏。武彥,把我小肩包裏的脣膏拿給我。」

「真是太好了,桃子阿姨還是像以前一樣有精神。我還擔心妳會不會變老了。」

用毛巾擦拭頭髮的國子露出了笑容。

朋友間毫無保留的對話,讓國子這兩年來的空白在短短十分鐘內就被填滿了。打開車窗後,馬上就能聞到青草的氣味,這正是逐漸接近市中心的證據。桃子他們小時候要到郊外才能聞得到這種味道,但是現在卻恰恰相反。

坐在國子身旁的友香,一直握着她的手。

「對不起,國子,都是因爲我的關係……」

「剛纔是誰放拉炮的啊?這裏是不是有人不歡迎我出來啊?」

國子提高音量,友香見狀,手搗住了臉又哭了起來。

「因、因爲,國子就是爲了我,才被退學,又被送進了感化院……」

「沒關係啦。妳不要在意。因爲我也不喜歡名校的環境,不管是從學校離開,或者從院子(不良少女對感化院的暱稱)離開,還不都一樣,我反正都註定是要變成無業遊民嘛。而且,我讀高中只是想體驗一下當女高中生的感覺而已啦。」

國子的玩笑話讓車內笑成一片。

「國子,我問妳喔,少女感化院是什麼樣的地方?妳有被大姐姐虐待嗎?有沒有被其他女孩子玩弄?」

桃子透過後照鏡眨了眨眼睛,國子把毛巾蓋在頭上畫了個十字。

「那裏很安靜,就像一個祈禱場所,只是沒有人穿修道服。我這兩年過的生活簡直像修女一樣。因爲裏面每個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罪,所以正好可以尋求赦免。只要多多反省,就能離神明更近。」

「我也很嚮往當修女呢,感覺好像很清純耶。雖然人妖總是把自己打扮得很豔,可是男人喜歡的其實都是清純的女孩喔。畢竟我也曾經是男人嘛,所以我講的絕對是鐵的事實。每個人妖都會忘記自己身爲男性的過去,爲了告別過去,身上纔會戴着一堆女性配件,但是一不小心就很容易變成沒水準的女人。但是大家的心靈其實都很純淨,渴望自己可以成爲清純可人的美女。因此,修女是我們人妖的終極理想。而且修道服可以遮住喉結,正好適合當人妖的戰鬥服,你們應該知道吧?」

車裏的每個人都有種被迫洗腦的感覺。爲什麼桃子一開口,這世上的一切就全變得跟性有關呢?車裏的每個人都在拼命祈禱,希望她這番話不要傳到神的耳裏。

「好羨慕喔。如果可以打扮成修女,我也想進少女感化院耶。」

「但是桃子阿姨不可能實現這個夢想啦。就算再怎麼努力,妳還是隻能進真正的監獄,那裏可是充滿男人的骯髒地方。」

「唉呀,這樣那裏不就成了我的後宮嗎?真是一個適合本女王的地方。」

這種充滿魄力的自信就是桃子的優點。她的言行舉止充滿了閻羅王喫人般的氣勢,她總是誘惑他人墜入地獄,使其沉溺於受虐的快樂。

深信國子將成爲金屬世紀下一任首領的武彥有點愕然。金屬世紀這兩年來那麼安分,儘量不惹事端,全都是爲了避免國子受到傷害。政府爲了壓制民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讓祕密警察潛入少女感化院暗殺國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桃子提高音量。她明明是因爲亞特拉斯開始興建纔會失去自己的店,爲什麼還是執着於遷居亞特拉斯呢?每個人都對這一點深感不解。

「欸欸,我們該不會被跟蹤了吧?」

「爲什麼妳這麼想住在亞特拉斯?人類生活在土地上纔是真正的幸福。妳怎麼能忍受森林侵佔土地的事實?」

某天,被森林逼到無處可去的桃子來到了這裏。她穿着華麗的舞臺裝,上面原有的亮片全都掉光了,看上去活像是牙齒掉光的老人,她一定是在流浪途中受到暴力攻擊,洋裝的裙襬被撕掉了一大塊。桃子一進入鎮上,就在馬路邊坐下來。

武彥的眼睛幾乎快貼到儀表板上的監視熒幕。熒幕上顯示從感化院到現在位置的行駛路線。這段期間跟在他們後方的車子共有十九輛。白色車輛在過了環七運河後纔跟在他們後面,那不過是兩分鐘前的事。

「雖然有點詐欺的嫌疑,不過,國子妳一定會成爲店裏的話題人物。妳就當可以懷孕的第三性吧,以處女懷孕的聖母之姿站上舞臺。」

但是移居亞特拉斯的資格非常嚴苛,加上隨着碳稅上漲,貧富差距不斷擴大。人們才漸漸明白,亞特拉斯把他們手上的財產都搶走了。被森林驅趕出家園的百姓們,爲尋求暫時的棲所而聚集到新大久保町去。鎮上到處是「讓新大久保町維持水泥原貌」的標語,數量竟比商店招牌還多。

國子探身到副駕駛座上。

「桃子阿姨,如果我也參加抽獎會怎麼樣呢?」

主戰派的武彥這兩年來儘量保持安分,其實也喫了很大的苦頭。對於這一點國子自己也很清楚。

「國子?」桃子和武彥兩人,同時憂心地出聲詢問。因爲國子的眼神流露出寂寞之情。兩年的歲月還是讓他們之間產生了看不見的縫隙。

「國子,妳要等着我喔。等我開了店,我一定會挖妳過來的!」

凪子也知道這件事。

乍看之下,新大久保町像是一座廢棄物處理場。這是因爲人口急速移入的關係,造成建築物以異常的方式擴張。

居民將這座建築物稱爲「聖堂」。這個像是大胃王的胃一樣雜亂無章的城鎮,之所以被如此稱呼,原因到了晚上就能明白。白天的聖堂,只是個喧囂吵鬧的地方,但是一到夜晚,燈光點亮後,八根矗立的煙囪,就像是歌德式建築一樣,映照出羅曼蒂克的剪影。

「國子是我們的羅莎·盧森堡⑤。纔不會跑去人妖國呢!」

由於話題太可怕,讓武彥不禁大吼起來。因爲桃子負責養育國子,武彥纔對桃子稍微尊敬。但無論對方是誰,武彥絕不會饒恕想利用國子的人。

理由只有一個:國子從小就能聽見某種說話聲,她想要和這說話聲對話。爲此,她認爲自己必須暫時離開雜音過多的鎮上。未成年人犯下恐怖行動罪的刑期是兩年。國子認爲自己必須在服刑時間和那個聲音取得聯繫。相較於待在事事有人照料的金屬世紀,無人照護的感化院裏,個人空間比較多。

「等一下,那不是敵人!」

凪子只說了這句話便閉口不語,雖然她知道讓國子離開只會讓他們的處境更糟,但是她還是認爲國子提早知道自己的命運比較好。國子現在需要知道的不是武器的用法,而是透過冥想的方式讓自己覺醒。

當初森林化種植的是山毛櫸或橡樹等溫帶樹種,但實際上繁殖的卻是蕨類和椰子之類的亞熱帶植物,不時還有蜂鳥從森林深處飛出。森林的中心恐怕已經變成熱帶雨林,形成東京前所未見的特異生態系統。

聽見這番話的桃子,嘗試用女人的聲音高聲歡呼。但是總覺得不太夠勁,於是馬上切回渾厚的男人嗓音,大喊了一句:「太棒啦!」來鼓勵自己。

「在這十年當中,人類已經發現七種新的熱帶性疾病。如果有一千萬人感染的話,東京大概就會變成一座死城。森林的面積若再繼續擴大下去,將會非常危險。」

自從國子成爲人質之後,在這兩年間,反政府游擊隊就沒再進行任何明目張膽的行動。此外,政府間諜也可能混進鎮裏。指揮中樞遭到癱瘓的金屬世紀,簡直與被迫卸除武裝無異。

國子回想起桃子剛到鎮上的第一天。

在國子離開的同時,身爲監護人的凪子,也下令停止武力抗爭。金屬世紀就這麼變成了失去利齒的武裝組織。

「叢林化的速度比預期的還快。想必現在池袋的森林已經變成瘧疾的溫牀了,下個星期試着潛入查看吧!疫苗的數量還夠嗎?」

「總有一天,我要到那個城市去。只要它一直往上蓋,我們遲早都能獲准搬進去住的,所以現在必須好好忍耐。」

桃子默默地轉動方向盤。其實現在車子經過的就是那間店的位置。森林蔓延得無邊無際,充滿了大海般的寂靜。

但是國子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對喔,下星期我們鎮上要抽出移居亞特拉斯的人選了。桃子阿姨如果真的想去亞特拉斯,機會一定不小……」

桃子不禁淚流滿面。

在國子居住的新大久保町,只有桃子和美子兩人對亞特拉斯有所憧憬。新大久保町是反森林化的反政府運動基地。兩年前,當國子還是高一學生時,鎮上居民和政府軍隊發生戰事,造成多人死亡。新大久保町爲了保衛家園,在四周築起防禦工事。

武彥對於國子的選擇充滿自信。但是國子猶豫了一下才看武彥的眼睛。國子的視線越過擋風玻璃落向亞特拉斯。

「政府就是創造出這種危險森林的元兇。爲什麼要在乎碳稅啊,以前的東京雖然很炎熱,但是總比現在好。妳應該也認爲以前六本木那種昏暗的街道比較好吧?」

在所有先進國家當中,唯有日本的碳稅稅率飛快下降。其他國家若想採取像日本一樣的激進做法,也是會遭受輿論的打壓。

就在那時,一羣帶着武器的男子圍住桃子。

車子越靠近市中心,亞特拉斯就看起來越大。爲了減輕地球重力的影響,亞特拉斯的第七層人造地層也縮小了一圈,變成像鼓一樣的形狀,看上去很像巨人的腰部。

桃子經常待在瞭望塔的屋頂,讓國子坐在自己的膝蓋上。然後她會對國子訴說自己的夢想,直到亞特拉斯點燈那一刻爲止。亞特拉斯的光芒看起來是那麼神聖。

她正打算回頭,卻被壓了回去。武彥一直在注意是否有人跟蹤,身體也不由得緊繃了起來。桃子明明遵從他的指示避開主要幹道了。

「完全不夠,甚至連世界衛生組織熱帶部門的存量都不夠。東京至少需要準備一百萬人份纔夠。」

經過一番交涉之後,國子被移交給政府,身分是進行隨機恐怖攻擊的嫌犯。

白色車輛保持距離行駛在後方。國子立刻下達指示。

「兩分鐘前。」

「開玩笑而已。我只是想嚇嚇你們嘛……因爲,要是桃子去了亞特拉斯,我會很寂寞啊……」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武彥,這二十年來一直在推行反政府運動。這男人也是被森林奪走居所的受害者。他在反政府的激進派武裝組織「金屬世紀」擔任參謀。武彥擔心,日本再這樣下去,整個東京會變成第二個青木原樹海⑧。快速森林化造成的環境劇變,最後承受後果的還是人類。

國子從公寓的陽臺上大喊。年幼的國子被一位頭戴鋼盔的老婆婆抱在懷裏。這位年老的女人是這個地區的精神領袖——凪子。她在前一陣子收養了一位預定繼承她衣鉢的養女,那就是國子。國子在很小的時候就擁有敏銳的感覺,她能瞬間判斷來到鎮上的人是敵是友。國子擁有的能力讓新大久保町地區的秩序得以維持,不用擔心內部發生鬥爭,或是政府派來的間諜會混進投奔此地的人當中。

「國子要回來了呢。」

但是桃子一開始不是這樣的人。她之所以總是放下頭髮,是因爲不想讓別人看見耳朵。她過去還是個男人的時候,每天都在苦練柔道,在那段日子裏,她的耳朵留下了疤痕。雖然當時桃子是一位頂尖選手,但現在卻已不願去回想了。那時她想讓自己變強,其實是爲了壓抑自己的女兒心。

在這段期間,森林所形成的包圍網密實地向外延伸。和金屬世紀合作的中野坂上地區因而解體,變成了一片森林,弱化了整個組織的實力。政府透過森林化,讓反對勢力無法行動。

國子制止武彥繼續說下去。

只要還有容納的空間,大樓立刻就會像蟻冢一樣長出新的部分。數座橫跨的橋樑被連接起來,橋樑與橋樑之間架上了人工地基。然後上頭蓋起一棟棟沒有縫隙的違章建築,最後形成今天見到的外觀。不過,新大久保町的這種模樣也只是暫時,往四面八方突出的鋼筋,很快就會變成新的地板和牆壁,然後又會有新的鋼筋繼續往外竄出。這座建築物彷彿會因爲人類數量的增加而蠕動。

「沒什麼,我只是有點餓而已。院子的伙食太難喫了,連修女喫了都會哭出來。我們去什錦燒店喫東西吧。我在裏面一直想着出來之後可以不必在乎卡路里,狠狠大喫一頓。我想喫蝦子加花枝口味的,你們呢?」

武彥等人不斷敲響警鐘,警告世人森林化的速度太快了。德國花了數百年纔在波羅的海區域完成植林。要在半個世紀內完成相同面積的森林化計劃,本來就非常不合理。計劃的弊端現在已經顯現了。

「武彥,你說得太過分了。桃子阿姨有精神纔是最重要的。比起她以前那張疲累的表情,我更喜歡現在桃子阿姨懷抱夢想的樣子。直到現在我都還記憶猶新喔。」

桃子不假思索地踏下油門。

「哼。不論是政府軍隊或者游擊隊,全都是在殺人。兩者都比瘧疾更惡劣。」

「對了,對了,國子。我今年也參加了抽獎喔,這次一定會中對吧?」

國子的直覺有時比高科技裝置更厲害。

國子垂下視線低聲呢喃。

雖然國子聽得見說話聲,但聽起來也只是一種聲音。她無法分辨其中的涵義,那說話聲到底想對自己傳達什麼呢?

國子心想,低垂的夜幕即將與森林的幽暗融合,想必亞特拉斯又會發出聲音了。今天晚上可以聽到怎樣的聲音呢?此時,亞特拉斯的聲音就像讓人懷念的搖籃曲。這是國子第一次對自己的未來感到不安。

當然,金屬世紀也可以選擇與政府攤牌,因爲政府的誣陷行爲顯然嚴重違反法律。只要透過法律途徑讓真相曝光,那麼,政府方面將會承受沉重的輿論壓力。但是國子自願選擇成爲人質。

「政府那羣人對於森林變成怎樣根本漠不關心,他們只會站在高處,看到眼前一片翠綠就滿足了。那些傢伙腦子裏只有降低碳稅這檔事而已。」

凪子她是這麼說的:「妳去出現話聲的地方看看吧,那裏就是妳未來的歸處。」

「我覺得這總比戴鋼盔好呀。你纔沒把國子當成女性看待吧,國子已經到了塗脣膏的年紀了。來吧!國子,妳要選那一邊。妳想戴鋼盔,還是塗上春天的新色彩?」

後來,這個討厭的預感成真了。

「嗯。我不會使用武器的。因爲啊,人家長大要當空中小姐嘛。」

「是祕密警察嗎?不會吧!只要同一輛車跟在我們後方十分鐘以上,後方攝影機和感應器就會自動發出警報,可是警報沒響啊。」

國子從剛纔開始一直感覺背後有異狀。

這段期間,國子試着與說話聲對話。爲了徹底靜下來,她也使用過刻意進入禁閉室的方式,並藉此掌握說話聲的來源。那說話聲是從亞特拉斯傳過來的。到了晚上,聲音就會更加清晰。從亞特拉斯吹過來的風會釋放特殊的低周波,風聲中帶着像是說話聲一般的聲音。

國子從孩提時代就一直惦記着和桃子之間的這個約定。然而,她在成長過程當中只和金屬世紀的成員們接觸往來,因此,桃子總有一種預感,她認爲國子總有一天會拿起武器參加反政府運動,這讓她十分痛心。

「我纔不會跟男人結婚!妳自己一個人滾去亞特拉斯吧。」

「我討厭有人用武器去威脅別人,因此政府軍隊或者金屬世紀我都不喜歡。不過我很喜歡國子,所以妳不能使用武器喔。」

「該是覺醒的時候了。」

新大久保町外部有堅實的防禦工程保護。狀似巨蛋的巨大防護壁上有無數炮彈痕跡,那正是守護居民的證據。總共有二十萬的居民擠在這防護牆內生活。

兩年前的那一天正好有暴雨侵襲,政府的軍隊佔領了女子高中。軍方對外的說詞是要鎮壓在學校施放催淚瓦斯的歹徒,但真正的目的是爲了抓走國子這位金屬世紀未來的繼承人,將她監禁起來。由於國子事前已預測到事態的發展,所以那一天她便從學校早退。她透過電視轉播看見催淚氣體從窗戶向上竄,那是僞裝成恐怖分子的軍方乾的。當軍方得知國子不在學校時,便改爲逮捕她的好友友香。

噴出黑色廢氣的車子猛力加速,遠遠甩掉跟在後方的車輛。這就是桃子她們刻意挑選落伍的汽油車的原因。四輪驅動車的馬力,可以征服任何惡劣的路況,是在森林裏行駛的最佳選擇。雖然森林很危險,但是隻要善加利用地形地貌,森林反而會變成爲守護己方的盾牌。桃子開的車就像是藏身於海葵裏的小丑魚一樣,在森林裏疾速奔馳。

國子身穿紅色和服,佇立在桃子面前,然後用手碰了碰她掉妝的眉心。桃子先前累積的緊張感立即消失,當場睡倒在地。從那之後,桃子便擔負起養育國子的責任。天生愛照顧人的桃子,把國子當成自己的女兒般細心呵護。

「讓你們見識一下汽油燃料車的馬力!」

「我不想再體驗那種恐懼了啦,所以我纔要去亞特拉斯。瘧蚊應該飛不到那種高度。只有地面上的人需要擔心疾病,而且政府機關也在亞特拉斯里。要是中獎的話,大家就一起搬過去住吧。中獎的名額也包含中獎人的家人在內,雖然很討厭,但是我也可以勉強和武彥結婚喔。」

「洗腦對國子沒用的。這傢伙的意志跟鋼鐵一樣強。」

「我是女生耶!爲什麼一定要當第三性啊!」

國子對桃子這麼說:「絕對不要上訴,我不會有事的,雨停了我就會回來。」

亞特拉斯計劃把地面變成森林,是此地人們憎惡的對象。唯有桃子在說亞特拉斯時會講到入迷。國子喜歡看着這樣的桃子。她開口詢問:「桃子阿姨喜歡政府的軍隊嗎?」

「妳是打算開一間驚奇博物館嗎?」

桃子沉默不語開着車。當她的店面被森林奪走時,她就已經決定不再哭泣了。她那頑強的臉上透露出堅決的意志。

在國子不在的這段期間,地面上的市鎮遭到病魔肆虐。桃子詳細描述夏天那場惡夢。暴雨形成的水窪,變成了瘧蚊的繁殖據點,人口密集的地方遭到瘧蚊侵襲,地面上的人們頓時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懼之中。

「桃子阿姨,快減速讓那輛車超過我們。好,他們也減速了。接下來,在那個路口左轉,然後再左轉一次。賓果!閃過囉!」

在國子被送往感化院的那一天,桃子哭着大聲嘶吼。

「這種機器不可靠。」

去年夏天,在東京發現了理應絕跡的瘧疾。這是以蚊子爲媒介的疾病,有二十五名反政府的同志因爲這種病而死亡。

國子聽見這個消息,臉上掠過一絲緊張神色。

然而,對於國子他們來說,亞特拉斯是猶如禁忌般的存在。數百萬人因爲它而被迫過着難民般的生活。原本故鄉是在其他地區的人還無所謂,但是那些被趕出住所、失去工作,卻又不得不待在東京的人,究竟是以什麼眼光看待亞特拉斯,國子對此有痛切的體會。所以,當她第一次聽見那說話聲之後,好幾次說服自己那只是錯覺。但是有一點國子心裏深信不疑——亞特拉斯正在呼喚她。

對於國子來說,桃子的存在就像是母親一樣。桃子從小就一直在她身邊,也常聽桃子對她訴說心事。桃子的枕邊故事似乎總是講不完。比方說,現在枝繁葉茂的六本木森林,以前開了一間東京第一的夢幻名店——「熱帶魚」。那裏是第三性的自由空間,在那裏只要依隨自己的心追求「美」就好。在國子出生之前,那間店真的非常熱鬧,然而後來卻變成了一片森林。桃子被逐出森林,變成身無分文的女子。

那時,亞特拉斯第十三支巨大的支柱剛出現。支柱的體積非常驚人,即使遠從木更津④眺望,也會充斥整個視野,這讓關東地區的居民嚇破了膽。一開始,大家都相信自己能住到人造地層上,不會再受到暴雨威脅,因爲新的大地位於雲端之上。每個人都對未來的生活感到興奮。

「妳又在開玩笑啦。國子妳是不可能去亞特拉斯的,不然金屬世紀就真的會瓦解。我自己是覺得沒差啦,怎麼了?妳該不會在少女感化院被人洗腦了吧?」

在還是男兒身的日子裏,無論自己多強,或甚至能把對手拋飛,但內心深處總是在吶喊。當桃子發現自己的心已經無法承受時,她解下柔道黑帶,改穿吊帶襪,就此迎向如同在高速公路逆向行駛的刺激人生。

「國子,妳感覺到我們可能被跟蹤是大概多久前的事?」

只見一名像是大球般的女子,滾動似地在通道上奔馳。她身上刺鼻的汗味,讓人感覺她周圍一片泛黃,渾厚粗獷的嗓音和喀嚏作響的高跟鞋,讓鐵皮地板都爲之搖晃。她是桃子的夥伴美子。美子活像是個穿了女裝的相撲選手。

當她的居所被六本木森林侵佔,變成了流浪人妖之後,發胖的情況就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美子肚臍上的鈴鐺,證明她過去曾是奢華店家的頂尖舞者。鈴鐺上刻了神仙魚浮雕,那是桃子與美子曾共同擁有過去的唯一證據。

「討厭啦,人家明明發誓要在國子出來之前瘦二十公斤的說。」

美子用手指彈了彈被脂肪擠出聲音的鈴鐺。兩年來的偉大減肥計劃,在她身上完全看不見絲毫努力過的痕跡,反倒是胖到鞋跟隨時都會折斷。

「快點啊,大家快出去迎接。不然對國子太失禮了。咦?這裏應該有往下走的樓梯纔對,怎麼沒路了。我又迷路了嗎?」

在走廊上煮着料理的老婆婆,臉上露出了苦笑。

「那個樓梯上個月就弄壞囉,因爲要建造新煙囪用的豎坑。」

只要亞特拉斯建幾層,煙囪就會建幾座。這是要向爲了減低碳排放的政府提出抗議,因此用排放碳的煙囪來抵抗。爲了配合亞特拉斯興建的第九層人造地層,聖堂也在慢慢建造第九根菸囪。

在試味道的老婆婆指着天花板。

「美子啊,妳用三樓的避難梯吧,那是往樓下最快的捷徑。」

聖堂的空間已經變得比立體迷宮還要複雜。若是想往上走,一定沒有可以直達的樓梯,而且樓梯往上碰到死路也不稀奇。因爲聖堂經常隨意加蓋,所以沒有一位居民可以完全掌握聖堂的全貌。大家只記得自己需要用到的通道,所以如果有人迷路,那一定是新加入的成員。在這裏住久的居民,通常會帶着狗一起外出,靠着狗的嗅覺和空間概念帶路。

一羣男子從美子身邊跑過,抱着各自能拿得動的木柴。他們雖然沒有講話,但是眼神是這麼說的:「今天要燒個夠!」

廣場上已經被人潮擠滿了。抱着嬰兒的婦女用肩膀推擠,想要擠到最前面去。那些婦女口中喊着:

「拜託,我想讓國子大人見見這孩子。請讓我過去好嗎?」

「我想讓國子大人抱抱這孩子,他已經兩歲了。」

從建築物蜂擁而出的羣衆,正引頸企盼大門吊橋落下的那一刻。兼具大門功能的鋁製吊橋,在這個充滿粗製濫造建築物的地區,算是最優雅的建築物。如果從外面觀看,難以想像如此優美的吊橋後方的城鎮,居然是以產業廢棄物爲材料建築而成。這座吊橋以摩天大樓的帷幕牆作爲外殼。如果問老一輩人外殼是從哪裏來的,他們會略帶驕傲地告訴你答案。然後用「很久很久以前」作爲開場白緩緩訴說。

「這座吊橋是從蓋滿鐵絲網的西新宿偷來的。住友三角大樓的外觀之所以變得光禿禿的,其實就是我們的傑作。那座吊橋漂亮吧?很久很久以前,我的父親就在西新宿工作喔,你相信嗎?」

這座吊橋充滿第一代開拓者的夢想,它代表着即使他們被碳稅壓垮、被森林奪走住所,但依然能存活到最後,這座橋同時也是繁榮舊世界的象徵。他們讓天空變灰暗、用柏油蓋過泥土、讓柴油車的廢氣四處飄散,目的就是想留下令人懷念的東京。但是一點也不浪漫的現實,很快就對他們造成劇烈的衝擊。隨着每次接受難民入住,整個城鎮就跟着膨脹,因此,開拓者也沒閒情逸致思考城鎮景觀美不美。這座吊橋凝聚了每個開拓者的心願。他們深信,總有一天可以消滅森林,奪回東京,到了那時,便能走過這座吊橋,回到自己原本居住的土地上。他們也深信,只要再忍耐一段時間,一定可以等到那一天的到來。

然而,抱持這種想法的第一代開拓者,現在已經逐漸凋零。習慣聖堂現況的下一代成爲多數。在他們出生的時候,亞特拉斯已經聳入天際。

美子好不容易找到出口。但現在廣場上已經沒有容納可以美子的空間,所以,她只能用渾厚粗魯的嗓音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你們仔細計算一下,即使連續燒上一百小時,聯合國對日本課徵的碳稅也不會增加。」

「我以婆婆的鋼盔起誓,我一定會擊垮亞特拉斯。」

「仔細看清楚了,聯合國的監視衛星伊卡洛斯三號。」

桃子看見國子又哭成淚人兒,於是又告訴她一個關於第三性的祕密。

在大橋還沒跨過隔絕外界的護城溝之前,國子的視線已經飛入廣場了。裏頭的氣氛和兩年前一樣熱鬧。聖堂的氣味、色彩、聲響,以及在此地度過的生活,全都飛快掠過國子的腦海。這些刺激在瞬間透過神經傳達,讓她的頭腦一片混亂,不過心情卻非常舒暢。國子進一步放鬆身體,讓記憶在腦內恣意流轉。就算提早一秒也好,她只想快點融入眼前的世界。

「沒關係啦,人就是要忘記兒時的約定纔會長大。做夢的日子結束了呢,還沒從夢中醒來的人是我。在我的心裏面,我還是一直在跳舞……」

情緒亢奮的數萬人聚集在聖堂廣場上,高聲歡迎領袖歸來。

「唉呀,鍋爐點火了呢。看到煙霧不斷竄出來真是太棒了。」

「開門吧!我回來囉。」

美子扭了扭她的水桶腰。

「沒搞錯吧,妳還有童貞啊?」

國子感覺自己體內氣血往上衝,喜悅之情彷彿從腹部湧上喉嚨,讓她不自覺地拉開了嗓門。

桃子拉着國子的手進入聖堂。這時夕陽已經西下,聖堂展露出它聖潔的夜間面貌。

在瞭望塔上的男子傳來消息:「可以看見國子大人的座車了,把煙霧弄得更大一點!」

「妳看,國子。我們到囉。」

「幹得好。一定要讓亞特拉斯那羣人緊張一下才行。不然他們不會關心住在地面的人。」

凪子對她說:「從今天開始,妳就是聖堂之主。上千人的軍隊與二十萬人的性命都掌握在妳手上。他們是生是死,由妳的心來決定。」

不過,國子並不介意這一點。

「亞特拉斯也知道這一點喔。敵人的強大程度難以估計。」

「我一直擔心,桃子阿姨去了亞特拉斯,會不會被我們發動的戰爭波及……」

美子的身體被淚水和汗水弄得溼答答的。美子活像一隻體積龐大的熊,從喉嚨發出低鳴,緊緊抱住了國子,只見少女的身體隨即陷入脂肪堆裏。

「桃子阿姨,剛纔是不是有一陣奇怪的風啊?」

美子再度發出尖叫。她一旦哭起來,連續兩個小時都不會停歇。像流汗一樣的淚水不停往下掉,那種像是被嚴刑拷打的哭法實在讓人厭煩。一位身材魁梧、頭戴安全帽的男子站出來調停:「今天是國子大人回來的日子,不要把場面弄得那麼難看。」

當初,人造地層和城鎮應該是要等價交換的。亞特拉斯計劃原本是遷徙所有東京都居民。但實際上亞特拉斯只規劃三百五十萬人可以居住的空間,這不禁讓人懷疑,亞特拉斯計劃真的具有奪走一千萬人土地的價值嗎?亞特拉斯的居民完全不知道留在地面上的人活得有多苦。大部分地面上的人都抱持着這種想法,希望住在上面的人能下來一趟,親身體驗滂沱豪雨到底是怎麼回事。目前日本政府的施政完全以亞特拉斯爲主。反政府運動則是一種宣示地上依然有人存在的有效手段。

「國子、國子……我在這邊一直被別人欺負耶。一天也只能喫三餐,我都快餓死了。」

「桃子阿姨,我求求妳,一直待在我身邊好嗎?我會好好保護妳,所以請妳不要去亞特拉斯,直接在聖堂開店也可以啊。我是首領喔,我會把南邊最新的那一棟建築給妳用。」

國子被美子這條人肉棉被壓得無法動彈,要是沒有鋼盔留下的縫隙,她或許就窒息了。但是國子很喜歡美子每次緊擁的力道,整個背部完全被包覆住的擁抱,讓國子連晃動的空間也沒有。美子轉了轉在她腹部前方的國子。

臉上帶着淚痕的美子,輕哼一聲撇過頭去。她心想,這個地方要是沒有桃子和國子,她馬上就會從這個像下水道一樣的建築物搬走。但是,如果要像以前那樣在澀谷森林裏生活,等於和死神爲鄰。美子曾經聽說,森林裏棲息着比游擊隊更恐怖的怪物,凡是見過那怪物的人,沒有一個能活着回來。有時烏鴉會像烏雲籠罩住漆黑的森林。以前同住在森林的夥伴曾經告知美子,在烏鴉羣下方是一堆變成餌食的屍塊,若是見到烏鴉構成的雲海,一定要拔腿逃跑。

「這種感覺真讓人懷念啊。就是要這樣纔像聖堂。」

「如果哪一天真的要進攻亞特拉斯,國子妳絕對不能顧慮我喔。因爲妳是金屬世紀的首領,如果讓情感左右妳的判斷,可能會讓上百名部屬丟了性命。」

「亞特拉斯明明這麼龐大,爲什麼能夠住進去的人卻不多呢?政府應該要遵守約定纔是。」

「桃子阿姨,我拿起武器戰鬥的話,妳會生氣嗎?」

國子才一下車就被羣衆團團包圍。一羣小嬰兒從四面八方被推向國子身邊,希望能讓她抱一下。國子彈了彈還在哭泣的嬰兒眉心。原本哭得像是嘴裏養了蟬的嬰兒,一個個停止哭泣了。國子隨即開口:「賜予這羣孩子幸福的未來吧。」

「我的童貞在十三歲那年就給了男人味十足的中年大叔囉。」

遞上來的鋼盔,留有歲月留下的赤紅色繡斑。過於寬鬆的安全帽遮去國子的一半視野。鶴嘴鍬則是復興碳時代的王者之杖。武彥得意地對着桃子挺起胸膛。不過,天窗那裏立刻又傳來聲音。

「喂,把這隻肥豬煮一煮,應該可以做得出肥皂吧?」

「咦?那座橋變成曬衣場啦?」

受到淨化的空氣逐漸籠罩四周。國子散發出來的澄澈意念,大家都看在眼底,每個人都樂意把未來託付給她。周圍的人都很清楚這就是國子的力量,但是國子對於自己造成的氛圍感到疑惑。

「國子大人要回來了。排碳排個夠本吧!在天空製造出溫室效應的薄膜,讓政府的努力化爲泡影吧!金屬世紀是永遠不滅的!」

「國子大人,歡迎您回來。」

國子打開了化妝鏡,小心翼翼地塗上脣膏。鋼盔上的鏽斑和雅詩蘭黛的新色系十分相配。

國子指着變成空中迴廊的橋樑。那座鐵橋最早只是用來搭設管線,後來直接變成一座在大樓間來往的便橋。但現在卻又變成某人晾衣服用的曬衣場,放眼望去都是小小的衣服。

國子覺得胸口好像被什麼射穿了。她覺得自己的胸部明明發育得比兩年前更像女人了。她不斷催眠自己是B罩杯,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自尊心,現在卻被摧毀殆盡。桃子卻又補上了一擊:「笨美子,怎麼可以跟這孩子提起胸部的事情呢。她那邊已經不會長大了。」

「妳不是想當空中小姐嗎?」

桃子發現國子來到她身邊,於是調整了一下在板凳上的坐姿。

在謁見結束之後,國子登上了眺望臺。一切正如她的預想,桃子又帶着鬱悶的表情凝視着亞特拉斯夜景。亞特拉斯的光芒穿透雲層,映照在大地之上。由於亞特拉斯的亮度比滿月更亮,因此不論空氣有多澄淨,都看不見天上的星星。

現在碳市場已經成爲全球經濟最重要的重心。在市場上,碳又可區分爲實質碳和經濟碳。存在於地球大氣之中導致溫室效應的碳,稱爲實質碳。雖然當初希望各國以降低實質碳爲目標,但是卻無法達到預期的削減值。第三世界的國家不怕高額關稅,一直不斷推展工業化。然後用低廉的人事成本對抗具懲罰性的課稅,因此還能維持一定的競爭力。

「不會吧,國子妳又變瘦啦?胸部根本沒長大嘛。我分一半給妳吧。女人的事就要找人妖商量纔行。」

「可惡,死肥豬。這次就饒妳一命。」

此起彼落的話聲彷彿在空中凝結成塊。國子把鶴嘴鍬高舉過頭,回應衆人的歡呼。從此刻開始,眼前的大騷動將成爲日常的情景。這些人將以聖堂之名,日以繼夜從事反政府運動。

「桃子阿姨,把天窗打開吧。」

「給我等一下。如果你們認爲可以隨便把我拋棄在這種角落,那你們就大錯特錯了!別看我現在這樣,在秀場上我絕對是焦點啊!」

雖然地面上看不見衛星繞行軌道,但是可以透過電子設備偵測。由於日本達成降低碳排放目標的速度非常驚人,各國紛紛投以嫉妒的目光。事實上,爲了推行森林化而製造出百萬難民的都市,全世界也只有東京。

在這樣的情況下,經濟碳的概念於焉誕生。經濟碳的概念就像是舊時代的「利息」觀念。如果有國家打算分期降低原本被要求的碳削減值,那就會產生相當於利息的經濟碳。降低實質碳的所需時間越長,經濟碳的量便會隨之增加。因此經濟碳會讓金融市場產生波動。

「那要變成下輩子的夢想了。」

「每一百小時排放六十噸左右。池袋和練馬的夥伴們今天也在爲國子慶祝,所以至少能達到一百噸。這種刻意排碳的行爲,受到的懲罰會比焚燒森林更嚴重。」

金屬世紀的成員避開了政府軍的眼目,在澀谷森林偷偷摸摸連砍了十天的樹,帶回去的柴薪量可不是開玩笑的。在這些燃料耗盡之前,他們會不眠不休地繼續工作下去。至少要讓亞特拉斯那些對我們毫不在乎的傢伙也感覺被污染到了纔行。聯合國的碳排放監視衛星,絕不會漏掉這些巨大煙囪羣噴出來的熱源。他們一定會立刻通知日本政府必須爲這些排碳量繳交出口產品稅。明天的碳指數應該會直線上升。男子們光是想像明天會報導出來的新聞,就一點也不覺得累了。

國子踏上副駕駛座的椅背,從天窗裏站直了身子,水手服隨風翻飛。她用纖細的手臂高舉巨大的鶴嘴鍬。接下來,大門將爲了迎接她而再次開啓。

「妳怎麼會知道呢?我們可是反政府游擊隊喔,基本上不會有禮貌到先宣戰再開戰喔。」

「武彥,給我安全帽和鶴嘴鍬!」

「第三性就是要帶給人們夢想,要是拿起武器殺人,那樣可是會變回男人的喔。我已經向系在腰上的這顆鈴鐺許下終生誓言,人家要當永遠的處女喔。」

「不用擔心,所謂的第三性啊,都是從神明手上抽到下下籤的人。所以說,我的籤運是很差的。」

「鍋爐運轉率太高了啦,如果不停掉三根菸囪的話,碳指數會上漲的。」

「妳在說什麼啊?這是爲了妳舉辦的慶祝儀式啊。大家都卯足全力歡迎妳,不要擺出那種表情。」

「妳繼承金屬世紀的首領之位了?」

國子憂心忡忡地眺望天空。

聳立在建築物中央的巨大煙囪羣甦醒了。吞噬了柴薪的煙囪羣,一個接一個開始呼吸。休眠了兩年的煙囪被喚醒之後,像是打了個大哈欠似地吐出煙霧。接着噴出彷彿帶着吼聲的黑煙,毫不間斷地繼續排放。看見藍天被染黑,廣場上的民衆情緒沸騰到頂點。

「就算生氣,妳也不會丟下武器不是嗎?我知道這一天終究會來。我不生氣,是因爲我還沒接受現實。這一定是在做惡夢。等我醒過來,一定會發現我的國子還是個只關心戀愛和流行的女孩。」

女官替跪下的國子戴上生鏽的鋼盔,留下彈痕的鋼盔訴說了凪子親身經歷過的歷史。在新大久保町成立的金屬世紀,已經有三十年之久。在這段期間,雖然聖堂繁盛發展,但亞特拉斯也朝着天空擴張勢力,森林的面積也越來越遼闊。

國子抬頭一看,部分的天空被黑煙佔據。她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樣的黑煙,讓她的情緒爲之振奮。老人們遠眺的眼神裏帶着懷念,對孫兒們這麼說:「這就是我們記憶中東京的天空啊。」

感受到鋼盔的重量之後,國子低下了頭。這是她們兩人在兩年前的約定。她內心也很清楚,當自己重新回到聖堂的時候,就必須正式接受這個命運。但是,當她戴上鋼盔的那一刻,卻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哀傷。這份情緒也許已被凪子看穿,國子只能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面無表情。

「來吧,國子,還要去見凪子大人。從上星期開始,大人就一直平靜不下來。」

「對不起……」

「希望亞特拉斯公債價格不要再上漲了……」

「現在這樣就可以了。在聖堂出生的孩子變多了,這是一件好事。我希望他們喜歡這個地方。只不過是一座瞭望臺而已,沒關係的。」

國子想第一個聞到這個地區散發出來的氣味,她從天窗探出了上半身。吹來的風混有鐵鏽味、汽油味,以及家鄉辛香料的氣味,是一種令人懷念的味道。

武彥就像被去勢了一樣,聲音變得很小。因爲森林明明都已經兵臨城下了,他們卻還將瞭望臺的夜哨制度取消。

「碳指數的變動被限制在不得超過〇·一五點吧?」

桃子一碰上和戀愛有關的事,就會變得異常膽小,她無法全心全意投入感情當中。國子知道桃子是爲了把所有的愛都投注在她身上,所以才堅持單身生活。看桃子這個樣子,國子不知道心痛了多少回。

國子仰望煙囪,開口問了武彥:「你們計劃排放多少二氧化碳啊?」

「我們第三性啊,擁有神明賜予的不可思議力量喔。我們在讓喜歡的對象感到困擾之前就會消失不見。我擅長的也就只有這個而已……」

國子在那種彷彿是凱旋歸來的狂熱氣氛當中,把周遭事物和自己的記憶做比對。聖堂的樣子變了很多。兩年前日照還很良好的露臺,如今已經陷入建築物裏。

桃子開的車揚起了塵埃,逐漸接近聖堂。直到煙囪的頂端進入她的視野後,她才恢復成笑臉。

武彥把手放在桃子肩膀上。桃子的身體隨即像斷了線的人偶一樣,整個人癱在方向盤上。雖然被人跟蹤,不過還是平安送國子回來了。國子轉身過去,見到了睽違兩年的聖堂,讓她天真無邪地興奮起來。

「美子,我好想妳喔。」

這句話讓國子的胸口揪得更緊。對一個女性來說,自己的胸部不但讓人妖感到擔心,甚至還進一步被宣告不治,這實在是太悲哀了。「不會長大了……」國子聲音裏帶着顫抖,低聲說道。

「二氧化碳排放量和碳指數並不是成正比,因爲碳指數是跟着市場動態改變的。」

「那邊原本是瞭望臺,但是現在已經沒在用了。要恢復原狀嗎?」

國子已經記不清楚在垂簾後方和自己面對面的凪子,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凪子只問了一句:「冥想有沒有收穫?」國子猶豫着不知如何回答,然而,當她發現這也是一種答案的時候,已經是謁見結束以後的事了。當時凪子把自己以前戴過的、象徵指揮權的鋼盔交給了國子。

「桃子阿姨,給我雅詩蘭黛春天新色系的脣膏!」

「幹得好啊,桃子。」

桃子摟住國子的肩膀,露出笑容說:「沒問題的,我逃跑的速度很快喔。在國子發動進攻的前一晚,我就會從亞特拉斯的巨型支柱回到地面上。」

八根菸囪以最高的效率噴出黑煙,還刻意關閉進氣設備,使得煙囪內部呈現燃燒不完全的狀態,如此一來便能排出煤煙。

今夜的氣溫炎熱到讓人感覺耳朵都麻痺了。森林的呼吸讓黑夜喘不過氣來。

桃子像是專心聆聽孩子枕邊話的媽媽,她讓國子躺在自己的大腿上。甘甜的香氣和柔軟的觸感,勾起國子許多回憶。在這種炎熱的夜晚,桃子的腿上總會有一股白桃的香氣。不知道桃子自己知不知道?

運送柴薪的輸送帶,彷彿感染到大家的熱情,速度也隨之加快了起來。

桃子憂傷地抬頭看着冉冉上升的黑煙。接着想到抽獎的事而緊咬下脣,她覺得自己的夢想應該有希望。

金屬世紀的男性經常以逗弄美子爲樂。

光線從巨大的鋁製橋樑邊緣漏出,如雷的歡呼聲逐漸從擴大的縫隙傳過來,橋樑緩緩落下。以新宿住友大樓建材作爲外殼的橋從天而降,每次看都會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簡直像位於爆破現場的正下方一樣,感覺有一種自己快要被壓扁的恐懼感。桃子反射性地往後倒車。

桃子只是笑着聳聳肩。就在這時候,桃子發現羣衆中有一團物體,於是把國子的鋼盔前緣往下壓,嘴裏說着:「國子,妳不可以看那邊的髒東西。」當國子聞到那股香水混合汗水的氣味,立刻就知道對方是誰了。她隨即往前縱身一躍。

一些人看到美子的模樣,冷言冷語地說:「吵死了,死肥豬。如果有人肯賞妳一口飯喫,妳就應該心存感激了。」

國子不發一語,和桃子一起眺望亞特拉斯的夜景。「好美啊,」兩人異口同聲地呢喃着。

一大清早,國子因爲身體已經習慣早點名而自動醒了過來,這時其他人都還是睡得很沉。呼嚕呼嚕的打鼾聲,從遍佈聖堂的配送管傳了過來。國子在睡回籠覺的時候,確認了自己的房間還是和兩年前一樣。夾着洗衣標籤的水手服掛在衣櫥裏。兩年前那段衝過吊橋匆忙去上學的情景,即使到了今早依舊記憶鮮明。

「對喔,學校也沒了。」

從今天開始,國子就是聖堂的女首領了。她不得不捨棄孩提時代的回憶。保護這座城鎮、打倒日本政府.將成爲她人生的全部。年輕的領袖如果還對學校有所留戀,感覺就不夠瀟灑了。

突然響起的警報聲打斷了國子的感傷情緒,她反射性地抱起鋼盔,直接衝到通道上。她的身體並未忘記該採取什麼行動。

「武彥,做好戰鬥準備。在收到指示之前,不準進行威嚇射擊。非戰鬥人員立刻撤往避難所。」

國子下達指示的動作比腦中的思考更迅速。政府軍隊已經將新大久保町團團包圍。道路上的人羣陷入混亂,沉寂了一段時日的金屬世紀,終於再次甦醒了。

武彥和國子在路上會合,將現況告知她。感覺武彥似乎充滿了活力。

「哈哈哈,碳的亡靈怒氣衝衝找上門來了。他們要我們立刻停止排放二氧化碳。妳看看新聞,碳市場陷入恐慌了。」

武彥把手機熒幕拿給國子看。碳監視衛星伊卡洛斯抓到東京出現熱源,立刻對排放二氧化碳的日本政府提出警告,表示將以提高出口產品的關稅作爲懲罰。碳匯市正在大量拋售日幣。

國子注意到碳指數的變化。

「市場的反應也未免太過火了。一天上升了〇·三八點,碳稅也……」

武彥彈了個響指。政府宣佈將把稅率被提高了百分之三。

「太棒了,刷新紀錄。百分之二十一的碳稅已經追上德國了。」

國子毫不客氣地大吼:「我不是說過了嗎?碳指數和二氧化碳排放量沒有直接關係。變動幅度不到〇·一五點,我們纔不會有危險。你要記得,金屬世紀最大的支持是輿論啊!」

人們對那些悠哉住在亞特拉斯的居民心懷不滿,這是金屬世紀最大的支持力量。那些在天上舒適生活的居民,和飽受滂沱豪雨與疾病威脅的地面居民,繳納碳稅的額度是一樣的。這種不公平的情況正是武力抗爭的源頭。

武彥頓時垂頭喪氣。政府軍隊殺害他父母的血海深仇,就是他的動力來源。因此,他把自己的青春全都奉獻給反政府活動。武彥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或許不是因爲他充滿活力,而是他不成熟的舉止讓人有種年輕的錯覺。雖然他是個年近不惑的男人,但至今依然保持單身:心靈年齡還停留在十八歲。

「小看市場是我們的失誤喔。上升〇·三八點實在太誇張了。」

武彥光是指揮那些飛奔而來的部下就忙不過來了,所以他沒聽見國子說的話。

國子看完電視新聞之後便切掉,武彥手機的待機畫面出現國子的照片,讓她的心猛然跳了一下。因爲那張照片她完全沒有印象。

武彥不知道照片被看見了,正以俐落的口吻向部屬下達指示。

「誰叫你老是小看人妖,這是處罰。」

國子的嘶吼聲不斷迴響。

國子陷入了疑惑之中,她凝視着桃子,直覺便抱住對方。

「晚一點我要進入池袋森林調查。」

「爲什麼不讓他們全部撤退?這是妳的第一戰,沒有取得勝利的話……」

因爲國子沒什麼話好講,所以切斷了通訊。比起尋找對方的確切位置,確認聖堂的損害情況更加重要。雖然軍方的攻擊已經停止,不過聖堂依然在緩緩崩毀。因爲先前不斷增建,因此聖堂的建築構造極爲脆弱。光是一根樑柱斷裂就會引起骨牌式的崩塌。鋼樑接二連三崩塌,讓聖堂逐漸失去平衡。聖堂需要新的樑柱才能維持穩定。

武彥說着說着,突然感覺背脊發涼。因爲國子雙眼透出異樣的銳利光芒,那種足以貫穿後腦的眼神,讓他不禁往後退了好幾步。

武彥透過窗戶觀察防護牆外的狀況。壕溝對面有一列戰車,看上去活像從森林爬出來的獨角仙。那些戰車是體積較小、炮身較短的森林用戰車。

鋼盔被風吹得嗡嗡作響。軍方的回答傳了回來。

「是凪子大人。大人說一步也不會退讓。」

「現在是誰在和政府交涉?」

武彥面露不滿的神情。

「池袋那邊在做什麼啊?快反擊啊。」

軍方展開威嚇射擊。聖堂某處被擊中了,轟隆作響的爆炸聲透過管線四處擴散。表情緊繃的國子,專心聆聽爆炸聲之中是否混有慘叫聲,幸好這次感覺沒人受到波及。對軍方進行反擊的火箭炮從聖堂中飛了出去,凪子似乎像往常一樣,打算抗戰到底。

一陣惡寒讓她身體頓時僵住。那是聖堂遭到政府軍猛烈反擊而被摧毀的影像。建築北半邊徹底崩毀,變成堆積如山的瓦礫。軍方似乎真的想毀滅聖堂。國子感覺眼睛發熱,聽覺出現障礙,現在她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渾身發燙的國子根本無法思考。

正當桃子臉上的妝因爲淚水徹底花掉時,國子終於回過神來。爲什麼桃子在哭?難道是武彥又對桃子大放厥詞而傷了她的心?啊、對了,政府的軍隊攻擊了聖堂。國子這纔回想起來,她的視線落向窗外。聖堂北棟毫髮無傷。國子心想,難道政府軍什麼也沒做就撤退了嗎?她還是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

「國子大人,七號煙囪塌了。」

桃子抓住武彥的胸口,靈敏地衝入他的懷中,輕鬆地用過肩摔把人拋出去。讓對方瞬間失去平衡的華麗過肩摔,正是桃子最擅長的技巧。在武彥摔落地面之前,桃子還有餘裕整理儀容。

軍方的攻擊正好在國子大吼的時候停止。天空逐漸晴朗,猶如傍晚暴雨過後般澄淨。

「爲什麼這些炮彈打穿的不是我的頭盔呢……」

「我養育的工作早就結束囉。接下來我就是國子的保鑣了。下星期之前幫我準備好適合的衣服,我的尺寸是九號。要是衣服不夠可愛的話,我就再把你過肩摔。」

跟在國子後方的桃子開始歇斯底里起來。

事實上,在這個地區圍起防護牆的是政府。他們的做法很簡單,首先,將戰車駛進城鎮,把居民全都趕走。接着,爲了不讓居民重返舊地,再用鐵絲網加以封鎖,最後進行造林的工作。然而,只有剛開始的時候,會在造林之前進行整地工作,後來日本政府一心只想降低碳排放量,於是採取更快的方法:留下不容易拆除的建築,然後直接把土壤運上屋頂,視情況植樹苗。政府這麼做的目的,並不是想把土地迴歸大自然,而是因爲這種造林方法,是最不用花錢又能降低二氧化碳排放量,因此一味進行造林。過去被稱爲副都心的地區變成森林之後,林相之所以有高低起伏,就是因爲建築物的形狀。

以前的首領未曾遭遇過死傷狀況如此慘重的第一戰。這就是領袖歸來的狂熱引發的報應。

「我剛纔只是太大意了而已。」

她能瞭解桃子爲何提起希臘神祇的名字。因爲這陣猛烈的攻擊太不可思議了。究竟軍方是運用什麼高超的戰術,才能在我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部署兵力,而且又在瞬間消失無蹤?第十高射特科大隊無論破壞力或機動力,簡直已經進入神之領域了。國子覺得不去現場實地調查,自己是不會甘心的。

國子專心觀看監視軍方的畫面。對方並無任何明顯的行動。然而,國子心中的緊張感依然不斷升高。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她也只能選擇再次發出警報。正當她心裏冒出這個想法的時候,一陣以往從未聽過的聲音,讓聖堂開始爲之撼動。這陣搖晃就像是垂直型地震一樣。讓司令所騷動起來。

軍力爲了不讓游擊隊擴大入侵範圍,於是在大久保地區設下堅固的防護牆。守護着聖堂,猶如水壩護牆一般厚重的防護牆,在過去其實是用來保護政府軍隊的。但是,即使設下障礙,游擊隊依然可以透過下水道突襲。心力交瘁的政府軍隊撤退了,居民奪回城鎮,現在的聖堂避難所,原本是有這麼一段歷史的。金屬世紀就是因此而誕生的。

這樣一來就避免戰爭了。神經緊繃的國子脫掉鋼盔,從瞭望臺上走了下來。

「代達羅斯啊……」

走出司令所的瞬間,國子愣住了。聖堂的煙囪有三根完全崩毀,其餘殘存的煙囪,就像是被蟲蛀到一樣滿是破洞,鋼筋也裸露在外。北棟連一面牆也沒留下,重建可能還比修繕快,犧牲者的人數目前還未能明確掌握。充當曬衣場的鐵橋崩垮落地,那些小巧的衣衫全都燃燒殆盡。

「不行,那裏是用來建煙囪的。」

「既然如此,那就停下所有的鍋爐。二號爐、三號爐、七號爐停止運轉。」

「婆婆真是一點都沒變呢。防護牆撐得住嗎?」

「聽好了,亞特拉斯的軍隊,我是金屬世紀的首領,北條國子。我們的鍋爐是爲了發電而進行最低程度的運轉,在儲蓄電力之後就會關閉。排放出黑煙絕對不是爲了刺激政府。所以請你們撤回新宿附近的戰車,相對的,我們將會立刻關閉鍋爐。一號爐停止運轉!」

「這可是那些傢伙的產品,應該不會那麼容易就被破壞吧。」

「妳剛纔看起來一點也不緊張啊。喂,國子,妳沒事吧?」

「不可以。鍋爐要運轉到伊卡洛斯快到聖堂的上空爲止。不然我們就是向政府的軍隊屈服了。」

「面對三十輛戰車還這麼有自信啊,武彥,你別忘了,只要他們出現,那就代表我方會有死傷。」

「你這個笨蛋。如果不像這樣讓他們留下最低的必要軍力,對方會失去立場。第一戰沒人戰死,就是一場很棒的勝仗。」

國子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被擴音器放大,於是改採和緩的語氣宣告。

國子終於鬆懈下來,甚至連想好好回話都沒辦法。接着,國子的眼神也變得有氣無力,霎時有種耗盡生命力的虛脫感。

聖堂頓時陷入槍林彈雨,讓人不禁懷疑軍方到底使用了多少戰力,這樣的火力絕不可能只動員一個大隊。只見空中充滿了橘紅色焰光。那種驚人的破壞力,讓人有種岩漿從旁噴發過來的感覺。毫無間斷的攻擊,一口氣破壞了聖堂的城牆。因爲噪音過於巨大,雙方都聽不見彼此的聲音。

「舊首都的交流道沒有任何異常。我方人員推算出軍方的發射地點,並且進行調查,可是現場沒有任何異常。」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花板上的管線突然坍塌下來,這才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回過神。此時,池袋司令所終於傳來通知,表示他們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國子一行人楞在原地。身體還是有一種持續搖晃的錯覺,全身上下只剩眼睛還在活動,他們戒備着第二波攻擊。不過軍方似乎沒有要進行攻擊的跡象。

雖然軍方還在監視,但局勢已經穩定下來。不過聖堂衆人的情緒依然處於激昂狀態。在「首領趕跑了政府軍隊」的狂熱情緒下,整座聖堂爲之憾動。但是那股不祥的預感,國子依舊揮之不去。這是國子第一次站在司令所裏,對環境還不熟悉的她來回踱着步。

「國子大人,軍方打過來了。」

新大久保町地區是三十年前第一次森林戰爭的激戰區域。試圖奪回城鎮的居民,與政府的軍隊徹底奮戰。游擊隊在熟悉的城鎮裏神出鬼沒。燒肉店的大嬸用火箭筒擊落直升機之後馬上逃走;騎着腳踏車的家庭主婦,從路上疾馳而出,把手榴彈丟進戰車履帶,隨即躲進巷弄。軍方被神出鬼沒的游擊隊搞得無法發揮應有的戰力。他們的高科技戰鬥裝備在巷戰裏完全派不上用場。

她說完以後深深吐了一口氣。緊張感這時才緩緩甦醒,她發現自己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才過了五分鐘而已,自己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卻都像是遙遠的記憶般記不清楚。鶴嘴鍬的重量壓在國子身上,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武彥立刻從天花板上拉下纜線,接上與凪子的通話線路。

「昨天我們的慶祝活動似乎爲鄰居帶來困擾了。居然不讓我們爲國子點蠟燭慶祝,心胸真是太狹窄了。」

「沒事囉,桃子阿姨。只要待在我身邊,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不要讓北棟的居民回去。把相連的通道和橋樑全都封鎖起來。」

「我們這邊損害情況非常嚴重,以後不準再提出這種沒有營養的報告了。」

「桃子阿姨……妳什麼時候來的?」

國子指着晾在鐵橋上的小巧衣物。所謂的戰爭,就是會讓穿着那些衣服的孩子全都從世上消失。或許,那些衣服的主人,就是昨天曾經和自己玩在一起的孩子。凪子是個不怕犧牲的女性,她認爲少數戰爭犧牲者可以被捧成英雄,進而提升游擊隊的士氣。因爲凪子見過太多屍體,所以想法有點異於常人。但是國子討厭這種戰鬥方式。

「在下一個伊卡洛斯繞行到這裏之前,我們會讓所有鍋爐都停止運轉。如果你們軍方懷疑我說的話,那就儘管監視到那時候爲止。我方沒有要挑起戰爭的意思。」

國子不想倚賴凪子,因此迅速下達指示。

國子屏氣佇立在最近的瞭望臺上。眼前的激戰態勢一觸即發。國子毫不畏懼地站上臺前,一陣涼風吹過,讓她的百褶裙在空中翻飛。緩緩環顧四周的國子,把鶴嘴鍬高舉過頭。

政府似乎對於碳匯市的急遽變動非常不滿。平常聖堂這種程度的抵抗,不會引發政府軍這種包圍行動。因爲發生內戰對於國際信用的損害,遠超過碳排放的影響。

碩大的雨滴落在國子的鋼盔上,足以造成耳鳴的暴雨,敲擊着她的身軀。

站起身的武彥,還是一臉無法置信,他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被身材比較嬌小的桃子摔飛出去。

「我居然輸給了人妖……桃子,妳對我做了什麼?」

「這裏是金屬世紀池袋。聖堂收到請回答。首領沒事嗎?政府的軍隊已經開始撤退。重複一次,政府的軍隊已經開始撤退。」

「不是的,國子。最讓我擔心的人是妳啊。我無法忍受妳變成武彥的玩具,只會點頭說好,被他任意操縱。妳還是跟我一起到亞特拉斯去比較好。」

「什麼啊,我還以爲會來得更多……」

「給我閉嘴,這是身爲首領的我做的決定。不遵守命令的話,那就接受處分吧。」

與其說倒塌,倒不如說是被軍方轟飛。崩落的煙囪也被無情的炮火攻擊,落地時已成爲一堆瓦礫。影像在這時中斷了。只不過是讓碳指數飆漲,結果就受到這種報復,這還是有史以來第一次。那剛纔的協議又算什麼。國子的憤怒到達極點。對方利用戰車讓自己放下戒心,然後再出其不意發動突襲,這種卑鄙的行爲讓人無法原諒。軍方簡直是將聖堂當成實彈射擊演習的標靶。再這樣下去,不到十分鐘聖堂就要完全毀滅了。

「你這人真是討厭、討厭、討厭。要打仗的話,你那兩顆蛋乾脆就不要了!」

「全員撤退!放棄司令所!全都退到職安通去。」

主監視熒幕的電源中斷了。地上無數的纜線阻礙腳步,昏暗的司令所陷入一片混亂。國子從手邊的熒幕上尋找可用的監視器,然後再透過開關切換。當她看見切換後的影像,整個人完全愣住了。軍方是從池袋地區展開攻擊的。炮火從爬滿常春藤的陽光60大樓⑥下方疾射過來。那個地方是金屬世紀的後院,只要軍方一有動作,那邊應該馬上就會通知聖堂纔對,然而三十分鐘前的定時彙報卻沒有傳來任何情報。

國子對着麥克風大聲怒吼:「別說廢話了。這麼猛烈的攻擊,唯有第十高射特科大隊辦得到。對方應該是部署在舊首都的制高點纔對。從二十年前開始,我們應該已經掌握了陽光大樓前面的交流道了,你們這次爲什麼沒有察覺?」

「爲什麼?那裏是最堅固的地方。首領如果太謹慎不是好事,一旦解除警報,就該讓他們回去。」

武彥就這樣悽慘地被丟棄在通道上。桃子又變回女性,開始對武彥潑婦罵街起來。

「婆婆,妳聽得到嗎?現在請讓我指揮。如果現在雙方激烈交戰的話,會發生很可怕的事。讓我來和軍方的司令官談一談。」

「武彥,你竟然敢讓我最重要的國子站在那麼危險的地方。要是這孩子被狙擊該怎麼辦!」

桃子比出手槍的手勢,對武彥砰了一槍,這是桃子特有的姿勢。

天空再次浮現暴雨的雨雲。抬頭望着城牆的桃子,喃喃自語地說:「真是不得了的雕刻作品啊,看來軍方有藝術家人才喔。只有代達羅斯⑦纔有辦法弄出這種雕刻啊。」

「國子,求求妳,別再做這麼危險的事了。妳是個女孩子呀,是個正值想穿漂亮衣服年紀的少女啊。」

從外面眺望城牆,讓國子再度啞口無言。城牆原本光滑無瑕的表面,如今像是用粗糙的石灰岩砌成的一樣,四處都是凹洞,而且都無法修補了,直接打掉重建還比較省事。散落在腳邊的大堆瓦礫,讓人很難走近。整面城牆像是一座攀巖用的巖場。

武彥連忙趕到她身邊。

「這是什麼?」

「停止攻擊,由我出面。幫我接通鍋爐那邊和司令部。」

「人妖不要跑進司令所來。我是看在妳養育國子的份上,纔對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是從哪裏發射的?」

警報解除了。

一直在尋找國子的桃子,一邊發出尖叫,一邊飛奔而來。

沒多久,陽光中射出反擊的火花。被常春藤覆蓋的殘垣斷壁之中,迸射出無數的火箭彈。但是軍方的攻擊卻沒減弱的跡象。他們不理會池袋的應戰,持續鎖定攻擊聖堂。

指揮聖堂八根菸囪的國子,迅速將手一揚。只見其中一根菸囪配合國子的動作,不再吐出黑煙。軍方確認這個事實之後,戰車隨即往森林的方向後退。接着,她透過巧妙的交涉,讓軍方逐漸撤退。還冒着黑煙的煙囪最後只剩三根。國子讓三輛戰車留在防護壁最厚實的地方。在一旁觀看的武彥,被國子高超的交涉技巧嚇到說不出話來。

國子拉高嗓門。

國子平安無事,讓每個人都鬆了口氣,但當事人卻希望衆人用冰冷的眼神責備自己。昨天抱着嬰孩的媽媽,茫然地楞在原地,國子叫了她一聲,只聽見這位女性無力地低語:「孩子被國子大人抱過真是幸福。」國子聽見這句話之後,立刻把充滿歉意的話語吞了回去。自己現在能做的,就是正視現實。聖堂被破壞到何種程度,又有多少人失去性命,全都必須親眼確認。假使因此亂了陣腳,自己就失去當首領的資格,應該要被放逐。她打算借這個機會測試自己的能力。

桃子一邊擔心國子是否受傷,一邊小心地觸摸她的身體。接着終於掉下眼淚。

「把高強度水泥灌進原本預定的九號煙囪豎坑。這樣一來,煙囪應該不會再繼續崩塌了。」

「把傷患送進司令所。我去看看城牆是否需要補修。桃子阿姨也跟我過來。」

突然間,國子的腦海裏浮現非常悽慘的影像。

武彥降低了聖堂所有地區的戒備度。武彥不希望讓居民感覺自己被任意使喚。

「在這兩年當中,政府軍隊的態度也變得很強硬。」

「下一個伊卡洛斯繞行至此的時間,在七小時又二十分以後。」

「喂喂,武彥,你要聽國子的命令啊,你纔是部下耶。你要是不聽國子的話,我就再把你摔出去。」

國子折起手機,放回武彥的口袋裏。

武彥氣沖沖地離開司令所。一旁的桃子摟住國子的肩膀,表示她沒有做錯。國子嬌小的肩膀微微顫抖。

①京都議定書是《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的補充條款。目標是「將大氣中的溫室氣體含量穩定在一個適當的水平,進而防止劇烈的氣候改變對人類造成傷害」。

②新宿御苑位於東京,是橫跨新宿與澀谷的一座庭園。

③青木原樹海是位於日本富士山西北側山麓的一個地區,面積約有三千公頃。該地區爲一原始森林,十分濃密深鬱,從高處俯瞰宛如一大片由樹木所構成的樹海,是日本最著名的樹海。

④木更津位於東京都隔壁的千葉縣。

⑤德國馬克思主義政治家、社會主義哲學家及革命家。德國共產黨的奠基人。

⑥陽光60大樓(Sunshine 60)位於東京池袋一間六十層樓高的摩天大樓,在一九九一年以前,是日本境內最高的大樓。

⑦代達羅斯是希臘神話中一個著名的工匠,來自雅典。他有一個兒子叫做伊卡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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