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天狗之血 傻瓜之血
《有頂天家族》 · 森見登美彥 · 4.1萬 字
十二月中旬,下鴨矢三郎如煙霧般從京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聖誕前夜,南禪寺玉瀾祕密造訪我的藏身之處。聽她說整個京都沒人知道我的去向,甚至還有傳聞說我已經死了。
我此次逃亡的目的地是琵琶湖。
琵琶湖是弁天的故鄉。她似乎很討厭自己那段掩埋在逢坂關那一頭的過往,極少接近那裏。對弁天來說,琵琶湖是離她最近卻也最遙遠的地方。因此對我來說,那裏就是絕佳的逃亡地點。
從京都市內逃出來的那晚,我去探望了菖蒲池畫師。
回想起來,上次來這兒還是今年七月。不管是掛在石門上寫有“菖蒲池”字樣的薄木板,還是在燈光照耀下泛着淡橘色的拉門,都令我十分懷念。
“哎呀,哎呀,歡迎歡迎。”
在那裏,我受到菖蒲池畫師和畫師夫人的熱烈歡迎。
原本只是想來打個招呼,但畫師再三邀請我留下享用晚餐,盛情難卻我只好留下了。填飽肚子稍作休息,正閒極無聊時,洗澡水也燒好了。待我泡完澡出來,啤酒也已準備好了。鑽在被爐裏的畫師引誘我道:“來這裏,過來。”我鑽進被爐,喝着啤酒,嘴裏嚼着撒滿糖粉的涼絲絲的柿餅,一股強烈的眷戀感湧上心頭,“好想藏身於此!”
還有比這更好的潛伏地點嗎?沒有,絕對沒有!
於是乎,我決定就此潛伏在菖蒲池畫師的家。
我的逃亡生活可謂生氣勃勃。
夜晚睡在緣廊下,白天就跟畫師一起用掃帚把枯葉掃成一堆,仔細分類;或者一起畫畫南瓜,翻地找蟲子玩。
睡過午覺喫完點心,我和畫師就會下將棋——這幾乎成爲每日的功課。
我們窩在被爐裏,隔着棋盤相對而坐。畫師完全不把輸贏放在心上,他總是慢悠悠地挪動棋子,熱衷於按照自己的審美在棋盤一角擺出陣型。
“我要把金將挪到這裏。”畫師嘀咕着,“這樣的話,就能形成極其有趣的陣型。”
“哈哈哈,的確。那我就走這步。”
“……等的就是你這步!你也下了一手好棋啊。”
跟畫師玩到太陽落山,趁着天黑,我會去大津街頭散步。
走出住宅區,前面有條商店街。一排排林立的商鋪當中,既有歷史悠久的洋貨店,也有雜亂無章的五金店。我出來散步時,商鋪早已打烊,周圍十分冷清。來到寒風習習的大津港,只見琵琶湖對岸街燈連成一片。有時還能看到窗口透出明亮燈光的夜間遊輪,在昏暗的湖面上滑行而過。
澱川教授說着就鑽進被爐裏,像總算泡上溫泉的猴子一樣神情陶醉。從他那如同去黑市採購了物資的大揹包裏,滾出圓滾滾的大南瓜和色澤鮮豔的柚子。
冬日的夜晚,靜寂無聲。
大哥讓人力車沿着鴨川向南奔馳。
逼人的寒氣凍得她臉色蒼白,看起來宛如少女般青澀。她抬頭望着亂舞的冰花,眼神寂寞空洞。被紅玉老師擄來的那一日,弁天是不是也帶着這種寂寥的表情,佇立在白雪皚皚的琵琶湖畔?
下鴨家每到聖誕節都會喫炸雞,觀賞矢四郎點亮的絢麗燈飾。想到今年的聖誕節我無法參加,內心十分寂寞。所以在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當那股“可以讓熊孩子停止哭泣”——哈蘭·山德士大叔[譯者注:肯德基品牌的創始人。]祕傳的香料味兒從玄關處飄來時,我的心情立刻歡騰起來。到訪的是南禪寺玉瀾。
我一路胡思亂想,走回菖蒲池畫師的家。
像這樣的不眠之夜,我總是會想起父親變成火鍋那晚的事。此刻,糾之森裏的大哥他們,還有旅途星空下的二哥,應該也在想着父親吧。
這一天,大哥跟我一樣一大早就起來了。
我出門送教授到三井寺站。我們沿着靜靜流淌的琵琶湖排水渠往前走,路旁街燈點點,閃爍着柔和的光。
“棉花棒也別忘了帶去。要是沒了棉花棒,老師耳朵一癢就會吹起小旋風。”我提醒道,“不過,也就是微風而已啦。”
自從我在六角堂觸怒弁天,狸貓界的態度就大致分成兩種:一種是“可憐的矢三郎,再見了!”的達觀心態;另一種是“要是矢三郎被喫掉的話,自己就不用擔心被煮了”的毫不掩飾的安心感。
他們就這樣坐着,看着糾之森的天空逐漸變亮。
“可是菖蒲池先生,”澱川教授驚訝地說道,“不洗澡頭皮纔會發癢吧?”
“哎呀,你也在這裏啊。”教授看到我喜出望外。
澱川教授從被爐裏爬出來,拿起菜刀利落地切着南瓜開始煮甜點。邊煮邊跟我們聊天,“芋頭、章魚、南瓜——據說都是女孩子愛喫的東西。但是我都很喜歡啊,你們說我內心是不是也很少女?”還說,“南瓜富含β胡蘿蔔素和維他命C,對身體好。”接着又說,“我在中國內陸地區,看到有人將長得巨大南瓜掏空住在裏面,感覺就像被南瓜怪獸喫掉了一樣。”教授話匣子一打開,有用沒用的故事一個接着一個往外蹦,聽得我們時而哈哈大笑、時而驚歎不已。結果他煮的東西基本上都自己喫光了。喫飽喝足後,教授起身準備離開,“這個點兒了,我差不多也該回山裏了。”
“那麼,我這就啓程了。媽,等我的好消息。”
爲了不吵醒母親和矢四郎,他悄悄起身,踏着落葉漫步於清晨的糾之森。冬日的森林沉浸在蒼白清冷的朝霧中。
“實驗林那邊雪下得太大了,不全副武裝會遇難的。你說,人類爲什麼就不能像狸貓那樣渾身毛茸茸的?我最近都在思考這個問題,我們在進化過程中蛻掉體毛完全是個失敗啊……哎呀,這裏竟然有文明利器!”
——也正是家父的忌日。
大哥用冰冷刺骨的河水洗了把臉,在父親的將棋盤前坐下,開始冥想。大腦逐漸清醒,渾身充滿力量。
“我爲防被人跟蹤,一個人翻山越嶺跑過來的。伯母讓我來看看你過得怎麼樣。”
先鬥町料亭裏空寂的房間,鴨川對岸輝煌的街燈,籠子裏父親胖墩墩毛茸茸的身影……我能清楚地在腦海裏描繪出那晚的情景,彷彿親眼目睹一般。聽到事情經過的那晚,澱川教授分給我用錫紙包的飯糰,我當時嘴裏嚼着涼飯,覺得那味道一定跟父親最後喫的飯糰一模一樣。
“那這次是誰爲了那個變態幾乎掉了一層皮啊?你的小命現在就像風中燭火,岌岌可危。我覺得你也是個不折不扣的變態,沒資格調侃矢一郎。”
“當然,總一郎一定會以你爲榮的。他會在那個世界開心地放聲大笑!”
“等餘波平息後再說吧。老師終歸少不了我照顧。”
看着光禿禿的樹幹在冷風中搖曳,我腦海中浮現出紅玉老師弓着背,坐在陰暗潮溼的公寓裏的身影——把冰涼的不倒翁當作弁天的美臀緊抱在懷裏,品嚐着紅玉波特酒,在漆黑的房間裏抽着天狗香菸的紅玉老師。
“他又不是自願當僞右衛門的,巴不得早點引退呢。”玉瀾說。
矢四郎揹着塞滿筆記本和書籍的揹包出了糾之森。
母親擦着打火石爲大哥送行。
樹叢那邊出現了一個人影,是弁天。
這天晚上,我鑽進靠庭院一側的緣廊下,團在染滿畫師煙味的舊毛巾裏。就在剛纔,園城寺的狸貓們還在庭院裏轉悠,現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我難以入睡,開始一根一根地數着前腿上的毛。
於是,大哥從糾之森出發了。
“哈哈哈,原來是這樣啊,我都不知道呢。不過我很喜歡洗澡。在實驗林裏拿個大鐵罐燒水,等熱了之後全身泡進去。漆黑的森林裏靜靜地飄着雪花,望着嫋嫋升起的熱氣,會產生與天地渾然一體的宏大感覺。再鏟一點積雪放入杯中,倒入威士忌小酌一番,可真是欲仙欲死啊。”
以前被弁天唆使製造魔王杉事件後,我也曾遠離老師身邊。但那次是我自行禁足於師門,真正被宣判逐出師門這還是第一次。
不久,母親吐着白氣走過來,在大哥旁邊輕身坐下。
忽然,庭院裏傳來一陣吧啦吧啦、好像薄玻璃破裂的聲音。
雖然過着活蹦亂跳的逃亡生活,但我總惦記着糾之森的大哥他們。當時趁黑在糾之森告別時,大哥非常後悔讓我捲入天狗的內鬥中,分別之際還在嘆氣,問我:“今後打算怎麼辦?”
“這次明明是老師強人所難。”
“我就討厭洗澡。”菖蒲池畫師露出爲難的表情,“一進浴缸頭皮就發癢。”
我是在去年秋天,從澱川教授那裏得知父親臨終前的情形。
“這種事千萬別對別人說,有傷體面。”
“……父親應該會爲我驕傲吧?”
狸貓喜歡聖誕節,沒什麼特別的慶祝理由——這點實在不錯。
街燈下,教授露出無敵的笑容。他那因山中艱苦生活鍛煉出的精幹側臉,燃起熊熊的狸貓愛,顯露出爲救狸貓免受下鍋之災,不惜突襲宴會現場的堅定決心。
“別擔心,我會看着辦的。”
“您穿的這身好誇張啊,是要去登山嗎?”
“是啊。”
“這樣想來,人類、狸貓、天狗,大家都走了好遠啊。”
“我在紅玻璃預約了慶功宴,等長老會議結束你就來跟我們匯合。矢三郎晚上應該也能回來吧。”
“別胡亂做實驗哦,再怎麼說電都是危險的東西。”
這天上午,矢四郎要先去一趟僞電氣白蘭工廠。這段時間他一直在解讀閃電博士的實驗筆記,連日來往返於實驗室。雖然他目前還只能做出讓人難以下嚥的失敗品,卻氣宇軒昂地宣稱:“就差一點點!”
“玉瀾,我能不能拜託你給老師送點東西?”
偉大的明治天皇親政時期,人類被捲入西方文明東進的驚濤駭浪,個個惶恐不安;狸貓們開始嘗試駕駛僞火車,驚慌失措地迎接新文明到來。彼時,被紅玉老師從長崎擄來的二代目,還在如意嶽的山中鬱鬱寡歡,處於艱難攀爬天狗階梯的階段。眷戀母愛的青澀少年,可能做夢都沒想到,將來自己會漂洋過海百年不歸。
教授警戒地環顧四周後,悄悄對我說:“星期五俱樂部的尾牙宴快到了,那幫人差不多也該着急了吧?”
——還是星期五俱樂部尾牙宴的日子。
“關鍵時刻,我會衝進去營救狸貓。”
母親抬頭看着大哥坐在自動人力車上的炫目身影,不由得發出感嘆:“啊啊!你終於要成爲僞右衛門了。”
我猛地睜開眼睛,發現周圍已有微弱的光亮。
“終於到這一天了。”母親說。
八坂平太郎雖然也擔心“矢三郎不要緊吧?”,但已經着手準備去夏威夷的旅行了。他在祇園繩手的事務所也處理掉了,狸肚子裏暗自盤算着,等新年出席完大哥和玉瀾的婚禮後就馬上出去旅行。
一想到終於要繼承父業成爲新僞右衛門,大哥就壓抑不住內心的狂喜:我總算可以洗刷“一羣不成器,沒能繼承下鴨總一郎衣鉢的孩子”的污名。父親在天有靈一定會爲我高興吧?母親會高興,玉瀾也會高興。下鴨家終於能恢復昔日的榮耀,狸貓界在我的領導下也將有所發展。大家也許會造一座我的銅像來讚美我的光榮,說不定還會有鴿子在銅像的鼻尖上拉屎。
“原來是夢啊。”我心有餘悸地從緣廊下爬出來。
“是嗎,果然如此。”因爲早已料到,我一點都不驚訝,“天狗有天狗的自尊,狸貓有狸貓的矜持啊。”
冬至這天的午後,我跟菖蒲池畫師下着將棋,聽到有人嘎啦一聲拉開拉門詢問道:“有人在嗎?”我跑到玄關一看,發現澱川教授站在門口,一副全副武裝準備挑戰雪山的登山家打扮。
自動人力車疾駛着穿過下鴨神社的參道,進了出町柳。下鴨三角洲河邊有一排綁着粗草繩禦寒的松樹,老鷹在空中翱翔。像春日般和煦的陽光照在鴨川沿岸,呈現一片祥和的景象。
她看到我嫣然一笑,隨即大顆大顆的淚珠順着陶瓷般的臉頰滾落。
“這個人啊,如果不管他,天曉得他什麼時候會洗一次澡。從以前就這樣。”
乾枯的樹木眼看着覆上一層白霜,凍得屁股疼的寒氣從地面匍匐而來,瞬間將被掃到一起的枯葉凍得雪白。我從緣廊下爬出來,眼前滿庭樹木盛放出櫻花般的冰花,晶瑩透亮的花瓣在空中輕輕飛舞。周圍充滿了異樣的白光。
然後她盯着地上的落葉,露出一抹悲傷的表情,“……紅玉老師將你逐出師門了。”
“你當初說要加入星期五俱樂部時我還摸不着頭腦,如今看來,還真是高明的戰術!你就這樣人間蒸發,他們少了提供狸貓的人,只能大失所望。”
我就這樣藏在菖蒲池畫師家,迎來了僞右衛門選舉的前夜。
“啊啊,那我豈不是個要嫁入變態家族的變態嗎?”玉瀾踢着落葉咯咯笑。
回想着這些,我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之後,我跟玉瀾在冬日的庭院裏聊天、閒逛。
狂風暴雨的一天,就這樣悄然開始了。
“嗯,我會注意的。大哥你也加油。我會帶着成品去慶功宴的。”
從樹幹的縫隙間望去,暗藍色的天空已經滲出爽朗的黎明之色。
“活該,哈哈哈。”
“聽說夷川吳一郎也會來。他一直協助矢一郎的工作,真的好熱心啊,以前明明是個愛哭鬼,如今已經成長爲出色的狸貓了。”
“癢的那股勁兒過去之後就不癢了,以後無論多久不洗也不會覺得頭髮癢。所以最重要的,是忍住剛開始的那股癢勁兒。”
“……矢三郎真的很喜歡老師呢。”
菖蒲池畫師溫柔地說道,玉瀾不禁臉紅起來。
我走過舊大津公會堂,在昏暗的街頭徘徊,發現了據說是明治時代俄國皇太子尼古拉被刺傷的地方——“大津事件”[譯者注:明治二十四年(1891年),警察津田三藏在大津刺傷俄國皇太子尼古拉。]的事發地點。如今我站在這平凡無奇的街角,遙想俄國皇太子被人力黃包車拉着跑過琵琶湖南側一帶的情景。
今天是決定僞右衛門的日子。
“是啊,終於要開始了。”大哥說。
“照顧那個天狗可麻煩了,真的特別難伺候。”
“你怎麼哭了?”我問。
“我可不會給他們準備什麼下鍋的狸貓。”我說。
“只要不是像大哥那樣的變態,多數狸貓都對僞右衛門避之唯恐不及。”我說。
“不過,有壽老人在,他們說不定還留了後手。特別是天滿屋!這人非常可疑。”
玉瀾說她今晚被邀請參加糾之森的聖誕派對。矢四郎用從僞電氣白蘭工廠帶回來的零部件,組裝出了非常壯觀的燈飾。
“船到橋頭自然直。”我雖然嘴上這麼說,其實內心一籌莫展。
我向玉瀾打聽我逃匿後京都市內的情況。
很快大哥也開始做出門的準備。他要先出席跟南禪寺正二郎那些年輕狸貓的預祝會,再前往二代目的宅邸參加長老會議。
我打着哈欠在庭院裏閒蕩,敲了敲水桶裏表面結的冰,吸着清晨冷得凍鼻子的空氣,吐出白氣嘟囔了句:“早上了。”
“交給我吧。”
“覺得你可憐,”她說,“因爲你馬上要被我喫掉了。”
“討厭!髒死了!”夫人皺起眉頭。
“這一天終於來了。”大哥在心裏默唸。
玉瀾脖子上圍着跟大哥一樣的情侶紅圍巾,手裏抱着給我送來的炸雞盒子。她向菖蒲池畫師行禮自我介紹後,瞄到放在被爐上的棋盤,“這都是什麼啊!”忍不住大叫道,“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棋局!”
“冬至了嘛,不入柚子浴何以爲人。”
“你肯定棋藝精湛吧。”
“哎呀,這柚子看上去不錯。”夫人說。
“所以說,下鴨家就是變態家族囉。”
聽到我這麼說,玉瀾笑而不語。
沉溺於幻想中的大哥,不由得喜笑顏開。
大哥乘坐人力車來到四條大橋西側的東華菜館。他用手拍了拍臉,收起掩飾不住的笑意,鼓足幹勁。被優雅的老式手搖電梯送上樓後,看到一身和服打扮的玉瀾站在走廊上迎接他。
“大家都到了。”南禪寺玉瀾說着,牽起大哥的手帶他走進宴會廳。
鋪着地板的宴會廳裏排着數張黑色圓桌,南禪寺正二郎等數只狸貓在焦急地等待大哥到來。面向鴨川的窗口射進來的炫目陽光,溢滿整個房間。眼下的四條大橋人頭攢動,河流對岸佇立着南座大屋頂。
南禪寺正二郎已等得不耐煩,喝起了紹興酒,看到矢一郎來了慌忙用手捂住杯子。玉瀾看到後呵斥道:“你竟然已經開始喝了?!”正二郎不由得露出苦笑。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矢一郎。”正二郎笑着說,“接下來只要等待好消息就行了。”
身上裹着僧衣的夷川吳一郎也站起來行禮,“恭喜恭喜。”
“哪裏哪裏,吳一郎,現在說恭喜還太早。”
“這時候還有什麼好擔心的,矢一郎。”
圍繞在大哥身邊的狸貓們,手裏拿着倒滿紹興酒的酒杯紛紛起身,一齊爲了肩負起狸貓界未來的僞右衛門,爲了下鴨家的光榮乾杯。
所有人都笑着,彷彿大哥就任僞右衛門已經板上釘釘一般。
大哥望着窗外一片廣闊祥和的街景,陷入了沉思。這時玉瀾靠過來小聲說:“你在想矢二郎他們的事吧?”
“……你怎麼知道?”大哥嚇了一跳。
“我當然知道,因爲任何時候你都在惦記着他們。”玉瀾笑着說,“矢三郎很享受他的逃亡生活,矢二郎一定也沒問題的。現在這時候他大概已經到四國了吧。”
“……我就是操心的命。”
“我知道,不過今天你就專注於自己的事吧。”
這一天早上十點左右,二哥在JR南小松島站下了車。
小松島是德島縣(舊名阿波)瀕臨紀伊水道[譯者注:位於日本紀伊半島與四國東岸之間的海域。]的城市,很久以前就是連接四國與關西的海上交通要衝。小松島作爲“阿波狸合戰”的發生地廣爲人知,而傳說中的主角——日開野金長的子孫,現在仍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對方可是名門,一定不能失禮。”
二哥在車站的廁所裏變身成西裝筆挺的模樣。出了車站,只見除了紅白分明的待客出租車以外,來往的行人很少,街上空蕩蕩的,廣場的角落有尊很小的狸貓像。
明明是冬天,她卻穿了一身明亮的蛋黃色連衣裙,在寒風中還光着腳,不經意垂下的淡褐色頭髮,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彷彿在燃燒。與狂野的打扮相比,她望向二哥的目光卻異常清澈美麗,看起來她應該是隻狸貓。
“說什麼小肚雞腸的話。”
“這就奇怪了。”鷹歪着頭不解地說,“夷川吳一郎還在這裏啊。”
“再來一槍!”這時候天滿屋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會兒,我正坐在菖蒲池畫師家的緣廊上,拿着菸斗吞雲吐霧。
過了中午,二哥總算走到了金長神社。
“都恢復婚約了,再要私奔不是本末倒置嗎?”
“這裏到底有多大啊?”
“哎呀,真的好奇怪!奇怪的傢伙。”女孩歪着頭咯咯地笑着說,“爲什麼一直要變成青蛙?因爲可愛嗎?我也經常變成青蛙。當青蛙真不錯,冬眠的時候可以鑽進洞裏,它們肯定是很會挖洞的傢伙……雖然喫蟲子有點噁心。”
“與哥哥密謀的人就是那個可疑的幻術師。”海星說。
“本來就是你不好嘛。區區一隻狸貓,竟然敢找天狗的碴!”
二哥來到金長跟前正坐行禮,“好久不見,在下下鴨總一郎的次男矢二郎。非常高興看到金長大人您依然健朗。”
剛纔的女孩從洞穴邊緣向裏面探頭張望,看到二哥的模樣後驚訝地瞪大眼睛。
“應該是這裏沒錯啊……”
“我沒騙人。因爲我變成青蛙的時間太長了,所以稍不留神就會變回青蛙的樣子。我真的沒少長毛啊。”
“那麼,現在夷川家的首領是誰?”
“非常非常大,光想象一下都覺得好累。而且不只是大,面積和佈局還經常會發生變化。有時候相模坊大人會過來拆下幾個房間帶走;有時候又會帶着新的房間過來,與原有的組裝在一起。每當那種時候,狸貓們都要搬家,鬧騰得不得了。”
一個手裏搖着狗尾草的年輕女孩靠在大殿上。
金長的女兒和二哥變成人類的樣子繼續前行。
不久,他們來到一間像宴會廳一樣寬敞的房間。
午後舒適的陽光照在庭院中,菖蒲池畫師和夫人在房間裏鋪了被子親密地午睡着。
海星不安地低聲說:“哪裏在開慶典嗎?我怎麼聽到民謠的聲音……”
當我聽說海星是從僞電氣白蘭工廠逃出來的時候,着實嚇了一跳。
“不過如今叔叔已經亡故,下鴨家與夷川家也達成了和解。”
“都過去十年了,吳一郎也會改變的。”
海星接下來說的話,就讓人無法置若罔聞了。
“少胡扯,你只是覺得好玩才這麼做的吧?掉進鍋裏也是咎由自取。”
“是金長家的食客吧。”二哥心想,“還真是把這兒當自己家啊。”
金長喜笑顏開,“是嘛,要繼任僞右衛門啊,矢一郎如今也是出色的狸貓了。有什麼困難儘管開口,只要是總一郎的兒子有事相求,就算讓我金長掉一層皮也在所不惜。”
我拖着海星,試圖逃離天滿屋,但是失去意識的未婚妻像塊石墩一樣沉重,我又沒法變身抱起她逃走。事到如今,我只能痛恨自己這極不方便的四條腿兒。
“你……這麼做只會讓事情更復雜。”
“幸好夷川家的長子吳一郎回了京都。”
“騙人!哪有這麼光溜溜的狸貓?”
“不止如此,還有更奇怪的事。”
其中一人身着白底黑色粗條紋浴衣,領口豪爽地大敞着,露出大片胸毛,脖子上掛的小葫蘆在胸前晃來晃去。這人一臉大鬍子,整個身體圓滾滾的,雖然變成人類的模樣,但渾身上下散發出隱藏不住的濃郁狸氣。十有八九就是第十八代金長。跪座在他旁邊的男人一絲不苟地穿着和服,一直笑眯眯的,眼鏡還反着白光。這人應該就是金長一門赫赫有名的參謀——藤木寺之鷹。
這時候,傳來天滿屋爽朗的聲音:“噢噢!”
神社周圍,是冬季乾涸的廣闊水田與住宅地。
“大哥以前根本不是這種狸貓。”海星說。
二哥剛向前跨出一步,卻一腳踏空,身體瞬間被吸入地面。大喫一驚的二哥變回青蛙的模樣,等回過神來時已身在洞穴底部。
海星還想反駁什麼,忽然閉嘴了。她盯着灌木叢的方向,溼潤的鼻尖嗚嗚地哼了幾聲說:“我覺得有點不對勁。”我也回頭去看樹叢,但除了層層疊疊的光禿枝幹外,什麼也沒發現。
“但是他跟大哥說,明年會正式對外公佈這件事。”
二哥壓低聲音,將去年大白於天下的夷川早雲的陰謀娓娓道來。瞭解了早雲陷害父親掉進鐵鍋的來龍去脈,金長皺起粗眉說了句:“太過分了!”
“原來你是下鴨家的狸貓啊,我這就帶你去爸爸那兒。”女孩高舉着二哥,像要將他捧上天一般,“啦啦啦,小青蛙~♬”她嘴裏唱着歌,鑽進了大殿的地板下。
在父親的催促下,二哥變成僞睿山電車給大家助興。夕陽西下,他滿載着金長一門的狸貓們在田間疾駛,博得一致好評。那時候,有個小女孩緊貼着駕駛室窗口,興奮地大叫着:“好厲害啊!好厲害!”當時金長還很高興地說,家裏那個一直蹲在洞裏不肯出來的女兒,今天難得出來了。
“等等,你是說吳一郎跟天滿屋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交易?”我震驚了,那怪人的一口假牙般明晃晃的白牙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這的確很可疑。”
轉到大殿後面,二哥突然停下腳步。
接着她伸手從洞底把二哥拾起來,捧在手上湊近鼻尖聞了聞。突然,她的表情一下子亮起來,“你是下鴨家的狸貓吧?你還讓我坐過僞睿山電車,你不記得了嗎?”
關於江戶時代的阿波狸合戰,據說當時恰巧逗留在小松島的下鴨家祖先助了金長一臂之力——這個傳聞實乃明治時代的吹牛大王下鴨鐵太郎捏造的,可信度基本爲零。不過下鴨家與金長一門歷代悠久的交往,似乎的確可以追溯到江戶時代。喜歡旅行的祖父巡遊四國八十八處名勝時,曾在金長家落腳;父親也曾屢次到訪四國。金長一門來京都時,下鴨家也會照顧得面面俱到。金長會給我們兄弟講阿波狸合戰的傳說,然後我們兄弟幾個就統統被第一代金長——同爲狸貓,卻非普通狸貓可比——的奇聞軼事給迷住了。
“……哎,說起來總一郎實在是太可惜了,英年早逝。”藤木寺之鷹悲痛地說道。
金長和鷹慌忙坐直身體,對二哥回禮。
“哎喲喲,原來是下鴨家的。”
數日前,海星在工廠院內閒逛的時候,看到祭祀閃電博士的稻妻神社附近有可疑的人影出沒。那神社是夷川家的聖地,就連工廠內部人員都不能隨便靠近,更何況是外來人士。
京都的下鴨家與阿波的金長一門,從很久以前就有往來。
她就這樣把二哥撂在一邊,一個人開始自說自話。
彎彎曲曲的木地板走廊一直向前延伸,兩邊排列着無數個房間。每個房間都聚攏着一羣無所事事的狸貓,他們親切地跟路過的金長家女兒打招呼。當中有的房間裏是巡禮者[譯者注:朝聖者。前往四國地區八十八名剎的人。]打扮的狸貓;還有的是一家其樂融融坐在矮桌前的狸貓。可以看到每個房間都附帶緣廊和庭院,院子外好像是白色灰漿圍牆。每個庭院上方的天空各不相同,有的房間外飄着盛夏積雨雲;有的房間拉窗緊閉,外面持續下着冷雨。
二哥回憶起跟父親一起拜訪金長一門時的情景。
金長也深有感觸地應聲道:“誰說不是呢。”他悲傷地晃動着圓滾滾的身子,脖子上的葫蘆發出噼啪噼啪的輕響。
然後,我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兩隻狸貓中斷了對照相機的討論,驚訝地看着走進來的二哥。
“喂喂,我這可是爲了狸貓界的大無畏精神啊。”
這次輪到二哥一臉茫然,“……你說的是真的嗎?”
最後烙印在我眼底的,是天滿屋那口如假牙一般純白的牙齒。
“因爲吳一郎是家族的統領,所以才這麼拼命吧?”我說。
但此刻,神社內卻絲毫沒有狸貓的氣息。
聽到二哥的話,金長與鷹一臉茫然。
我的脖子受到一股劇烈的衝擊,同時感到一陣劇痛,然後一股灼燒感擴散全身。
二哥生氣地鼓起嘴抬頭望向天空。
從樹叢深處現身的天滿屋,在心愛的紅襯衫外面加了件豪華的毛皮披肩,手裏拿着金光閃閃的德國制空氣槍,像一個從北國來的暴發戶獵人。不知他剛纔是如何隱藏起自己的氣息的。
夷川吳一郎時隔十年回到京都以後,一直十分活躍,完全不像曾經拋卻塵緣的毛和尚。在我大哥就任僞右衛門一事上,他主動幫忙接管狸貓界的工作,並跟着大哥四處奔走與各位長老會面,在各方面鼎力相助,毫無怨言。在經營僞電氣白蘭工廠方面也是,他展現出精明卓越的才華。海星的工作眨眼之間都被他接手了。金閣和銀閣傾倒於吳一郎非凡的領導才能,對他言聽計從。
“你是個藝術家啊。”二哥勉強想到一句附和的話。
接着,海星又得意地說道:“反正我就是看他不順眼,留了封書信說‘我要跟矢三郎私奔’就跑出來了。大哥肯定會嚇一跳。”
“沒辦法,吳一郎哥哥太奇怪了。”
說時遲那時快,樹叢深處傳來“啪”的一聲類似彈簧崩開的乾澀聲音,有什麼東西劃破長空飛了過來,海星發出短促的悲鳴應聲倒下。我慌忙跑到她身邊,“怎麼了?”搖晃她的身體。她用失焦的雙眼看着我,前腿抽搐了一下就閉上了眼睛。
我坐在緣廊上晃着雙腿,突然聽到四腳獸踩踏枯葉的細微聲音,只見庭院灌木叢中出現了一隻狸貓的身影。我當時還在想,“哎呀,來了一隻可愛的狸貓。”結果下一瞬間就現出原形。菸斗“當”的一聲掉下來,我慌忙用茶水將菸草的火澆滅。
“這裏的房間,全都是白峯相模坊大人的內宅。”女孩光着腳板吧嗒吧嗒地邊走邊說,“所以說,金長一門是借住在相模坊大人的宅邸裏。”
這時候,二哥發現房間裏還有隻狸貓。只見房間角落裏鋪着一條髒兮兮的被褥,一個和尚模樣的禿頭男子躺在那裏鼾聲大作。鼓起的肚子露在外面,右手還握着沒喫完的飯糰。同樣,絲毫不掩飾身上散發出來的狸氣。
金長神社陰暗的地板下面,有無數個狸穴。
“對對對!藝術家!挖洞也是一門藝術。”女孩聽到二哥的話,露出一副深得我心的表情。
夷川海星在庭院裏一屁股坐下,笑着對我說:“我來看你啦,誰叫你都不來看我。”
“我還以爲是狸貓,沒想到竟然是隻青蛙!”她說,“我第一次看到會變身的青蛙,你一定是蛙界有名的青蛙吧?”
“而且,吳一郎大哥好像並不打算恢復我們的婚約。”
“現在,大哥差不多該出發去狸貓選舉會場了吧。”
二哥在小松島的街頭朝着金長神社徒步而行。沿途的街道兩旁有銀行和港口運輸公司的辦事處,明媚的陽光照在街頭暖洋洋的。也許是海邊城市的緣故吧,總讓人覺得跟京都天空的顏色不太一樣。
“我們剛剛通過的就是金長的狸穴。”
金長的女兒向他們介紹二哥後,說了句“沒我什麼事了”就乾脆地退了出去。
自那以後,海星就在吳一郎身邊暗中監視,但始終抓不住吳一郎的把柄。沒過多久,海星反而察覺自己被監視了。無論她走到哪裏,都有夷川親衛隊的狸貓暗中跟着她。一逼問他們就裝傻充愣,除了吳一郎沒人會命令他們這麼做。
我的視野變得越來越狹窄,眼前的景色逐漸遠去。
“這洞是我挖的。雖然爸爸不讓我挖洞,但如果不能挖洞我還不如死了好。我一定是爲了挖洞纔出生在這個世上的。反正我是個性格扭曲的人,以前怎麼叫也不肯從洞裏出來,待在洞裏感覺特別安心。不過,我至今還未挖出理想的洞穴,所以每天無視爸爸的牢騷,專心研究挖洞。”
這麼吵下去可不行!再怎麼說,我也不能在人類的庭院裏跟未婚妻拌嘴。於是我跳下緣廊,帶着海星穿過灌木叢,來到被枯草覆蓋的乾涸池底。
“……不過,偶爾會有冒失鬼掉到我的洞裏來。”女孩突然捂住嘴,帶着略微抱歉的神情望着二哥,“……我怎麼對你說了這麼多。”
“你別突然出現啊。”我說。
鑽過表面浮現斑斑黑漬的石造鳥居進入神社,只見石板路上落滿了枯葉。繞過右手邊的淨手處,一直往裏走就是正殿,上面掛着寫有“金長大明神”的大紅燈籠。油錢箱對面放着四鬥樽[譯者注:容量爲四斗的酒桶。]和神轎[譯者注:祭祀時抬神體或神靈的轎子。]。還有授予第一代金長的“正一品”題字,幾個大字威風凜凜。繼承第一代金長偉大血脈的狸貓們,一直是以這個神社爲根據地的。
“說什麼傻話,我可是還在逃亡的人。”
二哥向金長他們講述京都狸貓界的近況:擔任僞右衛門的八坂平太郎引退後,下鴨矢一郎將接任僞右衛門,矢一郎早晚會親自來這裏拜訪。二哥還表達了下鴨家的心願:兩家人到父親這輩爲止一直友好往來,希望今後也能將這份情誼延續下去。
金長的女兒變回狸貓的樣子,揹着二哥,鑽進一個大的洞穴。洞穴逐漸變得開闊,不一會兒他們來到一條用磚牆加固的隧道,再往前走,看到一盞昏暗的手提油燈,隨即來到一個氣派宅邸的走廊上。
海星正要出聲喝止,卻見夷川吳一郎快步趕到,與那可疑人物握手。海星在暗處偷窺,看着兩人就那樣進了稻妻神社,好像在密謀什麼。
從像長長隧道那一頭的狹窄景色當中,裹着厚厚毛皮的天滿屋大步走了過來,他手裏提着的大籠子在冬日陽光的照射下耀眼奪目。
“我是狸貓啊,不是青蛙。”
緣廊外面是爽朗的初夏天空,庭院的晾衣竿上掛着五顏六色的手巾,像彩旗一樣在空中飄蕩。房間中央坐着兩個男人,他們正在欣賞一排年代久遠的相機收藏品。
周圍靜悄悄的,只聽到菸斗鬥鉢裏菸草滋滋燃燒的聲音。
“請問你是金長一門的族人嗎?”二哥開口問道,“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其實……”
上午跟畫師一起在院子裏玩的時候,還聽到門前小巷傳來自行車往來的聲音,以及放寒假的孩子們玩耍的聲音。而現在,周圍安靜得如同時間靜止了一般。唯一在動的,只有從菸斗裏冒出來,逐漸消失在透明陽光下的煙。
女孩無言地輕輕向後一跳,謹慎地與二哥保持距離。
“你說‘逃出來’是什麼意思?”
“他那是礙於矢一郎先生的面子,拿父親的守孝期當藉口。總之,吳一郎哥哥隱藏得很深,讓人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不錯,已經在這裏一年多了。”金長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修行,本人呢,好像有所頓悟又好像還沒開竅,反正是個奇怪的毛和尚。我本以爲他在室戶岬大徹大悟,但後來又發現那只是我的錯覺。不過說到喫,倒是一隻狸頂十隻狸的飯量;睡起來也是,一躺下就能睡個三天三夜。也不知爲何,這傢伙啊,跟我挺投緣的。”
這時,從房間角落傳來慵懶的聲音:“你們好像在聊什麼奇怪的話題啊。”
“哎呀,吳一郎,你總算醒啦。”金長招呼他。
直到剛纔還鼾聲大作的和尚坐了起來,手上變得乾巴巴的飯糰順勢滾到胸前,他慌忙抓起來塞進嘴裏。
“京都的那個傢伙硬要自稱吳一郎也可以,但……”和尚盯着二哥,撫摸着自己髒兮兮的光頭,“那人要是吳一郎,在這裏的我又是誰?”
下午三點左右,大哥他們意氣風發地從東華菜館出發了。
他們走在四條路上,大哥一馬當先,參加預祝會的狸貓們跟在大哥身後。在南禪寺正二郎的眼裏,大哥的背影已經透着一股僞右衛門的氣勢。
長老會議在二代目的宅邸召開。大哥他們來到大樓前,看到以八坂平太郎爲首的狸貓界魁首身着和服,擠在玄關前。
“各位,今天請多多關照。”大哥低頭行禮。
狸貓們一隻接着一隻爬上樓梯,來到屋頂。上面早早就日暮黃昏,還颳着凍屁股的颼颼寒風。
二代目站在庭院的煤油燈旁,迎接到訪的狸貓。
“歡迎歡迎,諸位狸貓。”
二代目爲了騰出地方給狸貓開會,特地調整了宅邸的擺設。
原本擺放井然的西洋傢俱,統統堆到客廳裏面的牆角處。經過周密計算,一層層往上堆疊幾乎捱到天花板,最上面放着二代目的長椅。這堆成一牆的傢俱,保持着獨特的天狗式平衡。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燈像玻璃城堡一樣發出耀眼的光芒,地板上鋪着看似能承載一百隻狸貓飛上天的波斯地毯。
“我就在這上面旁聽。”
二代目輕輕一躍,坐在高高的長椅上點着了菸斗。
波斯地毯上擺了一排的坐墊,長老們坐鎮其中。
由八坂平太郎帶頭,狸貓們一起向二代目拜伏。
“百忙之中,感謝您蒞臨狸貓會議。接下來我等磨磨嘰嘰的會議進程,也請您多多諒解。”
“無妨,八坂平太郎。你們就照自己的方式辦吧。”說着,二代目露出疑惑的表情,“說起來,怎麼不見矢三郎?”
這會兒,母親一直在糾之森裏擔驚受怕。
“你經歷了不少艱苦修行吧,吳一郎。”
星期五俱樂部的首領——壽老人背對着壁龕,端坐在房間裏。他身旁放着一尊染色象牙狸貓像,壽老人將它當作憑肘兒[譯者注:席地而坐時靠於脅部,用以擱肘和支撐身體的用具。]支着,還不停用手撫摸。壁龕裏掛的掛軸,是一幅狸貓望月圖。壽老人眯起本就細細的眼睛,似乎在打量籠中裝睡的我。
“你不傷心嗎?”
“這太奇怪了,那東西根本不會爆炸!”
這長老會議,還真是優哉遊哉地緩慢進行。伴隨着咕嘟咕嘟冒水泡般竊竊私語的討論聲,長老們很快就打起瞌睡,遊走在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的邊緣。在這個世界的會場與那個世界的會場來回奔波,或許能綜合這個世界的事與那個世界的事,進行全方位多角度的討論?實情如何不得而知。
“如果吹噓自己的修行,就離大徹大悟還遠着呢。”
二哥想起在德島港的渡輪口,金長家女兒跟他道別時的情景。她絲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大冷天光腳站在那裏對二哥說:“要再來哦!下次來,要變成僞睿山電車帶着我開到室戶岬去。”目送二哥和吳一郎上船,她踮起腳尖大幅度地揮手道別,“Bon voyage!”[譯者注:法語,“一路順風”。]
母親變成黑西服王子從寢牀飛奔而出,宛如韋馱一般在參道上疾走。她穿過馬場,跑到下鴨大道,叫了輛出租車坐上去大喊道:“到夷川發電所,全速前進!”
“本來還想再旅行一段時間呢。”
“海星在哪裏?讓我跟海星談談。”
頭昏昏沉沉的,整個世界都晃得厲害。我試着將鼻子向上抬,碰觸到冰涼的鐵籠。籠子外蓋着紫色的布,我什麼也看不見。
就在她心神不寧的時候,忽然接到矢四郎的電話,嚇得她整個人都跳了起來。她從寢牀上撿起電話一聽,電話那頭傳來矢四郎的抽泣聲,好像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
“狸貓竟然還要開會,對天狗來說一定很稀奇吧。”
“冷靜點!你等着,媽媽這就過去。”
經年累月的木頭味道、榻榻米的味道、帶着溼氣的泥土味道,還有線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透過紫色的布飄進來。我腦海中勾勒出帶中庭的宅邸景象。不久,天滿屋將包裹的布輕輕解開。
二哥已經開始懷念起她忽閃忽閃的大眼睛。
這時候,她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哪兒都不見夷川吳一郎的身影。
“那敢情好,”吳一郎不懷好意地笑着附和,“金長家的女兒一定很高興。”
“對了,她叫什麼名字?”
“外行說的話如何能讓人信服?我很久以前就一直擔心會發生這種事。吳一郎大哥好心好意將實驗室借給你用,你竟然造成這麼大的事故,實在是太過分了。你這簡直是恩將仇報!”
“沒有,早着呢。哎呀呀,未悟道者不能食啊。”
海星不現身,母親覺得此事更可疑了。
遠處傳來老人嘶啞的聲音,那聲音彷彿來自天際。
母親與矢四郎緊緊抱在一起,一臉茫然。
母親和矢四郎回頭一看,夷川吳一郎一臉哀傷地站在那裏。
“發生這麼大的事故,她還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這不像海星的作風啊。”
我慌忙裝睡,包在鐵籠外的布被解開,天滿屋湊過臉來朝籠子裏張望。他身上裹着品位低俗的皮毛,看上去像公爵夫人的出行服飾。抓着籠子搖晃的手腕上帶着黃金手鐲,手指上胡亂套了許多戒指。渾身散發着暴發戶的俗氣,從哈哈吐出的白氣當中,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仁丹[譯者注:“森下仁丹”出售的口氣清新劑,銀色小顆粒狀。]的味道。
“乖乖睡吧,小傢伙們。”天滿屋重新將籠子包好,繼續向前走。
“……父親到死,都很有他的風格啊。”
二哥上下打量這位曾經的同窗。眼前這隻吸溜着泡麪,全然一副破戒和尚模樣的狸貓,怎麼看都不像當年那個在樹蔭下誦讀佛典的吳一郎。不如說首先現身於京都的那隻,還更像過去的吳一郎。
“我將狸貓送過來了。”
“實驗室變得一團糟,金閣和銀閣非常生氣。但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宇宙的感覺……好棒的名字,跟海星很像。”
二哥向吳一郎講述他離開京都期間發生的事。
南禪寺玉瀾身處末席,密切觀注着會議的進程。
“這是二代目一直在找的德國制空氣槍吧?害我們可憐的父親在有馬溫泉喪命的,就是拿這東西開槍的傢伙。”金閣瞪着母親和矢四郎說,“爲什麼這種東西在你的實驗室裏?”
“總一郎,總一郎,你一定要保佑孩子們!”
“你悟道了嗎?”
二哥這麼想着,吳一郎吸溜着泡麪靠過來,“離阿波之國越來越遠了啊。”他嘟囔着,望着逐漸遠去的港口。
“是天滿屋啊,辛苦你了。”
“我倒想問問,你們下鴨家是怎麼教育孩子的?這個僞電氣白蘭工廠從來沒發生過這麼大的爆炸事故,當時我在自己房間聽到爆炸聲嚇得尾巴都蹦出來了。”
金閣煞有介事地說明了事故經過,似乎是矢四郎開發中的僞電氣白蘭製造機失控,造成意想不到的化學連鎖反應,結果引起了爆炸事故。那時候矢四郎正好出去休息才倖免於難。
二哥從扶手處探出身子,向遠處的阿波之國揮手告別。
玉瀾這樣想着,環顧起周圍表情嚴肅的狸貓。
“我沒事。”矢四郎低聲道。
於是,在豪華的波斯地毯上,長老會議正式開始。
晃了十分鐘左右,我聽到打開拉門的聲音,周圍一下子暗了下來。
海星團在我身邊,身子熱乎乎的,她發出均勻的鼻息聲。看她滿足的睡臉,一定是夢到巨大的溫泉饅頭[譯者注:溫泉地出售的日式點心,通常由當地的食材和泉水製作,餡多爲紅豆、栗子、糯米等,外皮用黑糖和麪粉製成。]了。無論我怎麼搖她,她都沒有要醒來的意思。她的毛蹭得我鼻尖發癢,忍不住“阿嚏”地打了個噴嚏。
“被算計了,這是直奔星期五俱樂部準備下鍋吧。”
矢四郎遇到這麼大的麻煩,二哥完全不知。他目前乘坐南海渡輪,在紀伊水道緩慢前行。
“哎呀呀……他也是隻日理萬機的狸貓啊。”
十五分鐘後,母親穿過僞電氣白蘭工廠的大門。
“你笑什麼啊,吳一郎?”
“什麼叫沒事?你看看周圍都變成什麼樣了?!”這時,金閣身着金光閃閃的消防服,從一羣身着消防服奔波忙碌的狸貓當中,得意揚揚地走過來,“簡直是豈有此理!”
“打擾了。是我,天滿屋。”
“話說,變成我的那傢伙到底是誰呢?”吳一郎饒有興趣地問。
“那是自然,”吳一郎愉快地笑着說,“因爲給她起名的人,正是僞右衛門下鴨總一郎啊。”
“海星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最近大哥不讓她插手僞電氣白蘭工廠的經營,她有些鬧彆扭。真是敏感多疑的年紀啊。”
“幹得好,天滿屋。這樣就有下鍋的材料了。”
“至少在我看來,他更像真正的吳一郎。”
“不知道。我不知道有這種東西!”
二代目蹺着大長腿坐在長椅上,拿着菸斗吞雲吐霧,在豪華吊燈的周圍製造出煙雲。
這是一間陰暗寒冷的六疊大小的房間。
“父親只是走完了他的一生。一介毛球的生死,於天地之間實在是微不足道。不過一寸毛蟲還有五分魂呢,父親雖然是隻陰險的狸貓,但也有自己的矜持吧。事到如今,父親已亡故,我覺得世上偶爾出現幾隻像他那樣的狸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母親呼喚着亡父,祈禱孩子們平安無事。
即使聽到自己的父親陷害同類,晚節不保,最後被人類所害,吳一郎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金閣用那可怕的文明利器指着矢四郎的鼻尖問道:“爲什麼你實驗室裏有這種東西?”
母親爬上樓梯走上長廊,很快就聽到喧囂聲。
“不好意思。”吳一郎說,“我睡了太久,所以肚子餓得不行。”
這時,銀閣身着銀光閃閃的消防服,從到處是殘渣碎片的實驗室裏走出來。“哥,我發現了奇怪的東西。”他將一個金光閃閃的細長機械交給金閣。
說完吳一郎繼續吸溜着他的泡麪。
“嗯,我說金閣,”母親說,“發生這麼大的騷動真是抱歉,不過現在就下判斷是不是太早了?既然矢四郎都這麼說了,我覺得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我沒笑什麼啊,矢二郎。”
籠子突然停止搖晃,噹啷一聲被放到地上。
“回到京都就能跟那個冒牌貨見面了,我好期待!遇佛殺佛,遇己殺己。順便在亡父靈前念一段阿呆陀羅經[譯者注:(諷刺時事的)說唱曲藝。僧人打扮的藝人邊走邊唱,挨門乞討。]吧。”
矢四郎的實驗室門前拉着消防水管,身穿消防服的夷川親衛隊四處奔走。走廊上到處都是燒剩的殘渣和泥水,泥濘不堪。走廊一邊的窗戶都碎了,玻璃散了一地,冷風呼呼地往裏吹。人羣當中,母親看到露着尾巴的矢四郎意志消沉地靠在牆上。她連忙跑到矢四郎跟前,冷不丁從走廊向實驗室裏瞥了一眼,不禁大喫一驚。
“我不是你母親!”母親用嚴厲的口吻糾正。
“怎麼辦啊媽媽,我引起事故了。”
“世上到處都有好心的狸貓啊。”
“絕不允許你進去毀滅證據!收集現場證據是我們的工作!”
“那傢伙惹怒了弁天大人,如今還在逃亡中。”
“問題解決後,我想再拜訪一次四國。”二哥說。
我好不容易恢復知覺時,不知自己身處何處。
金長一族的狸貓十分熱心,對見到吳一郎後一臉震驚的二哥提出忠告:“總之,你們還是先回一趟京都比較好。”他們穿過狸穴,爬出金長神社的地板時,遇到了還在繼續藝術性挖洞的金長家女兒。只見她露出掃興的表情,“這就要走了?”金長向她訴說事情經過後,她主動開車將二哥和吳一郎送到德島港。
忽然,吳一郎用無比清澈的眼神看着二哥,“抱歉,對你來說他畢竟是殺父仇人。我向你道歉,矢二郎。”
爬滿常春藤的磚瓦舊館和倉庫林立的工廠內異常安靜,西斜的陽光將工廠積滿灰塵的窗戶染成了蜜橘色。夷川家專用的消防車停在工廠玄關前,發出一閃一閃的紅光。
“我拒絕幫你叫海星。有本事自己踏進她的房間試試,什麼‘毛茸茸的馬糞’啊,‘細菌球’啊……她罵的話可難聽了,一次次傷害我纖細脆弱的靈魂。”
實驗室內像被風神大人光顧了一般亂七八糟,機械的碎片與燒剩的殘渣混雜在一起。母親總算明白這場事故的嚴重性,她突然害怕起來,又是用手撫摸矢四郎的臉頰,又是拉拉他的耳朵,還仔細檢查他的尾巴有沒有燒焦。
“你以爲說句誤會就沒事了?現在實驗室都炸了,母親大人!”
她饒有興趣地望着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安營紮寨的二代目。
“……總之,因爲這個實驗室發生爆炸,造成廠內電器系統紊亂,生產線都停止作業。我們損失慘重,簡直前所未有!夷川家會正式要求下鴨家賠償損失。你們做好屁股上的毛都被拔光的心理準備吧!”
籠子外熱鬧非凡的街頭我多少有點印象,看來是被天滿屋從琵琶湖畔帶回京都市區了。用餘光瞥了一眼天空,發現天空已經染上淡淡的桃紅色。
兩人在寒風中打着哆嗦,望着遼闊的天空和大海。
二哥站在甲板上,空氣中滿是海水的味道。他深呼吸了一下,望着逐漸變遠的德島港。只見那邊整齊排列的倉庫、水泥工廠,還有紅白分明的煙囪都變得越來越小。渡輪行駛在日暮的海上,目的地是對面的和歌山港。
“算了。”二哥如今也懶得生氣。
“什麼事故?”
“你不知道嗎?”吳一郎驚訝地瞪大眼睛,“真是個叫人無語的傢伙。她叫星瀾,‘星星的波瀾’的意思。”
“我去查查,到底是怎麼回事……”
越是一個人陷入沉思,不安的念頭越不斷閃現。平常母親總是自誇,在下鴨家數她心最大!這話也不算言過其實。但今天畢竟是父親掉進鐵鍋的忌日,母親總免不了胡思亂想。
矢四郎打算進入實驗室,結果被金閣怒氣衝衝地堵在門外。
下午三點半左右,冬日的太陽已經西斜,母親在糾之森的樹蔭下感受到日暮悄然而至。乾枯的落葉被冷風吹得在地上打轉。
“你們到底有什麼企圖?”母親抱緊矢四郎問道。
從金長神社趕往德島港的路上,吳一郎也不停地往嘴裏塞饅頭。渡輪出航時間迫在眉睫,他卻還在小賣部買喫的,把二哥急得火燒火燎。
“……那麼,那個新加入的矢三郎,要把他除名嗎?”
“就算是弁天小姐推薦的人,尾牙宴上不能帶狸貓過來也枉然。弁天小姐這次可是看走了眼啊。”
“不過的確是個很有趣的小子,真的好可惜。”
“這種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過,怎麼什麼倒黴事都讓我攤上了。老子好歹也是天下第一的天滿屋啊,幫人擦屁股實在是有失身份。”
天滿屋說着,將私藏的德國制空氣槍拿出來放在榻榻米上。
“用這傢伙‘砰’地開了一槍。裝的是麻醉藥,這兩隻小狸貓只是睡着了而已,還新鮮着呢,它們估計會一直睡到下鍋時。”
“你從哪兒弄來的狸貓?”壽老人問。
“在那個叫菖蒲池的畫師的院子裏。夷川特地好心告訴我,說有隻狸貓在那院子裏安了家,偷偷過去的話一逮一個準兒。我過去一看,好傢伙,竟然有兩隻狸貓在幽會,真是天上掉下大餡餅。和和睦睦豈不美哉。狸貓這種生物啊,真是不可小覷的好色之徒。”
“嗚呼哀哉,它們只能和和美美地在鍋中相會了。”壽老人說道。
天滿屋幸災樂禍地說:“有句話說得好,‘下鍋靠夥伴,處事靠人情’啊。”
竟然跟天滿屋聯手出賣同類——夷川吳一郎真是個不可饒恕的臭和尚!他可能做夢也沒想到,會把溜出工廠的海星捲進來吧。可現在就算認清吳一郎的真面目,被關在籠子裏的我也無計可施。
“大花甲的日子快到了,我要喫狸貓火鍋來滋補一下。”
壽老人起身拉開拉門,走到圍繞着昏暗中庭的走廊上,天滿屋抱着籠子緊隨其後。他們走過宅邸後院,再穿過一個漆黑的倉庫,來到一塊被帶刺鐵絲網高牆包圍起來的奇怪空地。
壽老人心愛的三層電車威風凜凜地佇立在那裏。
一樓的最前頭有駕駛座,壽老人鑽進去操作了一番,整個電車的燈都亮了。駕駛座旁邊安置着紅玉老師的飛天鍋爐引擎。壽老人將天狗的東西據爲己有,莫不是妄圖把京都的制空權握在手中?
壽老人在書齋的寫字檯前坐下,不客氣地打量着天滿屋。
“不過天滿屋,看你這一身穿金戴銀的,發達了嘛。”
“嘿嘿嘿,有錢能使鬼推磨,如今大筆錢財已落入我天滿屋的囊中。因爲夷川特別想要我心愛的空氣槍,我就出了個良心價賣給他了。”
“可這槍不是還在你手裏嗎?”
“與其讓你擦屁股,還不如被地獄之火燒死算了。”
“肚子也好餓。本來這時候,我們應該在紅玻璃等矢一郎得勝歸來。都怪夷川家的傻瓜們,今年的尾牙宴又泡湯了。”
“爸爸,我是不是已經變成火鍋了?”
“做父母的都這麼說,”銀閣把手靠近電暖爐烤着手說,“父親也經常這麼說‘我們家的孩子不可能那麼傻’。”
金閣露出得意揚揚的笑容,看着大哥說:“你母親和矢四郎現在還在僞電氣白蘭工廠,銀閣負責審問他們。想必矢四郎很快就會招了。”
“天滿屋啊,你作惡多端早晚會下地獄的。”
正說着,倉庫的門開了,只見銀閣走了進來。
“那也好,我們在這裏等你的消息。”
就在這時候,玻璃門被粗魯地打開,金閣一聲尖銳的怒吼讓在座的狸貓們都嚇了一跳。
玉瀾輕身跳到怒吼的大哥背上。
今秋席捲整個狸貓界的“夷川早雲謀殺論”的陰雲,再次籠罩會場。長老們保持沉默,狸貓界的魁首們也不言語。八坂平太郎向大家徵求意見,狸貓們也只是含糊推諉道:“這是狸貓界的頭等大事,我等愚見不足提及。”“在下沒什麼特別的見解。”“我跟鄰座意見一樣。”
過了一會兒,銀閣回來了,帶來一個驚人的消息。
短暫的沉默過後,一滴溫熱的鹹鹹的水珠滴到我鼻子上。我不敢確定,弁天有沒有察覺出我在裝睡。
這時候,腥風變得更加強烈,忽然有人從地獄繪中走了出來。天滿屋尖叫着扔下籠子,整個人都貼在了車窗上。但現身的不是地獄的獄卒,而是身着一襲猶如暗夜般的深色晚禮服的弁天。
神遊在黃泉與現世之間的長老們,終於要結束漫長的討論,“好吧”“就這樣吧”的聲音如冒水泡般此起彼伏地響起。光榮的瞬間終於要來臨了,大哥不由得坐正身體。
我來到一張桌子前,側耳傾聽那奇怪的聲音。我覺得那是與這塵世告別的聲音。我在桌上託着腮嘆氣,走廊上瀰漫着刺骨的寒氣,我吐出的氣息凝成了白色。我想起小時候冬日的早晨,跟父親在糾之森小河邊散步時的情景。
母親把希望都寄託在海星身上,等着銀閣回來。
“這話說得太過分了!”天滿屋憤憤不平,“我親自抓狸貓過來,還不是因爲矢三郎那小子跑了。換句話說,我這也是替弁天你擦屁股。”
“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幫幫我們吧。”
矢四郎用帶着哭腔的聲音說:“矢一郎哥哥是不是當不了僞右衛門了?”
“你們有什麼權力抓我母親,簡直豈有此理!”
銀閣在送來的牛肉蓋澆飯上打了個生雞蛋,遞進關母親和矢四郎的籠子裏,再將保溫瓶裏的味噌湯倒進小碗。銀閣細心製作的味噌湯裏,放了切細的油炸豆腐,還撒了蔥花——意外地十分美味,讓母親格外感動。喫着牛肉蓋澆飯,喝着熱乎乎的味噌湯,肚子裏暖和了之後,母親和矢四郎也冷靜下來。
大哥倒吸了一口冷氣站起來。
走廊盡頭的黑暗處,傳來細微的慶典民謠的聲音。
親弟弟此刻危在旦夕,我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大哥的怒吼震撼整個會場。
這時,黑暗的前庭亮起了煤油燈。一個夷川親衛隊隊員從燈下一路飛奔過來,氣喘吁吁地奔進會場。“下鴨矢三郎被星期五俱樂部抓住了!”他高聲叫道,“現在說不定已經下鍋了。”
母親看着銀閣拿來的紙條,呢喃道:“哎呀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等我醒來,發現自己在一個陰暗寒冷,像是昏暗走廊的地方。
“不過,我敢保證我們家的孩子絕不會幹這種事。”
“屁股好冷啊。”矢四郎說。
回過神來,發現狸貓姿態的父親正坐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二代目宅邸的玻璃門外暮色降臨,具有鹿鳴館[譯者注: 明治十六年(1883年)建於東京內幸町,由英國人唐德爾設計的西式建築。乃當時著名社交場所,成爲當時時代的象徵。因此也把當時日本加速歐化的時期稱爲“鹿鳴館時代”。]時代風情的吊燈在夜色中越發璀璨。大概是太無聊了吧,二代目躺在長椅上一動不動,像睡着了一般。
大哥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變身成虎,踩在波斯地毯上一跺腳,“什麼傳統,什麼狸貓界的未來,什麼僞右衛門!”
“……矢三郎哥哥一定會想辦法的。”
“我說銀閣,”母親叫他,“你不會真的相信我們槍殺了夷川先生吧?”
壽老人的話音剛落,掛在書齋角落的地獄繪里吹出一股腥臭的強風。寫字檯上放的線裝書,還有從天花板垂下來的掛軸都被吹得咔嗒咔嗒作響。天滿屋抱着籠子,一臉畏懼地直向後退。
矢三郎是我弟弟,他可是我親弟弟!
弁天說完蹲下身,注視着籠中的我和海星。
“我送晚餐來了哦,再給你們放個生雞蛋。”
這會兒,母親與矢四郎正在僞電氣白蘭工廠內的某倉庫裏。
寺町路上的紅玻璃酒吧——京都狸貓常愛聚集於此。據說無論來多少客人,店內都坐不滿。酒吧裏面看不到盡頭,一年四季都像冬天一樣寒冷。有傳聞說它的盡頭通往黃泉之路。難道說,我正在穿越現世與黃泉的邊境?
長老們陷入沉默,狸貓們騷動起來。金閣揮動着空氣槍,狸貓們嚇得如退潮般散開。八坂平太郎嘴脣顫抖地說:“不會吧。”
“這是在僞電氣白蘭工廠內,矢四郎的實驗室裏發現的!”金閣環顧着周圍的狸貓說,“這無疑就是那把射殺家父夷川早雲的德國制空氣槍。就在剛纔,那個廢柴發明家下鴨矢四郎,在僞電氣白蘭工廠製造了爆炸事故。我們在搜查現場時找到了這東西。我看到後心裏咯噔一下,爲什麼矢四郎要把這東西藏在自己的實驗室裏?太奇怪了!我覺得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大哥瞪着吳一郎放話道:“僞右衛門什麼的,你想要就給你好了!”
“咦,是天滿屋啊,”弁天拍落身上的火焰說,“我就在想哪兒來的怪味?原來是你。”
金閣回過頭對吳一郎說:“大哥,這裏就交給我吧。”
“這話傳出去多難聽啊,我這是在兜售夢想。”
籠子外的牆壁,延綿不斷地排列着包有紅色天鵝絨的椅子和木質的西洋桌。走廊盡頭被模糊的黑暗吞噬。走廊上處處擺放着點燃的古風暖爐。
“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辦啊,海星不在房間裏。這下可傷腦筋了!”
“得手了!”金閣滿臉堆起笑容,“矢一郎,你竟敢在長老面前口出狂言。”
“你騙了夷川。”壽老人眯起眼睛。
“且慢!先別急着決定僞右衛門!”
“……我怎麼會是好孩子。”
金閣就像確定對方有罪的魔鬼檢察官一般,暗自得意地露出微笑。他從夷川親衛隊隊員手裏接過德國制空氣槍,把槍高高舉起。
“這不是紅玻璃嗎?”我頓時明白過來。
“你們幼年喪母,肯定很痛苦吧。”
“這個嘛……那孩子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沒料到事態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大哥如同中了幻術一般,驚得目瞪口呆。
“沒這回事,你只是睡着了。這是在你夢中。”
聽到母親這麼說,銀閣沉默地盯着電暖爐的紅光。
大哥突然熱血沸騰,不由得放聲大笑。
“別說這麼可怕的事,我可比一般人更眷戀這滾滾紅塵。”
神奇的是,我並不感到驚訝。
“那是,看着你們也只能這麼說。”母親嘆了口氣,“你們的母親,也總是替你們操心。”
她脖子上掛着的龍石碰觸到鐵籠,發出清脆的響聲。
“嗯……我什麼都不能說!”
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大哥身邊的玉瀾,此時緊緊握住大哥的手。她無言地站在大哥身邊,等他做出決斷。
“您聽我說完再罵我也不遲,八坂先生。”
“真討厭,又被關進籠子裏了。這不是跟去年一模一樣嘛。”媽媽抱怨道。
看到夷川吳一郎一副小人得志的淡定表情後,大哥終於明白,一切都是這毛和尚設下的陷阱!這傢伙纔是真正的幕後黑手。這隻陰險狡猾且細心周密的狸,讓愚蠢的我完全矇在鼓裏……
“這個不怎麼熱啊。”銀閣說着,調整了一下電暖爐。
“反正肯定是你指使那個目中無人的矢三郎乾的。本來在有馬,父親被擊中的時候只有矢三郎在現場,我這麼聰明一下子就想通了。你的整個計劃應該是這樣的吧:派矢三郎去暗殺家父,然後讓矢四郎藏匿證據,最後自己若無其事地來競選僞右衛門,等餘波平息後再把兇器德國制空氣槍還給二代目。真是配合默契的集體行動啊,你們可歌可泣的兄弟之情真讓人無話可說!”
不久,銀閣站起身來準備離開倉庫。他走到門口,將手扶在門上思考了一會兒,“雖然放你們出去不行,”他小聲說,“但我或許可以幫你們找海星談談。”
“她留了張紙條……‘私奔’是什麼意思?”
“你們的媽媽想必也很擔心你們。自己的孩子無論多大,做家長的都會擔心,傻孩子就更讓人放心不下。你本質是隻溫柔的狸貓,所以纔會眷戀母親,也纔會在這種寒冷的夜晚覺得寂寞吧。我覺得思念母親完全不是什麼羞恥的事。”
帶領着夷川親衛隊的金閣,意氣風發地撥開周圍一臉茫然的狸貓們,強行闖到最前面。
“我真是怎麼也不敢相信,矢一郎竟是暗殺父親的幕後黑手。這不是互相殘殺嗎……”
“哎呀呀,魔鬼也會流眼淚嗎?”天滿屋說。
“我知道,”玉瀾摟着大哥的脖子笑着說,“所以我纔在你身邊。”
金閣把空氣槍伸到大哥面前,對準大哥。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真是撞了邪了!”
母親多次拜託銀閣打開籠子,他總是搖頭說:“那可不行!我會被哥哥們罵的。”
話說回來,母親他們還不知道我都快掉進鐵鍋裏了;他們也不知道大哥爲了救我捨棄僞右衛門的地位奔出了會場;更不知道二哥帶着另一隻吳一郎正從德島趕回京都。
拋下一羣目瞪口呆的狸貓,二哥和玉瀾跳上屋頂。冬日夜幕下,街燈開始亮起來。這種寒冷的天氣,正適合喫火鍋。準備迎戰的大哥精神抖擻,在一排排屋頂間不斷跳躍。“對不起,玉瀾。到頭來我也是個傻瓜。”
“我不想談母親的事,”銀閣說,“只會讓我覺得更寂寞。”
“胡鬧什麼,金閣!”八坂平太郎怒氣衝衝地說,“各位長老正在開會,誰允許你這麼大聲說話的!更何況二代目也在場。”
“矢三郎嗎……?”
在座的狸貓緊張得直吞口水,紛紛疑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時,夷川吳一郎陰着臉從敞開的玻璃門外走進來。
夷川吳一郎踉蹌了一下跪倒在地,用包裹着繃帶的手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今天也吹起了地獄之風。”壽老人坐在寫字檯前笑着說,“獄卒是不是快來接你了?”
“你別以爲可以若無其事地當上僞右衛門!”金閣說。
我本來是裝睡,結果裝着裝着就真的睡着了。
“我不寂寞。”如此小聲嘟囔的銀閣看起來卻真的很寂寞。
但此時的大哥已無所畏懼,他堂堂正正地宣告:“在下下鴨總一郎長子,下鴨矢一郎。沒能繼承父親的優秀血統,可悲的長男——說的就是我。但即便如我這般無能,體內也流淌着傻瓜之血,就算葬身鍋底,我也要救出弟弟。你們儘管在這兒自娛自樂吧!”
母親曾說過——夷川早雲的妻子、銀閣他們的母親,在生下海星之後不久就得急病去世了。身爲夷川家的千金大小姐,不能說沒有點愛慕虛榮和任性的小毛病,但是對幾個孩子來說無疑是個好母親。
“好可憐啊,你馬上要被我喫掉了。”弁天抱着籠子小聲對我說,“……儘管如此,我還是會喫掉你。”
“哎,事情變得越來越複雜了。”母親嘆息道。
大哥屈膝大叫道:“這是陰謀!夷川家的陰謀!”
“你不是說我高不可攀嗎,位於高處的人怎麼可能低頭道謝?”
“鐵證如山!你們爲什麼要藏起這個?是因爲你們用它打死了家父!你們這幫同類相殘的混蛋!”
“我這樣鞠躬盡瘁地爲你辦事,你連一句道謝的話都沒有,真讓人心寒。”
得知這個消息後,會場上的狸貓都一副冷漠的達觀態度。“那個惹是生非的矢三郎啊,如今落得如此下場也沒辦法。”大哥看透了狸貓們內心的想法,不由得怒火中燒。矢三郎會惹怒弁天,說到底還不是爲了狸貓界?現在倒好,聽到矢三郎被抓,你們這幫狸貓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他們周圍堆滿了使用多年的老機器,水泥地板冰涼。電暖爐發出紅光,隱約照亮了周圍一片。
“那爸爸你爲什麼還是一副狸貓的模樣?”
“……因爲我已經不能再變身了。”
“既然是在夢中,你變個身又有何妨。”
“‘夢’這個東西啊,也不是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的。”父親溫柔地注視着我。
我與父親對視了一會兒,忽然一句話脫口而出:“父親你真是狠心的狸貓啊。”父親擅自找天狗的碴,得罪夷川早雲,把我們一家人留在世上,自己灑脫地變成了狸貓火鍋。就算當時父親是抱了赴死的覺悟,我們這些被留下的家人還是被他嚇了一跳。父親一死,家人間的羈絆加深,但也因此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對不起,”父親說,“也許是傻瓜的血脈使然吧。”
“我們總是喜歡把所有的事都推在傻瓜的血脈上。”
“喂喂,你好像也不能理直氣壯地責備爸爸吧?”
“說的也是。”
“龍生龍鳳生鳳,毛球生毛球。”父親盯着毛茸茸的前腿說,“矢三郎,你活得有趣嗎?”
“我一直活得很有趣啊。”我充滿自信地說,隨即又想起自己馬上要變成狸貓火鍋了,不由得泄氣,“正因爲如此,我也馬上要被煮成火鍋了。”
“那時,爸爸一定會去接你的。”
“謝謝,爸爸……不過我現在還不能變成狸貓火鍋。”我搖着頭說,“我本來想,真的到了那一刻,我就像爸爸一樣笑着變成火鍋。但是不能把海星捲進來,而且我對這塵世還有留戀。”
“那也好。”父親笑着說,“反正這是所有人都會到達的終點,你也不用急着往前趕。”
我受不了地嘆了口氣,“兒子都快掉鍋裏了,爲什麼爸爸你還在笑?”
“這可不像你說的話哦,矢三郎。”父親用溫柔的目光看着我說,“我們可是狸貓。哪有不該笑的時候。”
直到剛纔,我還能心平氣和地跟父親說話。此時此刻,卻忍不住淚水直往上湧。桌子上父親的身影消失了,遠處又傳來與這塵世告別的聲音。我想呼喚父親,卻說不出任何話語。走廊上變得更加昏暗,什麼都看不見。“紅玉老師就拜託你了!”父親那令人懷念的聲音再度響起,“好好活着,你還有很多事要做。”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在籠子中。
在我失去意識的期間,籠子似乎被挪到電車的三樓,放在了澡堂更衣室的角落裏。身旁傳來海星無憂無慮的鼻息聲。
這時,前方忽然閃出一個奇怪的人影快步走近籠子,嚇得我差點跳起來。這個人用舊式高中制服的黑斗篷裹住身體,戴着薄薄的紙片做的廉價狸貓面具。
“你看,這傢伙是不是要偷狸貓?”
“這可真奇怪啊,是不是,吳一郎?”
這時候我朝他撲了過去,想要將他從駕駛座上扯下來,但壽老人大叫着“無禮之徒!”,死抓着操縱桿不放手。因爲他的粗暴駕駛,三層電車左右大幅度搖擺起來,車內的書畫古董和乘客們都東倒西歪。“電車會墜毀的!”乘客們的悲鳴聲在車內此起彼伏。壽老人作爲一位接近大花甲的高齡老人,展現出超乎常人的頑強,就是不肯讓出駕駛座。
“這傢伙是誰?”面對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大家都十分錯愕。
“吾輩不是教授,毛球假面是也。”
就在這時候,傳來和樂融融的說話聲,是樓下宴會廳裏的星期五俱樂部成員上樓來看今晚要下鍋的狸貓了。
二代目雖然聲音和藹可親,目光卻十分冰冷。
“你們的眼睛都是裝飾品嗎?坐在那裏的是夷川早雲!”
但澱川教授可不是省油的燈,他將從南美帶回來的形狀奇怪的蒼耳[譯者注:菊科一年生草本植物,果實上有稀疏的刺,可入藥。]撒了一地,令星期五俱樂部成員不敢輕易接近他。而且他還大叫着“這刺有毒!”,嚇得成員們頻頻發出尖叫,連滾帶爬地從樓梯口退到二樓。教授將更衣籃和衣櫃扔過去堵住樓梯口,抱着籠子爬上屋頂。
“夷川吳一郎,在此接下僞右衛門代理一職。雖然誠惶誠恐,不過爲了狸貓界,在下一定會鞠躬盡瘁。”
就在我萬念俱灰之際,電車剛經過的屋頂上傳來野獸的咆哮聲。星期五俱樂部成員們紛紛抬頭去看發生了什麼事,結果嚇得動彈不得。在一排排屋頂間飛奔追趕着電車的,是兩頭巨虎。
“大哥,小心空氣槍!”我叫道。
“你這可算是非法入侵哦。”
“嗯……光聽着就覺得胃脹。”
“用不着再跟他廢話,先把他制伏了再說。”
星期五俱樂部成員們大叫着“老虎!老虎啊!”,連滾帶爬地四處逃竄。我們飛快滑下螺旋樓梯,很快就侵入了一樓的書齋。大哥扒開書畫古董向前直衝,輕咬住正猶豫着要往哪兒逃的人,將他們甩向遠處。天花板垂下來的掛軸被扯破了,幾排擺滿瓷器的架子相繼倒下。
狸貓們都震驚地回過頭。
“喂,你是什麼人?”
“你說什麼?你又是誰?”八坂平太郎問道。
被揭穿真面目後,僞吳一郎的態度驟變,露出一副厚顏無恥的表情,將沾在臉上的飯粒一一擦去。
“你還有完沒完?真是怕了你這股倔強勁兒了!”
“我都說它是假的了,還會錯嗎?”
大哥衝出會場後,場內的狸貓們就像郊遊時被扔下不管的孩子,呆坐在波斯絨毯上迷失了方向。
大哥打頭陣,我們從螺旋樓梯向下狂奔。
“哦,金閣,”八坂平太郎呻吟道,“你說說看。”
“……絕妙的提案啊,都不像是你想出來的。”八坂平太郎沉吟道。
兩頭老虎低吼着,向這邊跳過來。
玉瀾叼着籠子晃了晃,看着沉睡的海星擔心地問道:“海星怎麼還沒醒?”我注意着不去看海星,對玉瀾說:“她被天滿屋擊中了,一直在睡。”玉瀾憤憤不平地說:“太過分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在貫穿竹林的小徑上奔跑起來。
就在這時候,面向庭院的玻璃門忽然打開,晃晃悠悠地走進來一個奇怪的和尚。
“怎麼會。”金閣瞠目結舌,在場的狸貓們又騷動起來。
“你們幹什麼!”
“是是是,澱川,我們已經知道了。”
“讓吳一郎大哥做僞右衛門代理如何?如果有個可靠的僞右衛門代理人,八坂先生就可以安心去南方島嶼旅行了。當然大哥是否能勝任真正的僞右衛門,日後再等各位長老正式決定。”
他在心裏祈禱:“有誰來幫幫我,收拾這混亂的局面。”
面對眼前進展險惡的事態,八坂平太郎坐立不安。
“今晚好像有兩隻狸貓哦。”
“我有一個提案不知當不當講。”
“什麼啊,原來是澱川啊,真浪費我的感情。”
吳一郎大驚失色,結結巴巴地說:“……二代目,這不可能吧。”
說着,二代目輕身飄落到地板上。
出了竹林小徑看到澡堂的煙囪,旁邊就是向下的樓梯口。毗沙門天從樓梯口下戰戰兢兢地探出頭窺探上面的樣子,大哥發出驚人的咆哮聲向他衝過來,毗沙門天尖叫着“來了!來了!”慌忙躲了進去。
“看來你不是一般的教授啊。”
澱川教授與星期五俱樂部成員在竹林中展開追逐戰。這些好歹也是擁有相當地位與名譽的大人物,居然在這輛浮在空中的三層電車屋頂上,爲了搶奪狸貓扭打在一起。大黑天被澱川教授撞飛到池底;惠比壽被激烈的混戰嚇得不敢出手;孔武有力的毗沙門天擺出他在電視裏學來的奇怪拳法,將教授逼到水池邊。
狸貓們也紛紛擺正姿勢,向坐在高處的二代目拜伏。
聽了沒幾句,轉眼間星期五俱樂部四名成員——大黑天、毗沙門天、惠比壽和福祿壽就出現在樓梯口。閒聊的四人看到抱着狸貓籠子的怪人,嚇了一大跳。
“不想受傷就乖乖束手就擒。”大黑天叫道。
澱川教授從斗篷裏伸出毛髮濃密的手臂,抱起籠子。
“喂,電車在上升!”大哥叫道,“再往上升就逃不出去了。”
星期五俱樂部的其他成員紛紛逃進竹林,像小蜘蛛一般四散逃竄。
大哥驚險地躲過天滿屋匆忙打過來的子彈,不給他開第二槍的機會,用身體猛地將天滿屋撞進池子裏。天滿屋氣得滿臉通紅,立刻就想爬上來,卻被澱川教授死死抱住,兩人糾纏在一起。
接着,狸貓們開始小聲討論起來,表情也逐漸變得明朗。夷川吳一郎時隔十年回到京都後,他充滿誠意的各種表現在狸貓界廣爲流傳。再說不管怎樣,僞電氣白蘭工廠的正統繼承人——這一身份就足以信賴,而且他也不是金閣銀閣那樣的問題兒童。長老們嘟嘟噥噥地發表意見:“做臨時代理的話,吳一郎也未嘗不可。”
“三十六計走爲上,毛球們咱們撤!”
但爲時已晚,三層電車已飄在半空中。
“我是夷川吳一郎。”
“我們可以放你走,但你得把狸貓留下!”毗沙門天說。
“那我們就去劫持這輛車!”
“您說得沒錯,我是出去旅行了。但有事稟告,特地從四國趕回來的。”維持着青蛙模樣的二哥拍了拍怪和尚的禿頭說。
壽老人的三層電車飄浮在京都市區上空。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毗沙門天尖叫道,“爲什麼今年也有老虎出沒!”
“京都的制空權是老夫的。”壽老人沉吟道。
二哥從阿波德島乘南海渡輪駛過紀伊水道,然後換乘南海電鐵和地鐵御堂筋線,最後坐阪急電車纔到達烏丸。
打破這一令人窒息的局面的是金閣。
“壽老人說連去年沒喫的份兒一起補上。”
駕駛座上的壽老人目光炯炯地回過頭來。
和尚脖子上掛着一塊如大海螺般的奇怪岩石,揹着個髒兮兮的行囊。因爲在室戶岬吹了不少海風,渾身散發着海潮味。手裏端着一大碗蓋飯,邊走還邊不停攪拌蓋飯,舉止十分粗魯。和尚帶青楂兒的光頭頂上,坐着一隻小青蛙。
“你好歹也是個教授,扮成這樣成何體統?”
其他的狸貓也極其緊張地圍觀着。
僞右衛門八坂平太郎這副灰心喪氣的模樣,讓所見之人深表同情。他已經做好去夏威夷旅行的一切準備,祇園繩手的事務所處理掉了,龐大的夏威夷周邊也處理掉了,現在手邊只剩下夏威夷出雲大社的護身符。這個護身符是和已過世的下鴨總一郎,以及南禪寺的上輩人一起去犒勞旅行時買的。“我的夏威夷啊……”平太郎一籌莫展地感嘆了一句,隨即陷入沉默。
教授抓住竹子,絕望地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大樓逐漸遠去。
金閣恭恭敬敬地將閃耀着金光的德國制空氣槍獻上,二代目拿過來檢查了一番,隨即露出疑惑的表情,“這是假的。這種玩具槍連金魚都打不死,因爲它根本射不出子彈。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請再稍等片刻。”八坂平太郎呻吟道。
“這不可能……”吳一郎喃喃自語後沉默下來。
“哎呀哎呀,這是在鬧什麼?”
“別胡說!夷川吳一郎不正坐在那裏嗎?”
我總算恢復了自由身,變成人類拉伸了下手腳。
“啊啊,那傢伙就是我的冒牌貨啊……”
“沒想到他們這麼肆無忌憚地在街上飛……”
“澱川先生,你可不能獨佔狸貓哦。”
但是澱川教授根本聽不進他們的話。
“哎呀呀,總算結束了。”
這時候,天滿屋皮笑肉不笑地從竹林中現身。
“毛球假面來救你們啦。”澱川教授說。
“太有意思,這傢伙怎麼可能是吳一郎?”
從高樓屋頂跳進這邊池子裏的兩頭巨虎,從池子裏爬上來後抖了抖身上的水,隨即撞飛澱川教授奪過籠子。教授裹着斗篷滾啊滾,宛如一顆橡子般掉進池子裏。雖然對爲了救我們英勇奮戰的教授深感抱歉,不過在這場混亂的狸貓爭奪戰的旋渦中,要求大哥分清敵我,不錯傷無辜也實在有點強人所難。
“——如您所見,事情暫告一段落。”
看到那隻青蛙,八坂平太郎不由得站起身來。
屋頂上的竹林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竹林那頭水池裏的水嘩啦嘩啦地晃動。在傍晚暗藍色天空中逐漸上浮的三層電車開始盤旋,像飛船一般掠過排排大樓緩慢飛向天空。
二代目的宅邸裏,氣氛越發凝重。
這時候,星期五俱樂部成員們各自拿着更衣籃和浴衣腰帶出現。
街燈照在他蒼白的臉上,德國制空氣槍泛着冷豔的白光。
“喂喂,天滿屋也太拼了吧!兩隻狸貓哪喫得下?”
事到如今,就算是毛球假面也無力迴天,因爲德國制空氣槍是無敵的。
雖然我們想質問對方的問題多得像小山一樣,但這時天滿屋甩開澱川教授,眼看着就要從池子裏爬上來了,總之還是先設法從這裏逃出去比較好。
怪和尚吆喝着扒開周圍的狸貓,橫穿整個房間來到最前面。他大嚼着蓋飯上下打量着吳一郎,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噴了吳一郎一臉飯粒。
吳一郎一臉嚴肅地向長老們拜伏行禮。
“這不是下鴨矢二郎嘛,我聽說你出去旅行了……”
“天在召喚,地在召喚,人在召喚,都在召喚我解救狸貓。在我的狸貓愛面前一切法律皆無效。六法全書算什麼,詭辯才是王道!說什麼都沒用!”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八坂平太郎已經啞口無言,他走投無路地閉上眼睛。
忽然,從竹林裏跳出來奇襲的福祿壽一把抓住了教授的黑斗篷。就算是變裝,爲什麼要選黑斗篷?教授的想法有時還真讓人難以捉摸。趁着教授腳步踉蹌之際,毗沙門天和大黑天一把將他壓住。教授終於被壓倒在地。
聽到教授的聲音,星期五俱樂部的成員們頓時覺得掃興。
毗沙門天他們要奪下教授手裏的籠子,教授像個揹着父母偷偷在家裏養流浪狗的孩子一樣,緊抓着籠子不放手,號啕大哭道:“就放過它們吧!”我沐浴在教授的熱淚下,想着就算這場奮戰失敗我最終躲不過落入火鍋,也一定會變成毛茸茸的靈魂到教授枕邊道謝。
儘管如此,他們膽子還沒大到直接撲向不知底細的怪人。鋪着泄水板[譯者注:用竹或板條做的,有縫隙的泄水板。用於浴室的沖洗處、廚房的水槽等處。]的更衣室裏,散落着一地的更衣籃,此時星期五俱樂部的四人與毛球假面在這更衣室裏,陷入短暫的僵持。“你到底是誰?”毗沙門天質問。澱川教授雄赳赳氣昂昂地挺起胸膛,“狸貓守護者——毛球假面是也!”
二代目從長椅上起身,招呼眼下的狸貓:“事情變複雜了啊。雖然深表同情,不過我也很忙,會議差不多該結束了。”
“把我的空氣槍還來吧。”
“京都的制空權是天狗的!”我說,“區區人類竟敢如此囂張!”
我一把抓住壽老人的白髮拉扯起來,壽老人低吟了一聲身子後仰,大哥趁機咬住他的和服衣襟將他拖出駕駛座。
我迅速跳上駕駛座,抓住操縱桿,順手抓起身邊紅玉波特酒的瓶子,將所有的紅玉波特酒都倒進鍋爐引擎裏,然後將操縱桿一拉到底。突然上浮的車體大幅度傾斜,我抓着操縱桿向後瞄了一眼,所有的東西都滾向車輛後方。
從駕駛室向外望去,市區內的夜景一覽無遺。正面是璀璨的京都塔,街燈閃耀的四條路與鴨川交錯,祇園八坂神社也燈火通明,還有聳立在黑暗中的東山三十六峯。我讓三層電車來了個急轉彎,尋找着可以下降的着陸點。
忽然,背後飄來一股好聞的香味,一條雪白的手臂摟住我的脖子,將我從駕駛座扯了下來。弁天冰冷光滑的臉頰貼在我的臉上。
“你要懂得分寸,矢三郎。”弁天低聲說道。
“……這不是弁天大人麼?”
“你還真是隻不死心的狸貓啊,你父親下鍋時明明很乾脆。”
“還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這時候,我眼前一亮,終於看到了找了好久的着陸點!我在心中大呼萬歲。
雖然這輛飛在空中的電車沒有翅膀,但我還是要說——
翅膀啊,就衝着煤油燈的方向飛去吧!
“弁天大人,你看我們衝進那裏好不好?”我指着二代目宅邸的燈光說,“二代目一定會大喫一驚的。”
弁天瞬間啞口無言,伸着脖子瞪着那塊着陸點。很快,這位唯恐天下不亂的女神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出沒有一絲陰霾的笑容,如同生日收到心愛玩具的少女一般。當然,玩具到她手裏,最終逃不過變成一堆木屑的命運。
她拍了拍我的後背愉快地說:“矢三郎啊,你可真是個壞孩子!”
於是乎,這世上已經沒有人能阻止我了。
我朝着璀璨的煤油燈,開始讓三層電車下降。
三層電車着陸在屋頂上,車輪發出刺耳的傾軋聲衝向二代目的宅邸。我拼命地持續拉響警笛。
電車沖垮了庭院的白柵欄,軋倒了煤油燈和院內的樹木。
閃亮的前車燈掃向陽臺那邊的客廳,只見客廳裏的狸貓們一隻只都變回毛球,雪崩般地往裏面逃竄。電車就這樣穿過陽臺,衝進二代目的宅邸,玻璃門碎了一地,三角屋頂被電車撞塌。
“我們都對現世太執着。”
二代目體內壓制的怒火不斷膨脹,已經接近爆炸臨界點。
“老師把扇子扔了!”狸貓們騷動起來,“他要被殺了!”
他們在一座座高樓之間跳躍,互吹着天狗風,丟砸瓦片,拔起電線杆互毆,周圍火花四濺。二代目像揮鞭子一樣揮舞着高壓電線抽向弁天,弁天則將水箱裏噴出的水凍成冰錐擲向二代目。打得昏天黑地的兩人每踏上一座大樓屋頂,整座樓的玻璃窗都被震碎,砸得下面的路人連連發出悲鳴。
“喲,矢三郎。你也算是個大惡棍啊。”天滿屋笑着對我說。
“我還以爲這回死定了,矢三郎。”大哥心有餘悸地說。
他的身體開始四處冒火,照亮一片狼藉的室內。火苗飛躥到傢俱殘骸上,熊熊燃燒起來。這一切正是弁天想要的吧,她饒有興趣地注視着二代目。
他引以爲傲的西服早已殘破不堪,看上去接近半裸,眼裏還閃着暴怒的火光。周身呼嘯的天狗風讓他的頭髮倒豎,身體各處不時冒出小團火焰。
“你還是這麼亂來啊!”二哥說,“我差點被軋死。”
“出來,窩囊廢。”
但就在他射出子彈之前,夷川早雲從狸貓羣中一躍而起,以極快的速度躥過來,纏住想要踢飛他的天滿屋的腳,順着他的身體一口氣向上爬,咔哧一口咬住天滿屋的耳朵。天滿屋發出刺耳的尖叫,痛苦地扭動着身體。
閃電照亮了低壓的烏雲。伴隨着電閃雷鳴,開始颳起狂風,大顆大顆的雨點砸下來,宅邸的火勢逐漸被壓下去,不停掃過屋頂的熾烈狂風也逐漸變成溫和的暖風。
但是,當早雲看到玉瀾手裏抱着的海星時,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只見毛茸茸的小山中,夷川早雲坐在那兒兩眼放光。
黑暗中,有個東西撲通跳到我的肩膀上。
此刻,已經徹底褪去英國紳士光輝的他,臉上露出無比複雜的表情,似乎瞬間回憶起了往昔的各種經歷——莫名其妙從長崎被擄來的少年時代;在如意嶽夜以繼日進行天狗修行的日子;圍繞着初戀情人與父親爭風喫醋,展開了震撼全京都的三天三夜的拼死決鬥。最後在紅玉老師的天狗笑聲與暴風雨中,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在小巷中逃亡的敗北記憶……儘管經歷過這麼多挫折,但天地之間仍數我最偉大!比任何人都偉大!比父親更偉大!這就是二代目殘暴的天狗本性。
二代目轉頭狠狠看向這邊,狸貓和人類嚇得抱成一團。
“叔叔也是,我還以爲你早已步入黃泉之路了呢。”
弁天發出無聲的尖叫推開二代目,如流星般拖着燃燒的尾巴墜落天際。
二代目向自己的宅邸走去。
“槍擊狸貓什麼的趁早罷手,天滿屋。”我說。
“二代目如意嶽藥師坊大人駕到!”我慌忙將長老們聚集起來一併抱起,大聲叫道。
這彷彿從地獄底端傳來的聲音,讓在場所有人都嚇得縮起身體。就連天滿屋也被嚇破了膽,上一秒還在拼命扒開陷入半癲狂狀態死抱着自己不放的早雲,這一秒已經愣在當場一動不動。
二代目白皙的臉頰流過一條細長的血痕,隨即又被如注的大雨洗去。
只見地獄繪深處搖曳着火焰,迎面吹來陣陣腥風。
弁天渾身散發着寒氣,輕盈地穿過二代目宅邸的客廳。
這時候,響起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震得已經幾乎要崩塌的二代目宅邸天搖地動。
我從狸貓羣中爬出來拜伏。
聽到我的話,老師一臉肅穆地說:“矢三郎啊,這次特殊的任務,真是辛苦你了。”
接下來,弁天與二代目的這場決鬥——雙方以死相拼展開巔峯對決。
“一羣不懂禮數的傢伙!”二代目怒吼着將紅玉波特酒瓶摔個粉碎,“在場所有的人都讓我火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天狗也好,狸貓也好,人類也好,爲什麼你們所有人都那麼愚蠢?放眼望去盡是傻瓜!”
眼前的這場爭鬥,彷彿是百年前決鬥的延續。
“我說她被捲入了你的陰謀!你積點德吧。”
伴隨着地獄之風,弁天靜靜地踏進客廳內。
如何才能安撫怒火中燒已經失控的二代目?我毫無頭緒。
一聽到我的話,人類和狸貓們一齊往外逃散。
我們從電車前方的乘車口下來,環顧二代目的客廳,不由得觸目驚心。就連我也覺得心痛不已。
我戰戰兢兢地越過殘破的玻璃窗,向駕駛室裏張望,發現弁天站在地獄繪旁微笑。
二代目的追問讓他露出馬腳;從阿波德島回來的正牌吳一郎扒下了他的畫皮;本該被推進鐵鍋裏的外甥,如今駕駛着三層電車衝到他面前——既然事已至此,索性就不再僞裝了吧。不過眼前的早雲非但沒有垂頭喪氣,看上去反而更有生命力,他閃爍的雙眼透着不屈的鬥志。
在即將失控的天狗面前,狸貓全無用武之地。
“閉嘴,我不是天狗。”
背對着逐漸熄滅的火焰,二代目瞪着紅玉老師。
聽到這話,狸貓們嚇得尖叫起來。
“哎呀呀,這可是個大工程。”
弁天用寒風吹散了聚集在牆壁前的狸貓,被埋在毛球山下的二代目現出身影。我着實嚇了一跳,因爲此前完全忘了二代目的存在。
“你還活着啊,矢三郎。”早雲瞪了我一眼說。
“這景緻真是絕了,下鍋的材料要多少有多少。”
弁天前腳剛離開駕駛室,大哥和玉瀾後腳便走了進來。
“能得到恩師的誇獎,是我無上的光榮。”
恩師面對如注的大雨絲毫不以爲意,睥睨着緊緊抱在一起的狸衆,手裏拿着風神雷神扇。
伴隨着隆隆雷鳴,紅玉老師——現任如意嶽藥師坊,出現在屋頂上。
她在房間中央停下腳步,將掛在脖子上的龍石取下來,抬頭朝天花板張開嘴,毫不猶豫地將龍石扔進嘴裏。只見她雪白的喉嚨蠕動着,很快就將這塊天狗能力之源的神祕石頭收入腹中。她的臉頰變得更加蒼白,像結冰一般,綰起的頭髮上覆了一層白霜。
弁天拍着手說道:“幹得漂亮!”隨後起身去車輛後方,確認星期五俱樂部成員的安全。聽到弁天的呼喚,俱樂部成員都驚魂未定地含糊回應她。
“咦?二哥?你怎麼在這裏?”
氣喘吁吁的二代目狠狠盯着她的墜落之地,但似乎沒有要追過去的意思。
“天滿屋,將這裏的狸貓一隻不剩統統抓起來下鍋。”
紅玉老師點頭“嗯”了一聲,在如碎石般砸落的大雨中向二代目走去。被雨水打溼的白髮緊貼在頭皮上。
二代目的宅邸此刻已被地獄之火包圍,他從歐洲帶回來的珍藏品盡數燒成灰燼。熊熊燃燒的火焰衝破天際。追逐着滾滾黑煙的方向,我看到身着西裝的鞍馬天狗們如怪鳥般在空中飛翔,他們也在圍觀二代目與弁天的決鬥。緩緩升空的黑煙,就如同預告天狗大戰的狼煙一般。
忽然,雷鳴聲響起,狸貓們驚叫着蜷成一團。
“都怪你!害我前功盡棄!”早雲伸出利爪咔哧咔哧地狠抓天滿屋的頭,“所以我才討厭卑鄙無恥的人類!”他悲痛地怒吼着。天滿屋不僅賣給他假的空氣槍,讓他的陰謀化爲泡影,還槍擊他心愛的女兒,此仇不報更待何時!於是,我們就在一旁訝異地圍觀早雲捨生取義。
我不由自主地想站起來,這時有人碰了下我的手臂。“矢三郎,待着別動!”是母親的聲音。我驚訝地往旁邊一看,只見被矢四郎抱在懷裏的母親,將毛茸茸的小爪子伸過來壓在我的手臂上。說服了銀閣,從僞電氣白蘭工廠逃出來的母親他們,剛好在這時來到屋頂的平臺。
拼盡全力的二代目與弁天此刻已是滿身傷痕。
就像被巨浪捲走一般,眨眼間天滿屋與早雲就消失了。因爲場面太過恐怖,在場的人類不由得跌坐在地上,大哥變回毛球,其他的狸貓們只知道瑟瑟發抖。
狸貓們貼着裏面的牆壁擠成一團,都嚇得不敢呼吸。
但就在這時候,紅玉老師把扇子一扔,手無寸鐵地站在那裏。
我們只能呆立原地,靜靜地抬頭觀看這場巔峯對決。
此時,我心底湧上來的情緒既不是憤怒,也不是驚訝,而是感嘆——“真是了不起的傢伙!”從有馬溫泉的槍殺劇,到僞吳一郎的迴歸,從頭到尾都是騙局。夷川早雲欺騙了整個狸貓界,可以說他將變化莫測的惡狸本事發揮到了極致。面對如此宏大的一場精彩騙局,除了笑,我真不知道還該做出何種反應。
我們剛一逃出房間,跑到屋頂平臺上,二代目宅邸的屋頂就整個被吹飛了,二代目和弁天翩翩飛向夜空。陣陣寒風和熱風交錯吹過來,把我們折騰得夠嗆。
從窗口伸出一隻如圓木般粗大的厲鬼手臂——長着如竹叢般茂盛的硬毛,像燙熟的章魚一樣通紅——將天滿屋與早雲一併抓住,隨即如大蛇歸巢般瞬間退回駕駛室內。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反應過來,回頭一看。
弁天將長椅丟過去,二代目抬手擋開。
下一秒,電車駕駛室的窗戶碎裂,疾風一般的大笑聲響徹整個客廳。
“不要被牽連進去啊,全員撤退!”
“我一隻狸貓都不會讓你奪走的!要打狸貓就先打死我!”
我們屏住呼吸,注視着降落到屋頂上的二代目。
老師看到我後,叫了聲“矢三郎”。
終於,他們的天狗力都消耗殆盡,開始像小孩子打架一樣纏鬥在一起。升起的黑煙在他們周圍盤旋,兩人兇相畢露如魔鬼般地互扯頭髮。弁天披頭散髮,看起來就像山中的女鬼。
只見星期五俱樂部成員相繼從三層電車裏爬出來。
“別跟那蠢貨糾纏,隨他去。”
“海星被天滿屋射中了。”我說。
弁天叉腰站在那兒俯視二代目,用鼻子哼了一聲嘲笑他道:“原來躲在這裏鬧彆扭啊,真是隻可悲的天狗。”
這時候,“毛球假面”澱川教授從陰影處現身,張開雙臂擋在壽老人他們面前。他的黑斗篷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一條條掛着身上看起來就像個海帶妖怪。頭上戴的狸貓假面也殘破不堪,勉強還能遮住鼻尖。但是教授奮不顧身的狸貓愛,讓他面對空氣槍也毫不動搖。
車頭撞進二代目的宅邸後,整個電車終於停了下來。
弁天嚇得扭動身體,緊接着下一秒,被二代目吹了口氣的頭髮一下子就燒了起來,如同在枯草中點了把火,燒得瞬間就照亮了天邊一角。
頃刻間,天空烏雲密佈。
二代目像個青春期的叛逆少年一樣,單膝微曲靠在牆上,引以爲傲的西服上沾滿了狸貓毛,頭髮也亂糟糟的。他面對眼前被人類和狸貓蹂躪的房間,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無力感,自暴自棄地抓起一瓶紅玉波特酒直接往嘴裏灌。
“這場對決到底什麼時候能結束?”大哥叫道。
“說來話長,先把眼前的問題解決了再說。”
“天滿屋——!”
在閃亮的前照燈下,身着和服的壽老人緩緩立起身來。這位星期五俱樂部令人敬畏的首領,此刻周身散發着冷峻的怒氣。他身旁是手拿德國制空氣槍的天滿屋。天滿屋看到屋內成堆的狸貓,吹了聲口哨。
“你這個人……還真會給人添麻煩啊。”天滿屋苦笑道。
二代目引以爲傲的宅邸被無情地破壞殆盡。三角屋頂被三層電車撞破,從縫隙間還能看到外面的星空,地板上散了一地破碎的傢俱和吊燈的殘骸。在前照燈的燈光下,廳內粉塵飛舞。
聽到壽老人的話,天滿屋舉起閃閃發光的德國制空氣槍,準備射擊。
“下鴨矢三郎,參見恩師。”
忽然二代目一把摟過弁天,在她的頭髮上做了一個親吻的動作。
弁天單手拎起長椅,走近貼着牆壁的狸貓們。
“我怎麼知道?你說誰能阻止他們?”我叫道。
“……你說什麼?”
他佇立在燃燒的宅邸前,絲毫沒有要滅火的意思。每當他釋放胸中怒火吹起天狗風時,火柱就像被巨大的鼓風機吹着,越躥越高。滾滾升起的濃煙與紅蓮之火交織在一起,宛如昇天火龍的腹部一般蠢蠢蠕動。火勢實在太強了,即使蜷縮在屋頂平臺角落的狸貓也被嗆得頭昏腦漲。在我周圍圍觀二代目的狸貓們,在火焰的照射下,就像一顆顆毛茸茸亮晶晶的糖果。
“那可不行!如今我已淪爲他人走狗,由不得自己做主。不過我到現在都還是很想和你聯手,就算你是隻毛茸茸的畜生。”
早雲已不再掩飾真面目,坦然將毛茸茸的姿態展露出來。
大哥擋在我們面前,朝他們咆哮,但是壽老人和天滿屋絲毫不爲所動。壽老人大喝一聲:“閉嘴!不過是隻紙老虎,看老夫把你做成獸皮地毯。”
“原來如此,這一切都是叔叔的陰謀啊。”
“我來接你了——!”
“……你還真是個招人討厭的傢伙。”
“老師有他自己的想法。”
我聽從母親的話,又坐回原地。
此刻,既不能飛天,又手無寸鐵的紅玉老師的背影,忽然變得格外高大起來。就在剛纔,他站在怒氣沖天的二代目面前還像個可悲的老人。但是現在,反倒是二代目像個無助的少年。此時站在那邊的,似乎是剛剛開始攀爬天狗階梯時期的二代目。二代目就這樣注視着手無寸鐵的父親,一動不動。
二代目宅邸的火勢已基本被撲滅,雨水不斷拍打在昏暗的屋頂平臺上。
突然,二代直挺挺地垂下頭,雙手握拳抵在額頭上。嘈雜的雨聲中,傳來二代目的嗚咽聲。
“……好不甘心。”
紅玉老師充滿威嚴地說:“不甘心的話,就變強吧。”
新的一年到來,一月六日這天。
聽說海星終於醒了,我出發去僞電氣白蘭工廠探望未婚妻。
天空中飄過的白雲亮光光的,就像剛浮上去的一樣簇新。鴨川兩岸延綿的街道也是,每個角落都充滿了新鮮的空氣。
夷川的僞電氣白蘭工廠現在正值正月休假期間,廠內靜悄悄的。我從庭前的環形車道走到玄關,看到玄關前裝飾着狸貓界最大的豪華門松[譯者注:日本民俗中正月豎在大門口的裝飾性松樹。意爲年神入門的依附之物。]。
我走上長廊,決定先去弟弟的實驗室看看。
正月休假期間,僞電氣白蘭工廠內唯一還在熱心工作的,就是我弟弟矢四郎。他將爆炸後變成一片廢墟的實驗室收拾乾淨,假期內就摩拳擦掌開始工作,真是個不似狸貓的工作狂。
實驗室裏沒法再用的器械基本上都處理掉了。目前還能用的,只剩下少量的計量儀器和一隻舊皮箱,還有一個簡陋的寫字檯。弟弟將筆記本攤在寫字檯上,邊在上面畫着什麼圖形,邊對和尚模樣的夷川吳一郎說明自己的理論。吳一郎摸着垂在胸前的室戶岬奇石,讚歎地發出“哦——呼——啊——”之類的怪聲。
“原來如此,這點子很有趣。”
“我可以試試嗎?”
“試吧,儘管試!不是很有趣嘛。”吳一郎愉快地拍着弟弟的肩膀,一抬頭看到我,“喲,矢三郎,新年好。”
年末那場騷亂以來,從四國回來的正牌夷川吳一郎就回到了僞電氣白蘭工廠。
他當初計劃喫飽喝足後馬上出去流浪,但夷川早雲和天滿屋一起被地獄繪吞噬;海星又一直沉睡不醒;金閣和銀閣被八坂平太郎大罵了一通,被宣判無限期關禁閉。夷川家面臨滅亡危機,僞電氣白蘭工廠的相關人員哭着哀求他道:“再這樣下去,會出大亂子的。”實在沒辦法,吳一郎只好將旅行延期。
吳一郎愉快地跟我聊着天,把我帶去海星的房間。
“因爲你一直在沒心沒肺地睡大覺啊,肯定是夢到巨大的溫泉饅頭了吧?”
這時,矢四郎望了一眼參集殿正門外,忽然叫道:“你們看是不是老師來了?”
僞右衛門下鴨矢一郎與南禪寺玉瀾
“這饅頭怎麼這麼好喫!”
“早雲肯定在地獄裏活得好好的。這個時候,說不定在地獄的小食攤裏跟天滿屋一起煮拉麪呢。”
“喂,起牀了,海星。快起牀快起牀。”
在紛紛揚揚的細雪中,一輛出租車停在參集殿前,紅玉老師現身了。
“蠢貨!在神殿裏掉毛怎麼辦?”大哥怒道。
我腳下沙沙作響地走在積雪覆蓋的平原上,不久就看到穿得圓滾滾的澱川教授站在那裏,小酌着竹葉茶吐着白氣,眺望着早晨的森林。
“據說得到了長老們的首肯,太好了,這樣我也能安心了。”吳一郎說。
他手裏提着個大籠子,裏面關着金閣和銀閣。只見他們倆噘着嘴,擺出一副毛茸茸的臭臉。
我抬頭望着灰色的天空,對走在身邊的紅玉老師小聲說:“老師您看,是雪啊。”
我坐在海星的牀上,向海星娓娓道出在菖蒲池畫師家被襲擊之後發生的事。
海星抱怨完從被窩裏露出小臉,“……新年好,矢三郎。”
在來看海星的前一天,我去探望在花脊實驗林的澱川教授。
最後,大哥攤開宣誓用的摺紙。
這時候,耳邊傳來銀鈴般的聲音:“你們在說什麼有趣的事?”
“不知不覺就過了新年,我什麼都不記得。”
“矢一郎你太僵硬了,放鬆一點,拿出威嚴來。注意把尾巴收收好。”
我們回頭一看,只見身着白無垢的玉瀾站在那裏。大哥立刻呆住,“嘭”的一聲露出了尾巴。我和矢四郎急忙幫他塞回去。
海星瞪大眼睛看着我,“……你都無所謂嗎?”
“不過是羣毛球,結婚還要搞得這麼隆重。”老師眯起眼睛說道。
“爲什麼非要我們反省啊?說到底,我們也一直被父親矇在鼓裏,最可憐的難道不是我們嗎?雖然炸了矢四郎的實驗室是有點過分。”金閣說。
在兩家狸貓神情嚴肅的注視下,儀式莊嚴進行。到三獻儀式[譯者注:新郎新娘獻酒三次,新娘先喝三杯酒,新郎再喝三杯,最後新娘再喝三杯,一共九杯。三獻儀式中所用的酒,稱爲“三三九度杯”,代表長久永遠、白頭偕老之意。]時,大哥終於逐漸冷靜下來,有了點新郎的威嚴。身着白無垢的玉瀾,始終站在大哥身邊嬌羞地低着頭。
“不把你們的劣根性矯正了,我沒法出去旅行。”
“那可不行,我答應過八坂先生的。”
聽到我愉快地跟他們打招呼,金閣憤怒地豎起茸毛吼道:“好個屁!你以爲我們從過年到現在反省了多少次?我們都要變成最擅長反省的狸貓了!”
“沒有沒有,哪有不願意。”
紅玉老師對年末的那場騷亂隻字不提,我也就不多問了。
雖然窗外細雪紛飛,候客廳裏依然溫暖舒適。母親愉快地喫着印有雙葉葵花紋的白饅頭。
衆狸貓將尾巴藏在莊嚴肅穆的正裝裏,和樂融融地相互道賀“恭喜恭喜”!變身和服模樣的母親被大家調侃,說難得看到“黑衣王子”穿成這樣。母親害羞得一個勁兒地說:“真討厭!”
他莊嚴宣讀誓言的聲音,聽起來跟父親很像。
三層電車同二代目的宅邸一起被燒燬,變成一塊焦黑的廢鐵任憑風吹雨打。壽老人那些引以爲傲的收藏品也一併被燒掉了吧。壽老人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逃走的,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他肯定恨死我了。
“我們天性就是如此,矯正不回來了。大哥不必在意,快點出去旅行吧。”金閣說。
隨後,大哥與玉瀾走在最前頭,一隻狸貓幫他們高高舉着紅傘緊隨其後。我們排成一列縱隊,邁步前往神殿舉行儀式。
“……總一郎應該也會很高興吧。”紅玉老師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背。
海星嘴裏嘟囔着,不情不願地微微睜開眼睛,結果一看到我就尖叫着鑽進被窩裏。隨後被窩裏傳來她憤怒的聲音:“你在這裏幹什麼?”
“唉!”金閣銀閣齊聲哀號,“我們已經唸到喉嚨都出血了!”
話說回來,年末年初在家喫了睡、睡了喫的也不光海星一個,下鴨家也是如此。
身着正裝的狸貓們慌忙彙集到玄關前列隊站好,迎接偉大的恩師。這些來參加大哥婚禮的狸貓們,都是紅玉老師的門下弟子。
一月下旬,大哥與玉瀾的結婚儀式在下鴨神社舉行。
我們穿過院子,走進鋪着紅毛氈的昏暗神殿。
“真受不了他!”海星嘆了口氣說,“以爲他死了吧,結果他還活着;慶幸他還活着吧,結果他又掉進了地獄。他這都是幹了些什麼破事啊。”
對僞吳一郎言聽計從的金閣銀閣自然不用說,整個京都沒有一個人發現他的真面目。如果不是被盟友天滿屋出賣,僞空氣槍的事暴露被人抓到把柄,這個計劃說不定就成功了。他的執念之深,還真不像一介狸貓。
八坂平太郎放棄正月休假,組織調查委員會如火如荼地展開對夷川早雲陰謀的調查,還了下鴨矢一郎一個清白。然後帶着這一結果,借新年拜年之際去長老家裏直接談判。熊熊燃燒的引退之慾讓平太郎極力說服長老們,終於讓他們同意自己將僞右衛門的地位讓給大哥。這便是僞右衛門八坂平太郎最後的工作。
“新年好。”
由於夷川早雲和天滿屋雙雙被地獄繪吞噬,對於他們的整個陰謀,我也只能靠猜測。
我一個人走進海星的臥室,只見海星睡在一張帶牀幔的歐式方頂公主牀上。看到她毛茸茸的模樣,我也瞬間被打回原形。我搖搖晃晃地爬上牀旁邊的凸窗窗臺,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
“總之,又是新的一年啊。”我說。
“……慎重起見我確認一下,老師,您收回成命不把我逐出師門啦?”
“下雪了啊,真討厭。”
吳一郎“當”的一聲敲響籠子往前走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對我說:“對了,八坂先生跟我聯繫過了。”
聽到吳一郎的感嘆,我拼命憋着不笑出來。
教授看到我後,精力旺盛地衝我揮手,“喲!”
“你別提醒我尾巴的事啊,媽,尾巴現在就快要蹦出來了。”
早雲應該很早以前就開始策劃這齣好戲——借吳一郎的身份回京都東山再起,並與天滿屋聯手。我突然出現在他的潛伏之地有馬溫泉,應該在他的計劃之外。於是他和天滿屋在我面前聯袂上演了一出即興表演,讓我深信他已經死了。那的確是夷川早雲一生中最精彩的一場戲,演技堪稱影帝級別。很快,早雲就用狸貓剝製標本充當遺體,然後變身成僞吳一郎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自己的葬禮上。將“罪魁禍首”的我交給星期五俱樂部,並將“謀殺早雲”的罪名嫁禍給下鴨家,阻止大哥就任僞右衛門。早雲一定是計劃着自己早晚正式成爲僞右衛門吧。
“哼!”老師哼了一聲說道,“無聊的一年又開始了。”
“喂喂,矢三郎,你別瞎出主意!現在可不是喝酒的時候。”二哥說。
白色的雪花在下鴨神殿鮮豔的硃紅門樓上,翩翩飛舞。
“喲,金閣銀閣,新年好啊。”
在御前遵循神旨結爲夫婦
“有什麼關係,反正典禮時也會上酒,早晚都要喝的。”母親說。
這時候吳一郎說:“好了好了,反省專家們,唸經的時間到了。”
“開什麼玩笑,那個假和尚!未出閣的妹妹的房間怎麼誰都讓進?就算是未婚夫也不行!這傢伙一定是在室戶岬海風吹多了,腦子裏都是水。真受不了他——去死吧!”
今日於賀茂御祖神社御前起誓:
“是啊,這饅頭真好喫。”矢四郎附和道。
況且,不只是下鴨家,被捲入那場騷亂中的京都狸貓們,估計都癱在家裏呢。
我們進入擺好桌椅的候客廳,喝着茶等待儀式開始。
“這叫長幼有序!長幼有序!”
不久,教授嘆了口氣說道:“……這個城市,總會發生一些不可思議的事。”
神社西側的西式參集殿[譯者注:參拜者休息處。]裏擠滿了正裝打扮的狸貓,狸貓們熱鬧地在絨毯上走來走去。我們下鴨家與狸谷不動院的叔伯們,南禪寺正二郎帶領下的南禪寺一族,還有心早就飛到夏威夷的八坂平太郎也在其中。
“可僞吳一郎大哥讓我們這麼做,我們也沒辦法啊。”
母親深深地低下頭對老師行禮,“如意嶽藥師坊大人,您能大駕光臨是我們的榮幸。”說着輕拭眼角的淚水。
“哼,隨你,你要來我也不好趕你走。”
“乾脆露出來算了,”我說,“坦蕩點旁人反而不會在意。”
“你要是不願意,我再逐你出去一次。”
這時候,大哥穿着帶家紋的和服裙褲搖搖晃晃地走進候客廳。他大概是太緊張了,臉色異常蒼白。
組裝小屋裏滿是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罐頭和酒等禮物。爲了保護狸貓,捨身擋在德國制空氣槍面前的教授的英勇身姿,讓整個狸貓界都爲之動容。因此,這段時間每晚都有狸貓偷偷潛進來給教授送東西。教授雖然看到這些禮物很高興,但完全摸不着頭腦。
聽了我的話,海星鑽進被窩裏說道:“我纔不要!”
這些事感覺彷彿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
夷川吳一郎說完,轉身念着經繼續向前走去。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我也是個大忙人啊,下次再來。”
“海星到現在還有點恍恍惚惚的,但稍微再調養一下就能完全恢復了吧。其實她現在就已經煩死人了,‘大哥爲什麼會變成這麼奇怪的和尚?’‘以前的大哥不會擺出這種虛僞的臭臉’……她到底喫了什麼才長成這樣?我出發去旅行前,她明明是隻可愛得不得了的小毛球。”
“怎麼辦啊,我緊張死了。”大哥說。
狸貓的結婚隊列穿過神社院內時,路過的遊客議論紛紛,“哎呀,你看有人結婚。”“真好啊。”不時有遊客拿起相機來拍我們。在他們的祝福聲中,毛球隊伍悄無聲息地默默前進。圍觀的人肯定想不到,眼前通過的是一羣小心翼翼將尾巴藏起來的狸貓隊伍。
“結果好一切都好,代我向矢一郎道賀。”
“果然就連饅頭的級別也不一樣啊,”二哥說,“你看這煎茶,還摻了金粉進去。哎呀……我好緊張!要是在神殿變回青蛙可怎麼辦?”
我們互相拜過年後,澱川教授看着我半天說不出話來。能看出教授想就年末那場驚天動地的大騷亂,發表點自己的見解和感想,但由於事態太過於神奇,也不知從何說起纔好。
“我們現在可是反省的專家,”銀閣說,“反省高手!”
“你說,這些東西到底是誰送的啊?”
“野槌蛇探險隊的二號成員目前還在招募中,你身體好了要不要加入?”
“當然是來看你啦,吳一郎讓我進來的。”
我出了海星的房間,正好看到吳一郎走過來。
“……你雖然是個無藥可救的傻瓜,但偶爾也能派上用場。”
“大哥,我覺得你的表情應該再開朗點。”二哥說,“不然看上去像被逼婚一樣,玉瀾要胡思亂想了。”
“啊,怎麼樣?”我問。
“二哥,喝點僞電氣白蘭吧。”
那天晚上,二代目屈服在紅玉老師面前之後,湊熱鬧聚集圍觀宅邸着火的人羣逐漸散去,天狗與狸貓們混雜在人羣中逃離現場,星期五俱樂部的人也都不知所蹤。
大哥與玉瀾一起走到紅玉老師跟前,向恩師行禮。老師將饅頭塞進嘴裏後站起來,拄着柺杖盯着大哥和玉瀾:“沒用的毛球,除了大量繁殖一無是處。”說完,伸手摸了摸大哥和玉瀾的頭,“早早抓住自己的幸福就好。”
“沒辦法。誰叫他殺都殺不死。”
事實上,被天滿屋擊中後,海星夢見天上掉下來幾百萬個溫泉饅頭。這些色澤亮麗的淡褐色饅頭口感綿軟香甜,越喫越好喫,令人產生甜蜜的幸福感。“真是太棒了!”海星不停地喫啊喫,等到喫飽了滿足地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舒服地躺在公主牀上。真是傻狸有傻福。
海星之後什麼也沒說。
“你怎麼知道?!”海星驚訝地睜大眼睛。
“雖然栽贓他私藏德國制空氣槍也有點過分。”銀閣說。
這一天,從早上起來就特別寒冷,街道被漫天飛雪籠罩。
今後子孫千代萬代和睦向榮
謹守夫婦之道
互助互諒嚴正家風
凡事以家門繁榮爲重
夫 僞右衛門下鴨矢一郎
妻 玉瀾
大哥的結婚儀式結束後,我將紅玉老師送回公寓。
把滿腹牢騷的恩師塞進被爐後,我走下樓梯,看到圍牆外積了層薄雪的小巷中,二代目站在那裏,撐着把黑傘望着我。
自年末那場騷亂之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二代目。
那場騷亂將他的所有家財化爲灰燼,於是他再次搬進河原町御池大倉飯店的豪華客房,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迴歸平靜的生活。他口袋裏的拿破崙金幣似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不過話說回來,那場騷亂顯然是由我引起的。我擔心會被興師問罪,心裏還有些發毛,沒想到二代目只是抬手跟我打了個招呼:“喲,矢三郎。”
“你還在照顧那傢伙啊。”二代目說道。
“不管怎麼說,畢竟是我的恩師。”
“狸貓還真是內心堅強的生物啊。”二代目呢喃着,看也不看公寓的方向一眼,冷冷地問道,“那傢伙還好麼?”
“‘好冷’‘好無聊’,除了愛抱怨之外其他都挺好。”
“是嗎?那就好。”
說着,二代目轉身離開。
“您不見老師一面嗎?”我追上去問他。
“我又不是來見他的。”二代目冷冷地回答。
我們並排走上出町商店街。
拉開帶玻璃的木門——玻璃上有浮雕店名——裏面飄來一陣線香味。昏暗的店內,擺放着許多像蝴蝶標本一樣的美麗的扇子。
關於那場騷亂,二代目似乎早就知道我會含糊其詞一筆帶過,沒有繼續追問我。我呢,雖然清楚早已被二代目看穿,但也不打算跟他推心置腹,主動將所有的事和盤托出。
弁天需要的不是我。
“下鴨矢三郎,前來拜見。”
這房間像凍住了一般異常寒冷。
二代目說完,就閉口不語了。
“因爲我是狸貓你是天狗啊,天狗欺負狸貓,天經地義。”
聽到我這麼說,弁天開始啪嗒啪嗒地掉下眼淚,她將臉埋進枕頭裏,發出小小的嗚咽聲,哭得像個孩子。
“這個嘛……目前海上的天氣還很糟。”
“……抱歉。”
“真的好可憐啊。”
聽到我的話,二代目眯起眼睛看着我。
因此,天狗之血纔會與傻瓜之血產生共鳴吧。
“這兩點其實並無不同吧。”
越往裏面走,飄進來的潮水味道越重,甚至可以聽到海浪的聲音。
不久,我終於看到那個帶鐘樓的洋館。
“……爲什麼?”
我停下腳步,在一扇門前敲了敲。
“有人在嗎?”我出聲詢問。
我獨自穿過三條名品店街擁擠的人羣。
在沒被海水淹沒的最上層,有一個房間透出微弱的燈光。
弁天蜷在靠牆的牀上發出輕微的鼻息聲。
“到底哪些是你的陰謀,哪些是事故?”
無論何時來,這裏都給人一種時間靜止的錯覺。
於是,我毫不猶豫地上了小船,穿過昏暗的海面向洋館駛去。
她一言不發地看着我,像睡夢中發着高燒一般雙眼溼潤,放出妖異的光彩。被二代目燒掉的頭髮,像少年一樣修剪得很短。
我攀上洋館的牆壁,打碎側面房間的窗戶鑽進去。
“再多可憐我一點。”
我鑽過深藍色的暖簾,走在鋪着長木板的走廊上。
外面的雨又下大了,大顆大顆的雨點敲打着窗子。客廳裏靜悄悄的,只能聽到二十世紀大飯店周圍的雨聲和弁天的嗚咽聲。
“很高興您這麼說,不過我覺得是不可能的。”
“二代目也是,總有一天會成爲出類拔萃的天狗。”
這段時間我等着天氣好轉,不時地回想第一次與弁天邂逅時的情景。那一天,是弁天有生以來第一次在空中飛。當時,我目睹她從盛開的櫻花樹梢露出臉。從那時起,我便不可自拔地墮入無望的愛情中。“是狸貓就不行嗎?”我問道。“畢竟我是人類嘛。”她回答。
我要去拜訪的,是三條高倉的扇子店“西崎源右衛門商店”。
聽到我的話,二代目笑了。自去年春天二代目歸國以來,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麼爽朗。
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弁天醒了翻了個身。
乾涸的水田、青翠的竹林……所有的一切都被白雪覆蓋。她獨自一人在琵琶湖畔默默地走着。雖然不由自主地向前邁步,卻不知道該去什麼地方;明明感受到體內沉睡的神祕力量,卻不知道該如何使用。天地之間,唯我孤身一人,與寂寞相伴。不久,天邊飛來一隻天狗向她伸出手,於是她向着寒冷的天空,毫不猶豫地伸出手……
“你是隻有趣的狸貓。有時候看上去好像什麼事都考慮得面面俱到,但有時候又好像什麼都沒想。”
我靠在賀茂大橋的欄杆上,目送着二代目優雅的背影。
撫摸着她的頭髮,我其實心裏早就明白。
自從敗給二代目以後,弁天一直把自己關在海島上的洋館裏。我好幾次想去找她,都因爲海上風浪太大而無法出船。
狸貓果然是不行的。
我們出了出町商店街,從出町橋旁向賀茂大橋的方向走去。
源右衛門從裏面走了出來。
誠然狸貓不懂天狗的煩惱,正如天狗不懂狸貓的煩惱。
“那我先看一下。”
等了一個多小時,風雨逐漸平息下來,從交織的烏雲縫隙處,可以窺見澄澈如洗的青空。
我踩在咯吱作響的地板上,回憶起這座洋館昔日光榮的時代。
這時候,我腦海中浮現出她一個人漫步於冬季的琵琶湖畔時的身影。
窗邊放着小桌椅,桌子上擺着西洋油燈。從房間的窗戶,可以看到外面灰色的大海和浮在空中的烏雲。
我抬頭望着不斷飄下雪花的灰色天空,天空實在是太寂靜了,缺了畫龍點睛的東西——缺了什麼,我心裏再清楚不過。
正如二代目所說,狸貓是內心堅強的生物。
“你總有一天會成爲出類拔萃的老狸。”
弁天注視着我喃喃自語地道:“……我,看上去是不是很可憐?”
“你果然是個特別的人。”
“說起來,年末那場騷亂還真是慘絕人寰啊。”
“很可憐。”
我彎腰坐在牀邊的椅子上,看着孤零零一個人睡着的弁天。
“今天能出海嗎?”
遠處的鯨魚不斷掀起浪潮,甚至還能看到雲雨間紫色的閃電。
大概是一直下雪太冷了吧,鴨川沿岸人影稀疏,顯得十分落寞。穿得圓鼓鼓的學生和僧侶在賀茂大橋上來來往往,市內巴士快速從我們身邊開過。倚着賀茂大橋的欄杆向北望去,比睿山就像撒了糖粉般一片雪白,遠方的山巒被茫茫的雪霧遮擋,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天狗有天狗的驕傲,狸貓有狸貓的矜持。
忽然,二代目宛若羞澀少女般小聲對我說:“我們能成爲朋友嗎?”
說完,這位冒牌的英國紳士就步入不停飄落的茫茫大雪中。
“我自己也分不清,當中各種陰謀錯綜複雜……不過在這個國家、這個城市,這種騷亂也不算什麼稀奇事。”
我在想,爲什麼二代目不靠那種力量活下去呢——受父親薰陶好不容易纔獲得的天狗力——要知道,一直遠遠憧憬那種力量的狸貓大有人在。
我默默地伸出手,撫摸她新長出來的柔軟頭髮。
那時二代目還未褪去少年的青澀,紅玉老師仍充滿天狗威嚴。如今被海風吹得鏽跡斑斑的鐘樓,在那時無疑也曾驕傲地鳴鐘報時過。走廊鋪着紅色絨毯,消石灰漆的純白牆面一塵不染,無數的電燈在夜晚亮起,讓洋館看上去宛如女王的寶石箱一般耀眼奪目。“二十世紀大飯店”的威容,在我眼前復甦。
“原來是矢三郎先生啊。”
房間裏一片狼藉,我打開房門走進內廊。一模一樣的門整齊地排列在走廊兩側。地板上到處都是破洞,牆壁上的石灰也盡數剝落。
“……我不會成爲天狗的。”
她在做着什麼樣的夢呢?
“承蒙誇獎。”
“是傻瓜的血脈使然吧。”
“有空來飯店玩吧,不用客氣。”
“換言之,這就是狸貓的智慧?”
接近一月底,喧鬧的街道上,正月的年味已逐漸淡去。煥然一新的京都街頭,開始積累新一年的混亂。
前面轉個彎就進了餐廳。這裏跟前年夏天我來找弁天時大不一樣,變得十分荒涼。飄落進來的雨滴與海浪飛濺的水花浸溼了空蕩蕩的地板。我站在餐廳中央遠眺海面,只見野獸般的烏雲在空中狂奔,海面像有無數頭鯨魚騷動一般波濤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