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五章 盡頭的水畔

《她與我的末日旅行》 · ツカサ · 3.4萬 字

<就在這一天——少女的身影也從此消失了>

剛走出玄關,便看見門前停着一輛眼熟的白色輕型車。

一定是繼父開過來的吧。雖然很氣自己竟然沒有聽到引擎的聲音,但事到如今,後悔也於事無補。

但是,儘管沒有意義——但我卻實在無法忍耐,衝過去對着駕駛席的車門狠狠地踹了一腳。結果發出的聲音比我想象的還要響亮,打破了清晨的寧靜,在街上回響了許久。

「……乃乃?」

緊接着走出玄關的加連,用哭得紅腫的雙眼望着我。在她的劉海下,可以看到我爲她纏的繃帶。幸好傷口較淺,只用家裏的急救箱就足以完成包紮——然而,這樣卻絲毫無法治癒她內心的創傷。

所以至少,爲了不讓她的心完全冷卻,我必須時時刻刻陪在她身邊,無論發生什麼,都絕不分開……我再一次如此下定了決心。

這世上最令我感到畏懼的怪物——原本應該由我挺起胸膛去打倒的繼父,現在已經由加連替我消滅掉了。對她的恩情,我一定要做出回報。

「我沒事——走吧,加連。」

我拉着加連的手走到自行車旁邊,像過去一樣把揹包和皮箱塞進了車籃裏。至於加連的手槍,現在也收在了我的揹包裏。

在我跨上自行車後,加連也從身後摟住了我的腰。她比之前多用了幾分力氣,並且像是尋求安慰一般將全身貼在了我的後背上。

雖然已經比最初冷靜了不少,但恐怕距離平常心還相去甚遠吧。多麼希望可以用更多的時間來抱緊她啊,但現在,我們必須繼續前進纔行。

爲了實現加連的心願——更是爲了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在我心中最爲寶貴的安息之處,如今已經被繼父徹底玷污。

我一邊品味着從內心深處湧現而出的酸楚,一邊踩動了踏板。

隨着自行車的提速,一陣陣輕微的震動傳遍了身體,被繼父毆打的左臉也冒起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雖然有用冰箱裏剩下的冰敷過,所以應該不會腫得很厲害……但每當疼痛傳來,都會使我回想起繼父,以及加連因爲我的過錯而揹負的重擔。

我專心致志地踩着腳踏板,試圖以此來忘記煩心的事。這次在出發之前,就已經調查好了該走的路線。

離開住宅街,回到公路上之後,暫時就只需要沿路直行便可。只要在接下來的交流道重新爬上高架橋,進入機動車專用道路,就可以不用顧慮盤桓在低地的霧氣,朝着目標一路前進了。

在注意合理分配體力的同時,我儘量提高了騎車的速度,希望能在太陽落山之前抵達目的地。

我先如此自嘲,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大聲喊道:

「乃乃……如果遇到我想做卻又做不到的事……可以交給你嗎?」

「——那也沒有辦法,包括那些東西在內,全都是我們自己啊。」

我在從旁經過的同時,不停地向車窗內部張望着。

被我一叫,她立刻做出了回應,而且聲音聽起來比想象的還要沉穩,這讓我安心了不少。

「如果放棄的話,那個心結就會一直留在加連的體內。內心的某個地方,將會一直考慮着奈央的事。那樣是不行的——我不希望你那樣。所以啊,我們必須見到奈央,問清楚她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然後把想做的事情做完……一起痛痛快快地迎來最後的時刻吧。」

於是,身後傳來了嗤嗤的笑聲。

雖然很想盡量讓加連一個人靜一靜,但只有這件事不得不先問清楚。

「——雖然在實驗中並沒有嘗試過,但網上有人目擊了海面變色的現象,所以這種可能性是很高的。或者說……找不到其它的可能性了。這樣你就明白爲什麼我可以斷定避難船的事是訛傳了吧?就算逃到海上,也一樣躲不過濃霧。」

「啊,是嗎……原來奈央也正被追捕啊。」

「——答案就是海洋。霧氣在東京灣形成,並日漸提升了濃度。就是這些霧氣在風的吹拂下,最終吞沒了整個東京。」

一路沿着公路前進,很快便進入了東京境內。話雖如此,要到市中心還有好一段距離。

「——之前我告訴過你,生成霧氣的是被真菌寄生的植物。既然如此,難道你不覺得東京的市中心本應是不容易產生霧氣的地區嗎?」

「是啊,海風的存在與否,會大幅影響城市裏的霧氣濃度。」

儘管心中仍存在些許自我厭惡以及對加連的愧疚感,但我依然如實說道。

明明對方是自己憎恨的人,但不知不覺當中,對方的一部分卻潛移默化地污染了自己,改變了自己——這樣的反感,我完全能夠理解。

「嗯,是啊。」

斑駁的街景閃過左右。

加連過去曾經說過,即使是想在事故現場進行大規模的實驗,那也沒有必要把真菌散播到整個世界。但不管怎麼想,奈央身在東京這一事實,就已經昭示着整件事與沉船事故一定在某種程度上有所關聯。

「——但如果奈央真的在東京,那總不可能和沉船事故沒有任何關係吧……」

是加連爲我除掉了我一生中最大的不幸,那麼我也必須做出相應的回報纔行。不然的話,就算不上公平。

「誒誒!?不、不可能的啦!之前那次是奇蹟!一百次裏也就只能成功那一次而已啦!」我連忙提出了異議。

加連的話語當中,有着幾分戲謔的意味。

加連先是苦笑着回答,然後稍稍沉默了一段時間後,繼續說:

「是啊。聽說像皇居和公園那類的地方,大多確實綠意盎然。但與東京整體的面積放在一起考慮的話,綠化程度還是比較低的。那麼,爲什麼東京會比其它地區更早被濃霧吞噬呢?」

在社團活動中,我有時也會在無意識間,用從繼父口中聽到的話語去訓斥後輩。當我察覺到自己是在重複母親遭到叱責時那些醜惡的詞句時,總是會陷入極爲強烈的自我厭惡。但是——

「你啊……」

「那今天的風向如何呢?」

「也是啊……東京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已經是四天前的事了,城裏應該早就沒有人了吧……」

但是,正因時間所剩無幾,才更應該把想做的事做完,不留下任何遺憾。如果不想在最後的瞬間感到後悔,就只有這一個選擇了。

「咦……但、但是,海上的霧難道不是普通的霧嗎?而且海上也沒有植物吧……」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大概吧……就算有人,他們應該也早就意識到濃霧的危險性了。所以只會躲在屋子裏,絕對不會出來。如果遇不到的話,就不必擔心——看不到的東西,就等同於不存在。啊……」

即使如此,加連的聲音依然很陰沉。

如果不想被捲入麻煩當中,明顯還是不要去東京比較好。而且說實話,我也並不想讓加連和奈央見面。

高架橋上的道路十分平坦,踩起踏板毫不費力。

「連藻類也能寄生啊……」

加連的語氣雖然堅決,但在她的字裏行間裏,我察覺到了她未曾展露過的脆弱。

周圍的霧氣濃度仍沒什麼太大的變化,雖說變得有點冷,但依然可以看得清幾百米之外的景象。

「所以……要看風向,是嗎。」

「這就是我原原本本的心情。啊,不過加連和我不一樣,有一副好心腸,而且似乎非常喜歡奈央,所以恐怕沒辦法像我一樣……但是,我真的已經很痛快了。」

「真菌要想形成霧氣的話,需要的是能夠進行光合作用的宿主。海里的藻類——也就是浮游植物,能夠滿足這種條件。」

在傳出霧視率降到20%以下的消息之後,東京的所有媒體機構就都陷入了沉默。那就是說明,身在東京的絕大多數人都同時消失了吧。若是面對那種規模的霧,光是逃到比較高的地方,應該也無濟於事。

「風向?」

身後的加連想必十分訝異吧。

但是,如果一味只考慮自己的話,恐怕我會羞愧得無法直視加連的眼睛。

聽到她顫抖的聲音,我迎着風大聲說道:

說罷,加連先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咚地把額頭貼在了我的背上。

我故作開朗地說着,並提高了車速。嘴上說迎來最後的時刻,實際上只是逞強而已。因爲現在的我,已經不再渴望世界末日的到來。我想要的一切,就僅僅是和加連在一起而已。

「啊……確實,那裏的植物相對並不多。」

我邊問邊放緩了踩踏板的頻度,讓自行車藉着慣性前進。

「誒?」

「怎麼了?」

「當他被槍打中,再也無法動彈的時候——我絲毫沒有覺得他很可憐,或者這麼做太殘忍之類的想法,而只覺得心裏痛快得很。啊哈哈……看來我還是挺沒人性的。」

事實上,這確實是一座死都。明明身在通往市中心的首都高速路上,卻完全見不到仍在移動的車輛。

「當然也有那種可能性,但一切都還要由風向來決定。」

「……剛纔那句話,是奈央的口頭禪。這種感覺……真的很不舒服。」

空蕩蕩的汽車堵在一起,一眼望不到盡頭。從旁邊經過的時候,感覺陰森森的……就好像每輛車都是一個靈柩似的。

突然,加連像是說錯了話一樣噤了聲。

聽了加連的話,我幡然醒悟。

「這話說得還真是消極啊,萬一我真的被嚇退了,你該怎麼辦啊。」

未等加連說完,我就打斷了她。

「我說啊……之前因爲加連一直很痛苦,所以纔始終沒能說出口,但其實我……心裏十分痛快。」

在蒼白的迷霧當中,隱隱浮現的漆黑長方形,看上去就像墓碑一樣。

其實這也是我的心願。

「或許是吧……」

「爲什麼……?是因爲我救了你,你想報恩嗎?如果是的話,那你根本不需要做這種事。只要能像昨天那樣——開開心心地在一起直到最後一刻,我就……」

「開玩笑啦。一旦覺得有危險,馬上逃跑就行了。東京的路上應該到處都停滿了空車,所以騎自行車比較有利。」

◇◆

打從一開始,就沒必要刻意不去做好人。因爲,我恐怕原本就是個壞人。

她的話語當中,似乎並未懷有任何的期待。

加連說的話,真的很難分辨有幾分是認真,幾分是玩笑。

雖然很後悔害加連背上不必要的負擔,也確實深感自責,但如果拋開這些的話,剩下來的就只有喜悅而已。最討厭的人,以最糟糕的方式結束了生命,爲此我由衷感到高興。我很清楚這樣的想法與健全相去甚遠,但我骯髒的心中,真的充滿了歡愉之情。

「他們人數並不算多,你就用飛膝撞各個擊破就行了。」

我一邊嘆息,一邊把除奈央以外的敵人出現的可能性塞進了腦子裏。

「痛痛快快嗎……但是,如果讓乃乃替我完成我想做的事,我真的能夠覺得痛快嗎?」

「——死得活該!!」

「看來,是打算出城逃難的車輛都堵在了這裏……然後被濃霧吞沒了吧。」加連小聲地說道。

到了日上三竿的時候,我們終於看到了一排排高聳的大樓。

「如果霧濃到連高架橋都無法通過的程度該怎麼辦?還有——現在的東京,是不是已經都變成那樣了?」

但是,在從交流道爬上高架橋,重新進入機動車專用道路的時候,我卻注意到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

「當然了。這場災難與沉船事故的關聯也是被那羣人查出來的,所以今後很有可能會碰上他們。或許他們料到我會去那裏,早就已經佈下天羅地網了,所以一定要加倍小心。」

「車體的封閉性其實並不完善,時間久了,外面的霧氣一樣會侵入車內。哪怕真的有人在霧中逃過了一劫,也早就應該棄車逃走了吧。」

沒錯——和過去不同的是,這裏有不少車正停在路上。

「但是,只要一直躲在車裏,應該也不會有事啊?說不定在這排車龍當中,還有活着的人呢。」

過了一會兒,加連做出瞭如同嘆息一般的回答。

「是啊。總之,只要當面質問她——並且只要奈央肯回答,一切也就真相大白了。但是,如果她已經被護送我的那個組織逮捕的話,就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話、話是這麼說……到底該怎麼小心啊?」

「加連?」

「如果你早一點告訴我就好了……我現在頭一次覺得——開槍打死他真的太好了……不,應該說,開槍打死他是值得的。」

不是自誇,我真的一點計策也想不出來。

「怎麼了?」

「如果奈央真的對在沉船事故中去世的父親仍懷有依戀的話……那她的這句話也就擁有了別樣的意義。不肯接受父親的消失,不願相信父親的存在已經徹底被抹消爲零——如果真的是如此單純的理由,那就太好了。」

加連用教師般的口吻向我解釋道。或許就像我通過踩腳踏板來逃避現實一樣,加連也可以借講話來平復心情吧。

「……是嗎。」

「——出發之前我儘可能地收集了一些氣象資料,看起來今天之內,從海面向內陸吹來強風的可能性很低。但是……如果在進入東京之後,風向突然發生變化的話,就無計可施了。到時候想逃也爲時已晚了,所以要放棄的話,就只能趁現在了。」

然後,抬起頭來凝視着通往遠方的道路。

「那樣不行。」

「那麼,我就替加連把想說的話說出來!替加連把想做的事做完!」

「沒有怎麼辦……那也沒關係的。其實,去東京已經沒有意義了。就算站在了奈央面前,現在的我也什麼都說不出,什麼都做不到……」

我又強調了一次,然後開始等待加連的答覆。

就算聽起來再怎麼喪盡天良,這也是我最真實且唯一的想法。

「嗯,當然了。」

「……」

想要在一起,直到最後一刻都開開心心地陪在彼此身邊——

在擔心能否找到奈央之前,首先要確保加連不被抓住纔行。

大概今天之內,就能得出結果吧……想到這裏,我抬頭仰望着天空。

明明沒有云彩,卻像是披上了一層白紗。再過不久,霧就要瀰漫到世上每個角落了。或許無論如何,我們都等不到明天了。

所以爲了能儘快抵達目的地,我進一步提高了速度。

在墓碑一般聳立着的高樓彼端,天空塔細長的影子隱約可見。那醒目的輪廓,就像是爲我們指明方向的燈塔一樣。

進入市區之後,我發現許多高樓表面的玻璃都是碎的,就像是與某種巨大的東西發生了衝撞一樣。其中也有一些建築物整個一面牆都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大概,之前見過的那種幽靈的集合體也曾出現在這裏吧。東京的人口密度位居世界前列,想必會形成極爲巨大的塊狀濃霧。」

「唔……」

說實話,我一點也不願回想起當時的事情。那副光景就如同惡夢一般,明明毫無真實感,卻將真真切切的恐懼感徹底銘刻在了我的心裏。

「話說……到頭來,幽靈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東西?爲什麼會出現在霧裏?」

對未知事物的恐懼,或許可以通過對其進一步的瞭解來克服。爲此,我打算向加連尋求進一步的解答。

「嗯……該怎麼說纔好呢?乃乃,人類的精神,是由兩個部分構成的,你知道都是什麼嗎?」

「不知道。」我立刻回答道。

「……就算不知道,也至少先思考一下嘛……總之,答案是記憶和思維。」

加連就像是遇到了不得要領的學生一樣,雖略感失望,但還是給出瞭解答。

「如果不將這兩個部分結合在一起,就無法構成人類的精神。可一旦失去了肉體,精神也將無法繼續維持。如果想要在肉體消亡後繼續保存精神,就必須找到另外的載體。」

「……那怎麼可能啊?」

「嗯,憑目前的技術是做不到的。但是——記憶原本就可以算是某種電信號,所以只要有容量足夠的記憶體,應該就可以代替肉體來將記憶儲存起來。思維也一樣,如果將其視爲不同的人在腦內各自建立起的獨特電路的話,想要重現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你是說,理論上是可能的?」

「是啊……不過,理論本身也經常會出現錯誤就是了。但是這場霧,大概就在一定程度上證實了這個理論。」

雖然加連擺出了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但從她的話語當中,似乎又能夠感受到某種活力。

雖然害怕見到奈央,雖然還想和加連一起旅行更久……但稍有遲疑,或許下一秒就會被這座廢都吞噬,所以始終無法將心態放鬆下來。

而同時,這也同樣適用於在事故中失去了父母的加連。

「乃乃,右轉。」

「這個嘛……總之先開一槍用來威嚇,然後一邊喝止對方,一邊趁隙騎上自行車逃跑吧。」加連稍稍思考了一下,然後回答道。

由於專業術語太多,我也只聽了個半懂不懂。但是,再說一遍「不知道」實在是太丟人了,所以我下意識地裝出了一副聽懂的樣子。

「啊,原來是這樣啊。」我情不自禁地感嘆道。

加連以酸楚的語氣說道。

「……說來也是。她有一頭及腰的金髮,雙瞳是藍色,五十一歲,身高大概和你差不多。護送我的那羣人當中雖然也有女性,但都是黑髮的亞洲人……如果見到金髮的女性,當她是奈央就對了。」

我用雙手握住槍把,謹慎地邁出了腳步。加連跟在我的左邊,一邊推着自行車,一邊觀察着四周。大概是爲了照顧到我左眼看不見的部分吧。

通過她告訴我的這些情報,對幽靈的恐懼感已經緩解了不少。

但是,加連卻略顯神祕地一笑。

「大概?」

「但是,你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嗯。」

不遠處能夠看到沿着海岸線搭建的倉庫,以及堆成山的集裝箱,大概那就是加連所說的埠頭吧。從倉庫與倉庫的縫隙當中能夠看到貨船,但周圍沒有任何人影,卸貨用的起重機也都停止了運作。

於是我也不再繼續發問,轉而觀察着周圍的風景。

儘管雙手都在顫抖,我依然強作鎮定,對加連說道。

聽上去一點也不像是科學家該有的思維。

太陽已然經過了頭頂,開始漸漸西斜。雖然距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但也決不能掉以輕心。畢竟真正重要的問題,都還留在抵達目的地之後。

「——看來我還是不行。乃乃,拜託你了。」

如此一來,感覺就像是在無數的屍體當中穿梭而行一樣。我不禁加快了速度,只求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嗯。」

「啊,嗯,等等,我這就拿來。」

我讓車子輕巧地駛過通往普通道路的下坡,進入了一條單側雙車道的大路。正前方有一座像公園一樣的設施,佔地面積較大,種了許多綠樹。大概也是因此,附近的霧氣比周圍更濃。

「……接下來該怎麼辦?紀念碑在哪裏?加連之前來過嗎?」

「那就是真菌的顏色——大概正靠海面上的浮游植物,不斷進行增殖吧。但是……在這個時期產生如此大量的海藻實在蹊蹺,肯定是被奈央動了手腳。」

我雖然也對槍械的存在感到心跳加速,但還是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並將它握在了右手中。但是一看到我的姿勢,加連就搖了搖頭。

「對了,這麼說來……奈央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仔細一想,如果真遇到了人,我還無法區分對方是奈央,還是來追你的人。」

隱隱約約中,能夠察覺到這樣一種曖昧不明的氣息。道路兩旁的隔音牆蓋得很高,所以除了一棟棟高樓之外,依然什麼都看不到。但想必,我們距離目的地已經近在咫尺了吧。

如果沒有加連的體溫,這副荒涼的情景已經足以令我的心靈難以承受。

……海就在附近。

東京的景象,即使對並未在這裏生活過的人來說,也依然有種熟悉的感覺。大概是因爲經常會出現在電視裏吧。

「乃乃,不明白的時候,就直說不明白好了。」

說罷,加連從後座上跳了下來,摸索了一下白大衣的內側,然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露出了苦笑。

我已經沒有能力進一步理解這些知識,只好乖乖認輸。

「不,我也是頭一次。不過,只要沿着海岸線朝前走,應該就能找到了。接下來的路,就推着自行車慢慢走吧。」

「誒誒——……我的腦子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啦。」

「我嘛……我也不太清楚。過去也曾懷有這樣的期待,但現在可能已經不一樣了。」

「畢竟,沒有查清楚的事情還太多了。在霧氣充盈的地方,能夠觀測到特殊的磁場以及與人類的思考活動相似的電脈衝。也就是說這場霧可以發揮重現人類精神的作用。」

但如果她真的對父親的幽靈懷有執念的話,會這麼想也情有可原。畢竟如果人的精神都只被記錄在霧裏的話,那麼七年前,在沒有起霧的地方失去生命的父親,豈不是沒能留下任何東西嗎。

首先要做的,是代替加連對奈央發出質問。然後,如果奈央對加連來說只意味着不幸——就像繼父之於我那樣——的話,就用手槍……

「這可不好說哦?也有可能霧只是能夠讓幽靈變得更加易於觀察而已。說不定,幽靈這類現象原本就是無需依靠物質來存在的高次元概念——也就是靈異現象呢。甚至可以說,在大多數情況下,這種觀點才更加合理。」

在通過長長一串倉庫之後,加連又作出了指示。

於是我駛入了右邊的人行道,眺望着右手邊的高速公路高架橋,沿路行駛。不久之後,海面終於出現在視野當中。但是——

至此爲止,都不見有人埋伏。但公園裏種了許多樹,有不少藏身之處。爲了不發出剎車聲,我讓自行車自然而然地減慢了速度,並回頭看着加連。

嗅不到汽車尾氣,也聽不到發動機引擎聲的首都高速,正完美地印證了都市的滅亡。這條被廢棄車輛塞得滿滿的城市大動脈,恐怕再也不會迎來複蘇的那一天了吧。

我在服務區聽說這件事的時候,其中並沒有包含與進行救助活動的具體地點有關的情報。如果不知道該去哪座碼頭,前來逃難的人也只能沿着海岸線尋找而已。但是,海面上卻由於藻類的大量滋生而生成了濃密的霧氣,所以海岸線周邊可以說是整個東京最危險的地方。

「理解不了的話就都忘了吧。只是,奈央並非只把幽靈看作某種記錄或情報,而是將其視爲肉體消亡後依然能夠留下來的某種事物。靈魂會寄宿在物體上——所以,她纔會安慰我說,父母依然留在那艘船上。只不過她當時說的話,現在我已經分不清是否出自真心了……」

終於——風的氣味發生了變化。

「——也許吧,畢竟我也可以算是個學者嘛。對未知的事物,總是會難掩興奮的。但是,這樣的說明,或許沒辦法讓你滿意吧。」

「總而言之,這就是我現階段能夠對幽靈做出的解釋。最關鍵的問題在於,針對構成霧的粒子進行的分析完全沒有進展。只知道它能夠吸收水分子,形成極爲複雜的結晶體。直到目前爲止……依然充滿了謎團。」

身後的加連查看了一下手機,並作出了指示。

公園的大部分面積都被圍着柵欄的草地所佔據,設有護欄的沿岸一帶則是被鋪設爲散步用的小路。

「好咧。」

「……知道啦。」

我苦笑着轉過身去看加連,發現她也露出了微笑。

看不到人的東京,就像是某種佈景一樣,顯得毫不真實。

「嗯……但是,還是先去殉難者紀念碑吧。不過就像我剛纔說的一樣,那裏很有可能有人埋伏,所以千萬要小心。」

我點了點頭,再度改變了方向,於是一座埠頭公園便出現在眼前,那就是我們的最終目的地。而頭頂那座白色的大橋,應該就是著名的彩虹橋吧。

「明、明白了……如果埋伏在周圍的人出現了,該怎麼辦呢?」

加連苦笑着回答道。

「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交給我吧。」

明明只有20米左右的高度差,但氣溫卻驟然下降,令我不由得瑟瑟發抖。

所見之處都被籠罩着一層薄霧,就算有人躲在暗處,也實在難以辨認。我一邊小心不發出太大聲音,同時留意着地面上的落差,謹慎地繼續前進。

雖然遠處可以看到東京塔,但那也只是一個符號罷了。現在的首都,唯一能帶給人的感覺,就只有空虛。

「——對哦,那東西已經交給乃乃保管了。」

「——好,走吧,加連。」

這一切,簡直就像是把倖存的人們誘向死地的陷阱一般。

只見海面被染上了一層黃綠色,鮮豔得就像是春天的嫩芽——然而,如今覆蓋在海面上的這種顏色,只給人帶來了異樣的危機感。

我再一次審視着自身的感情,以免在真正面對奈央時有所動搖。

於是,加連爲我簡單介紹了一下奈央·埃爾莉的外貌特徵。

——這是海嗎?

儘管有些不爽,但現在只能借用奈央·埃爾莉的話語——「看不到的東西,就等同於不存在」來寬慰自己了。

——五十一?

途中,我們進入了高速公路的緊急停車帶,進行最後的休息,用點心把肚子塞得滿滿的。在那之後——我便開始進行最後的衝刺。

「這、這是……」

如果就像加連說的那樣,避難船的事情終歸只是訛傳的話,無論怎麼找都只是徒勞——然後在風向發生變化的那個瞬間,海上的霧氣就會立刻席捲而來。如此一來,昇華現象也將無法避免。

我點了點頭,環視了一下四周。

於是,加連有些無奈地繼續說:

「哦、哦……」

「嗯……也只能這樣了。」

「乃乃,左轉。」

這時我又想起了避難船的傳言。因此而來到東京的人都怎麼樣了呢?

宛如飛蛾撲火。

加連雖然作出了推測,但似乎並沒有多少自信,聲音也有些僵硬。想到或許很快就能抵達奈央的所在地,她內心想必是非常緊張吧。

「乃乃,只用單手拿着可不行。還有要先拉開保險栓纔行。讓我來推自行車,乃乃就雙手持槍負責注意四周吧。」

我嘆了一口氣,並做好了心理準備。事已至此,當然不可能退縮。我們已經沒有時間繼續磨蹭下去了。

但是加連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在逞能,於是嘆了一口氣。

而我也是一樣,握着自行車把手的掌心都滲出了汗水。擴散在整個胸膛裏的,有興奮,又有不安,更有對奈央的敵意。

無論實際上是否可行,都只能採取行動。

「簡而言之,就是指霧裏可能殘留着人類的靈魂之類的東西。」

於是我也緊跟着躍下了自行車,並從揹包裏取出了手槍。冷靜下來才發現,這東西還蠻重的。在看到手槍的一瞬間,加連的神情頓時僵硬了起來,然後爲了控制情緒而做了兩次深呼吸。

「不,足夠了。至少我已經明白所謂的幽靈並非靈異現象了。」

「或許是爲了用濃霧覆蓋事故發生的現場吧……前提是,奈央的目的確實是找到她父親的幽靈。」

「——加連也這樣想嗎?」

「……嗯。」

哪怕是與周圍相比毫無個性的高樓,只要串聯在一起形成一個整體,就依然足以被保留在記憶深處。

我按照加連的指示,在車龍當中穿梭而行。

雖然所有玻璃都被打碎的大樓看上去陰森森的,但造成這個結果的怪物似乎並不在附近。不管它實際上是什麼東西,既然不在,那就不成問題。

「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那一刻,我忘記了繼續踩腳踏板,喫驚地瞪大了眼睛。

「……那樣的話,或許還要找一艘小船之類的東西纔行。說不定奈央已經到海面上去了。」

除此之外,海面上還瀰漫着成片的濃霧,海平面的方向一片慘白,什麼也看不見。

所以,明明是初次探訪,卻並不覺得有什麼新鮮。與之相比,反倒是異樣感佔了上風。

我想象的奈央要比這年輕不少,所以喫了一驚。因爲加連的父母在事故中喪生的同時,奈央也在同一起事故中失去了父親,我還以爲兩人的年齡並沒有相差太多。

但仔細想想,一個擁有自己的研究室,並佔據主導地位的人,必然需要先積累大量的經驗。也許奈央和加連的關係,與其說是朋友,更像是祖母與我的那種感覺吧。

「……明白了。」

我一邊更正自己心中的印象,一邊點了點頭。

我們緊盯着每一棵可以藏身的樹木,並走在面向大海的小路上。隨着海風飄來的霧氣令視野範圍顯得尤爲侷促,從腳底滲透全身的寒氣也使我們的動作愈發僵硬。

最好的結果是奈央·埃爾莉就在殉難者紀念碑腳下。那樣的話,就可以立刻問清楚加連想知道的事——也就是她做出這一切的理由。

最壞的結果是,不僅沒找到任何有關奈央·埃爾莉的線索,加連也被埋伏在那裏的人抓住。到時候我與加連一定會被拆散,而我也只能孤獨地迎接末日的到來。

——不管怎麼想,都是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在不斷加速的心跳聲中,我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視覺與聽覺上。

被汗水沾溼的槍把握起來很不舒服。霧氣使周圍的溼度上升,全身冒出的冷汗都遲遲無法乾燥。

糟糕的想象不斷地湧入腦子裏,讓我越來越覺得不安。

但最終——在患得患失中抵達了終點後,得到的卻是既非最好也非最壞的結果。

埠頭的角落裏有一個像是廣場一樣的地方,在最高的位置豎立着一座黑色的石碑。

那就是殉難者紀念碑——而在它的周圍,則是空無一人。

「呼——……」

身邊的加連嘆了長長的一口氣,看來她比我要緊張多了。

「一個人都沒有……也不見埋伏的人出現。」我環視着四周說。

已經沒有比這裏更適合進行夾擊的地方了,除了翻過護欄跳到海里之外,我們已經無處可逃。

「這樣倒是也挺讓人頭疼的……」

加連將自行車立在原地,向着紀念碑走去。

在被打磨得平滑齊整的黑色巨石表面上,刻着一排排人名。想必這都是殉難者的名字吧。

「嗯,就在那邊。那是一艘計劃周遊東京灣的大型客船,就沉沒在彩虹橋的幾乎正下方。雖然沒有查清事故的原因,但當時似乎還發生了火災,濃煙使彩虹橋也暫時無法通車。」

「……謝謝。」

加連的表情顯得十分悲傷。

「好漂亮……」

那裏的地面上,只有雜亂的落葉而已。而且仔細一看,就連落葉上也泛着黃綠色的斑點。那是真菌的顏色——就和現在的大海一樣。

「那就是說,他們也沒有到達東京吧?也有可能是之前來過,但是遭到了濃霧的襲擊,於是消失了。」

我跟在四處調查的加連身後,一次又一次地環視着周圍。

公園和碼頭之間雖然有護欄相隔,但探出身子,仍然能夠依稀看到停靠在岸邊的貨船。

但就在這時,我在視野的角落裏發現了另外一盞光芒。

然後,像是有所發現般地低吟道。

「怎麼了?有線索了嗎?」

我也雙手握着手槍跟了過去。雖然沒有人,但依然不能放鬆警惕。

我提醒自己不要掉以輕心,一邊左右觀察,一邊注意着加連。

我盯着她的眼睛,深深地點了點頭。

「但是——卻發生了某件事,讓他們不得不離開這裏……」

我完全把她想象成了一個外國人,所以有些意外。

「在角落裏,發現了最近才被扔在那裏的菸蒂。」

「嗯,我現在才知道。吉野加連……真是好聽的名字。」

加連似乎注意到了忘記解釋的部分,於是對我進行了補充說明。

如此的變化,讓我驚訝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跟在加連身邊,然後問道。記得加連曾經說過,紀念碑就建在可以看到事發地點的位置。

沒想到一路走到這裏,竟然還能夠擁有如此恬靜安逸的時光。

但是,本應照不到燈光的海面,卻散發出了幽幽的光亮。

「原來是這樣啊……」

我走到加連身邊,站在了一個能夠清楚地觀察四周的位置。始終握在手中的槍已經被焐得與我的體溫相近,所以拿起來似乎也比剛纔稱手多了。

爲了不讓悲觀的聯想繼續膨脹下去,我用力甩了甩頭。現在還是把注意力放在周圍吧。萬一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發生了什麼無可挽回的事態,那就太不值得了。

「這種真菌擁有蓄光性,大概是爲了讓宿主在夜裏也繼續進行光合作用吧。而霧的生成也是利用了光合作用的過程……」

「啊……」

「加連的爸爸媽媽,還有奈央的父親,爲什麼會乘上那艘船呢……?」

說着,她聳了聳肩,又開始調查紀念碑的周邊。

這座橋原本應該一直延伸到對岸,但卻由於濃霧,而中斷在了大海中央。恐怕事故現場也同樣是被掩埋在霧中吧。

但與此同時也不禁覺得奇怪,五十一歲的成年人,真的還會對父母有如此大的執念嗎?

「嗯,這很有可能。這裏靠海太近,一旦霧氣被風吹過來,就絕對逃不掉了……但是,也有其它的可能性。」

爲了尋找其它的色彩,我將視線投向了頭頂。和海面相比,那裏的霧氣要稀薄得多,能夠窺見天空原本應有的藍色。但漸漸地,這種顏色也開始被黃昏的鮮紅色所取代——最終化作與夜色互相融合而成的深藍。

「——原來,加連是姓吉野啊。」

轉頭與加連望向同一個方向,侵佔了眼中一切景象的,是詭異的黃綠色大海,以及覆蓋掉彩虹橋的濃霧。儼然是一副了無生趣的景色。

聽她這麼說,我看了看加連停住手指的地方。在那裏,刻着兩個相同姓氏的人名。

「啊——也找到奈央父親的名字了。」

「還以爲至少能看到一束花來着……」

連在一起唸了一下,擁有着奇妙的契合感。而且十分符合加連在我心中的形象。

「咦?」

「沒有,只不過……發現了父母的名字。」

「不,沒關係。」

儘管加連心中的憤怒和憎惡都絕非虛假,但在和奈央見面並交流之後,加連也有可能會原諒奈央。

加連露出了滿足的笑容,並坐在了紀念碑基座邊緣的石階上,凝視着大海的方向。

「沉船事故就發生在這附近嗎?」

「我也不知道。但只要採取和他們相同的行動——也就是說,只要埋伏在這裏,或許我們也能遇到同樣的情況。」

「咦,我沒說過嗎?」

沿着護欄四下查看的加連,這時抬起了頭,望了望頭頂的橋樑。

只見她纖細潔白的指尖劃過了一個又一個名字……

說完,加連俯身蹲在了紀念碑前。

看來,在加連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似乎依然相信着奈央。

「那我們就在這裏等吧。」

我內心的不安也漸漸地開始擴散。與奈央見面是加連的心願,但是,在那之後,加連真的能夠完成與奈央的訣別嗎。

「什麼可能性?」

「他們有可能正在追捕奈央。也許是發現了什麼有力的線索……或者直接遇到了奈央本人。總之,我們也先在這附近調查一下再說吧。」

但直到最後,似乎也沒發現什麼值得關注的地方,於是站起身來,又檢查了一下紀念碑的背後。

說着,加連從口袋裏掏出一枚被踩扁的菸蒂,我完全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撿起來的。

即使最終沒發生任何事,我們就這樣消失在這裏,那倒也算得上是個不錯的結局。儘管沒能達成加連的心願,可能心裏會有點不痛快,但我也因此而無須再去冒失去她的風險。

被黃綠色的光芒照亮的濃霧,就像是披着許多層薄紗一樣,充滿了幻想氣息。簡直可謂是地面上的極光。

「——原來是日本人啊。」

海面並非被燈光照亮,而是正在自行發出黃綠色的光輝。

「奈央當時也已經是頗有成就的學者了……所以原本也該去參加那次研討會。她當時似乎也很期待與父親再次相見,結果卻因爲突然生病而缺了席……爲此,她有很多次都在我的面前表達了自己的悔意,我實在不希望那只是在演戲。」

加連一邊張開胳膊示意着周圍,一邊把菸蒂扔在了地上。

「——什麼也沒有。」

公園裏的路燈自動亮了起來,一部分沉浸在黑暗中的景物被燈光披上了一層輪廓。

雖然沒有發生任何事,但也絕不會讓人感到厭煩。只要有加連陪在身邊,我的心就總是會充實無比。

「……你害怕嗎?」

如果沒有她在身邊的話,如今的我——

「——不,也不盡然。」

由於看上去毫無生氣,所以我覺得船上應該沒有人——但是,貨船的艦橋上卻發出了一縷光芒。林立着倉庫與集裝箱的港口始終一片漆黑,所以即使是小小的一盞燈光,依然十分惹眼。

我不要那樣,事到如今,如果又變成孤身一人的話……不,哪怕和其他的任何人在一起,也已經無濟於事。對我而言,加連早已不再是消失後只會令我感到寂寞而已的人。

「啊,那她並沒有和父親生活在一起嘍。始終分隔兩地……然後父親就這樣死在了沉船事故當中……如果是這樣的話,大概她確實是很想見到父親的吧……」

「乃乃?」

「是爲了參加船上的一次聚會。當時東京似乎正召開一場彙集了衆多學者的大型研討會,這次聚會招待的就是研討會的參加者。啊,我的父母和奈央的父親也都是學者。」

不僅如此,甚至有可能會重歸於好,被奈央勸服,最終回到奈央身邊去——

「要在這裏……等着嗎?」

「不,奈央不吸菸。大概這是埋伏在公園的人丟下的吧……看來他們確實來過這裏。」

聽了我的話,加連點了點頭。

加連環顧了一下紀念碑的周圍,然後失望地輕聲說道。

聽到我情不自禁的低語,加連也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但是被加連試探性地這樣一問,我卻下定了決心。

「是什麼事呢?」

我帶着難掩不安的神情,看了看橫亙在海面上的濃霧。一旦那團霧被海風吹拂,向我們湧來,一切就都結束了。

「什麼也沒有啊……」

加連凝視着散發着淡淡光芒的大海,並對我解釋道。

「——是啊,我也這麼想。」

「也就是說,根本沒有人來過這裏?」

回到紀念碑前的我,不禁發出了疲憊的嘆息。

我和加連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走到了靠近海邊的護欄旁,靜靜地欣賞着這副爲人類帶來滅亡的奇幻景緻。

「不,雖然奈央的行動難以捉摸,但至少追捕我的那羣人如果搶先一步抵達了東京,一定會死死盯住這個地方。」

「這是……」

「——啊。」

在這段時間裏,太陽已經大幅傾斜向西方,天空也開始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紅色。

加連有些羞澀地對我道了謝,然後將視線重新投到了紀念碑上。

「你是說,這有可能是奈央扔的嗎?」

「這個……誰知道呢,畢竟我也不瞭解她的心情。如果瞭解的話……就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了。」

她會有這種想法,也是理所當然的。

「奈央似乎是在父母離婚之後,才改姓埃爾莉的。小的時候一直生活在日本,父母離婚後,就和母親一起搬到了美國。」

但是,即使把海邊的小路查了個遍,又觀察了一下被柵欄圍住的草坪,也依然沒有發現任何有關奈央的線索。

內心深處湧起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我驚訝地看了看加連。在我看來,根本就不存在任何的收穫。

「……!」

加連苦澀地一笑,然後繼續開始查看石碑上的名字。

加連察覺到了我的異樣,有些好奇地望着我的臉。

「加連,你看那裏。」我指了指貨船。

加連朝着我指的方向仔細看了看,於是也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那裏有人嗎?」

「畢竟不是公共設施,不會自動亮起來的吧。」

「也有可能是在亮着燈的狀況下,船員全都消失在霧中了吧。但是……」

加連雖然提出了船上沒有人的可能性,但依然欲言又止地看着我的臉。

「要去看看嗎?」

雖然無法從這座公園直接抵達對面,但只要沿着海邊這條路,應該就能繞到那座碼頭。

「是啊…………那就去看看吧。」

加連先是仔細想了想,然後很快下定了決心。

我們乘上停在一邊的自行車,駛入路燈下的小路。離開公園,朝着貨船停泊的位置前進。

路上有大型的停車場,集裝箱堆場,以及一排排看上去像倉庫的建築物。這裏原本應該是貿易用的港口吧。

從停車場的入口進入了碼頭內部,並直接從集裝箱堆場穿過。雖然周圍沒有路燈,但散發着黃綠色光芒的海面爲我們提供了最低限度的照明。

最後從倉庫與倉庫之間穿過,來到裝卸堤時,碩大的貨船便映入了眼簾。

「真大啊……」

近距離一看,實在是相當有魄力。雖說爲了搬運大量的貨物,理所當然需要如此龐大的船體,但與陸地上乘坐的交通工具相比,規模實在是判若雲泥。就像是在高速公路上看到的高樓倒在地上一樣,暴力級別的重量光是擺在面前,就足以震懾人心。

甲板上有幾臺升降機的吊臂伸出了船體,就像是擺出攻擊姿勢的蛇一樣,散發着不祥的氣息。

在這咄咄逼人的壓迫感下,我雖然不由得心生怯意,但依然鼓起勇氣,朝着貨船前進。

「——還架着舷梯呢。」

我緊張得全身僵硬,並緊緊地盯住了貨船的入口。

畢竟只是貨船,內部完全沒有進行任何多餘的裝修,管道都直接沿着牆壁佈置,天花板上的熒光燈彼此之間相隔距離較遠。另外不知從哪裏始終傳來嗡嗡的響聲,該不會是開着冷氣吧。

「啊,加連——這個!」

「這下面是通往輪機艙和貨物庫的,我們暫且還是先朝上方移動比較好。」

我實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於是只好轉身想要徵求加連的意見。

「這個狀況……你覺得如何?」

確實,如果有船員的話,爲了防止來歷不明的無關人員入侵,關閉入口才是明智之舉。更何況既然已經知道濃霧的危險性,就更應該想辦法儘量保持船內的封閉性了。

說起來,明明只看過那麼一次,加連似乎就已經把示意圖記得清清楚楚,在形同迷宮一般的貨船內,仍能夠毫不猶豫地對我作出指示。我再一次深刻地意識到,頭腦聰明的人和只有平均以下水準的人,真的是在各種細節上都會體現出差距啊。

先是被困在霧裏,什麼也看不見,然後等恢復視力時,人就不見了。這就是如今在世上已經不算稀奇的昇華現象。

我不禁全身顫抖,腦子裏充滿了最糟糕的想象。

加連用她瘦小的手緊緊揪住了白大衣,並用懇求的神情窺視着我的臉。

「……嗯,好吧。我明白的,既然奈央有可能在這裏,那就沒有回頭路可走。」

身後的加連小聲地在我耳邊說道。

「嗯……但是,在那之後他們卻完全放棄了對公園的包圍。既然如此,就說明在這裏發生了什麼事——而如果真的發生過什麼事的話,那就極有可能與奈央有所關聯。」

一陣不祥的預感如電流般從後脊樑湧了上來,但一切已經爲時已晚。

雖然裝出了一副生氣的樣子,但我的內心卻十分溫暖。

「——這裏面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抱歉,我是想緩和一下緊張的氣氛。」

「謝謝你……乃乃。」

到目前爲止,完全不像是會有人冒出來的樣子。我把加連護在身後,小心翼翼地開始前進。

門對面的甲板,簡直就是一片雪原。白霧堆積到及膝的高度,其中可以看到許多尚未被卸下貨船的集裝箱。

就在那個瞬間,周遭的空氣似乎發生了變化。明明可以算是進入了室內,但卻有種氣溫驟然降低的感覺。

難道?難道……難道——!

就在我認真開始考慮這些可能性的同時,撲面而來的風壓漸漸地減弱了。

走了一段距離後,來到了一個有樓梯和十字路口的地方,牆上還掛着一張簡單的船內示意圖,只不過文字都是英語。

光是用一個冷字已經無法形容。覆蓋住全身的白霧就如同冰霜一般,令我痛得刺骨。

她看過示意圖,指路都交給她就好。

抬頭看了看附近的天空,發現貨船周圍的霧氣倒是並不算濃。

這就和母親消失時完全一樣。

「在這種地方……如果要埋伏別人,自己也會先凍僵的吧。」

於是,我們喊着號令,一起踏上舷梯,走過了通往貨船的短暫階梯。在我們腳下的縫隙裏,能夠看到散發着黃綠色光輝的水面。

加連把白大衣緊緊裹在身上,並蜷縮着身體。

於是我也從揹包裏取出了手槍,把剩下的行李都留在了車籠裏,並站在了加連的身邊。

我推着自行車走到了加連身邊,凝望着鐵製的舷梯。

我想大聲喊,但強烈的冷氣卻讓我發不出任何聲音。

爲了救我,加連纔開了槍。所以我也要爲了加連,去面對奈央。

加連——

雖然對於加連和奈央的重逢,我內心十分不安,但無論如何,擺在第一位的,永遠都是加連的願望。

「……這次還是少帶點東西比較好,就放在這裏吧。而且如果是在海上,帶着也沒有意義。」

確實,從貨船下方伸出的階梯正連接在裝卸堤上。但是,周圍卻一個人都沒有。

說完,她走到了舷梯旁邊。

「!……這、這種時候就不要開玩笑了啦,加連。」

我苦笑着點了點頭。

「誒——」

真到了關鍵時刻,我真的能夠扣動扳機嗎。

眼前被染得一片花白,什麼都看不見,奔湧的風聲徹底覆蓋了我的聽覺。

我懷着與在公園時相比略有不同的緊張情緒,雙手握緊手槍,踏入了船體之內。

正是爲了將這樣的時光一直延續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我才能夠努力至今。

只要她不改變心意,我該做的事也就不會改變。

「……好冷啊。」

加連態度決絕地說道,並抬頭仰望着眼前這甚至無法盡收眼底的巨大船體。

「咦……那就是說,那羣人就在裏面?那我們會不會還是不要進去比較好?」

「是啊,畢竟剛纔看到的亮光也是從上面發出來的……」

緊接着,門從對面被猛地推開,一陣濃密的白霧緊跟着被灌了進來。

我對加連的話表示同意,並率先開始爬樓梯。因爲溫度實在太低,握着手槍的雙手都已經凍得幾乎要失去知覺。

或許正如加連剛纔所說,是在船內點燈的狀態下,所有船員都遭遇了昇華現象吧。

「不……也不能如此斷定。至少埋伏在公園的人應該有注意到這裏的燈光,然後就會像我們一樣,前來查看情況。」

聽了我的提議,加連苦笑着轉過了頭。

加連雖然嘴裏道歉,但臉上還是帶着一抹壞心眼的笑容。

在得知這扇門通往室外的時候,我就應該多多考慮一下才是。

「加連,你覺得——」

加連轉過身來,並聳了聳肩。看來對於加連來說,這皮箱並非無論如何都必須貼身攜帶的東西。這麼說來,路上也曾經毫不猶豫地拜託我保管,帶在身邊時也從不會輕拿輕放。

在堆積成羣的集裝箱當中,有一個正箱門大敞,而且周圍的霧氣格外濃密,其中還依稀閃爍着黃綠色的光芒。

我乾脆利索地放棄了閱讀,直接交給了海歸少女加連。

我氣鼓鼓地回頭瞪了她一眼,然後又重新目視前方。

「就像在玩試膽一樣啊。嗯……也好。」

難道我們就要消失在這裏嗎?不,在那之前,或許會先被凍死。

不久之前還跟在我身後,拿我的內褲開玩笑的少女,突然之間就不見了蹤影。

盡頭處是一扇需要扳動把手來打開的結實鐵門。一握上去,就凍得手心生疼。

「似乎可以從這一層到甲板上去。在前往艦橋之前,我們先去甲板打探一下吧。」

「內褲都被看光了哦,乃乃。」

當然,我從沒覺得這裏一定是安全的。

越是向上走,寒氣就越是強烈。天花板上的管道表面,甚至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是對我們而言毫無意義的東西。」

但爲什麼,爲什麼……不帶上我呢?爲什麼要把我丟在這裏呢?

我也一邊全身瑟瑟發抖,一邊窺探着走廊內部。

懷揣着這樣的不安,我將身後的戒備交給加連,自己專心地注視着前方。

漸漸地,我也開始不再那麼擔心加連會被奈央奪走了。剛纔那樣的對話讓我再次認識到,在我和加連之間,早已形成了真真切切的聯繫。所以,一定不會有問題。

「你真是的……」

「這麼說,果然還是沒有人嘍?」

我將自行車停在舷梯前,轉身面向加連。

「…………誒?」

把手雖然關得很緊,但用力一扳,便緩緩地動了起來。但是在「咯嚓」的開鎖聲響起的瞬間,門便被一股壓力推得發出了「嘎吱」的聲音。

毫無疑問,如今這樣的瞬間,纔是我真正渴望着的事物。

由於稍稍體味到了平時與加連相伴的感覺,我重整旗鼓,一口氣爬到了樓梯的最上面。

氣溫已經下降到比剛纔更低,與緊張的情緒疊加在一起,讓我的動作愈發僵硬。稍不注意,就很有可能一腳踩空,從樓梯上摔下去。

看來並不是海上的霧氣在我們進入船內時覆蓋了貨船。那麼,剛纔那一陣霧究竟是……

但是,身穿白大衣的少女卻並不在那裏。

「很難說。如果裏面有人的話,按理說應該關閉入口才對……」

就在我如臨大敵一般爬着陡峭的樓梯時,加連卻突然從身後對我說道:

我身後看不到任何人,只有滾滾的白霧充滿了樓梯的下方。

說完這句話,加連就跳下了自行車,並走近船體,打探着微微露出光亮的船內。

風停之後,我的視覺也漸漸開始恢復如初。

「當然,把大門敞開也有可能是爲了等我之後過來自投羅網。所以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闖進去,或許是十分愚蠢的行爲。但是——」

我按照指示移動,果然找到了一段坡度很陡的樓梯,盡頭處連接着一道鐵門。

我指了指放在車籃裏的皮箱。

看到她這副表情,全身的緊張感倒確實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緩解。

從超市帶出來的食物已經幾乎都喫光了,所以就放在這裏也無所謂。想完成接下來要做的事,只要有這個黑色的金屬塊就足夠了。

加連僅僅如此回答,然後就又把身子轉了過去。

至今爲止我都對這件事不太感興趣,但看到她別有深意的態度,我也不由得產生了好奇心。

「乃乃,下一個路口向右轉。接下來直走後可以看到梯子,那就是通往甲板的路了。」

迴響在周圍的,依然是像空調一樣的重低音,完全聽不到腳步之類的響動聲。

我立刻臉上冒火地抱怨道。再說就算真是如此,我還拿着手槍,所以根本騰不出手來按住裙子。

「明白了。」

「那我們數一二三,一起走吧。」

「加連!加連!!」

我聲嘶力竭地呼喊,但聽不到任何回應。唯有及膝的白霧,讓寒意漸漸滲透了五臟六腑。

臉頰好燙。

不知何時,我已經淚流滿面。

這樣實在是太殘忍了——爲什麼不讓我也一起消失掉呢!

我一邊呼喚着加連,一邊哭個不停。

直到鼻涕堵住了喉嚨,以至於無法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我只好轉而大聲慟哭起來。

哭着,喊着,把手伸到腳下的霧氣裏抓來抓去,卻連一塊衣服的碎片都找不到。

其實我心裏已經很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之所以依然無法放棄,純粹只是因爲過度地感到悲傷。

這種悲傷並非來源於孤身一人的寂寞。硬生生地被拋下,被毫無緣由地拆散開來,纔是最令我無法承受的事情。

我從不知道,世上竟然會有如此的痛苦與悲傷。打從出生直至今日,從未體驗過這樣的滋味。

比起左眼失明的瞬間,要更痛上千倍,萬倍。

我究竟……失去了怎樣的東西?

「————」

這時,在自己的嗚咽聲中,卻隱隱聽到了另外的聲音。

是從門外——甲板的方向傳來的。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懷着一絲希望走出了門外。

環視了一下被霧氣籠罩的甲板,但一個人也沒看到。我以爲是幻聽,正深感失望,但那陣聲音卻再一次傳入了耳中。

「下面有人嗎?」

——上面?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要道歉。

但是在我的腳步聲接近之後,她絲毫沒有感到喫驚,自然而然地轉過了頭。

但是,她就在上面等我。

但是,就算知道了她將世界變成這樣的理由,也換不來任何東西。

「你是在這裏等朋友來嗎?」

而她在風中飄搖的長髮——是惹眼的金色。

「你怎麼了?是在哭嗎?」

「看起來你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失望啊。之前的來客聽我這麼一說,都是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來着……」

從艦橋向下俯視,可以看出霧氣是來自敞開的集裝箱。而在集裝箱裏,放的是長滿了鐵鏽和青苔的金屬殘骸。苔蘚和海面一樣,泛着黃綠色的光。那是真菌的顏色……霧就是從那裏被生成而出的。

「——剛纔也說過了,我只是在享受夜風而已。但是,如果需要補充的話……可以說我是在觀察吧。」

我照她說的那樣繞到了艦橋後面,確實發現了通往上層通道的樓梯。看來即使不經過船內,也可以到艦橋上層去。記得她所在的應該是第三層。

我猶豫了一下該如何處理手槍,然後決定先藏起來,於是把它夾在了後腰和裙子之間。只要不讓她看到我身後,應該就不會被發現。

我忙不迭地朝頭頂望去。

聽我這麼說,她也是一副不明就裏的樣子,但馬上又對我招了招手。

但是,她或許就是那個背叛了加連的人,以及我不得不去打倒的人,所以決不能對她示弱。

但是,我依然沒有勇氣問她的名字,所以只好繼續提其它的問題。

但是,就算她真的是奈央……我又該怎麼辦呢?

「貨物庫?」我問道。

撕心裂肺的痛楚,令我差一點再次流出眼淚。

按理來說,應該先問清楚她的名字,但我卻刻意迴避了這個問題。

但是,說不定在奈央的眼中,加連確實就是這樣的人吧。或許在奈央面前,加連會流露出我不曾見過的另一面。

她一動不動地凝望着大海,就好像是在思索着什麼,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完全忘了剛剛叫我上來的事情。

這和最初提的問題是一樣的,我並沒有忘記。但除了再問一次,我也實在是別無他法。

「——她就像小狗一樣,既活潑又吵鬧。有時候會太黏人,讓我覺得有點心煩,但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對她產生反感。頭腦雖然不太聰明,但直覺很敏銳,總是會注意到一些我注意不到的事情。從各種意義上來講,都是與我完全相反的人。」

一旦確定了此人就是奈央·埃爾莉,那我就不得不做出選擇,決定接下來自己該怎麼做。

她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頭髮,語氣聽起來也像是發自內心地表示同情。

相對的,她卻顯得有些不解,大概是因爲沒想到我會是這樣的反應吧。

「那個朋友也會來這裏嗎?」

她從我頭頂把手收了回去,並將目光投向被濃霧籠罩的甲板。

藏在背後的手槍,似乎顯得格外冰冷。

如果她是奈央,而且確實已經五十一歲的話,那麼至少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年輕多了。尤其是隨風搖曳的金髮,更是襯托出了她的魅力。

看着她伸手招呼着我的樣子,儘管有些啞然,但還是隻能照她說的那樣,走到了距離她大概兩米的位置。

我攥緊了拳頭,用盡量緩慢的步伐爬着樓梯。

我的腦子這時才清醒過來,連忙把手槍藏在了身後。周圍比較昏暗,相隔距離也很遠,她應該沒有注意到纔對。

「你剛纔提到的朋友……是個什麼樣的人?」

——難道加連真的消失了嗎?

爲什麼要這樣……做出安慰我的舉動呢。這根本不像是傷害了加連,把世界破壞到萬劫不復之境的人該做的事。難道我真的認錯了人……不,天底下哪會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但我腦中所想的並非雙腳的麻痹,而是加連和剛纔見到的女性。

艦橋上的那個女性,真的就是奈央·埃爾莉嗎?

在點着燈的艦橋外圍牆面上,架設了移動用的通道,在那裏出現了一個人影。

我連忙再次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然後抬頭向上望去。外圍通路的地板擋住了視線,看不到那個女性的身影。

「那麼……那些人都到哪裏去了呢?」

向上爬了三階,逃離了匍匐在地面的白霧,於是被凍僵的雙腳立刻湧起一陣劇烈的麻痹感。雖然心裏明白這證明我的血液正重新開始流動,但每走一步腳底都會傳來劇痛,行動起來實在是極爲艱難。

這個問題令我壓抑至今的情感差一點再次傾瀉而出,她手心的溫度也幾乎就要讓我開始卸下心防。

她一臉和氣地笑了笑,並反問道。

「是嗎……那確實是一件傷心事。」

莫名覺得,她散發出的氣息與加連有幾分相似。並不僅僅是由於出衆的美貌,更是由於她那富有知性的神情,與加連認真起來的模樣如出一轍。

她微微一笑,然後又招了招手,示意我靠得再近一點。

我還沒有完全接受她的離開,無法承受自己一個人被拋棄在這個世上的事實。但實際上,加連確實不在我身邊,不在任何地方,不管我怎樣呼喚,都得不到她的回應。

「還真慢啊。別怕,到我身邊來吧。」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總之先上來吧。那裏不是很冷嗎?去另一側就能看到樓梯了。」

「……對不起。」

既無法寬慰加連的心靈,也得不到她的感謝,更無法與她一起在充實與安逸當中迎來最後一刻。

我爲了不哭出來而拼命咬緊牙關,勉強回答道。

「我嗎?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在享受夜風罷了。那你又爲什麼會到這裏來呢?」

大概是聽到了我的哭聲,所以纔過來查看情況吧。

我雖然心裏還是一團亂麻,但總之先用衣袖擦了擦眼淚,然後回答:

身體靠在護欄上,眺望着發出黃綠色光芒的大海。在儀容端莊的側臉上,藍色的瞳孔倒映着些許海面的光輝。

於是,她指了指被濃霧覆蓋的甲板。

「……是的。就在剛纔,我的朋友不見了……所以我猜,她會不會是消失在霧裏了……」

原來這就是舷梯沒有被收起來的理由嗎,那麼——

雖然沒有看清她的臉,但聽聲音對方是十分年長的女性,同時又是金髮。最重要的是,身在此地這一事實,就足以證明她的身份。

如果真是這樣,那實在是令我感到很不甘心。我明明還沒親眼見過那樣的她,卻已經不得不與她分別嗎?

如果真的愛惜加連,或許我就應該完成與她的約定,去跟奈央把一切問個清楚。

「那……爲什麼你會願意理睬我呢?」

她是個很漂亮的人。雖然已經上了年紀,但臉上沒有一點皺紋,散發出一種成年女性特有的成熟之美。

我一邊接受她的撫摸,一邊問道。

「問題這麼多,真的很抱歉。但是……請告訴我,你究竟在這裏做什麼呢?」

「你剛剛是在哭吧,發生什麼事了?」

「嗯……是啊。」

她苦笑着給了我一個曖昧的回答。

「在觀察……?」

「啊,那你也是來找避難船的嘍?遺憾的是,這艘船並不會前往任何地方,你聽說的都只是謠言而已。」她苦笑着回答。

既然如此,去找奈央真的還有意義嗎。

聽了她的話,我也一臉狐疑地眯縫起眼睛,望着腳下的集裝箱。

「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是因爲看到從這艘船發出的燈光……」

我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又靠近了兩步。這個距離已經足夠讓我掏出槍來指着她的頭——但同時,也足以讓她觸摸到我。

聽到這裏,我終於明白船體內部爲何那樣寒冷了,原來那些冷氣都來源於貨物庫裏的濃霧。

年長女性沉着穩重的聲音傳入了耳畔。

船內的熒光燈形成了逆光,讓我很難看清那個人的模樣,但眯起眼睛仔細觀察,就發現對方是個留着長髮的高挑女性。

「……你還真是喜歡問問題啊……不過,倒是也沒什麼關係。其實我並不是在等她,畢竟如果想和她見面的話,只要主動去找她就行了。一味等待的話,實在是效率太低了。」

「……!」

「——你關注的問題還真是與衆不同啊。嗯……硬是要說的話,大概是因爲我聽到你是個年輕的女孩子吧。我有一個朋友也差不多和你是同樣的年紀,所以我就想,會不會是她到這裏來了。」

只見她伸出手來,嘭嘭地拍了拍我的頭。

「在我之前,也有很多人來過這裏嗎?」

「可能會來……也可能不會來。雖然不敢確定,但萬一她真的來了,卻上不了船就不好了。所以,我纔會放下舷梯。」

這麼一說,似乎也確實如此。

見狀,我不由得握緊了手中的槍。

「也算不上很多。而且,我並不是見到誰都會主動現身,而是隻限心情好的時候而已。如果覺得對方很不好對付的話,我就只會躲起來而已。所以具體來過多少人,我也不太清楚。」

但是,這樣一來,就更搞不懂她想要做什麼了。

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對方似乎終於發現了我,於是把身子探出護欄,對我揮了揮手。

她眯縫着眼睛,顯得感懷萬分。但口中所描述的人物,與我認識的加連實在是有着天壤之別。

「好、好的……」

聽到這裏我突然想起,追捕加連的那羣人應該也已經來過這裏了,那麼他們現在都在哪裏呢?

——莫非,那個人就是奈央?

「其實那邊的甲板上開了個洞,只是被霧遮住看不見而已。一旦踩空就會直接跌進貨物庫,裏面佈滿了濃霧,估計還未等落地就會消失掉吧。」

但到頭來,依然完全沒能得出結論,就已經抵達了對方所在的那一層。

不明白——究竟該怎麼做,我一點也不明白。

想要與奈央對峙的加連,已經不在我身邊。

來客——

因爲還不能坦白說是來找奈央·埃爾莉的,我只好含糊其辭地如此回答。

「不知道。在得知避難船隻是謠言之後,他們立刻就離開了。我沒有去理睬的那羣人,不知何時也都不見了。可能是在霧氣席捲過來的時候,全都消失了吧……或者也有可能是掉到貨物庫裏去了。」她回答得完全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毫無感慨地點了點頭。畢竟加連已經告訴過我那是訛傳了,所以也沒什麼可驚訝的。

她依然在剛纔的那個位置。

就在這時——覆蓋在甲板上的霧氣突然隆起了一部分。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團霧就漸漸呈現出了人的外形。

幽靈……和之前在高速巴士的候車站看到的一樣。但是,那團人影卻不像當初那樣曖昧不明,而是愈發顯得形狀清晰。原本一片花白的表面也漸漸浮現出色彩,幻化成了一個身穿西裝的中年男性。儘管身體仍只是半透明,但卻連面部長相也清晰可辨。之間見過的那個幽靈,絕對沒有如此清晰。

看到我驚訝的樣子,她只是聳了聳肩。

「很有趣吧?其實我不只會招呼來客,也會去跟那些透明人打招呼……只不過嘛,從沒有人會作出回應。」

她的言語之間沒有任何的膽怯。一般來說,如果見到這樣的現象,是不可能保持平靜的。

任何人都會對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懼,否則的話——就說明並非未知,而是已知。

「簡直……就像幽靈一樣。」

雖然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但我還是沒有戳破那層窗戶紙。

聽了我的話,她點了點頭,似乎很開心的樣子。

「嗯,幽靈嗎……說實話,我曾和那個男人有過一面之緣。」

她指着在甲板上晃來晃去的半透明男性,如此說道。

「誒……?」

「也只是互相打過一次招呼而已。但是在七年前,他已經去世了。你知道在這附近發生的沉船事故嗎?他就是那起事件中的犧牲者。所以你把他稱作幽靈,其實是十分準確的。」

說罷,她就像老師誇獎學生一樣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是我一點也不覺得開心。

「已經死掉的人……爲什麼會……?」我緊張地問道。

會問這個問題,並非出於好奇心,而只是希望爭取到更多的時間,來做好心理準備。

於是,她又指了指不斷冒出白霧的集裝箱。

「你能看到那個集裝箱裏裝的東西嗎?或許離這麼遠看不太清楚,但總之,那就是在事故中沉沒的那艘客船的殘骸,上面還能看到一小部分印在船體上的名字。在傳說中,靈魂不是都會寄宿在物體當中嗎?所以,或許在事故中死去的人們,都會將某種……類似思想那樣的東西,寄託在那艘船的殘骸上。」

她以平淡的口吻說道。

在她的視線彼端——徘徊在甲板上的男性也漸漸顯得稀薄曖昧,最終重新變成了一團白霧。

「我是……穗村乃乃,是加連的——朋友。」

不能允許她高高在上地蔑視我的情感,以及我眼中看到的世界。

「哪裏會存在讓人不惜毀掉世界的理由呢。」

或許最初會有所踟躕,感到迷茫,不敢去面對將要產生的後果。但過不了多久,絕對會憑着一股衝勁而付諸行動。

爲了不讓她瞧扁,我儘量裝出一副兇惡的樣子。

否則的話,對替我開槍打死繼父的加連,就太不公平了。

「——!」

我瞥了一眼被真菌侵蝕的大海,憤憤地說道。

發現已經沒有退路,我再一次緊緊握住了手槍。

「剛纔,我以爲自己很快就要被你打死了,於是就開動了貨船。它會依照事先設定好的路線,自動航行到沉船事故的現場——也就是濃霧的正中央。畢竟世界已經變成這樣了,我就打算讓自己在死後也變成幽靈來着。爲了達成這一目的,還是把屍體移動到霧氣濃度比較高的地方去比較穩妥。如果能夠將我的靈魂留在某個地方的話,比起附着在經年劣化的沉船殘骸上的那些乘客,想必我一定能夠成爲情報密度更高的幽靈吧。所以如果你再不開槍的話,就會和我一起消失在霧裏了。」

「……什麼叫同一個人啊!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我是決不會背叛加連的!」

我尖聲怒吼着,並把槍口抵在了奈央的額頭上。

如果說集裝箱裏放的是沉船的碎片,出現的幽靈也是沉船事故的犧牲者的話——或許加連的父母也會出現在這裏,當然,還有奈央的父親……

我將自己與加連的關係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

但是,看着她散發着靜謐光芒的雙瞳,我似乎領悟到了什麼。

我細細品味着加連不在身邊所帶給我的寂寞與悲痛,鄭重地回答道。

「我倒是想反問你一句,你覺得世上存在那樣的理由嗎?」

聽到這裏,奈央眯縫着眼睛,審視了我一下。

「——我是問你爲什麼要毀掉這個世界!」我難掩焦躁地叱問道。

「……現在的狀況,是真菌造成的吧?那麼,如果我拿到了真菌,並得知只要將它散播出去,就能夠毀滅世界的話——我一定會那麼做的。」

以這樣的形式打死奈央,真的能夠讓加連得償所願嗎?

我也知道自己是在強詞奪理,但依然無法不繼續反抗奈央的觀點。

我用槍口狠狠地頂住了奈央的額頭,大聲質問着。於是,她不緊不慢地從袖口裏掏出了一臺手機。

但是——

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然後閉上了眼睛。

「但事實上,世界還不是變成現在這副樣子了嗎!」

「……我勸你還是趕快開槍比較好。」

「你竟然……」

奈央也稍稍睜大了眼睛,似乎對我的回答產生了興趣。

她說的話雖然十分具有理論性,但我依然難以苟同。

不能用來比較的東西,就不該任由他人來裁定價值。

「是嗎……但你所謂的世界,真的是整個世界嗎?難道不是僅限於與自己生活相關的,固定範圍內的世界而已嗎?」

我用槍指着她的額頭,並直視着她因驚訝而瞪大的雙眼,問出了這個被我多次咽回肚子裏的問題:

既然如此,現在就是扣動扳機的時候了。就連奈央自己,都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而奈央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好像完全把我給看穿了一樣。

意義不明的說辭,難以接受的答案。

原本是想裝出「不回答我就開槍」的樣子,結果自己勾着扳機的手指卻抖個不停,身體也愈發僵硬。

這個意料之外的回答讓我不知該作何反應。

看來,她果然就是奈央,而且是爲了見到父親才做出這些事的嗎?

但是,奈央卻一臉困擾地嘆了一口氣。

歸根結底,我只是代替加連前來與奈央對峙而已。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快說!!」

有那麼一瞬間,我沒有聽懂她在說什麼。

奈央苦笑着訓誡我。她的眼神,完全就是大人在教育一個小孩子。

「無法回答,就是我的答案。根本不存在讓人不惜毀滅世界的理由。所以我想不到任何能夠讓你——以及加連接受的答覆。同時,我也並不奢望得到任何人的理解。」

「不對……世界變成這樣,我是真的很高興,並且覺得這些景象都是我想要看到的……難道這不能證明我是真心希望世界毀滅嗎?」

「謝謝。那麼,接下來輪到我了。」

「你的問題很不明確啊,可以問得再具體一點嗎?」

即使在外人看來我的價值觀無足輕重,那又關我什麼事?不幸與絕望不是能夠拿來比較的東西,任何人所感受到的不幸與絕望,都一定擁有着完全相同的分量。

「是嗎,原來你和我的朋友是同一個人啊。這麼說,消失的是加連嗎……」奈央露出了失落的苦笑。

「——嗯,沒錯。我還在奇怪你爲什麼表現得如此冷靜,原來真的是對現狀有一定了解的人啊。那麼……你究竟是誰?」

總會有那麼一個瞬間,心中的痛苦會讓我徹底無法去考慮身邊和未來的所有事情。只要在那個瞬間,能夠拿出與全世界爲敵的勇氣,那就足夠了。

但是,奈央卻搖了搖頭。

「你還真是個有趣的人。但那就跟一隻猴子拿到了一個裝着危險病毒的試管,然後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把試管打碎了是一樣的。」

「你是奈央·埃爾莉……對吧?」

聽了這個問題,她像是明白了什麼,於是很快鎮定了下來,重新露出了微笑。

我所詛咒的,渴望毀滅的,確實只是目之所及範圍內的世界而已。正是因爲能看到,所以才希望它們消失不見。對於從一開始就沒見過的部分,我甚至不曾產生過任何的想法。

「看來,你確實是加連的朋友。那好吧——我就再回答你一次。只是,在那之前先讓我也問你一個問題:你現在依然渴望着世界末日的到來嗎?」

「難道……你不打算回答?」我感到難以置信,一字一頓地擠出了這個疑問。

「——你真的就這麼想死嗎?」

本以爲她是在隨便搪塞我,但她的表情卻看起來十分認真。

我不明白——不,或許只是我在害怕而已。但即使心裏明白這一點,卻依然難以篤定決心。

因爲我確實痛恨自己的命運,也對未來深深地感到絕望。

「——在與加連相識,成爲朋友以後……我就不想再要什麼世界末日了。和加連在一起的時光真的非常快樂,我只希望能將這樣的快樂一直持續下去。但是……加連已經比我先一步消失掉了……所以,我也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總之要先解決和你之間的問題,完成與加連的約定,然後才能思考其它的事。」

「既然如此,你其實並沒有真的渴望世界滅亡,你所舉出的例子,也並非足以驅使人去毀滅世界的理由。」

我的手指完全沒有問題,扳機雖然扣得很緊,但只要用上一點力氣,就一定可以扳得動。

「這——你做了什麼!?」

「嗯,我明白。所以就用你剛纔說的那些話,來與我的生命做交換吧。」

人類總是會輕易變成野獸,就像繼父拿母親出氣的時候一樣,隨時都可能會褪下人皮,變成另一種生物。

「——如果得不到能夠讓我接受的答案,我就開槍。加連一定也是如此打算的。」

但是,無論如何都難以跨越最後的那一線。

我以挑釁的口吻問道。

因交通事故失去左眼,體育特招生的願景也化作泡影的時候,我是真心渴望着世界末日的到來。

剛剛奈央說想要變成幽靈——這是她頭一次明確表達出自己的願望。

「那也就是說——如果你擁有合適的手段的話,就會親手製造出和現在一樣的狀況嗎?」

她的指摘是正確的,但即使如此,也不足以令我妥協。

「嗯,可不要忘了,你的回答攸關自己的性命。」我端穩了手槍催促道。

但是……既然是作爲交換,那也只好回答。

我把手伸到背後,拔出了手槍。爲了逼她說出加連……以及我想要知道的事,這一定是最穩妥的辦法了。

我必須要弄清楚纔行。即使加連已經不在了,也不能就這麼放棄。

「不,只是不快一點的話,你可能就要有麻煩了。」

「什麼……?」

奈央輕輕點了點頭,似乎對我的回答十分滿意。

於是,她露出了一個達觀的笑容。

「不然的話,會怎樣呢?」奈央依然是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

這時,奈央像是等得不耐煩了一樣微微睜開了眼睛。

「我……會有麻煩?」

我的心中燃起了一縷火焰。

我吞下了口水,然後盯着她的雙眼宣言道:

我正莫名其妙地想要追問下去,腳下的船體卻劇烈地晃動了起來,同時一陣低沉的轟鳴聲也傳入了耳畔。

一定要實現與加連的約定,讓我與她共度的時光擁有真正的價值!

這樣真的就行了嗎?現在的情況,簡直像是我在聽命於她一樣。

但是,她的話讓我十分惱怒。

說到這裏,我將注意力放到了勾着扳機的手指上。

「什麼?」

這個問題精準地戳穿了我內心中最脆弱的部分。

「這……」

但是,我的回答似乎並沒能讓奈央滿意。

「這……當然存在了。當一個人萬念俱灰的時候……對周圍的人嫉妒到難以忍受的時候——哪怕只是因爲這種程度的理由,也足以令人轉而詛咒整個世界。最起碼,不久之前的我就是這樣的。」

「你不是有不惜把世界變得讓人類無法生存……不惜背叛加連,也還是想達成的目的嗎?是想要見到死去的父親嗎?是想要做真菌實驗嗎?趕快拿出一個我能夠接受的理由!不然的話——」

「難道你就能夠一直都保持人性嗎?就不會因憤怒而一時忘我,做出像猴子一樣的事情來嗎?」

所以,決不能退步。

「很不湊巧,我已經活了太久,這副人類的外表已經嚴嚴實實地黏在身上了。所以既不會變成猴子,也不懂得如何假扮成猴子。當然,也想不出足以驅使我去毀滅世界的理由。」

我不知該如何反駁,煩躁地咬住了嘴脣。

既然如此,被槍指着也不會有所動搖,這是理所當然的。

對於已經把目標放在死後的人,用死亡來要挾是不會有效果的。

但就算我不開槍,最終也只會和奈央一起化作一團霧。

這樣的結局絕對不可接受。

可是,就算是這樣——我卻始終無法想象出開槍洞穿奈央頭部的情景。

「對了,你喜歡加連嗎?」

這時,她對我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非常喜歡,真的……她是我最喜歡的人。」

回想起騎在自行車上時,緊緊貼在背後的那份溫存,我幾乎泫然欲泣。

於是,奈央也露出了欣喜的微笑。

「那我們一樣。我也非常喜歡加連,珍惜她勝過世上的一切。」

一聲轟鳴令空氣爲之一震。

衝擊力從雙手一路貫穿了我的雙肩,讓我向後打了個趔趄。於此同時,我看到奈央正倒向地面。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扣動了扳機,射出了子彈。

純屬衝動,一股難以遏制的憤怒,驅使我彎下了手指。

這並非爲了加連,而只是出於我個人的意志。

就在剎那之間,怒火超出了我的忍耐極限。

她和我一樣?珍惜加連勝過世上的一切?

這種事,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容忍,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認同。

緊接着,嘔吐感洶湧而上,眼前開始變得模糊。

低頭望了望遠方,陸地上的路燈正在向後移動,看來貨船確實正在緩緩地駛向濃霧的正中央。

「我從樓梯上摔了下去,然後失去了意識。乃乃,你怎麼把我就丟在那裏啊,真是太過分了。」

反正現實已經無法改變,至少讓我和加連消失在同一個地方吧——唯一不滿的是,奈央也在這裏……

見我沒有反應,加連困惑地站在原地向我問道。

聽到她這麼說,我不禁流下了淚水。

無論罪惡感還是生命的分量,都僅僅是一堆大道理而已。真正讓人難以承受的,是壓倒性的厭惡感。

從她的頭部,正汩汩地流蕩着殷紅的鮮血。

「是嗎……」

說完,加連就作勢要翻越護欄。

熠熠發光的海面距離這裏相當遙遠,即使下面都是海水,這個高度依然讓人不由得感受到死亡的威脅。我在心中比量了一下,發現大概有學校三樓那麼高,不禁開始雙腳發抖。

唯一得到的,只有殺人之後留在掌心的異樣感觸,心情也低落到了極點。

如果不趕快離開貨船,就會消失在這裏,但我卻一點也提不起力氣。

伴隨着一種時間的流動被強行拉長的詭異感覺,我終於明白了不久之前加連哭泣的原因。

迴盪在耳蝸裏的槍聲散去後,轉而傳來的是海浪翻騰的聲音。

她真的還活着,並沒有消失。

如此自作主張,在她沒有看到的地方把一切都結束掉,她難道不會生我的氣嗎?

「哎?」

「不用了,你快來吧。」

我不清楚,但也無所謂了。

我身體一晃,左腳碰到了一個柔軟而沉重的東西。我喫了一驚,低頭一看,是奈央的屍體倒在那裏。

加連拉着我一路走向右舷的通道,嬌柔的手臂顯得力道十足,我只能茫然地跟在她身後。

我很想立刻衝到她身邊去,但又怕一轉眼她就會消失,所以始終無法動彈。

「咦……?要、要跳下去嗎?從這個高度……?」

加連再次對我表達了謝意,然後放開雙臂,抓住了我的胳膊。

奈央一動不動,只有從頭部流出的鮮血發出一股鐵鏽味,拂過我的鼻腔,讓我不禁陣陣作嘔。

「謝謝你,乃乃。」

我不能保持沉默,無法將我的所作所爲,以及奈央的心意都就此埋藏在自己心裏。

她就像是參透了我的心思一樣,頭也不回地對我說:

「嗯,如果離得再遠一點,我們就回不去了。」

這麼說來,打開鐵門時衝進來的霧浪確實勁頭十足,她會摔下去也不奇怪。當時室內霧氣太濃,根本看不清下面的情況。

「加連……爲什麼——」

——失去了意識?從樓梯上摔了下去……?

但是,傳入耳中的,確確實實是我所熟知的……加連的聲音。

低頭一看,是槍口處硝煙未散的手槍。

她更加用力地抱着我的腰,並將額頭貼在了我胸前。

好寂寞,好悲傷,心中的溫度不斷地流失,令我開始全身顫抖。

但是,加連卻沒有允許我繼續道歉,反而語氣堅決地向我道了謝。

淚水始終止不住地流淌。

「——乃乃?」

在開槍射殺繼父之後,加連一定也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吧。

既然失去了加連,那就已經註定無法迎來一個美滿的結局。那麼,無論死在哪裏都是一樣。

「……咦?你不過來嗎?」

「嗚……嗚……」

這份溫暖,幾乎讓我忘記了霧氣的寒冷。

話音剛落,強烈的罪惡感立刻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對不——」

這難道是幻覺嗎?還是說,我見到的其實是加連的幽靈?

但是,在我回到甲板上的一瞬間,加連也朝我衝了過來。

不,氣溫的降低應該是由於貨船正漸漸靠近濃霧吧。

看到她氣鼓鼓的模樣,我大腦頓時變得一片空白。

我完成了與加連的約定,但卻並未獲得任何的成就感。

彩虹橋正經過貨船的正上方,覆蓋住了大半的夜空。

我強忍不適感,轉過身來重新面向加連,然後聲音顫抖地對她說:

對現在的我而言,不存在比加連更重要的人。但是,我卻從她手中剝奪了迎來美滿結局的可能性。

「加連,我……打死了奈央。奈央現在……就在我旁邊。」

是我全身脫力,沒能拿穩吧。

但是,我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把它撿起,而只能倚在護欄上,仰望着天空。

「不會吧……」

加連態度堅定地回答,同時催促着我。

我再一次認清了這個現實,與此同時,心中的罪惡感也變得更加強烈。

——我們。

但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陣本不可能出現的呼喚聲。

這樣真的就可以了嗎,加連真的願意原諒我嗎。

「乃乃,你怎麼了?」

越是向下走,心中的不安就越爲強烈。

在通往甲板的鐵門前,站着一位身穿白大衣的少女,正抬頭望着我所在的方向。那是一張我絕不可能會認錯的臉,加連……是加連!

「謝謝……對你做的事,我心中只有感謝。這樣一來……我們對彼此,就依然是公平的。」

加連停下了腳步,在通道的護欄邊向下望着黃綠色的海面,嚴肅地對我說道。

「……加連?」

正因如此,我才無法接受,以至於不得不扣動扳機。

「乃乃,趕快下來吧,船已經開起來了。」

「等、等一下!加連你會游泳嗎?」

如果加連能夠獨自一人平安抵達這裏的話,她們兩人本有可能重歸於好。

難道我終於因受打擊過度而精神失常了嗎?

雖然心裏明白時間寶貴,但還是不得不確認一下這件事。再說,我也還需要時間來做好心理準備。

但是……這是真的?我不會是在做夢吧?

並非是由於殺人這一行爲。

「乃乃!」

我雖然十分不解,但還是離開了護欄,扭頭瞧了奈央的屍體最後一眼,然後步履蹣跚地走下了樓梯。

某個東西掉到了我的腳邊,發出了咣噹一聲。

——這是最糟糕的……結束生命的方式。

加連沒有留在死去的奈央身邊,而是選擇了和我一起離開。即使在得知奈央的心意之後——依然對射殺了奈央的我說了謝謝……

我將她輕盈的軀體攬到懷中,茫然地念着她的名字。

恐懼令我的腳步愈發遲鈍。

她一路踏過沒至膝下的濃霧,猛地摟住了我的腰。

雖然我並不希望她理解,並不希望她得知我犯下的罪行。

「我們不應該結束在這種地方,你說對嗎?」

我擦乾淚水,抬起了頭。從右舷可以看到漸行漸遠的碼頭。貨船剛剛開始移動,所以與裝卸堤還並沒有距離很遠。

目擊了最骯髒的事——而且自己也牽扯在其中。正是這種無比強烈的厭惡感,讓人難以遏制淚水的厭惡感——使我無意識間已經淚流滿面。

但過了一會兒,加連卻對我說:

「跳下去吧,乃乃。」

在潮溼朦朧的世界中,失去了生命的奈央·埃爾莉就癱倒在地上。

「——我們走吧,已經不必繼續留在這裏了。」

因爲到頭來,我並非是爲了加連而扣動扳機。

在船內燈光的映照下,加連的表情透明到了極點,讓我難以參透她的心情。但是,我應該已經把最主要的內容都轉告給她了。加連那麼聰明,一定僅憑這幾句話就足以理解一切。

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哭個不停。

「啊,嗯……」

——就從我腳下。

「乃乃,你在那裏嗎?」

我驚訝地抬起頭來,不停地左顧右盼,但依然找不到聲音的來源。

加連睜大了雙眼,並短短地應了我一句。

而是因爲,在聽到奈央最後的話語,得知她珍惜加連勝過世上的一切時,我察覺到了一件事——

至少,她應該會希望看一眼奈央的屍體吧……

「對不起……對不起,加連。奈央明明都說了,說她最喜歡加連……可我卻……」

我倚着護欄站起身來,然後像奈央剛纔那樣探出身體,向下面望去。

「我很擅長游泳的。」

加連踩着欄杆,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這次該不會又是指小時候吧?」

「當然不是了。」

加連點了點頭。趁此機會,我也終於做好了覺悟。

「……那就好,走吧。」

我們翻過了護欄,然後抓着身後的欄杆,俯視着海面。

「掌握好時機,同時跳下去——然後,一定要雙腳朝下,垂直落入水面,明白嗎?」我鄭重地提醒道。

萬一大頭朝下摔到海面上,可就大事不妙了。

「那就還是用當時的口令吧。」

加連自信滿滿地笑了笑。

「——明白了。」

然後,兩人讓呼吸的節奏保持一致,數着一二三,一起跳了下去。

頓時,整個人好像失去了體重,五臟六腑都飄了起來。我看了看身邊的加連,突然想到應該先讓她脫掉白大衣來着——但現在已經太晚了。

黃綠色的海面漸漸逼近,隨着一種被光芒吞沒的錯覺,強烈的衝擊覆蓋了全身。

什麼也看不見,也無法呼吸。稍遲一刻,才發現自己已經沉入了海中。

——好溫暖。

大概是因爲船上的氣溫太低,所以反而覺得海水暖暖的。

我睜開眼睛,發現頭頂正閃爍着淡綠色的光芒。於是我開始朝着發光的方向揮動四肢,拼命地使身體上浮。衣服十分沉重,遊起來極爲辛苦。

「噗哈!」

我不明就裏地歪了歪腦袋,將自行車駛入了公園,並停在了環繞着草坪的柵欄旁邊。

「誰知道呢……或許經過漫長的歲月之後,能夠將霧的濃度控制到不會發生昇華現象的程度。如果到那時,地球上還有幸存者的話……我現在所做的事,大概就會擁有意義了。」

「啊,對了——乃乃,可以鬆開一下嗎?」

只要隔開十米,幾乎就要看不清對方。

「太好了……你沒事吧?」

溼透的衣服,以及在堤岸上被撞得生疼的肩膀,都完全不算什麼。

「只要不被風吹走就夠了。」

就在我焦急地呼喊她名字的同時,不遠處揚起了一陣水花。

「嗯,這裏也很快就要徹底被掩埋在霧裏了。如果是足以覆蓋整個市中心的規模,那我們是無處可逃的……當然也可以懷着僥倖心理去找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哦,也可以啦……」

加連撐起了上半身,望着大海的方向。

即使如此,好歹還是終於把臉探出了水面,然後立刻環視四周。貨船的速度比想象的還要快,在我沉入海中的那段時間裏,已經駛出了將近二十米。駛過的痕跡在泛着光芒的海面上留下了一道陰暗的軌跡。但是除了貨船之外,海面上卻看不到任何東西。

我在海里抬着加連的身體,幫她爬了上去,然後自己也使出所剩無幾的力氣,爬上了裝卸堤。

「不,算了吧。反正食物也已經喫光了……還是留在這裏更輕鬆一點。大概……唯一的奢望就是想換一身衣服了吧。」

這是加連的請求,所以我自然沒有什麼異議,只是還沒有問過具體的理由。

如果說不害怕的話,那是假的。加連在我心中佔據的分量有多重,我就越是渴望獲得更多與她相伴的時間。

說罷,加連猛地將手中的種子撒到了草地上。

由於全身都已經被海水浸溼,迎面吹來的風如同刺骨般寒冷。雖然有加連抱着我的腰,感覺背後暖暖的,但四肢已經完全被凍僵,令我疼痛難耐。

「爲什麼……?」

「我想脫掉白大衣。而乃乃嘛……可以把眼罩摘下來嗎?」

加連的請求,我是絕對不會拒絕的。而且,既然是最後的請求,那就更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是不是有點隨意啊?」

「那……果然還是沒有意義嗎?」

「……怎麼了?」

「哈……哈……沒想到,我們命這麼大啊。」我對仰面躺倒在地的加連露出了苦笑。

不得不感嘆自己實在是有夠見風使舵。當初明明那樣強烈地祈盼世界末日的到來,現在卻只想陪伴在加連身邊,越久越好。

「呼……接下來就靜靜地等待吧。」

我笑了笑,並用手指捻起了溼漉漉的制服。

「——乃乃。」

我穿着溼漉漉的衣服,踩着腳踏板。

只見貨船正緩緩地駛入濃霧之中……不對,仔細一看,發現其實是漸漸湧向這邊的濃霧吞噬掉了貨船。

大概對加連來說,結果怎樣都無所謂吧。只是,如果什麼都不做,默默地扼殺掉世界原本應有的可能性,總會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嗯……」

我咬牙忍耐着酷寒,對加連問道。

「嗯,好啊。」

從海上襲來的濃霧靜靜地覆蓋了夜空,夾道的路燈也在昏蒙的霧色當中顯得有些黯淡無光。

從海上吹來的強風,拂過了溼漉漉的臉頰。

「那……雖然不知道還剩下多少時間——我們就去找衣服吧?」

難道——

該做的事情全都做完了,所以已經找不到什麼繼續堅持下去的理由。

加連壞壞地一笑,然後擰開了瓶蓋,將其中的一部分顆粒倒在了手裏。

◇◆

「風向……變了?」

我擔心她會溺水,於是攙扶着她的身體,朝着碼頭遊了過去。口中又苦又鹹的味道,大概是海水裏的藻類吧。

「加連,堅持住!」

「嗯,對於活在當下的我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不過我曾經對護送我的那些人撒謊,說這是能打開局面的最後法寶。」

我立刻笑着回答道。

「怎麼了?」

說罷,加連扭頭窺探了一下我的神情,像是在說,無論怎樣她都沒有異議。當然,我也懷着同樣的心情。

只要有加連的笑容,我就不需要其它的任何東西。

離開海面之後,黏在身上的衣服也顯得更加沉重了。

堤岸附近的波浪力道很強,身體多次被拍打在裝卸堤上。最終找到梯子的那一刻,我也是打從心底裏鬆了一口氣。

「我只是想要找一塊比較開闊的土地而已,而那座公園裏正好有大片的草坪。」

冷冰冰的濃霧遮蓋了海面上的波光,讓世界漸漸失去了原有的輪廓。

「草坪……?」

「哇……飛得好遠。」

穿着衣服游泳比想象中還要耗費體力,好在沒過多久我們就抵達了裝卸堤。但是混凝土築成的堤岸無處可攀,結果還要沿着岸邊繼續遊動,尋找可以爬上去的地方。

我和加連把背靠紀念碑,相依而坐,靜靜等待着自己的身體被白霧吞沒的瞬間。

「別擔心,這種植物的生命力強到不可思議,只要丟在地上,它們自然會生根發芽的。」

爲了不與彼此失散,我們牽起手來,在周圍隨意漫步,尋找適合迎來最後一刻的地點——最終回到了海邊的紀念碑下。

加連將脫下來的白大衣疊起來,然後向我伸出了手。

「這個主意不錯,不過……」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並作出了這樣的回答。

在找回自行車後,我們目前正在返回殉難者紀念碑公園的路上。

於是我也拿了一些種子,然後用力撒了出去。

「……是啊,就算沒有意義,也可以自己創造意義。對不起,乃乃,衣服的事情還是請你死心吧。在一切結束之前,我還有一件想做的事。」

這時,加連像是想到了什麼事,於是放開了與我牽在一起的手。

加連雙瞳之中含着些許迷茫,對我提出了一個唐突的問題。

加連滿意地笑了笑,然後重新坐回了我身邊,再次握住了我的手。

見到加連掏出鑰匙解鎖並掀開皮箱,我不解地問道。

現在的我,哪怕一瞬間都不願與加連分開。

她把頭靠在了我的肩上,並閉上了眼睛。

「咦,你剛剛不是說這是沒有意義的東西嗎?」

加連把白大衣和眼罩擺在了紀念碑旁邊,然後找了一塊大小適中的石頭,壓在了上面。

「——你要睡覺嗎?」

「剛纔的公園裏有什麼東西嗎?」

雖然照明設施並未亮起,但憑藉海面發出的磷光,多多少少還是能夠辨認周圍的狀況。儘管如此,隨着霧氣漸漸濃密,眼前的情景也愈發模糊不清。

加連聳了聳肩,並後退了幾步,藉助跑的勢頭甩出了一大把種子。

「——我也來幫忙。」

加連顯得很不好受的樣子,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大概是喝了些海水吧。白大衣執拗地黏在加連的身上,要在水裏脫掉恐怕比較困難,只能就這樣游到岸邊去了。

「加連!」

雖然不太理解她的想法,但我還是乖乖地摘掉了眼罩。

最後的時刻已經迫在眉睫了吧。

「哼哼,我可是很擅長投擲運動的。但是,就這樣隨意亂丟,真的沒問題嗎?」

就這樣,我們原本還在撒種,後來就開始嬉戲起來,丟得彼此全身沾滿種子。到瓶內空空的時候,周圍已經佈滿了濃霧。

「其實我在幫奈央進行提高真菌感染力的研究時,發現了一種對真菌擁有極強抵抗性的植物,無論用怎樣的手段,都無法使真菌寄生到它身上。而這就是那種植物的種子。雖然有着繁殖能力低下的缺點,但經過品種改良,這個問題也得到了改善。」

「嗯……我想拿它們來充當我們的墓碑。要是留在身上的話,被霧吞沒時就會和我們一起消失掉了。」

左眼暴露在冷氣下,被凍得有些發痛。

「咳咳……咳……乃、乃乃——」

「只要這種植物能夠大量繁殖,擴大生長區域,真菌能夠寄生的植物也會隨之減少。當然了,單憑這一種植物,沒辦法適應地球上所有的環境,所以也無法完全清除白霧。」

「謝謝。那……就放在這裏吧。」

加連猛地咳了幾聲,然後一邊跟吸足了水的白大衣苦苦纏鬥,一邊奮力地撥開發着光的海水向我遊了過來。

手突然變得空落落的,感覺格外落寞。

「……暫且算是脫身了。但是……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了吧。」

我朝她手中一看,發現那些黑色的顆粒其實都是某種植物的種子。

「深有同感。」

所以,大概這麼做也是爲了讓加連心裏痛快一些吧。

「——我也不太清楚,畢竟我從來沒爲自己的死做過任何準備。但如果是現在的話……我反倒覺得自己能夠做出一些有意義的事。」

「乃乃覺得……在自己死後,世界還有意義嗎?」

她點了點頭,但又瞧了瞧四周,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種子?」

加連跳下了自行車,從車籃裏取出了皮箱。

話雖這麼說,但隨手拋撒着種子的加連,看上去對未來似乎並不抱有太大的期待。

只見皮箱裏塞滿了緩衝材料,其中藏着一個小小的瓶子,瓶裏塞滿了細小的黑色顆粒。

在我看來,自己只是說了些理所當然的話,但加連卻露出了深感意外的表情,並噗嗤一聲笑了。

「沒有,但是……睜着眼睛死去,總覺得有點害怕。」

「…………也許吧。」

於是,我也一起閉上了眼睛。

互相依偎,分享着彼此的體溫,側耳傾聽海潮的聲音。

「對了,乃乃……想不想喫漢堡包?」加連毫無來由地說道。

「——拜託,這種時候別提這個啦,肚子都要叫起來了。」

又在公園和貨船裏走來走去,又和海浪搏鬥了好久,實話說肚子已經很餓了,所以儘量不願想起喫飯的問題。

「呵呵……乃乃肚子叫的聲音,我還真想聽一聽呢。」

「說這種話的人,當心自己的肚子先叫出聲來哦?」

話音剛落,加連的肚子就發出了一陣可愛的響聲。

「啊,真的,和乃乃說的一樣,好厲害啊。」

「加連的身體很老實嘛。」

「這種說法,不覺得有點下流嗎?」

「咦?是、是嗎?」

看到我糊塗的模樣,加連不禁嗤嗤地笑了。

「但是——我果然還是很想和乃乃一起去喫漢堡包啊。」

「……你還敢說?」

「還有,想一起去唱卡啦OK。還有保齡球館和遊戲廳……雖然都沒有去過,但只要和乃乃一起,一定能玩得很開心。」

「加連……」

我察覺到了她的心意,不禁覺得胸口發燙。

隨着這聲呼喚,一陣強烈的光芒透過眼瞼,籠罩了一切。

加連呼喚着我的名字,而且聲音在微微地顫抖。

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寥寥無幾。

於是,我也像她一樣,說出了自己心中的願望。

「哪有,纔不會啦。不如我們都穿同樣的衣服試試看吧?」

「我也一樣想挑衣服給乃乃穿。畢竟你身材很好,無論穿什麼衣服,一定都很漂亮。」

即使閉着眼睛,也能感覺到周圍的霧氣正越來越濃。嚴寒漸漸侵蝕了全身,四肢也開始失去了知覺。

明明如此,爲何不得不在這種地方迎來終結呢?

「加連——」

「當然也不能忘了遊樂園。然後冬天可以去滑雪,夏天嘛,就一起去海濱浴場。」

讓末日來得更慢,更慢一點吧。我和加連還有好多想做的事,還想要永遠陪在彼此的身邊。

「……我想和加連一起去購物中心,然後挑衣服給加連穿,一定很有趣。」

我們不停地談天說地,提到了好多好多想做的事,同時也就平添了好多好多無法實現的心願。

——微不足道,卻已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我想,她一定也在哭吧。

臉頰熱熱的,不知何時,我再次流下了淚水。

「——乃乃。」

「我只是個子高而已,所以合身的衣服也不多。像是我想給加連穿的那些可愛的衣服,肯定都不會適合我吧。」

我最珍愛的人,最珍愛的名字。

「該穿什麼樣的泳衣呢——」

我不想消失,不想就這樣結束。

「——海邊雖然好,但室內的游泳池也……」

「……你可放過我吧。」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