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紅雷之塔龍墜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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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領土內四處都飄着同一種顏色的雲，就是在丘陵地帶看到的那種黑雲。天空忘記了藍色，大地也忘記了綠色，一切都被籠罩在陰暗的色調之中。伴隨着離帝都越來越近，那股陰暗也讓人感覺愈加濃厚，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慮了。

“你真正的復仇，從現在纔開始。”

（復仇。這個在自己體內從未消失的熟悉詞彙，如今聽起來竟是這樣的生硬冰冷，爲什麼？）

“不過現在並不是沉浸在悲痛中的時候，你知道吧。”

（我當然知道。那種因放棄了自己應做之事而產生的悔恨之情，我怎能不記得。那種無法忍受的感覺，我再清楚不過了。）

（即便如此，後悔卻是一種難以擺脫的東西。不管做什麼，不管怎麼掙扎，在迄今爲止的日子裏，我都從來沒有停止過後悔。）

“人類真的是很麻煩的生物吶。”

話語本身還是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但裏面已經不再有辛辣的味道。也不是憐憫，而是和以往有所不同的口吻。凱姆忽然很有興趣知道紅龍在想什麼，但並不能推測出之後會怎樣。

“那是……！”

凱姆順着威爾德雷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把椅子。椅子飛翔在空中，而坐在上面的正是那個紅眼小孩。

“那個就是天使教會的教主……”

很快，椅子就輕輕鬆鬆逃離了凱姆一行的視線，向帝都的方位飛去。

但前往帝都的並不只是紅眼小孩。跟在其後面的，還有一個巨大的黑影。

“那傢伙也……！”

黑龍的飛行有如疾風之勢，其背上的人更是令凱姆瞠目結舌。那是懷抱着芙麗葉屍體的尤巴魯特，他的目的可謂一目瞭然，無非就是打算利用再生之卵讓芙麗葉復活。

“追上去。”

紅龍撲扇的雙翼呼呼作響，黑龍的速度太快了，若是一心想要逃走，應該是不會再回頭的。但黑龍在空中突然來了個急轉身。

——又來妨礙我了嗎！

青白色的火焰源源不斷地襲來，紅龍一邊躲閃，一邊靜靜地開口。

——你想幹什麼？

——傳說……出現了。

這裏應該就是帝都的中心地帶了。一座巨塔聳立在紅霧中。雖然已經離了那麼遠，但也能感到一股詭異的氣息撲面而來。恐怕那個紅眼小孩就在裏面。

紅龍沒有回答。摺疊的雙翼有些不自然的發硬。是在顫抖嗎？不會吧？對它來說，這種事……

（爲什麼?爲了開闢新路，不是需要進入卵內嗎?）

紅龍有些示弱地呢喃道。那無論遭到多少次火焰攻擊都紋絲不動的雙翼，永遠也吐不完的冷氣，它明白自己很難有勝算，而這同時也是凱姆的想法。這種滋味他已經在過去嚐到好多次了。

（那個紅眼小孩想在這種廢墟之地做什麼？不，說起來，再生之卵什麼的會在這種地方誕生嗎？）

紅龍追逐着尤巴魯特開始降落。他們現在必須儘快抓住天使教會的教主，雖然很清楚這一點，但是……凱姆第一次想要感謝紅龍的“多管閒事”。

（不能再多告訴我一些事嗎?人類進入卵內後會怎麼樣?我想知道。封印是什麼?再生之卵又是什麼?）

黑龍的雙翼漸漸失去了力氣，兩次，三次……紅色的火焰穿透了它黑色的鱗。不一會兒，黑色雙冀完全停止了動作，不斷下墜的尤巴魯特，抱着芙麗葉屍體的手也還是沒有絲毫放鬆。

——向古龍挑戰，果然只是愚蠢的行爲麼……

凱姆再次騎上了紅龍的背，但紅龍就那樣合上了雙翼，動也沒動一下。

古龍又開始吼了，傾斜的建築接二連三地應聲坍塌。

——想讓人類繼續生存下去的話，絕對不要進入卵內。

雖然不知道尤巴魯特看不看得見，但凱姆還是點了點頭，將躺在旁邊的芙麗葉的手放進他的手心裏。

又驚又怕的威爾德雷尋聲問道。

尤巴魯特級緩閉上了眼睛，至死都緊緊握着芙麗葉的手。

尤巴魯特發出了尖銳的笑聲。

“放、放開！”

紅龍突然驚慌失措地大叫了一聲。

紅龍繼續吐出火焰，而冷氣湧來的間隔則似乎變長了。於是紅龍一口氣縮短了與古龍的距離，對其使勁吐着火焰。它一邊避開冷氣，一邊繼續吐。這一次，古龍的雙翼很明顯地搖晃起來。

紅龍朝地面吐了一團火焰，原本密集得根本無法看清的怪物，轉瞬之間便化作了塵土。而就在紅龍正要着地的時候，一個寬大的影子如同要吞沒一切似地籠罩了地面。紅龍抬起頭一看，頓時愣在了那裏。

——這裏已經不是人類能居住的地方了。不，即便是這以外的地方，也會立刻變成這副模樣吧。

想再見芙麗葉一面，凱姆心裏也有這樣的想法，但再生之卵能幫他實現這個願望嗎？現在已經沒有一件事能讓他相信。以前，紅龍曾說再生之卵是“人類爲迎合自己而歪曲出來的神話”，這句話一直讓他耿耿於懷。紅龍說話的確總是很諷刺，但它從來沒有撒過謊。

——發生什麼事了？這些傢伙到底……？

凱姆想起了在聽說精靈之村遭全滅時的尤巴魯特。從那以後他並沒有經歷很多事，怎麼就變成現在這樣了呢？不僅僅是尤巴魯特，還有自己、自己身邊的人們，以及這個世界。

（果然……）

嘴裏說着愚蠢，卻感覺不到有嘲笑的語氣。紅龍大吼一聲，火焰伴隨着強有力的咆哮一氣吐出，對着古龍的方向，一遍又一遍。

——被再生之卵引來的一羣傢伙，所有的生物全都往同一個地方來了。

凱姆也仰起頭，看到空中有一對巨大的翅膀，以及比紅龍整整大一倍，顏色發暗的身軀。

紅龍用火焰消滅了阻擋去路的妖鳥羣。這時威爾德雷嘆着氣嘟噥道：

忽然間，火焰穿透了古龍的左胸，令其雙翼終於停止了動作，並開始往下墜落。龐大的身軀重重朝帝都砸去，發出一聲猶如地震爆發的巨響。

想必古龍和其他生物一樣，也是被再生之卵引來的吧。它的咆哮不僅撼動了周圍的空氣，連大地都被震得發出了嗚叫。阻礙古龍去向的妖鳥和妖精，全都七零八落地墜了下來。

——就算是你，也想讓芙麗葉復活的吧?不是嗎?路就在眼前，你卻轉身離開？

——偉大的古龍啊，後悔遇上像我們這樣的傻瓜吧！

不一會兒，前方的天空開始發紅，遠遠望去就像是一大片火焰在天空燃燒一樣。但隨着距離越來越近，紅色的霧靄中漸漸浮現出了某種物體的輪廓。

——是嗎。你對芙麗葉的愛，充其量也就這點程度啊，那麼，是我贏了。

不久，視野下方的風景開始有了變化。一改鬱鬱蔥蔥的森林及荒地，四角形的建築陸續映入眼底。不過，它們全都處於坍塌的狀態，沒有一處是保留完好的。目睹沿途街道的景象，與其將這裏稱之爲帝都，倒不如說這是一座廢都。

帝都周邊呈現出一派異樣的情景。陸地上大量怪物羣集，空中則佈滿了妖鳥、妖精及精靈等。雙方正你爭我奪，上演着一幅狂亂的廝殺場面。飛行者一方的血肉，時不時灑落在陸地上的屍骸堆裏。

凱姆明白紅龍想說什麼，這次不刺激一下尤巴魯特是不行的了。

——已經……可以了嗎？

——我們居然……打敗了古龍？

（說得也是。對不起……謝謝。）

“啊啊……好幸福……”

——你和紅龍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是什麼驅使紅龍做到這個地步？

儘管從高空墜到了地面上，但身爲契約者的尤巴魯特還有呼吸。只是他的臉色已經如同死人，看來所剩的時間也不多了。

只因迄今爲止都展現出了無比強大的能力，所以凱姆深信紅龍並不會像人類一樣脆弱，何況是心懷恐懼和膽怯。

三人曾片刻不離地在一起。接着兩人和一人分別，不久三人都落得身心疲憊。然後現在，又是兩人和一人，而且是生死相隔。

所有的封印解除以後，世界定會大亂。威爾德雷以前曾這麼說過。但就算是他，也預料不到會是如此的慘不忍睹吧。

（我不知道什麼傳說或神聖，那就是敵人，難道不對嗎？）

——這就是所謂人類生存的意義嗎？愚蠢……真是愚蠢啊。

“不管是傳說、神還是善惡都沒關係，異想天開的笨蛋。”

威爾德雷驚叫了一聲。古龍，屬於古時的龍。在史書及古文書上也只有少許記載其存在一直是個謎。

——還用問嗎？當然是讓芙麗葉復活利用再生之卵創造奇蹟。

冷氣止住了。紅龍奔到極近距離再次吐火，只聽得古龍發出了一聲吼叫。但這不是充滿威懾的雄叫，而是更接近悲鳴的聲音。在蜂擁而至的火焰中，古龍巨大的雙翼不斷掙扎，進而來回翻滾。而它每掙扎翻滾一次，向下扇起的暴風便襲向帝都，將其境內一一摧毀。

古龍用力彎曲了一下巨大的身軀，從好似大地裂縫的口中吐出一團雪白的冷氣，動作卻稍顯遲鈍。紅龍輕而易舉地迴避了冷氣，並以火焰反擊。來不及逃走的妖鳥們要麼凍結，要麼被燒得焦黑一片後紛紛掉落。

紅龍的聲音忽然充滿了威嚴。

不過，畏懼的並不只是自己一個人。紅龍的心中也同樣懷着恐懼、但即便如此，它仍然決定去面對對方。

威爾德雷訝異地喃喃自語。別說人類的氣息了，這裏連一棵草都沒長，有的只是非人類的氣味和死屍的惡臭。就在像這樣往下俯視的當頭，還能聽見有建築發出巨響而崩塌的聲音。

（經歷了這麼慘烈的殺戮後開闢的新路，真的會存在嗎?流了這麼多血而誕生的再生之卵，真的能帶來希望嗎?）

但實際上紅龍並沒有表現出顫抖的樣子，它慢慢轉頭來回巡視着。空中和陸地上依然是非人類生物們的紛爭世界，既然它們聚集到了這裏，說明再生之卵的確會誕生在這個廢墟之地吧。

凱姆嘆了一口氣，以手臂環上紅龍的脖子抱住了它。感到手臂上傳來微微的顫抖。

“在……哪裏……？”

（嗯，我知道。）

“走吧，得去追教主了。”

“古……龍？竟然真的存在！”

——騙、騙人。我不相信！我纔不相信！

咆哮產生了回聲，凱姆感到紅龍的身體明顯哆嗦了一下，繼而變得僵硬起來。果然沒錯，它是在害怕，在面對一股未知但的確凌駕子自己之上的力量的情況下。

凱姆在心中默唸了一聲。再生之卵創造的未來根本就不存在希望。那樣的話，帝國軍、天使教會的教主到底在想什麼呢？是想把全世界的人類當作自己的旅伴、帶着他們共同奔赴滅亡？還是隻是錯誤地認爲這就是最好的一條路？

——和神聖的古龍戰鬥……我實在是……

紅龍沒有再多說什麼，只顧沉默地吐着火焰。向帝都的方向飛去。

——我有芙麗葉就夠了。沒有芙麗葉的世界，隨便怎樣都好。

總覺得它這招牌式的毒舌語氣有點不對勁。緊接着，紅龍呼啦一下張開了雙翼。

——即便是那個只相信復仇的自己。

——想生還的話，就不要被牽扯上任何事物。

——塔？

——封印解除後出現的就是這樣的情景麼……

——那個霧……耍了點小花招。

這笑聲和叫喊在凱姆看來，充分證明曾經的好友已完全陷入了瘋狂的深淵。

——我只說一次，仔細聽好。

不知是失去了視力，還是身體無法動彈尤巴魯特就這麼躺着，只伸出手去慌忙尋找芙麗葉。不知不覺之間，紅色的眼珠也恢復了原樣。

——你就沒爲今後的世界想過嗎？

——不會發生的事才稱作奇蹟，你那樣做沒用的。

（看來不首先打倒它的話，是無法安心登上塔的。）

“芙麗葉……芙麗葉？”

紅龍蹬着地面飛上了天空，雙翼已尋不着一絲迷惑，筆直地向古龍衝了過去。

冷氣再度襲擊而來。儘管紅龍已是在足夠的距離之外採取迴避，但仍感覺像是在暴風雪中戰鬥一樣。要是被直接擊中，身體一定會在瞬間凍結掉。

——這沉澱的空氣，連我都開始有點顫抖起來了。

凱姆注意到古龍如牆壁一般的雙翼微微晃了一下。就算只是個小東西也能在上面挖洞，挖得越來越多，總有一天會塌下，即便是堅如磐石的牆壁。

——我……

尤巴魯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奇怪。果然還是沒能脫離瘋狂的狀態麼?凱姆不由覺得心一沉。

——我很強！我是強者！我能行！

但凱姆並沒得到這一連串問題的答案，紅龍的回答只是……“相信自己”。

——這就是帝國的大本營？這種地方怎麼能住人？

紅龍的質問換來的是又一團青白色火焰，惱羞成怒的尤巴魯特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似地重複着“我不相信”。

從地上看，古龍的身軀要比紅龍大上足足一圈，但到了上空接近它以後，凱姆才發現實際的古龍比這更爲巨大。還是說，是自己畏懼的心導致對手看起來比實際更大了呢……

——按照神話裏的說法，通過進入再生之卵，人類將開闢出嶄新的道路……

（但就算是這樣我也在戰鬥，一旦停止揮舞手中的劍，死亡就會即刻來臨。）

紅色的火焰沿直線飛出。目標不是黑色雙冀，而是黑龍的胸部。

“就算對我表示關心也……真是的，你好奇怪。”

——漸漸沉溺的人只注意到大海的深度，卻不知其廣大……

——我做不到。

紅霧裏張着覆蓋塔全身的結界，從空中的飛行者一方與其保持着相當的距離來看，可知那力量有多麼的強大。只能暫時先降落了，紅霧的效力似乎還波及不到陸地上，只見塔的周圍聚集着一大羣怪物。不敢說那樣會比較容易，但只有從下面才能侵入內部。

伴隨着紅龍的吼叫聲，凱姆在心中對死者作出最後的告別，同時騎上了紅龍的背。

不對。如果紅龍的心和人類的性質完全不同，那它怎麼能夠理解自己在雙親的仇和朋友之間搖擺不定的心情？還有在離開石山谷時對塞雷表現出的溫柔，那是隻有了解自己弱小之處的人才會有的舉動。

紅龍一臉愕然地俯視地面，那橫臥在廢墟中的巨大屍骸，正是持有生還意志者打破了傳說的證明。

——真不敢相信。

（直到最後都不捨棄劍的人才會贏，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也變成另一個笨蛋了麼。

（恐怕是的。）

凱姆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有什麼已經遺忘好久的東西在他的內心漸漸蔓延開來。

——向你道謝，凱姆。我覺得我現在好像已經能超越自己了。

紅龍撲扇了一下雙翼，向着被紅霧所包圍的塔前進。

“已經沒有比我們更強的了，想活命的話就讓開！”

紅龍對着周圍的一片區域吐出火焰，將怪物盡數燒光，看得一旁的威爾德雷不禁發出了驚歎之聲。

——好羨慕紅龍和你的羈絆之深……我們之間就從沒那樣過。

紅霧已漸漸近在眼前、紅龍在向地面大吐火焰、將怪物一口氣消滅完之後，開始徐徐下降。

剛一着地，衆人就感到空氣比剛纔顯得更爲沉澱了。每個角落都瀰漫着如同在溫水中步行時纔會遇到的溼氣和令人不快的臭味。石路上隨處可見形狀奇特的塌陷和裂紋。環顧四周，每處塌陷的周圍都在飄搖一般地晃動。

“這是……？”

“時間差不多了。”

紅龍以莊嚴的聲音宣告。

“卵就要誕生了。”

“這就是再生之……”

他們沒辦法聽雷奧納魯把話說完，視野前方已變得一片雪白，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過於耀眼的強光讓凱姆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可在關閉的眼瞼裏側，卻仍清清楚楚地浮現出了一幅光景。

（這是什麼！）

“人類總是按自己的喜好歪曲神話。再生之卵？那種東西，原本就不可能存在。”

“對不起，我不會再那樣做了，不會了不會了！”

“那是……“

“神的意志都反映在了人類以外的其他所有生物上，但惟獨只有人類要違逆神。”

“馬上，馬上……”

（我是被神所愛的。既然被愛，我就會和神融爲一體。即使我不再是我，神也會代替我……所以我……我……）

也不知走了多遠，東邊的天空不久變得明亮起來。在拂曉的光芒中，瑪娜對着天空伸出了手，這時一團紅色的光包圍了她，帶她離開了這個地方，目的地便是天使教會。從那一天起，瑪娜成爲了教主，衆多的祭司和士兵都歸她率領。然後，得到瑪娜這個“神之器”的天使教會和帝國軍，得以迅速地擴大了勢力。

——還是不要離得太遠比較好，聽不到彼此的聲音就麻煩了，雖然不用擔心會走散。

“是即將誕生的再生之卵所爲，讓人類目睹絕命的場面，讓非人類看到繁榮的幻象。你們產生的那些幻覺就是人類滅亡時的情景，也是滅亡方式的可能性之一。”

本來還想問問亞莉奧修看到了什麼，但她只是一個勁地笑。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她也產生了幻覺。

“求求你，也帶我去吧。我不會成爲累贅的。”

“違逆神……怎麼會……”

瑪娜放聲笑了起來。

聲音倏地一下鑽進了她的體內。那並不是清晰的語言，也沒有一句具體的話，但瑪娜很清楚地理解了聲音所說的，就這麼短短的一瞬間。她理解了一切，如同很早之前那樣，這種想法在瑪娜體內立刻紮了根。

“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不會錯的。”

“剛纔那個坐着椅子飛走的小孩，是我的妹妹。”

（誰?）

圍繞着再生之卵，瑪娜載歌載舞。

只要沿着臺階一個勁兒地向上爬就行了，真慶幸它沒有采用要塞內部那樣複雜的構造。

（神想要抹殺人類?怎麼可能?）

紅龍大叫着。

“還來得及！打倒教主，把祭壇的卵封印起來！快一點！”

（身後出現什麼都無所謂，即便神就是對手也一樣。我發誓，要將天使教會一舉擊潰。我要戰鬥，直到最後一刻。）

（就算我死在了這裏，媽媽也不會知道。就算我不見了，也一定改變不了什麼。塞雷還能夠像往常一樣喫飯，像往常一樣和媽媽說話……難道說，即使沒有我也可以嗎?沒有我的話更好嗎?）

（討厭!大家都好討厭!塞雷、爸爸、男人們都是，除了媽媽以外全都討厭。以後只要大家都死了就好了。）

“降伏亞人的力量也好，空中要塞也好，都不可能是人類的能力所及。既然是這樣，那天使教會是有神庇佑的了？我們在對神刀刃相向嗎？”

正如他們想像，在螺旋臺階途中也出現了前來攻擊的帝國士兵，但數量絕對不算多。即便是帝國，靠那點殘留的兵力也已經無法佈滿這座巨塔了吧。

“馬上，馬上……”

瑪娜在飢寒交迫中發着抖，並不斷地詛咒世界。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被驅逐出這個世界了，消失的不會是世界，而是自己。儘管自己什麼壞事也沒有幹。

“無論如何……都不行麼？”

儘管覺得難以置信，但在內心深處。凱姆其實已經接受了紅龍的觀點。要是通過神之手就能爲世界帶來新秩序的話，爲什麼又需要將其封印？如果卵帶來的是滅亡。一切就迎刃而解了。爲了避免神之手所造成的滅亡，人們纔對那三個封印嚴加看守，建立了名爲封印女神的人柱。

“巨大的建築羣和巨大的尖塔，灰色的街道，以及炫白的光。那是什麼啊？”

（所以我才被神選中，因爲我生來就擁有紅色的雙瞳。媽媽她什麼都不知道呢……）

——凱姆，絕對不要死啊。

“那到底是……？”

之前自己也曾得不到食物，但還從未經歷過沒水喝。這樣一定會比過去痛苦很多倍吧？和在村子裏不同，這裏沒有高雷姆。萬一出現了怪物，毫無疑問自己會被殺死的。

威爾德雷恐懼得渾身發抖，當場呆坐在地。凱姆則從他身邊擠過，向着塔的入口處奔去。

雷奧納魯用手蒙上了雙眼。

（就算那樣大叫着，媽媽也沒有原諒我。我又沒有幹壞事，媽媽卻不原諒我。）

（這樣的世界，毀滅了也不錯!）

——一旦卵孵化出來，那個幻覺就會變成現實嗎？

“那隻卵就是證據。不管進入卵內的是人類還是非人類，最後都會轉生成爲殘殺人類的東西。那隻卵帶來的不是世界的再生，而是毀滅。”

（人死了的話，會到哪兒去呢?是像一直睡着一樣嗎?還是全部消失?）

塔的內部整個就是螺旋上升的臺階，因爲結界的緣故，紅龍的聲音已經完全聽不到了。不僅如此，連他們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也似乎很遙遠。而攀登得越高，空氣也變得越來越混濁，充滿了一種足以歪曲視野的重量感。

藉着那僅存的一點微薄意識，瑪娜盡情地憎恨着。憎恨從自己身邊奪走母親的塞雷，一直無視自己的父親，以及允許了塞雷的存在，卻打算抹去自己的存在的世界。

（塞雷最討厭了。）瑪娜喃喃自語着。但似乎這樣還不夠解氣，於是又加了一句：死了就好了。

“不能去，塞雷，你就留在這裏……”

“等等，我也要去。”

“馬上……新的世界就開始了。只有被神所愛的人才能得到幸福。”

塞雷一邊抽泣一邊上前緊緊抓住了凱姆。

瑪娜是個年紀雖小卻十分聰明的孩子。她很明白自己目前的處境。以前也曾聽大人們講過，石山谷是個可怕的地方。食物就不用說了，連水都喝不到，而且據說山谷附近還有怪物的巢穴。

芙麗葉在那裏，是剛從再生之卵誕生出來的芙麗葉。背上長着雪白的翅膀，身體各處還伸着讓人噁心的觸手。這個曾是自己妹妹的異形此刻正接連不斷地襲擊着人類，猶如長鞭的觸手朝東跑西竄的人們數次揮下與其抗爭的人則不幸被刺穿了身體。白色的翅膀被濺出的血染成了紅色，但芙麗葉完全不爲所動，肆意飛舞着尋找下一個獵物，空中迴盪着她那已不像人類的高亢笑聲。而目睹着這一切的凱姆，決定親手將化爲異形的妹妹打倒……

“如果那隻卵是爲了抹殺人類而存在的，那天使教會又……”

「過去的世界是墮落的世界。過去的人們也都是一羣惡人。」

凱姆想起來了。第一次見到那小孩的時候，他就覺得那張臉有些似曾相識。儘管有點兒疑惑於她眼睛的顏色和邪惡的表情，但她長得的確和塞雷很像。

2

神借瑪娜之口傳達了很多話，並下達了若干命令。瑪娜相信，就這樣忠誠地侍奉神、接受神的愛於一身的話，總有一天能夠收穫母愛。對於下令殲滅國家、燒燬村莊這樣的事，她一點罪惡感都沒有。她行使強大的力量、痛揭人心，將別人的情感和意識抽離出去，也是基於神的意志所做出的行爲。

彷彿是在等待他們。

不知不覺，瑪娜用“神之聲”笑了起來。此時此刻，在她體內的神之聲開始愈加強烈，且越來越大。她感到神一直就存在於自己的體內，還有哪些部分屬於自己，也已經不知道了。總覺得不知在什麼時候，自己就會和神融爲一體，進而消失…

瑪娜這樣回答着站了起來，手和腳都誕生了全新的力量。她一個人走在黑暗中，飢餓和寒冷的感覺都無影無蹤。大概是害怕寄居在她體內的強大力量，棲息在石山谷的悝物也沒有向她發動攻擊。

（總之有那種可能性，也有可能還不止，或許我們會迎來更可怕的滅亡。）

“非人類卻遵從神的意志襲擊人類，遵從神想要抹殺自己的失敗之作的意志。”

（被譽爲能給世界帶來嶄新秩序的再生之卵。如果那個不是，那到底什麼纔是呢?）

紅龍什麼都知道。正因爲如此，它纔對爲通往毀滅之門的卵賦予再生之名、並當成神話廣爲傳誦的愚蠢人類嗤之以鼻。

來到石山谷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突然被撞倒的瑪娜沿着滿是岩石的斜面滾了下去。憑一個年幼小孩的力量是爬不上去的，即便哭到喉嚨嘶啞，仍然沒有一個人來接她。

“紅龍它……”

夜色越來越濃，周圍的空氣和地面也逐漸變得像冰一樣又冷又硬。瑪娜已經連站都站不起來了，只能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閉着眼睛，意識漸漸模糊。當什麼都無法思考時，死亡便會降臨了。

（我不想帶你去，那不是個能在保護小孩的同時進行較量的對手。）

突然，一股強烈的憎惡湧上她的心頭。但瑪娜還理解不到那麼深，不知道她是在爲自己的存在被否定而憤怒，只覺得無比生氣，只希望所有的人都去死。

那個小孩，就是現在他即將去打倒的天使教會教主。

“我看到天使了……天使降臨，把陸地……把人類都喫光了……好可怕，那根本不是神之使者的姿態。”

對於不被任何人所愛、沒有得到任何人關心的瑪娜來說，相信神的愛，實踐神之教義的生活是幸福的，還可以得到自己喜歡的食物和玩具。不管怎麼說，這裏的大人們都跟瑪娜有着相同的眼睛。被媽媽唾棄爲不吉利，血色的眼珠顏色，在這裏卻是理所當然的。不僅如此，紅色的雙瞳還是忠實於神的證據，是爲了獲得神之愛而不可或缺的資格。

對如此相信着的瑪娜而言，無論破壞或殺戮都是正義的。瑪娜一心夢想着一個嶄新的世界，那裏有溫柔的母親，有充滿愛的生活在等着她……

（想來的話隨便你來，到時就自己保護自己吧。）

（新的世界裏已經沒有塞雷了，已經沒有那個從我身邊奪走媽媽的可惡塞雷了。）

塞雷的聲音讓凱姆不禁停下了腳步，正要跑過去的塞雷則被雷奧納魯制止了。

（不，塞雷還在也沒關係。但是，被媽媽所愛的只有我。塞雷絕對得不到愛，不管做什麼都會遭到叱責，不管做什麼都會被毆打。然後被丟棄在石山谷，感覺真棒!）

“如果那就是神話所說的再生之卵……”

自己能不能活下來都很難說，纔沒有工夫去照顧小孩。凱姆正想告訴塞雷他只是個累贅。最好老實待在這兒，塞雷卻搶先開了口。

“只遵從自己的意志行動。自負地以爲自己能變得比現在更強。不瞭解神的意志，侮辱神賜予的力量。這不叫違逆叫什麼？”

“凱姆和紅龍互相殘殺……好可怕。”

塞雷的喊叫讓凱姆恢復了神智。他望了望周圍，芙麗葉和倉皇逃竄的人們的身影都不見了。凱姆不禁握緊了拳頭，他的掌心裏滿是汗水。

蹲在巖陰處的瑪娜正陷入面對死亡的恐懼中。她知道照這樣下去，如果一直沒有人來接她，自己是會死的，絕對不可能活下去。

威爾德雷急忙想要辯解，卻被紅龍打斷了。

當這個球體呈現出特別鮮明的輪廓時，世界就會再生。

快要哭出來的塞雷終於露出了微笑，儘管妹妹可能會在自己的面前被殺。不，也許會反過來也說不定。塞雷也有可能會被自己的妹妹所殺，被妹妹……

瑪娜帶着陶醉的神情，目不轉睛地盯着一個比自己還要大的球體。白色球體的輪廓正在迅速變得鮮明起來。一開始只是如熱浪般搖曳着，不久便化作白霧，如今則可以很清楚地看出那是個球體了。

與此同時，白色的球體似乎又露出了少許輪廓……

凱姆的提問換來的是紅龍的反問，見他回答不上來，紅龍仰天緩緩說道：

“不要！住手！”

凱姆終於明白紅龍說想讓人類繼續生存下去的話絕對不要進入卵內的原因了。倘若尤巴魯特的計劃成功，剛纔一幕幕情景是會變成現實的。

凱姆將徘徊在心中的雜念揮去，轉身繼續前進。見塞雷緊隨其後，亞莉奧修也跟了上去。接着自然是雷奧納魯，走在最後的則是威爾德雷。

凱姆揮了揮手，以此作爲對紅龍的回答仍然毫不回頭地奔跑着。紅塔的入口敞開着，

塞雷似乎也產生了幻覺，這麼說……凱姆連忙把視線轉向威爾德雷。

天使教會纔是自己應該留下來的地方瑪娜覺悟了。過去的生活只是個錯誤。

“不，我必須去。”

（我是被神所愛的孩子，我是對的。我……一定能得到媽媽的愛，媽媽……）

“你有想過非人類爲什麼會襲擊人類嗎？”

3

（我明白了，我服從你的教義。一切都是爲了你。）

“我看到了奇怪的城鎮。”

她的腦海裏浮現出了母親的臉。

（獨佔媽媽，將我趕出去，這些全都是塞雷乾的。被扔在石山谷沒人管，一定也是因爲塞雷的緣故，是塞雷要媽媽那樣做的。）

“一羣狂妄自大的人？或者說是神的惡意的反映？我也不清楚。”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所吞沒而消失之時，瑪娜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幅情景如果是基於神的意志實現的，那我一直以來奉上的祈禱到底算什麼？

對神官長威爾德雷來說真相是殘酷的但對自己來說卻反而是福音——凱姆心想至少，芙麗葉承受的痛苦沒有白費，芙麗葉挺身守護了這個世界，頂着神的惡意。這一事實是他心中僅存的一點安慰。

而且，他也終於知道了自己應該報復的對象是誰。以被造者的身分違逆造物主，大概是很愚蠢的一件事，或許也根本無法戰勝。但他還是願意相信，直到最後都不放棄劍的人會贏。

不記得已經爬了多高。空氣變得更加沉重了。視野開始出現奇怪的扭曲，映入眼中的一切事物都顯得那麼彆扭，而且失去了色彩。腳下的臺階呈現出重影，雖然知道那是錯覺，但也總覺得一踏足就會踩空，動作遂因此變得遲緩了不少。

彷彿夢到了那個被迫逐的情景，凱姆的腳步滿是沉重和焦躁。明明已經拼命在跑了，卻好像一步也沒跑出去。

——這是結界的力量嗎？還是……卵的？

不管怎樣，總之肯定不是人的力量。如果是人力所爲，那也太可怕了。

就連本應富有規律的腳步聲，此刻也像在水中聽到的那樣漸行漸遠。這裏真的是塔嗎？再過一會兒，他們自己會不會也沉到水底下去了呢……？

即便如此還是要前進，哪怕只是一丁點也要往上爬。只要腳步永不停歇，最後總會到達頂層的。自己是在攀登臺階還是單純地在掙扎，他已經不知道了。只覺得漫長的時光正從他眼前不斷流過。

當他回過神來時，發現腳步聲已經恢復正常的頻率了，視野的扭曲也消失了。空氣依然混濁，但已經感覺不到那種揮之不去的沉重了。面前已不再有臺階，他到達了頂層。

頂層是一個寬敞的空間，有着高高的天花板，地面的鋪路石好似血一樣紅。這個大廳的每個角落都一覽無遺，視線前方是一個孤零零的回形物體，以及在它周圍跳舞的一個嬌小身影。那身影伸開雙臂，圍着卵盡情地舞動着。

“瑪娜！”

（衆人還沒來得及制止，塞雷便一個箭步衝了上去。）

“是我啊！我是塞雷啊！”

嬌小身影的動作停止了。

“塞……雷？媽媽……”

瑪娜突然頹喪地跪了下來。

“媽……媽……”

瑪娜仍跪在地上，用雙手抱住了頭。

“振作點，瑪娜！媽媽已經……死了。”

“人類……還想活下去嗎……”

——抓好我的背！

自己已經在不顧一切地砍殺了，但幽靈士兵的數量卻一點兒也不見減少。聚集在瑪娜周圍的幽靈士兵。從自己身後步步逼近的幽靈士兵……以己方的人數來對付這麼多的敵人，本身就是一種莽撞的行爲。

回過神來的凱姆，映入其眼中的是紅龍的寬闊雙翼。看來在塔發生崩塌的同時，結界也消失了。威爾德雷用自己的背護住塞雷也沒有白費，多虧如此，紅龍才用翅膀同時接住了他們三個。

不經意間，瑪娜周圍的紅霧開始席捲成旋渦，她用力地張開了雙臂。彷彿從旋渦中濺出的飛沫，無數的球體誕生了，並同時向凱姆他們襲擊過來。紅龍急忙一個轉身，但想完全避開是不可能的。

（絕對不要死，不管發生什麼都要活下去。）

就在亞莉奧修用滿懷幸福的聲音喊出一個陌生名字的瞬間，數把劍齊齊刺穿了她的身體。

使出渾身的力氣，凱姆一劍切碎了面前一個敵人握劍的右臂，並連同盾牌一起砍掉了其左臂。想繞到他身後偷襲的士兵則被劍尖止住了動作，隨即人頭落地。

——找弱點。縱使那傢伙千姿百態，也一定會有弱點。

“喂，笨蛋！你在幹什麼，這樣連我也會死的啊。”

亞莉奧修張開雙臂奔向瑪娜，手裏已經丟棄了劍。

“天使笑了……天使笑了……天使笑了……”

凱姆點點頭，爲威爾德雷讓出了路。換作以前，自己是絕對聽不進別人的話的。但現在，比起報仇雪恨，他更希望能夠解決自己身上所揹負的一切。

——已經……沒……事了……

手臂漸漸感到了倦意，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凱姆正無力地想着，這時又聽見了一聲尖叫。這回是亞莉奧修，只見她一邊舉劍揮向幽靈士兵，一邊搖搖晃晃地前進着。

紅龍沿直線飛向上空。那兩隻紅色的眼睛又一次投來了邪惡的視線，不僅僅是膨脹的身體，惡意也在不斷膨脹。

瑪娜捂着胸口呢喃着。咒語還在繼續，威爾德雷的聲音比剛纔抬高了一度。伴隨着呻吟聲，瑪娜的嘴裏流出了一種鮮紅色的泥狀物質。真不知在如此瘦小的身體裏怎麼能裝下那麼多，紅泥源源不斷地溢出，接着便化作霧氣升起，將瑪娜的全身包裹了起來。

（互相都在說些沒意義的話。）

這聲道歉的呢喃，與其說是悲傷，不如說是已做好覺悟之人所表現的堅強。

這就是神對人類的憎恨嗎？正因爲對霸佔了母愛的哥哥滿懷強烈的憎恨，所以才得以容納了神的憎恨？

——這點程度就要放棄了嗎？蠢貨！

瑪娜的頭已經突破了天花板。柱子被折斷了，牆壁和地面也開始大肆龜裂。就在塞雷將他緊緊抱住的那一瞬間，突然一聲轟響，腳下已空無一物的三人開始急速向下墜落。只要一隻妖精或精靈還活着的話……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凱姆只能在心裏暗自祈禱。

與此同時，空中響起了水火爆裂的聲音，薩拉曼達和溫蒂妮的生命也伴隨着衆多幽靈士兵的消失而結束了。

與幽靈士兵激戰中的凱姆目睹了這一切。亞莉奧修的血激起一股飛沬襲向幽靈士兵。蘊藏着反彈魔力的精靈之血將周圍的幽靈士兵溶了個乾乾淨淨。

但即便如此，爲了能繼續活下去……

紅龍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所以並不喫驚。它知道那團紅霧本身就是一種強有力的結界，必須先針對這個做點什麼。

（塞雷和威爾德雷躲到臺階下面去！）

凱姆也知道這樣問很傻，根本就不用問。自己的左肩此時正因衝擊而持續疼痛着。

幽靈士兵開始向亞莉奧修實施攻擊。

凱姆則繼續對付剩下的幽靈士兵，握劍的手已經麻痹，沒有一絲感覺。但現在不能停下來，無論如何他都要打倒教主，將卵再次封印起來。亞莉奧修開了路，雷奧納魯從背後實施了掩護，自己只需要前進就好，已經不能回頭了。

——已經沒時間了。我們走！

“瑪娜……爲什麼……”

他們是同伴。

瑪娜對塞雷的呼喊充耳不聞，用混合着粗大嗓音和小孩子聲線的兩種聲音大笑起來。

就在凱姆思考的當兒，無情的攻擊再度降臨。球體從紅色旋渦中源源不斷地誕生出來，即使迴避也難逃被緊追不捨的命運……紅龍急速將翅膀一斜，趁着這一間隙，凱姆看到了。紅霧裏張着洞，是被那些球體撕開的痕跡。剛纔自己和紅龍只專注於搏鬥了所以纔沒有注意到。

“凱姆，能讓我完成神官長的任務嗎？我要去封住這個小孩內心的邪惡。”

凱姆拔劍出鞘，只要打倒這傢伙將卵封印起來，就還來得及。在那個幻覺中，自己是想親手殺掉芙麗葉的。雖然已經知道那不是妹妹，但仍然能感覺到那種切膚之痛，殺掉瑪娜的話。塞雷也會嚐到相同的痛苦滋味吧……在這個現實的世界裏。

球體再次從紅色的旋渦中飛來，這次他們離得足夠遠，理應不會被擊中。誰知球體忽然緊急改變了前進方向，紅龍急忙騰空閃避，卻被一隻球體擦到了側腹部。頓時，一股揪心般的疼痛蔓延開來。

——你很害怕吧。不過已經沒事了。

“瑪娜！”

粗大的嗓音不再從瑪娜的口中發出，而是在整座塔內迴盪着。

結界上的洞開始一點一點地恢復原狀。紅龍拖着受傷的雙翼一鼓作氣飛了進去，並沒有被反彈的感覺，他們成功侵入了結界內部。

（筆直、就這樣筆直地衝過去！）

（這個笨蛋……!你在幹什麼!快回去!）

“塞雷，不用擔心。你的味道很好聞……沒事的，我不會死。”

紅色旋渦的表面開始活動，球體像泡泡一樣往上浮了起來。

凱姆好不容易問了一聲，卻見雷奧納魯揮劍奮力擋回了敵人從左右兩邊刺過來的劍。不，不用問也知道，他是想做和亞莉奧修同樣的事。

紅龍迎着無數的球體衝上前去。猶如被鑽孔一般的衝擊和劇痛向它的全身襲來。凱姆則使勁睜大了雙眼，目不轉睛地盯着視野的前方。

雷奧納魯喃咕了一聲，接着朝凱姆的身後跑去。

凱姆回頭一看，瑪娜正飄浮在崩塌的塔的上空。置身紅霧之中的她嘴裏大喊着，與她的喊聲相共鳴，天空和大地都在發生激烈的顫動。

（那團紅色的霧……如果沒有它的話。）

凱姆在內心苦笑了一下。但這是個不硬撐就戰勝不了的對手，而且不戰勝她的話，世界就會滅亡。稍微說點這種無意義的話，或許也能多少減輕一下心理負擔。

被紅霧包圍的瑪娜眼看着膨脹了起來，凱姆連忙擋在威爾德雷和塞雷面前護住了他們，但他很快就發現這樣做毫無意義。瑪娜的身體再繼續膨脹的話。即便是巨大的塔也終將被撐破。這裏又是頂層，塔一旦發生崩塌，他們根本無處可逃。

“媽媽……死了……？”

她的眼裏似乎已經看不到幽靈士兵了。

“塞雷！快退下！”

“不要啊！不要，我已經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你纔是，不要太硬撐了。

最後一個士兵終於化爲了泥土。或許是因爲太疲勞，凱姆覺得手中的劍異常沉重。他邁着已接近蹣跚的步伐徑直走向紅眼小孩，他要讓她以死來償還對世界犯下的破壞和殺戮之罪。

“凱姆！不要死啊！”

凱姆沒有理會塞雷的哭喊，只是再次握緊了劍。這時，他感到有人靜靜地拍了一下他的肩，是威爾德雷。

——瑪娜，對不起，對不起。

這種時候別說出手相助，就連想在原地活動一下都似乎很困難。稍微一個疏忽，凱姆自己也會很危險。比起丘陵地帶那些由熔化的鎧甲變化而成的幽靈士兵，這裏的幽靈士兵形態更爲完整。動作也更爲敏捷。

不一會兒，結界的表面如水波紋似的恢復了平靜。現在豈不是可以從那個洞鑽進結界的內部？

——我在找你……一直在找你啊。終於找到你了。

“醜陋……好醜陋！”

那雙紅色的眼睛裏忽閃着異樣的光彩一旁的雷奧納魯則把塞雷扶了起來。

紅龍怒吼着展開了雙翼。

此時此刻，凱姆是這樣認爲的。

地面上開始四處山現輪廓模糊的球體，衆人在進入塔之前產生幻覺時，其形態還是如同熱浪一般。位於塔頂層的那個已經能夠看得一清二楚，想必就是它率先孵化，接着位於地面的無數只卵也開始了孵化。

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凱姆覺得自己永遠也無法和這個男人達到互相理解，要不是因爲他是契約者，自己也絕對不會讓他同行。然而他們還是共同經歷了戰鬥，雖然想法不同，但面對的都是相同的敵人。

（向球體衝刺！那裏就是突破口！）

——果然是這樣麼。

——希望的破滅無非一死！

意識到雷奧納魯目的的妖精一下子慌了神。

內心的邪惡，也即是神的惡意。就算滿懷憤怒地殺掉瑪娜，神的惡意也不一定會同時消失。那樣的話……

——原來是這樣啊，這些散發着噁心臭味的人……

威爾德雷舉起法杖，開始詠唱咒語。法杖的頂端漸漸搖晃起來。

雷奧納魯大叫一聲，對着塞雷的後背推了一把。只見鋪路石幻化成無數的幽靈士兵，密密麻麻地將瑪娜團團圍住。這個數量可遠遠大於一行人在丘陵地帶戰鬥時遇到的那些，更糟的是，這裏還沒有能以一腳解決若干個士兵的高雷姆。

（喂，你想幹什麼……）

（自己保護好自己!）

不知不覺之間，瑪娜的聲音變成了非小孩子的粗大嗓音。能感覺到她那嬌小的身體內部充斥着強烈的憎恨和瘋狂，似是將要噴湧而出。

“天使笑了。”

（到此爲止了麼……）

突然，從身後傳來了一聲悲嗚。儘管無法轉身加以確認，但多半是威爾德雷和塞雷的退路被截斷了。一定是臺階周圍也出現了幽靈士兵。

“住手！求求你……別把我妹妹……”

“死了的話，就不能和小塞雷一起玩了哦！我求求你，請活下去，雷奧納魯！反正你也怕死，是不是？喂，住手！住手啊！住……”

瑪娜向後退着，剛纔明明還能感覺到她的滿腔惡意，但現在這份軟弱又是怎麼回事？不、不能被迷惑。她那將塞雷轟飛時的邪惡眼神，大肆揭露芙麗葉內心時的狡猾笑容……這個小孩就是一切事故的元兇。

——凱姆，還記得和我的約定嗎？絕對不要死啊。

他好像聽見了紅龍的聲音，在有結界阻隔，理應傳不到這裏的情況下。

瑪娜的雙臂隨之無力地垂下，塞雷連忙跑過去，想把手放在她肩上。但就在這一瞬間，一道綻開的光將塞雷的身體轟飛了。

就在凱姆揮劍的一剎那，瑪娜周圍的地面膨脹了起來。紅色的鋪路石一塊一塊地膨脹着，並迅速變鹹了可怕的黑色。

妖精的叫聲停止了。

雷奧納魯感到背上那團綠色的光迸裂了。暴風橫掃着周圍這一帶。轉瞬之間，身後幽靈士兵的氣息便都消失了。

“這麼一個小孩哪來……如此強烈的憎恨？”

（你沒事吧?）

——凱姆，教主就任你處置了。

一心以爲能抵擋一切攻擊的獨眼巨人也有後腦部這個弱點。那些防禦越是堅如鐵壁的東西，越有致命的弱點。

毫無疑問，自己很快就要進行一場苦戰。即使有高雷姆在，要對付這些敵人也依然很棘手。何況對方的數量是如此密集。自己真的能將他們全部打倒嗎？

紅龍吐出了一團火焰，但火剛一觸碰到紅霧，就在頃刻間消失了。

“封印一經解除，如今萬物皆已無用。人類啊。就讓汝等親歷萬物皆無用的事實吧。”

身體正不斷下墜。惟一的安慰是劍還在手中。緊接着，伴隨着一股輕微的衝擊，墜落停止了。

“媽……媽……”

——好了，到媽媽這裏來。

身後傳來塞雷的叫聲。拜託一個去打倒自己妹妹的人不要死意味着什麼，即便他是小孩也不會不明白。

（喉嚨，攻擊她的喉嚨!）

雖說利用神力變換了姿態，但瑪娜原本還是個人類。要說弱點的話。除了左胸就是喉部了。而且若是喉部的話，沒有衣物的遮蓋會令攻擊變得更加有效。

火焰包圍了瑪娜的衣領，青白色的喉嚨任由火焰吞噬。空氣劇烈地震盪着，瑪娜的慘叫聲在此迴響。她仰起巨大的頭，用手撓自己的喉部。一波接一波的火焰則不斷地向她的喉嚨撲去。

瑪娜呻吟着揮起右手，指尖迸出的光帶將火焰彈了回去。白色，或者說是紅色的光帶頃刻間向結界的內側一股腦兒灌去。稍微碰到一點，都能感受到它那似是要燒光一切的高溫。

紅龍穿過光帶往上升，抓住機會對準瑪娜的喉嚨吐火。光帶化成長鞭朝它襲擊過來夾帶着一股熾熱擊向它的雙翼。

——不要害怕，決不要退縮。

（沒錯，不要害怕，決不要退縮。）

光帶的縫隙越來越窄了，自己單是用來回避的力氣也沒有了，也已經不知道高溫和疼痛是什麼感覺。

光帶衝向紅龍的頭部，紅龍夾帶着不知是悲嗚還是咆哮的聲音噴出了火焰，凱姆甚至感覺到它的尾部也在用力。這時，一道白光衝破了他朦朧的視野，凱姆不禁閉上了雙眼。

可是，這一擊並沒有到來。光帶竟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紅色的霧漸漸散開。凱姆看到瑪娜扭曲的身子一歪，繼而向下倒去。

幾乎快要墜下的紅龍重新調整了姿勢。拼命扇動着滿是傷痕和被燒焦的雙翼朝地面飛去。他們互相都沒有說話，只是不顧一切地奔向塔崩塌的地方。

凱姆他們回到地面上的時候，威爾德雷已經快將卵封印進來了。從那麼一座巨塔的頂層落下來，卵竟然沒有一道傷口，輪廓也比在塔中看到的更加雪白清晰。

而當威爾德雷詠唱咒語結束，卵的輪廓便再度開始模糊，很快消滅無蹤，出現在各處的卵也一齊消失了。在千鈞一髮之際，世界的崩壞終於被遏制住了。

地面上屍橫遍野，有人類的，也有非人類的。雖然崩壞得以避免，但這個世界仍然

失去了太多。

“瑪娜！”

塞雷驚叫着跑了出來，重重的瓦礫之間，恢復原樣的瑪娜就倒在那裏。

“振作點！瑪娜！”

被塞雷抱起的瑪娜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珠還是紅色的。在眨巴了好幾下之後，瑪娜向四周望去。她很快察覺到是誰扶住了自己，趕緊甩開了塞雷的手。塞雷還想伸手過來，卻被她一把推倒在地，瑪娜站起來，口中發出咯咯的笑聲。

詠唱的聲音漸漸抬高，光芒開始形成紐小的文字，一個一個在紅龍的身體上發出燒灼的聲響。幾股血流了下來，伴隨着痛苦的呻吟，紅龍的身子不禁扭動起來。

“對人類自報姓名，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威爾德雷自嘲般地說着，然後低下了頭。女神的生命太短暫，自從他就職神官長以來，已經親眼目睹了好幾個人的死亡。在俗世的人類當中，他一定也是惟一一個、身爲女神的迎接者而對孤獨和絕望懷着深深厭惡的人。而且，今後也還是一樣……

凱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比剛纔更搞不明白了，紅龍的話總是超乎他的理解能力。

淚水從那兩隻紅色的眼睛裏流出來，瑪娜索性就地跪了下去。

受到自私的愛憎影響而長大的孩子們——凱姆想起了紅龍說過的話。結果便是這樣的麼……

“一直以來你都做了什麼？身爲天使教會的教主都幹了什麼好事？憑你一句話就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嗎？”

瑪娜背對着塞雷繼續哭着，但塞雷仍沒有放棄對她伸出手。瑪娜甩開，他再伸過去……這對雙胞胎，之前就一直是這樣相處過來的嗎？

紅龍默默地看了這對雙胞胎一會兒，然後轉身面對威爾德雷。

很快，一團青白色的包圍了紅龍的身體，紅龍小聲呻吟着光芒接着化成了螺旋狀，將它的身體纏了起來。目睹着這一切，類似的一幅光景在凱姆的腦海裏復甦了。那個夜晚，在國境附近的一座小鎮上，纏繞着痛苦的芙麗葉的螺旋狀光芒，和現在一樣。

凱姆目瞪口呆地看着威爾德雷深深地鞠了一躬。他還是不敢相信，在想這是不是幻覺的延續，再生之卵和神的惡意讓他產生的幻覺……

“再見了……笨蛋……”

凱姆視野中的紅龍正不斷扭曲着，輪廓也變得模糊起來。

“對我使用封印吧。我的精神力、生命力，所有的一切都是人類無法比擬的。”

“不要……不要啊……”

（我就是被這種人玩弄了嗎？就因爲這種人，芙麗葉、尤巴魯特都死了。）

——那樣的一個你，不也是人類嗎？

“我沒問題的哦，因爲我是被愛着的，被神愛着。被神所愛的小孩也會被媽媽愛，絕對沒問題。因爲我是被愛着的。”

帶着不祥色彩的雲不留蹤跡地消失了，鳥兒飛上藍天翩翩起舞。凱姆佇立在那裏遙望着這幅光景，久久地……

紅龍的語氣很平靜，但也蘊含着切實的憤怒。深知人類是神的失敗之作的它，理應輕視人類的它，此刻卻是在因人類而憤怒。

瑪娜站起來摟住了威爾德雷。

“神啊，即便如此你還是要我們活下去麼？只爲了憎恨、懲罰我們，所以讓我們活下去麼？”一旁的威爾德雷仰天長嘆。

凱姆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紅龍。

“已經……沒事了。”

瑪娜一步步走向凱姆，他知道她只是虛張聲勢。

凱姆感到紅龍似乎輕輕地笑了一下。

“趁我還沒改變主意之前，快點動手吧。”

威爾德雷也一臉難以置信地仰望着紅龍。

威爾德雷頓時面露難色：“沒有，除非儘快找到新的女神。”

“媽媽！對不起！我不會再那樣做了！不會了！”

“凱姆一生都不會原諒你的。”紅龍靜靜地開口了。“以爲可以就這麼輕易地死去，

但凱姆無法分擔它的痛苦。如果契約對象受傷，自己也會受傷，可現在，就在面前，對方所受的折磨卻完全沒有傳到自己身上來。凱姆終於明白了。封印是在超越人類世界的領域內所實施的行爲，跟契約、心臟都毫無關係，與屬於人類世界的事物是不一樣的。

紅龍緩緩地張開了雙翼，從它身上流出的血染紅了瓦礫。預感到將要發生什麼的凱姆，情不自禁對它伸出了手。

——笨蛋。

“不要……原諒我……原諒我……”

“殺了我吧，求求你。殺了我，殺了我！”

見塞雷小心翼翼伸手過來，瑪娜再一次將其使勁甩開了。

瑪娜顫抖着使勁搖頭。

“你犯下的是絕對得不到饒恕的罪過。只要還有一條命，不，就算沒命了，那些生還的人們也不會忘記你的罪過。你就揹負着他們的憎恨繼續活下去吧，這是你應該接受的懲罰。”

瑪娜神氣地挺着胸脯，這副模樣跟凱姆第一次見到的塞雷很像。

“有一件事……希望你記住。”

“你們真的很笨哎，好不容易有個再生的機會，居然給放走了。”

真是大錯特錯。”

心中的憤怒和憎恨並沒有絲毫減少，但凱姆已經沒有殺人的願望了。既不想原諒她，也不想殺她了。

對遭受着母親的虐待長大的瑪娜來說，這是她承認錯誤時最爲堅決的態度。被別人憎恨和憎恨別人，哭喊着祈求原諒，在她短暫的人生中，學到的東西僅此而已。

ANGEL?

（全文完）

凱姆站了起來。

“這種事……真的可以嗎？”

他們曾互相交換心臟，共同獲得新的力量。但現在在自己和這個對象之間，將誕生彼此無法跨越的隔閡。

而威爾德雷只是默不作聲地俯視着她。

“殺了我吧！不殺的話……我……我今後該怎麼辦。要是恨我的話就殺了我吧，一口氣殺死我！”

聽聞此言，瑪娜膽怯地往後退了一步。

（不是因爲別人叫我們活下去，我們才活到現在，而是因爲自己想要活下去，哪怕受到再多的憎恨，失去數不清的東西。一直以來。我就是這樣活下來的……從明天開始，或許也是一樣。）

一直以來，自己已經失去了太多。親人、朋友、同伴……應該已經習慣失去了纔對。凱姆以爲自己已經習慣了，但現在這種痛苦又是怎麼回事呢？爲什麼，爲什麼會這麼痛苦？

凱姆朝躺在地上的紅龍跑過去，貼身托住了它。一樣的，就和那時一樣，他什麼都沒做，什麼都做不了。

漸漸地，瑪娜的哭聲中開始滲透出一種瘋狂。她用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哭的高亢嗓音不斷呼喊着，塞雷的叫聲也淹沒在了她的呼喊當中。但即便如此，塞雷還是大喊着把手伸向她，眼睛裏閃爍着決定和她共同揹負罪孽的目光。對塞雷來說，這是他自己的贖罪方式。

（只要繼續活下去，總有一天會再見面的吧。不，就算知道永遠不會再見，我也能夠繼續活下去。）

“媽媽，對不起！對不起！”

“你很恨我吧？……那就殺了我。”

“又遇到麻煩了……能給我一點溫暖嗎？”

忽然，渾身是血的紅龍掙扎着起身說道：

“有適合封印的人嗎？”

凱姆拘謹地抱住了紅龍，並沒有感到一絲顫抖，也沒有一絲膽怯，只是平靜。

瑪娜撲倒在地大哭起來。

紅龍輕輕地離開了他，再次面向威爾德雷。

凱姆放下了劍。

紅龍爲什麼會消失，又去了哪裏，屬於人類世界的凱姆是無法知道的。如今充斥他體內的只有沉重的喪失感和無力感，凱姆就地跪下。彷彿再也動不了似地靜靜跪着。

“你的眼淚……第一次看見……呢……”

“我們會得到再生的。不會有任何不安，因爲我是被愛着的。”

“神注視着這一切哦。這可是最後的審判。我們還能夠改變，纔不會眼睜睜地看着機會溜走…”

紅龍看了凱姆一眼，但很快又將視線投到了威爾德雷身上。

“你也可以，請殺了我吧。我求你了，殺了我。”

（已經沒有敵人了，世界也沒有滅亡。還有什麼值得恐懼的嗎？）

雖說卵已經被消滅了，但如果沒有封印女神，卵還會再次出現的。如今他們已瞭解到，經神之手獲得的“再生”不過是一場幻想，封印今後所揹負的職責將比過去更爲沉重。

凱姆一時沒明白它在說什麼，明白了話語的意思，也不知道它的意圖是什麼。他只看到它定定地注視着自己，像是在作什麼懇求。

他覺得自己好像又聽到了紅龍的聲音。沒錯，紅龍雖然消失了，但它並沒有死。仍然繼續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身爲它的契約對象，凱姆明白這一點，只要自己的生命還存在着。而在這副身軀內跳動的心臟，毫無疑問是屬於紅龍的。

瑪娜渾身顫抖，嘴脣哆嗦着吐出斷斷續續的字句，眼睛已經不再看着凱姆。

一副大人的口氣，聲音卻是扯着嗓子喊出的童音。

“殺了我吧！殺吧！快殺啊！我叫你殺啊！”

“必須再犧牲一個人，我是……名爲神官長的死刑執行人。”

紅龍慢慢地走向凱姆。

凱姆默默地握住了劍，既然已經失去了神這個後盾，她就不過是一個孩子，一個有點人性的伶牙利齒的小丫頭。不過，她的罪孽並不會因爲她只是孩子，以及年齡還小而消失。充斥在自己胸口的這股憎恨也一樣。

“安琪兒……那是我的名字。”

“瑪娜……不要哭了。”

凱姆的手抓了個空，目睹着紅龍的身體像蒸汽一樣失去了輪廓，接着變成一個光球徐徐上升。閃耀着七彩的顏色融入了不知何時晴朗起來的天空，進而消失了。

“不要恨我……不要恨我，媽媽。我會去死的，求求你，不要恨我。”

紅龍不說，凱姆都沒有留意到自己正流着淚。在失去芙麗葉時也沒有流下的淚，在雙親被殺害時被憤怒所吞沒掉的淚……

（殺了這傢伙、我的復仇就結束了嗎？這份憤怒和憎恨就會消失嗎？）

就在無計可施，只是呆立在那裏的凱姆面前，威爾德雷高高揮起了法杖，嘴裏念着凱姆還沒聽習慣的咒語，長得似乎將持續到永遠的咒語。

（爲什麼?爲什麼要爲渺小的人類做到這個地步?）

“無數的父母失去了子女，子女失去了父母，相愛的人們失去了自己的另一半……得以生還的人只能面對悲劇。你聽見了嗎？那些生還的人們的嘆息，他們的憎恨已經衝着你來了。你將被活着的所有人、被全世界的人憎恨。”

絕對無法分擔的痛苦帶來的是另一種痛苦。凱姆抱着紅龍，緊緊地咬着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