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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勇者物語》 · 宮部美幸 · 13.1萬 字

家庭生活突遭變故:父親拋家棄子。母親絕望自殺.彷徨無助的他。意外發現了通往“幻界”的大門。爲了挽救家庭,重撿勇氣,登上“命運之塔”朝覲女神,亙穿越“要御扉”,勇者踏上了旅途……

命運可以改變嗎?幻界究竟是什麼?真正的勇氣在哪裏?

一. 幽靈大廈

二. 安靜的姑娘

三. 轉校生

四. 看不見的女孩

五. 事件的影子

六. 門

七. 門扉的另一邊

八. 現實問題

九. 坦克車來了

十. 不知所措

十一. 祕密

十二. 魔女

十三. 前往幻界

一幽靈大廈

那種事情,最初誰也不相信。一點兒也不相信。這就是留言。

大概是新學期剛開始那陣子吧.是誰最先說的,到如今已經不知道了。這

就是留言。

不過,所有人都清清楚楚記得自己聽到的事。也還記得是在什麼地方,聽

“你準備怎麼辦?”

“這還用說嗎.幽靈不都是這樣的嗎?”

阿克說着.咧嘴一笑。

回家的路上,亙和阿克一起走,無論阿克談到什麼話題,即便阿克把話題轉到日本足球隊和伊朗足球隊昨晚勢均力敵的大戰上,如此激動人心的事,亙也幾乎沒有聊的心情,因爲課間休息時的爭執還影響着他。一旁的阿克卻情緒

“可新公司雖然接手了……”

“小的承建公司嘛.沒了社長就動不了啦,也沒接任的人。據說社長的兒子纔是個大學生。最終,施工合同成了一張廢紙,大廈還是棟爛尾樓。”

老頭幽靈不稀奇吧?

“不過。什麼咖啡館、美容院、補習班之類的,好像都盯上這兒了。據說高層預定做出租公寓。不過嘛一一”

據說僅僅幾個月後,接手的承建公司竟然又破產了。

“幾點鐘呀?”走在後面的阿克說道,“喂,你答我呀.”

然而,用邦子的話來說,之後防水布又換了一次。工程公司的名字也隨之改變。不過之後便毫無變化,在建中的大樓沒有竣工,依歸藍布掩面怯於示人,它俯視四周的房屋,瑟瑟而立。原先掛在前面的牌子——建築計劃通告”,也自某日起看不見了,從此消失。

亙碰巧聽見父親這麼說,只覺得新鮮,而且,隨即就忘記了。不過,邦子後來聽說了許多情況。

僅以亙每天上學,放學途中所見,這棟建了一半丟下的.不走運的大廈很明顯情況越來越糟。混凝土乾燥開裂.鋼支架任風歡雨打污跡斑斑。防水布周圍散佈着不明事理者亂扔的垃圾,貓糞狗糞觸目皆是。

“你說那種話對神靈不敬,你會受到詛咒的呀。”

在乎的並不是幽靈。而是被女孩子們說“最討厭.三個宇.他只想知道,“死摳道理”就那麼不好嗎?他只不過覺得她們的話不合邏輯.怪怪的.說出了自己心中自然產生的疑問而已。

亙開口說話時,阿克正就上半場三十二分鐘中田的一個直傳的角度,配合身體動作進行解說。他一隻腳抬起,卻扭過頭來問:

三谷亙是從“小村”酒館的阿克處聽說的。阿克就是小村克美。“克美”這個名字,父母在他出生前早早定好,都盼着是個女兒。在做超聲波檢查時,婦產科的醫生也說,小村太太腹中是個女孩子。然而,在十一年前的4月9日,比預產期早一週降生的.是個中氣十足的男嬰。他響亮的哭聲有個特點,就是婦產醫院裏的任何人都能在走廊另一頭就一下子聽出是他,那個有點嘶啞的聲音。

兩人走近那棟“問題大樓”。若在平時,阿克在前一個路口便向右拐,說一聲“拜拜”。今天似乎是因爲忘情於電視轉播解說,忘記回家了。

而所提及的三橋神社旁的大廈,準確地說,是在建的大廈,還沒有落成。它位於亙上學的半路.亙每天來都經過那裏.所以亙也很熟悉.流言首先在這一點上就不準確.

帶着這樣的想法,到今天休息時間又談起幽靈的話題時,亙便陳述了自己的意見。這一來,班上的女孩子們便說,出現在那棟大樓的,是“死於非命的幽靈”。

亙的父親三谷明在鋼鐵廠工作。在製造業當中,鍊鋼和造船等業務也隨着基礎產業作用的縮小,不得不把業務擴展到本業以外的領域,謀求公司的靈活性。所以今年三十八歲的三谷明,也只是在剛進公司的極短期間內在鍊鋼現場待過,很快就轉而負責研究及宣傳的工作。目前調職到專事開發旅遊勝地的小公司.而阿克卻只因他仍屬鋼鐵廠,仍以“鋼筋佬”稱呼。阿克和亙從幼兒園起就一起玩,憑印象馬虎記得就是了。

阿克轉過身來,窺探一下亙的神色。

“要不就是有人在神社的地皮上自殺了,一定是。”女孩子反駁道,“那個人的靈魂在遊蕩哩。”

可這些事情都有損形象說不出口。所以亙沉默不語。怒衝衝地繼續走路。

不單是我,人人都在說。有人半夜走過那個地方,真的看見了,落荒而逃,結果被追着跑。”

“在小舟町,三橋神社旁邊正在建大樓吧?那裏有幽靈出沒哩。”

“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呢?”

女孩子們氣呼呼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亙很受打擊,沉默地坐在桌前。無論認爲對方說的話多麼不合理,一句“大家最討厭你”實在夠受的,彷彿心頭被猛砍一刀。

說是因爲教室實在太冷,他便整個兒趴在已燒不大旺的歸暖爐上,老師進入教室之後,他仍然貼着爐子不動。老師喝令他回到座位,他競白作聰明地說:

鋼筋骨架搭起起之後不久。第一間承建的承包公司便破了產。“大松大廈”連忙尋找一家承包公司,但這種工程半途接手,動起工似乎比正常情況下要麻煩的多。爲此又要花上相應的錢.所以總是找不到條件合適的對象。於是出現了約兩個月的空白期,好不容易纔找到新的承建公司.可以繼續工程了。這時候,便更換了藍色的防水布。

“媽媽從千葉奶奶處得到那樣體貼的話,是結婚十年來第二回。”媽媽事後說過這樣的話。

亙被問及爲何與奶奶爭吵,便答道:“我問奶奶,既然海水浴之後不能喫刨冰,那奶奶怎麼還在賣刨冰呢?”

“那好吧,”亙腳下越發快起來,頭也不回地說,“我自己想辦法。’

“你怎麼啦?怎麼就那麼在乎幽靈嘛?”

“深夜纔行吧。”

“老師不必理我,您趕緊上課吧,趕緊趕緊。”

阿克跑着追上去說:“可以呀,但很難往外拿.老爸說那是非常時期用的,隨便拿他會生氣的。”

“嗯?怎麼啦?”

亙抬頭仰望被防水布覆蓋的大樓。大樓像一個由鋼支架搭成的細長空箱子,披着濫褸的布塊,無精打采。今天仍屬五月奸天氣,晴空碧藍,更顯得髒兮兮的尼龍防水布淒涼無助.遭遺棄好寂寞。

“我一直很在意的,不過那株大樓並不屬於三橋神社。”

“恐怕是施工隊和承包公司之間發生糾紛,工程停止了吧?近來這種事情並不稀罕。”

不過。亙也確有腦子不夠靈活的地方一一這是有可能的。道理上說不通,亙就死活不接受一一這是有可能的。他自己幾乎不覺得,但已有不少這樣的說法。而他這種性格,明顯是父親的遺傳。最早就一針見血地指出來的,是房總的奶奶,是約三年前的事。亙暑假裏去探親.在海里玩夠之後,被禁止喫刨冰,理由是身體是涼的。亙不服頂嘴,引起了爭吵。當時,千葉的奶奶這樣說道:

最早說話的女孩子嘟起嘴:“那地方出了幽靈,就是因爲有死於非命的幽靈嘛。說什麼事實、耍什麼架子嘛。所以大家都討厭你哩!你怎麼老是摳死理呢。”

“那種神社,走近它都噁心。”

“哎,阿克。”

據說買地建大樓的是總公司位於神田的“大松大廈”公司,這家公司是做包租大廈的.“大松大廈”還在東京各處擁有物業,既然達到神社與之交易的程度.可見是可靠的。但卻不是大企業。據說是家社長一人說了算的私人公司,社長名叫大松三郎,給人頗爲舊派的印象。

即便是正確的意見.因爲大家不相信就不該說出來嗎?不能讓衆人心情愉快,不是隨聲附和的意見,就非得嚥下悶着不說出來嗎?否則就會討人嫌,被女孩子白眼相待嗎?

“那幽靈什麼樣子?”

順帶說一句,小村克美君臉色稍黑。據說這也是自嬰兒時起就如此,說不準是在媽媽牡子裏時,就是一邊抽菸一邊趕海的。亙心想,這小子有這種事並不奇怪。說起來呢,那年12月,他戴着和大家一樣的黃帽子上城東第一小學,

“打扮成什麼樣?”

亙一家所住的區域,在東京東面,屬所謂的“下町”一一平民區.從前盡是街道小工廠,但其實上下班到市中心的時間僅三十分鐘左右。有出入方便的好處,所以近十年來公寓住宅的開發急速發展。市街面貌隨之大變,社長夫人身爲本地人,稱之爲”整個區域簡直就像是嫁入豪門了。刮目相看啊。”

接下來就是現在的狀況。

“說是模樣像個老頭。”

阿克使勁抹兒下鼻子下方,壓低嘶啞的聲音說:“說是穿斗篷。黑色的斗篷。蒙得緊緊的,像這樣。”他做了一個從頭頂住下包嚴的動作。

阿克把幽靈留言告訴亙時,聲音一如既往地嘶啞。也許他有點兒興奮吧,當發“幽靈的音時,就暴露出來了。

這樣說也很奇怪吧?那地皮之前一直屬於神社,不可能發生什麼交通事故。

"小村”趕緊趕緊“做作業了嗎?”

“我但凡去神社,後背就不寒而慄,兩腿發顫。是叫‘不祥的預感’嗎?我就有這樣的感覺。”另一個女孩子說。而其他女孩子則一味點頭:“對對對,我也是的。”

這時,亙的媽螞,對奶奶而言的“媳婦邦子”一一三谷邦子.裝作完全沒聽見。

“你說什麼呀,這麼認真。”

“等一等嘛。好吧。我拿出來給你。”

究竟幽靈來自何方,是誰的幽靈呢?因爲撞言說幽靈是個老人,按說與大廈相關、迄今不走運的人,能想起來的,也就是第三家接手工程卻突發腦溢血死亡的承建公司的社長。據說他戴着風帽?承建公司的社長原是那種打扮嗎?退一萬步說,即便那位社長生前喜歡帶風帽的外套,因此就成了這樣打扮的幽靈了,那麼,它出來想千什麼?因爲擔心工程進展?釜訂了合同卻未能開展工作,感覺很抱歉?好守約的佳話啊。而且,身爲同行,該不會不知道自己變成幽靈出沒,會讓講究兆頭的建築公司更加難以按手工程,反面讓大松的社長更加爲難吧?

他就是這麼個孩子。亙目睹這一幕,覺得實在離譜,回家說了此事,連聽者都認爲純屬編造,也是情有可原。這件逸事已成爲經典,即便到亙他們升上五年級的今天,還有老師來開玩笑說:

亙的父親是千葉出身,母親的鄉下是小田原,所以並不能百分之百地體會當地人的感觸,伹也有一些實際感受,例如“此地還是熱鬧而易於居住的”。雨後春筍般蛹現的新公寓樓,售價絕不比市內旺地遜色,只需看看廣告就很清楚了。所以.買下神社旁的地皮建包租大樓的主意,感覺上不壞。事實上,“大松大廈”公司是花了很大價錢的.

阿克一時表情難堪。在超市或車站偶遇阿克和他爸在一起時,他爸——小村叔叔也呈現同樣的表情,向亙打招呼:“哎.你好嗎!”

“十二點嗎?”阿克笑道,“我們家是夜貓子的生意,肯定沒問題,可你那邊能抽身出來嗎?”

“那種地方你死摳它幹啥?死腦筋。不愧是鋼筋佬的兒子。”

“爲什麼非我們去問不可?”

阿克說的沒錯,對於亙而言,要在接近凌晨時走出家門,現實中幾乎不可能。

“討厭的傢伙!”

早春時節,強風吹掉了一塊防水布.自此以後,鋼支架的一部分和上二樓的鐵製樓梯拐彎平臺.從路旁都能看得很清楚.不過,路人得以窺探防水布裏頭的情況,也只能從這個地方。所以,議論中的幽靈。恐怕就是出沒於此吧.

“你說的有道理。”

媽媽聽了笑出了聲。三谷明的老家在房總半島的海水浴場開了間飲食店,叫“大濱”,擁有海邊服務設施的經營權。最繁忙的時候,連奶奶都出馬製作刨冰。

“發神經啊!”

“我爸說了,我恐怕是在孃胎裏就吸上煙了。”

“神社佔地很大吧?說是要維持下去太難了,於是就在翻修神社大殿時,把空着的地賣掉了。大樓就建在出售的地皮上,所以擁有者不是神社。”

高漲,兩手在空中揮舞着拳頭.盛讚中田神勇,小野帥氣。即使是沒看昨夜球賽的人,聽一遍阿克的演說,也能明瞭比賽經過了吧。

“因爲交通事故之類的原因而死去的人的靈魂,附在那個地方不能離開哩。”

"是因爲阿克喜歡幽靈故事吧。”

阿克開始有點兒慌了。大概是因爲亙太着迷的緣故吧。

誰說的。可儘管如此,源頭和起點依然弄不清楚。這就是留言。

三谷家住在有近二百戶人家的大型公寓樓裏。公寓住宅是亙一出生時就買下,搬了進來。三谷夫婦不愛與左鄰右舍打交道,所以選擇了公寓住宅,但既然有了孩子,因孩子而必須的交往也就少不了。亙也在公寓樓裏交了幾個朋友,一起搭幼兒園的交通車。邦子也有了“孩子的媽”朋友圈子。這樣認識的鄰近朋友之中,有一位是當地房地產公司的社長夫人,她對本地區的情況很瞭解。邦子有一天與她閒聊幾句,順便就獲悉三橋神社旁的“可憐的大樓”的詳情。

亙不屈服地固執己見:“可是,不去就不可能瞭解事實啊。”

三橋神社在當地歷史悠久,據說出現在江戶時代的古地圖上,淵源甚正。

既然旁邊是神社,承租者不慎重篩選可不行啦。那邊雖然是商業區,但緊挨的就是第一種住宅專用區.”

“豈不是看不見臉了嗎?怎麼知道是老頭呢?”

“潛入大樓啊。我陪你去。”

“證實過神社範圍內真有人自殺嗎?”亙問她們,“問神主吧?”

總而言之,在這種性格的亙說來,這一類幽靈流言,存在許多離奇古怪的地方。

邦子將從社長夫人處學來的詞兒現炒現賣,作出說明.

“大松的社長拼老命尋找新的承包公司一一咳,還是有門路的吧。而且市道這麼不景氣,不見得找不到接手的單位。可是,要是找了經營狀態很艱難,一見有這種活兒就撲上來的公司,說不定一下子又要破產,又得浪費時間和金錢了。而且,建築這個行當裏,有講究風水之類的說法.在許多方面要講究吉利不吉利。因此,大松公司的那棟包租大廈是出了名的壞兆頭,人家避之不及。於是也就淡不下來。

據說爲父的三谷明本人口後聽說了此事,神情略有不快,說那事純屬小孩子強詞奪理。跟愛講道理、討厭不合理的事完全不是一碼事。不妨說,得罪人之處在於摳死理。

亙高興起來了,他甚至有點難爲情.

邦子摩挲着亙的頭,說道,“你也沒說錯,可是太摳死理。遺傳上你爸的腦筋了。”

然而,簽約僅三天,這家承建公司的社長便急病身亡。據說是腦溢血。

“我要把它弄清楚。看是否真的有幽靈出沒,有的活是怎樣的幽靈.”

說實在的,這棟大廈一直處於在建狀態。開始施工是自亙由二年級升上三年級的春假0;寒假1;,所以已是兩年多前的事了。地面八層樓的鋼筋骨架已搭好,整個地面用藍色乙烯防水布包嚴了,至此爲止進展順利,但此後工程卻完全停頓下來了。僅以亙所留意的情況來看,工程人員不見了蹤影,工程所使用的重型機械也不再出出入入。沒多久,藍色的乙烯防水布換了另一種。上面印着的工程公司的名字變了。

“就是這裏了吧……”

“晚上潛入。”亙說着.快步走起來,“你有個大手電對吧?那東西可以惜給我嗎?”

“哎喲喲,這孩子跟阿明一模一樣。嘴硬是不饒人哩。看樣子邦子也真夠受啦。”

阿克的父親,即小村叔叔,出生在神戶。儘管來東京已經多年,且阿克也是在此出生,但故鄉曾遭遇的大地震,仍給予叔叔心靈極大衝擊。小村家的防災對策是力求萬全:一有動靜,就可以跑出都廳一帶。

阿克眨巴眨巴眼睛,亙的話讓他目瞪口呆。然後,他也學亙的樣子,仰望瘦骨畢現的大樓。他這樣看了一會兒,因亙沒有往下說,便撓着頭回頭問:

女孩子們七嘴八舌起來。

亙停下步子。問:“什麼幾點?”

“大松的社長也愁死了,四處奔走尋找承建單位。於是找到了第三家公司,可這家規模比前兩家都要小,社長是個忙前忙後的人,這一點與大松大廈公司很相似。怎麼說好呢?算是意氣相投或者幫人一把吧,總之是把合同簽了。”

亙的家雖說是父母和亙三人的家庭,但一年之中約有兩百天是母子兩人過日子。父親三谷明回家很晚,休息日也總是外出,不是有這事就是有那事。自從轉向開發旅遊點的工作後,長期出差也多了起來,忙起來的話,一個月有一半時間歸家就已經蠻不錯了。所以,三谷明迄今一次也沒有出席過亙的週日觀摩課或運動會。總是到臨近活動時還說“要去要去”的,但這種承諾從沒有兌現過。

咳,週日觀摩課就無所謂了。亙不是小孩子,不會總爲這種事嘮叨。父親很忙碌,工作是誤不得的.而眼下的問題,今晚父親又百分之百深夜才歸。母親將會等待父親。母親會打打毛線、讀讀雜誌。若深夜電視無聊,也有租錄像帶來看的。不等夜歸的父親洗過澡、喫完夜宵,她再收拾碗筷完畢,母親是絕對不會睡的。怎樣才能瞞着她走出家門呢?

亙一邊喫飯。一邊祈求出現奇蹟。但願父親今天早歸,說已疲憊不堪,他們早早上牀吧。待兩人入睡之後,他就可以躡手躡腳出門了。萬一父母來察看房間,他把小熊玩具塞到被子下面做替身即可。絨毛小熊是三谷明去年年底公司聚餐時抽籤抽中的獎品,但從來都沒贏得過亙的青睞,這回總算派上用場了吧。

然而,現實就是現實。一如往常地和母親一起喫晚飯,被教訓“作業得認真做呀,今天發回來的作文且不說文章和內容,漢字的錯誤太多啦”,亙有一個小時被綁在桌子卜,之後洗澡,洗好出來時,母親說“小村君來過電話。

“看來沒什麼急事.因爲他說明天在學陵跟你說。媽媽之前說過的,媽媽不贊成小學生晚上過了九點還打電話。”

母親雙手叉在腰間。

“小村家是做攬客生意的,也許看法會有不同吧。”

一聽母親又說這種話,亙總是“又來了,真沒勁,的心情。那感覺就像胸口皮膚最薄的地方被人家的指甲尖撓了一下。母親不必怒形於色,亙也明白母親不喜歡阿克,也明知母親討厭小村的父母。要說爲什麼,不外就是小村家開小酒館,“沒有教養、粗俗,不是好人進出的地方”。

可對於亙來說,阿克是他的朋友.

小村他爸也許的確是粗俗之人。某次學校開放日,他喝得醉醺醺、臉紅紅地出現。以致挨老師說。他媽愛化濃妝,甚至在商店街的另一側都聞到那味兒。連阿克本人也曾取笑說,俺家老媽臉盤大,塗得又厚實,打粉底得比普通人多

一倍,所以是化妝品店的客戶。可亙並不討厭叔叔嬸嬸。運動會的時候,他們都來給亙鼓勁,在三年級春天的參觀日,遇到亙在算術上解決了一個稍難的問題,叔叔大聲誇獎道“好啊,了不起!”儘管惹得旁人竊笑,他也完全不在乎.亙受到如此大力的讚揚還是頭一回,所以那天的事情就如同混在土堆裏的彩色玻璃碎片一樣,很長時間都在亙的心頭閃爍。

當母親顯出瞧不起小村家的神色時,亙雖然馬上就想頂她,但話總在喉間無力地消失。這樣一來,池就感覺自己背叛了小村家權叔嬸嬸乃至阿克。而他之所以沒能反駁,也許是內心某處也認可媽媽的話有一定道理.對出入“小村”的顧客.亙雖然知之不詳,他從阿克嘴裏聽說的,的確感覺與父親公司的人大不相同。若進而被問及“你想當小酒店老闆嗎”的話。亙應該是搖頭否定的吧。雖然還說不具體,但亙想將來成爲在大學做研究的人,或者當律師。儘管說法不一,歸根結底.母親就是說。三谷家和小村家不是一回事。這話亙也能理解。

阿克的電話是想確認我今晚是否真能脫身吧。因三谷家的電話安在起居室,亙不可能不爲人知地打電話。他感到很內疚.很慘。

一一實在窩囊啊,我。

亙雙肘支在桌面,手託下巴,怔怔地望着貼在桌面的課程表。明天第一節課是國語。阿克沒寫好作文?他最煩作文,總要向亙問三問四。

可如果今天晚上爽約,明天他會發怒,不理我了吧?肯定會的。

“沒關係,不會的。”

突然,身後有人這樣說道。一個甜甜的女孩的聲音。

亙大喫一驚,直蹦起來,把椅子弄得“嘎吱”一聲。回頭一看——理所當然地,六疊大的兒童房間裏什麼人也沒有。去年夏天因學期末成績出乎意料地好,在亙再三央求下買來的十四英寸電視機,此刻也沒有打開。

四下打量一番之後,亙重新坐下來,目光前視,像剛纔一樣。是因爲迷迷糊糊之中打瞌睡了吧?最近有學者在電視上說,這種時候做夢印象鮮明,是真是假難以分辨。

“大叔是——大松三郎先生嗎?”

因爲亙沒有回答,母親站起身走過來。她用涼涼滑滑的手去摸亙的額頭。

“看來沒有發燒……在發冷汗?不舒服嗎?想吐?”

此問一出,嚴厲的大叔和戴眼鏡的大哥哥都捧腹大笑起來。

可是.當跑過神社前面,亙要跑向大廈時,跟前的阿克突然止步,手一揚攔下亙,“有人哩”。

“哪裏?那不是街燈嗎?”

“你怎麼回事呀?”

此時此刻,幽靈大廈的藍色防水布託街燈的映照下,顯得怪怪的,一副破落相。周圍的人家都已熄滅門燈,窗戶燈光業所剩無幾,一片靜謐。旁邊的三橋神社也在漆黑、濃密的樹叢包圍之中,寂靜無聲。光線反倒像在強調幽靈大廈進退失據的境況。

阿克壓低聲音傾聽,後背靠在神社的圍牆上。亙也反射似的模仿他的舉動,但不見人影。

“我帶妹妹出來散步,順便來看看大樓的情況。現狀如此,自然有很多問題:丟垃圾呀,野貓野狗出沒呀,等等。”

“是說電話吧?抱歉抱歉。”

阿克說得乾脆,但亙低下頭.感到虧心。連阿克也很清楚地察覺到,母親對小村家的人態度尤其生硬。

“過去瞧瞧嘛,有什麼關係?我們又不是在做壞事。”

戴眼鏡的大哥哥也好、嚴厲的大叔也好,都嚇了一跳。然後二人面面相覷,又不約而同地看着亙。

大松社長在推過來的輪椅扶手上,輕輕地敲了一下。香織的兩手藏在淺紅色的蓋膝毯下面,看不見。她對父親的舉動也完全沒有回應。

阿克用力拉拉亙的手肘,說:“真的,不要緊的哩,這些人。”

這一次亙從椅子上滾下來了。他連忙立定,環視房中。蒙着藍色方格紋牀罩的牀。在參考書和童話書後面藏着漫畫書的書架。電視機旁的遊戲機上,蓋上了花手帕。亙雖然很喜歡玩電視遊戲,但由於只能玩母親准許的軟件——不用說買,連借也得母親批准——丟在一邊馬上就會落滿灰塵。腳下的地毯只在椅子小腳輪接觸處有磨損,亙脫下的拖鞋扔在桌子後面。

大哥哥一邊拍打着嚴厲的大叔的肩頭,一邊大笑道:“吵着附近的人啦。”

亙上氣不接下氣,語不成句。跑這麼點路就氣喘吁吁,似乎說不過去,但就是止不住。恐怕是把怪事留在家裏、悶着沒說出來的緣故吧。

“喲痛痛痛……”防水布說道。不,是防水布裏頭傳出這樣的聲音。

“亙?怎麼啦?真的沒事嗎?哎。”

可是,亙喫驚於另一個發現,在客貨車一側有公司的名字。

這是個極年輕的男子,約二十歲左右吧.他鑽過拉繩和防水布,來到路邊這麼一來,看得出他個子很高。皺皺巴巴的T恤配牛仔褲,戴眼鏡、短髮,右手持手電筒。

大松則之笑吟吟地說道,表達了安撫亙的用心。剛纔我竟恐懼失態以至於此啊——亙幾乎想咬舌自盡了。

看不見人影的女孩子傳出愉快的笑聲。

“今晚能出去的呀。所以你趁現在先睡一下爲好。”

新出現的人物從聲音可以想象是個嚴厲的大叔。他來到叫“則之”的大哥哥身邊,打量着亙和阿克的臉。在說“這麼晚”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錶,像是確認時間似的。那是一塊錶帶是樸素的黑色皮革的手錶。

然後,停了一拍,阿克問道:“爲什麼?”

女孩子的聲音迴響在亙的腦子裏。

聽着運動鞋瞪地的聲音跑動起來,即使是很短距離,亙也來情緒了,他終於清晰地意識到今晚的目的:幽靈真的會出來嗎?要親眼確認。

“好可憐呀,對不起啦。”又傳來了女孩子的聲音,“沒打算要嚇唬你的。”

亙兩手塞住耳朵,緊閉雙眼。接下來像要昏厥的樣子,他任由四周變暗下來。

輪椅上坐着一位扎馬尾辮的苗條姑娘,隨着鐵軌和輪椅的活動,細長脖子上的美麗頭顱搖晃着。

“噢,這是我女兒香織。”

阿克不知道亙的心思,提出了這樣的疑問。未等亙捅他一下,暗示他別冒傻氣之前,大松社長已回答了問題。

“現在還不行嘛。”

即使得不到回答,僅以這副表情,亙就明白,此人正是不走運的。幽靈大廈的業主大松三郎社長。而戴眼鏡的大哥哥,是大松社長的兒子。

亙睜開眼睛定定地看着阿克。回看他的阿克漸漸收住笑容。又憋不住笑起來。亙這才發覺,眼下並非二對二,而是三對一。大笑的三人和被笑的一人。他臉上熱辣辣起來。

很快,從大哥哥消失的方向,開過來一輛淡茶色的大型客貨車。拐過角,在幽靈大廈前停下。

阿克像樹上果子般漆黑的瞳仁在街燈的光線下閃爍着.充滿驚異和好奇心。看他那副模樣。亙此刻更加切實地感到母親的情況異乎尋常。

“沒事啦。你媽對我家一向是那種態度啦。”

“沒事啦。我沒有不舒服。”

“叫,叫警察了啊!”

“啊嘿——”阿克發出聲音。

“學生哥、學生哥,”嚴厲的大叔一邊朝亙揮動短粗的手臂,一邊說道,“我們並不是可疑的人呀。所以不必那麼害怕。”

“感冒了?”

“我們並不是怪人,真的。”

“你還不如早點鑽被窩吧。深夜出動不睡好可不行。明天上學該遲到啦。”

“你想找我也看不見我呀。”

邦子正在廚房的桌子上削蘋果。

亙搖搖頭,沒有作聲。好幾個理不清頭緒的問題已湧至喉間,他硬是把它咽回去.就像吞下難以下嚥的大藥丸一樣。阿克,你試過不是睡着,而是眼前漆黑、昏厥過去嗎?你試過在無人之處。有一個聲音向你搭話嗎?這是異常現象嗎?如果是女孩子的聲音,就更不對勁吧?最要命的是,小村的爸爸媽媽會在廚房桌子上趴着酣然大睡嗎,推呀拉呀也紋絲不動,在耳邊喊叫也不醒,簡直就像被魔導士施了睡魔法一樣嗎?我幾乎要去尋看他們頭上是否出現了“ZZZ”的標記。有見過誰會那樣昏睡的嗎?好怪哩,我真的有點害怕。

“不是!停着車哩。”

各種推想一下子攪在一起。要說數量的話,幾乎比在博物館見過的進化系統樹的分枝數目還要多,不過,亙選擇了最孩子氣的反應。他衝出了房間。

“要喫一個嗎?喫完就刷牙,該睡覺啦。”

亙出聲了,向熟悉的房間、熟悉的空氣發問,像說悄悄話似的。笨蛋纔會在沒人處自言自語。腦子裏出現聲音課真怪。可是,發出小小聲音的話,多少可以抵消自己怕得發抖的慚愧感。

“什麼事呀——咦?你們在幹什麼?”

“你是、是誰?”

在剛纔阿克指說“停着車”的方向,傳來大型客貨車的滑動門開關的聲音。緊接着傳來了人聲:“則之,怎麼啦?”

敲門聲終於停下來了,亙離開房門,躺到牀上。由於情緒太激動,他幾乎喘不過氣,真的頭暈眼花起來。

“嗬嗬,這輛新車。好大哩!”看着閃亮的車身,阿克發出了讚歎,“好貴吧……”

“從附近的人那裏聽說我了吧?”大松社長問亙,隨即又自己作答,“沒錯,我就是這大樓的業主。那是我兒子則之。”

亙“哇”地大喊一聲連忙後退。“哐當”一聲,防水布降至地面.塵埃頓起,飛舞。

亙心臟怦怦跳。是類似妖怪的模樣嗎?

“咳。算啦,行動吧.”

“喲,怎麼回事,臉色很差啊。”邦子說着,把菜刀擱在桌上,微側着頭看亙,“噢,早上有點咳嗽對吧?感冒了嗎?”

“哦……我女兒情況不太好,人太多時帶她外出的話,她不高興的。”

沒沒沒關係,晚安,睡啦——亙似乎說了這樣的話。他搖搖晃晃地回到房間,關上門,靠在門上。後背響起敲門聲。

“不會是迷路的孩子吧。”帶眼鏡的大哥哥嘴角微微一笑,“不會是在上補習後回家的路上吧?”

“是這樣……晚上的確很安靜。”

亙一看,連阿克也張大了嘴巴盯着自己的面孔。

首先,也許僅僅是停着車而已一一他想,就在他走向幽靈大樓跟前時,人影從那裏出現了。

他悄悄打開房間門,窺探一下廚房。電視機開着,正播放着新聞。是母親常看的節目。

亙似乎入睡了,雖然他並沒有打算睡。當他從黑暗中猛醒來,牀邊的鬧鐘指着十一時五十分。亙猛地爬起來。由於穿着衣服睡,雖然時間不長,身上有點汗津津的感覺,課又有點寒意。

“怎麼,這不是兩個孩子嗎?這麼晚了,在幹什麼?”

沒有任何人。除了亙以外的任何人。

“她一睡着了。”

“爸,聲音太大啦。”

“怎麼、怎麼啦?”衝上來的阿克扳住亙的肩頭。此時。防水布又一次被撩起,人影現身了。他抬眼望望亙二人,發出故作不解似的聲音。

“哎,是誰呀?”

眼鏡哥哥推着輪椅過來。輪椅上的姑娘既沒有望向亙他們那邊,也沒有望向大叔那邊,只是搖晃着腦袋。她的眼睛雖然睜着,但似乎什麼也沒看。

然而,同樣的聲音又來搭訕了。

“阿姨先睡着了嗎?不會吧?在權叔回來之前,還是不換衣服地等着吧?你是怎麼脫身的?”

亙焦急之餘,未想好便已張口要說話了。而混亂的心中,那時碰巧最接近嘴邊的話,像爆米花似的蹦出來。

亙不禁回頭望向家的方向。

阿克從公園的柵欄上方跳下。因阿克這一句話,亙嚥下了心中的疑問。說聲“好”.跑了起來。

幾乎嚇癱的亙抱住柱子。

因爲實在太不好意思,亙深深低頭致歉,以避免視線與社長或則之,甚至阿克相遇。真想就這麼不跟人打照面,直接向後轉逃回家去。

這一次是中年男子的聲音。一個矮胖,笨拙的身影出現了。

“我、來晚、啦,抱、抱歉!”

二安靜的貼娘

亙凝神注目,但看不真切。他離開神社的圍牆.迅速邁開步子。

離幽靈大廈一個街區的南側,是公園的入口。阿克先到了約定的地點,他一般都提早到。這可能也是遺傳了父母的急性子吧。

“這麼晚出來散步?”

但是,母親自己卻睡着了。她伏在廚房的桌子上,睡得正香。

阿克指一指。“大廈對面。道路那裏看見燈光吧?”

“株式會社大松”

“阿姨把話說得那麼兇,你竟然還成功地溜出來了呀!”阿克攀上公園的柵欄,像猴子一樣麻利地移動着,說道。

“哎,不好不好。”大哥哥止住笑,朝嚴厲的大叔的方向跑去,“留下香織一個人啦。”

他不由得問了一句。嚴厲的大叔笑得太厲害,抹起淚來了。他嘴角一抿,俯視着亙。

亙好不容易定下神來,答道。他本想向母親解釋一下,又覺得會越說越麻煩。

客貨車的車門開了。響起了機械的聲音。從車裏頭伸出來鐵軌似的東西。鐵軌上滑出了一輛輪椅。當輪椅停住時,鐵軌下降至地面上。

亙用力眨眨眼。然後再次望着嚴厲的大叔的臉。

亙一時心亂如麻,身子反而動彈不得。這些人是小偷嗎?巡夜人?是在尋找什麼東西嗎?埋藏着什麼東西嗎?打算在此縱火嗎?

“原來是這樣,對不起啦。”

“在哪裏?”

阿克未加思索便認可了,但亙看見大松父子悄悄碰了一下視線,有點被掐了一把似的神情。

大松織香是個漂亮的姑娘。當被周圍的人指點着,評價爲“真漂亮”時,擁有這“漂亮”的心,一定無比自豪、高興得不得了吧。被誇獎者也許會害羞地說:“哎呀,我也不至於那麼漂亮呀。”她就是這種程度的“漂亮”。

亙迄今十一年的人生中,第一次遇見如此美麗的姑娘。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像玩具娃娃的女孩子。不說話,不笑。對外界完全沒有反應。視線虛幻,只有兩眼眨動。雖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但這扇窗戶是玩具娃娃的家的窗戶。

“香織念初中一年級,”則之向妹妹俯一俯身,說道,“是你們學姐了吧?你們念幾年級?”

一瞬間,亙想答“六年級”。因爲亙和阿克都是小個子,若自稱“初中生”,這謊言是過不了關的。不過,他好想被看成大人,即便大一年也好。

然而,死心眼的阿克答了:

“五年級。是城東的學生。”

“念城東第一小學?噢噢,是這樣。那你們也是幽靈探險隊的啦?”

則之笑起來。大松社長也笑了。等壯實的社長笑得肚皮直晃,連他擱着手的、香織的輪椅也一起搖晃起來。香織的腦袋搖搖晃晃。

“您說‘探險隊’——?”

“有傳言說,這大廈裏出了幽靈,對吧?爲了證實這一點,孩子們深夜裏跑到這附近,或者鑽進大廈裏。你們不是頭一批啦。城東第一小學的家長會批評我們啦,說這樣很危險,我們得好好管起來。”

“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大松父子思索着。則之答道:“有半個月了吧。”

亙失望了:早就被人佔先了啊。

“我們也是來調查實情的。”

“幽靈探險隊來拍照啦。叫什麼‘靈異照片’?”

則之點點頭:“帶着拍立得相機哩。”

“我們可不是鬧着玩的,真是來確認幽靈正身的。”

“哦,對啦!”阿克突然拍起手喊了起來,“幽靈探險隊那些傢伙,應該是六年級學生吧?不是聽說他們曾把幽靈的照片送到電視臺了嗎?”

“對對,就是那回事。”則之帶着幾分苦笑猛點頭,“那個領頭的——叫什麼名字,那個態度惡劣的小子。”

到。在孩子長大成人期間,要經歷種種形式的挫折,而這些挫折的大部分,根源於遭遇自己力不能及的東西一一以自己迄今學習並形成的價值觀改想象力,還處理不了。

“有可能。”則之點點頭,“和我們碰面的時候,也許是時機不對吧,他們一副保護人的面孔,應該就是電視臺的人吧。”

亙扭頭轉向阿克道:“這方面的情況沒聽大叔提起過嗎?”

“對啦,石岡他們上電視的事情,今早我問老爸了。我問他自那以後,石岡他爸有說什麼了嗎?”

“不會是回家時阿姨還沒睡,訓了你一個晚上吧?”

“一回去就睡了。”

就是這麼一幫京夥。亙覺得奇怪:石岡和.“靈異照片”?怎麼看都扯不到一起。”那些六年級學生一開始就是以在電視臺的‘靈異照片’節目露面爲目的。”

“沒有露餡嗎?”

亙搖搖頭。他躡手躡腳地回到家裏,母親竟然還是趴在桌子上酣睡,父親還沒回家。

亙本來想重複一次問題,但突然煩了。他看着腳下說了一句:“沒什麼。”

則之繞到香織輪椅後面,打開制動器。車輪“吱一一”地響起來。

“我們沒關係,就那邊。”

亙是想着香織了。他覺得大松社長和則之的態度殊不可解,分明是有所隱瞞.別有內情。回家定下神來,越想越覺得可疑.以致天快亮還沒入睡。

亙思考着.所謂的“散步”,也很奇怪。如果討厭人雜,去公園或水邊即可。爲何非要在半夜裏帶她出來呢?首先,具體地說,香織是哪裏有毛病呢?

“媽媽的那位地產商太太朋友,瞭解那家人的情況嗎?”

“那大樓有幽靈的事,就此了結了吧?”阿克討好地說道,“和石岡他們幹同樣的事.傻傻的。”

“不認識。不過我老爸和他老爸是垂釣夥伴。聽我老爸說,他老爸說石岡君他們要在電視臺的靈異照片欄目露臉什麼的。哈,我說得亂七八糟的,聽明白了嗎?”

“老爸說不知道,石岡他爸一直沒來。所以,他們要上電視的事就不清楚了。”

可是,說話的大松社長也好.聽見這話的則之也好,卻像做了丟臉的事似的,隨即垂下了視線。

“爲什麼?”

“看過那個節目?”則之間道.

香織究竟是怎麼了?

“不會的。”

“你說什麼?怎麼回事?”

不過,據說在家長會上,追究校長責任的意見佔絕對優勢。

“沒錯!你很清楚呀,是朋友嗎?”

阿克小聲哨咕着.因爲肯定錯了,所以不被亙聽見爲好。不過如果事有萬一.最好就那個時候聽見吧——也就那麼大小的聲音。

因爲亙陷入沉默之中,阿克越發感到困惑,手足無措.

只是,可悲的是,這種程度的問題少年,近來每個年級都有一兩個。石岡他們鬧事超越了本年級,一下子成爲“全國級”人物,是在去年暑假校園開放時,他把停放在學校正門旁的校長私家車發動起來,駕車在校園裏轉悠,到處追逐來玩的低年級同學,致使三人受傷。

第一節課剛下課,阿克就趕緊湊過來.

風颳過來,藍色防水布吧嗒吧嗒響。衆人一瞬間愣住了。

“怎麼連我們也嚇一跳啊。”

“媽,三橋神社旁的幽靈大廈,最近有聽說什麼嗎?”

邦子“砰砰”地敲着襯衣的領子,嘴上說:“對呀對呀.”她的目光僅僅一瞬間離開了熒屏。掃一眼手頭,將粘着的線頭拈去,然後又返回到電視上。

坐在熨衣板前的邦子一下子站不起來。她最近跟別人講電話的時候說,今年胖了兩公斤,結果盤腿坐時,一下子就腿腳麻痹,真頭疼。

時間的翌日,校方在學校禮堂緊急召開家長會,校長在說明事件經過的同時,幾乎頭抵在講臺上謝罪道歉。謝罪的意思是,無論停放多麼短暫的時間,自己在那麼個地方把車鑰匙留在車上,確是輕率大意的行爲。

那天課上他也完全心不在焉。回到家,邦子正在熨衣物,擺了一起居室都是。她的手機械地動着.熨着襯衣和褲子,眼睛卻不離電視機。就這樣熨得平平整整。沒有摺痕。爸爸稱之爲“媽媽的雜技”。

亙不吱聲.阿克還在嘎吱嘎吱撓頭,邊說着“就那樣啦”之類,邊返回座位。上課鈴響起。

亙想起丁香織頭髮的洗髮水香味。

最終,亙和阿克都被塞進客貨車裏。在車裏,亙挨着香織坐,香織的輪椅整個固定在座位上。她的頭髮散發着洗髮水的香氣。在汽車裏嗅女孩子頭髮味兒,少算也早了五年的樣子.但與其因此喫驚.反倒是爲之心痛。香織一動不動,不言不笑,只像人偶似的坐着。而她的頭髮卻如此芬芳.她美麗的臉龐,乳白光滑的肌膚,苗條修長的手足。反更添其辛酸。

“對啦,你們也上車吧。我送你們到家。”

“沒看過。最近,石岡的大叔也沒來我家一一哎,我家是開小酒館的嘛。”阿克顯示一下招攬生意式的笑容,“說來那個節目不是流產了吧?我老爸也不提了。”

“那女孩有病吧。”阿克有氣無力地嘀咕道,“光看她的瞼挺好的樣子.可她爲何一言不發呢?”

“不用說的.就是那樣。還能有其他的嗎?”

“噢噢。”亙哼哼着回答。

駕車的大松社長笑道:“車停近了,聲音太大,會暴露你半夜離家的事情,對吧?”

邦子眼盯着電視.沒有回答。好像在放情節劇。一一打開沒上鎖的門,進入有女主人公的房間。那裏躺着一具屍體.一聲驚叫一一廣告.邦子這才望向亙這邊來.

說什麼‘孩子就是愛瞎鬧的,大人不留神就是不對’。這很不正常嘛。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兒。有人指出來嘛,身爲小學生,卻會駕駛汽車,很不得了的啊。這社會簡直就是不可救藥。”

石岡一夥原來就不明白爲何上學。他們不聽課,隨意進出教室。遲到、早退,無故缺勤是家常便飯,還鬧事妨礙老師上課。偷竊文具用品,搞破壞,欺負班上同學。勒索金錢。雖身爲小學生,幾乎與爲非作歹的高中生無異。

“我也有這種感覺.”則之答道,他斜眼望一下大廈,。‘還說如果拍不到好照片,搗鼓搗鼓也行。”

亙道出心中不安:“我爸總是很晚回家.說不準要在公寓大門口碰上呢……”’

“你那是什麼神經呀。”

也許是因爲受傷的三個學生僅僅擦傷而已吧,事件沒有再擴大.當然沒有驚動警方,也沒有見報,校長保住了職位。這麼一折騰,反倒助長了石岡他們的氣焰,他們越發瞧不起校方了。

“好過分啊,那些傢伙也是在這裏遇上大松先生你們嗎?”

“校長爲何要那樣子謝罪?不覺得奇怪嗎?”母親很不滿。

“不會是之前有過石岡他們的事。所以也能接受了吧?”

雖然是六年級學生引發的事件,但五年級受傷者中也有亙的同班同學,所以邦子也出席了家長會。她氣呼呼地回到家裏。

亙說着,兩眼定定地盯着桌子。新學期分配的這張桌子,光潔的桌面上有前一年使用它的高一年級學生刻下的贈言一一“極惡”。爲什麼刻這兩個字呢?這樣做很有意思嗎?

“哦,有可能。電視節目嘛,挺浪費時間的吧?一定是的。”

小村叔叔每兩週替阿克理一次髮,他嘴裏嘟噥着笑着,邊理髮邊威脅說“動可就連耳朵也剪掉喲”。可想而知,也有人像小村叔叔那樣邊對毫無表情的香織說話,邊對她笑着,往她的頭髮倒洗髮水。吹乾、梳頭、紮成馬尾辮。大概是她媽媽吧。香織不能回應媽媽.媽媽一定很傷心,活着卻跟死了似的……

邦子心不在焉地隨剛塹道:“什麼呀?”

“對.他們待人友善。可是,不覺得太友善了嗎?”

據說那天校長是因爲在家裏使用的眼鏡壞了,來取放在校長室抽屜裏的備用眼鏡。要緊事僅此而已,而且已急急忙忙向前趕。具諷刺意味的是,他是在赴什麼教育委員會召開的會議途中。

“可是,你悄悄潛入家中,誤把你當成小偷不是很麻煩嗎?”

“那些大人該不是電視臺的人吧?”大松社長抱起胳膊。

亙走到起居室一角的掛壁電活,取下話筒“你好,是三谷家。”

阿克晃晃腦袋:“沒聽說。不過,說是定下要上電視,讓了不起的樣子。”

竟然就猜對了。

寂靜無聲。

說不定,那女孩變成這個樣子.和幽靈大廈陷入僵局之間存在某種關係?正因爲如此,大松社長才選擇在深夜裏不事聲張地.特地將香織帶到那個地方去?

“噢.他們都是挺好的人。”

“我們最清楚了,這裏不可能有什麼幽靈出沒的。可竟然連我父親也是那種表情哩。”

則之笑着說道。他這才發現,衆人都仰望着大廈。

“你無非就爲了.香織’那女孩吧?”

石岡健兒和他的幾個夥伴,是六年級的搗亂分子。他們原先屬於重點注意的學生,從四年級下學期起不斷弄出事端,現在已成了整個城東第一小學的難題。

“我在附近下車就行了。”

因爲生意的關係。小村的父母都屬夜貓子,但唯有早餐要全家人一起喫,這是習慣。“一天一次,全家圍坐飯桌”.類似的套話很受小村家各人的喜愛。諸如“一日一善”、“感情好、心情就好”等等。

“在那種地方碰上我們這樣的孩子,大人一般都會很生氣。可他們一直笑着.完全沒有訓斥我們。”

“什麼是我停車不當"?這不是問題所在,而是擅自開跑丁車的孩子不對!”

“那棟在建的大樓。有個叫大松的社長是業主吧?那人的家裏,據說有個念初中的女孩。”

“是石岡吧?石岡健兒。”

“那可不行,大人要負責任的。好啦,快上車快上車.”

因爲阿克猜對了,亙更加生氣。我要說的話,他怎麼會猜到呢?

因“小村”近.先送了阿克.然後前往亙的公寓樓。

結果.亙在大樓入口前的路邊下了車。公寓樓前連人影也不見一個。整棟建築物沉睡於靜謐中.目送着亙跑到電梯前,大松父子的小型客貨車才閃亮一下車頭燈,悄然離去.

“噢。不過,當時不光是孩子們.還有兩個大人在一起。”

這種時候,總令人懷疑亙早上上學、下午回家時,只需要喊一聲“我回來了”,即使他變成山上的小狐狸,她也不在乎。趕快拿了奶酪蛋糕回房間吧一一他站起身,電話鈴響了。

“對大松他們來說,一定有什麼事情比來探尋幽靈的小孩子重要得多.因爲他們的心思全在那上面,所以半夜遇上別家小孩子,也就懶得理會,和和氣氣就算了。”

這是隨口說的話,至少在亙聽來是那樣的。大人不同於小孩子。他們就愛這種話.教訓那些怕神怕鬼的小孩子。

翌日.

阿克眼睛等得圓圓的:你沒睡奸,是有什麼不對勁的嗎?”

“沒錯.跟什麼幽靈比起來。活人可怕得多吧。”

“快,你按你接。”

大松社長難爲情地抹抹前額.做那樣的動作.也就很明白他已經謝頂了。

“你睡得好嗎?”

對亙而言,如果發揮和之前同樣的想象力,絕對無法理解大松家三人的生活。雖然亙的一家是上班族家庭。但能夠想象開店的阿克家的生活情形。班上同桌的女孩子,父母親都是教師。教師之家的情形他也能夠想象。同樣地,父親是消防員的家庭、父母離婚後跟母親過的家庭、父親出國單身赴任的家庭,亙都能夠想象。既便他的想象與實情相去甚遠,但只要亙認定“就是那樣、這樣的吧”,他就安心了。

“哎,陵回家了吧。”

亙望着阿克的背影。據說那腦袋是小村叔叔用理髮推子弄的.大多數情情況下都會有點“瘌痢頭”。“瘌痢頭’的地方每次都有點改變,形狀也改變。儘管如此,阿克從沒有抱怨過。

這樣的成長公式,亙在此是第一次遇上。當然啦,他自己沒有察覺這一點。所以也就不明白自己爲何焦躁不安,爲何那麼在意。

“要不就是以後才播吧。”

要在平時,亙連“我回來了.也是匆匆一句.直接就回房間了。上補習班前的時間.亙可以看電視.玩遊戲機度過,但今天亙止了步,對母親說話。

可大松家的人就不是那樣。家裏有個可愛的女孩子這樣子窩着,是某種原因讓她落到這地步,大家一起承擔着這個結果一一,這樣的生活,這樣的家庭,存在於亙的想象限度之外。連推想一番.“大概是這種情況吧”的感覺他都找不

阿克“嘎吱嘎吱’地摳着他幾乎剪成了和尚頭的腦袋,一臉困惑。這種情形迄今常有。亙較真的事。卻無從傳達給阿克。亙因此而心急火燎地拿阿克出氣,自己這種時候的神色,就跟說“小村他們是做攬客生意的”的母親邦子一模一樣一一他完全沒有察覺這一事實。

“這怪孩子。冰箱裏有奶酪蛋糕哩。今天上補習班吧?不要騎車去了,今天在三葉草橋的地方搞工程。洗手了嗎?漱口水用完了的話,洗臉檯下的抽屜放着新的.”

“嘿.太棒了不是?可是,你爲什麼還是一臉沒睡好的樣子呢?”

“喂喂,這裏是三谷家.”

還是寂靜無聲。他再一次“喂喂”地呼喚,確認沒有迴音後,把話筒放回。

“打錯電話?”邦子問道。

“好做是。”

“最近挺多的.接了電話,卻沒人講活,過一會兒就掛斷了。”

來到電話旁,順便就想給阿克打過去,想跟他悅抱歉今天心情不好,更抱歉的是放學時自己一個人走掉了。但亙最終沒有打電話。

這時,電話鈴又響起來,第一次鈴聲還沒完.亙已拿起了話筒。

“喂喂.”

又是寂靜無聲,今天可遇上心情不佳的亙.他對着話筒大吼起來:

“沒事別亂打,混賬!”

亙“啪”地扣上話筒.邦子抬眼往這邊看了看。那目光與其說是顯得擔心,毋寧說感到興趣。

那天也沒有集中精神上補習班.這在亙來說是罕見的事,兩個小時裏。他競被老師說了三次.第三次的時候,他被問道:“你身體不舒服嗎?”

亙自己也並不明白。一想事.昨晚的事便復活在腦海裏.當大松社長憐愛地拍一下輪椅的扶手時,香織修長的頸脖便搖晃起來.幽靈大廈映出難看的包裝防水布的色彩,她顯得徘臉頰蒼白,簡直就像肺病患者一樣,而她的頭髮散發着潔淨的洗髮水香氣.相同的情景反覆不斷在心中回放,是一種病嗎?如果是攝錄機,毫無疑問得修理,可人呢?該怎麼辦?

茫茫然地踏上回家之路,心又想:去一下幽靈大廈嗎?因爲補習班和學校方向相反.所以不但是繞遠路.還得路過自己家。儘管那樣,他還想去看一眼。如果不是在看得見公寓大門口的地方意外地被人叫住,他一定已付諸行動了。

“回來啦,今天上補習班?”

亙一抬頭.爸爸三谷明站在面前僅二三米的地方.他右手提包,左手拿折傘。說起來,今天市中心那邊是下過驟雨。

“您回來啦。”亙也說道,走近父親。明等待亙走上來,一同慢步走上通往公寓大門的斜坡。

“爸爸,今天很早呀。”

亙左手腕上的數字手錶顯示是晚上八時四十三分。這是去年秋天三谷明因公出差洛杉磯時買給亙的禮物,手錶的數字忙碌地閃爍着,自百分之一秒起顯示。表底刻有很受歡迎的籃球隊的標誌。其實亙對籃球一點也不跟興趣,並不太喜歡這隻手錶。今晚很走運。父親一定以爲亙喜歡這隻手錶。

“學校怎麼樣?”

“所以嘛,聽說是蘆川拍到的。”

寂靜無聲。

“又是那樣?”邦子停下筷子問道。

因此,亙和大家話不投機,真頭疼。

“落後啦,五年級了吧?初戀得試試啦。周圍沒有一見鍾情的女孩嗎?”

“嗬,那太遺憾啦。”悟伯伯完全察覺亙的內心活動,“你媽在嗎?”

真的有幽靈嗎?大家都信得發狂、熱得發燒的事情.即便是子虛烏有的事,自己也附和爲好嗎?否則會被排斥嗎?爸爸不喜歡我這樣做吧?可我爲何還會被責罵是.最討厭的三谷.呢?我也會像爸爸那樣嗎?該怎麼做,才能不對的事說不對.也不至和別人吵架呢?

“是嗎?看來電視信不得啦。哎,你有女朋友了嗎?”

悟伯伯近來老拿這話題取笑亙,是見怪不怪的說辭。可是,今晚這話卻鮮明地敲擊着亙的耳鼓。亙疑心自己的臉紅了。心一慌,差點臉紅起來。

“隔壁班有人見過實物嗎?其他人也一起去畫素描寫生了吧?”

這一來.一個極爽朗、真正祖曠的聲音回應道:

如假包換,是千葉的悟伯伯。亙泄了氣。

“是‘路’伯伯,”亙話音未落,明已來到亙的身後,從亙手上接過話筒,然後少有地正頗厲色告誡亙道:“得好好說悟伯伯。”

“據U說,據說”引起的熱議處處展開。不過,對亙而言,這並非他聞之嚮往的消息。

衆人吵成一團,都說自己想看。

這是偶遇大松京的人正好一週之後的事情。早上.亙強忍哈欠進入教室,聽見教室後門聚集的五六名同學正起勁地談論着這件事.對於自那以來對香織心生牽掛的亙而言.是連幽靈大廈的“幽”字郎不肯放過的。

只不過,當事情不是“日常”,而是關係到“日常的基礎”時,情形便爲之一變。平日緘默的三谷明,在這種局面下往往像千葉的老奶奶所說“好辯得叫人冒火”。買現在的房子時,就是這樣。邦子想讓亙進私立小學時,也是這樣。決定亙上哪個補習班時是這樣,換座駕時也是這樣。明對於眼前的問題會做許多調查,深思熟慮之後選擇最可行的結論。這裏面不可有模糊之處,諸如曖昧的“憑感覺”呀、“好像那樣比較好”呀、“大家都那樣做”呀、“跟別人一樣”等等,都行不通。如果要決定的是汽車,則必考慮燃料費和安全性,如果是公寓房子,則查清施工單位和居住環境,如果不能提供清晰的數據,這時的三谷明,是什麼人都說不過他的。

“你看過了?跟他要來看的?”

“我來接!”

父親和悟伯伯體型、長相都完全不相像。中等個子、瘦削的是父親,高個魁梧的是伯父。父親長臉,伯伯則是腮幫子鼓鼓的粗獷臉型。據說今年四十三歲的伯伯自幼兒園時起就是那副模樣。一直到最近,年齡才趕上他的外貌。

“這陣子老有這種沉默的電話”邦子皺着眉頭,“好可怕。”

圖畫手工課上有一個要求,是到街上畫花的素描寫生。

悟伯伯電話上說的事情.似乎涉及“法事”之類的複雜事。亙原想等父親掛電話前再說幾句,卻被趕出了起居室,得去洗澡.

一瞬間,亙心中竊喜.說不準這位轉校生和自己看法很按近哩。“鬧大了不好”嗎?噢,這說法很妙,之前和班上的女孩子理論時。用這種託辭也許就好了.

亙挺欣賞父親的。喜歡吹噓自己的人多的是——身邊也是,電視上也是,學校也是——每天默默地忙碌着的父親,亙覺得相當有性格。他其實跟這個年齡的孩子一樣,對父親的印象,歸根結底,幾乎是原原本本地反映出母親三谷邦子對丈夫三谷明所持的印象.

三谷明原本就少話。一方面是邦子太愛說。以亙所見,二人說話是一對十的比例,邦子佔絕對優勢.在日常生活中,發言量的多寡,直接關係到發言者意見的權威性,簡言之。是“話多者勝”。也就是說,三谷家是由邦子主導。

他是在春天連休假期臨近時來的。班上的女孩子議論說:學期半中途跑出一個轉校生來了。

亙住的這個街區,雖說也處於經濟不景氣最嚴重的時刻,但因爲大建公寓樓,人來人往極頻繁。所以.在亙升上五年級之前,還有過四位轉校生.也算充分見識過轉校生這回事了。轉校生名副其實屬“超強”的.其命中率與走在街上被白天而降的隕石砸死不相上下,根本用不着大驚小怪.而不知不覺間,幽靈大廈的傳說更讓他在意一一這樣的狀態下,說實莊的,亙甚至連隔壁班轉校生的名字比沒記住。

既是爺爺的喪禮,喪主自然是奶奶。奶奶最終也發話了:

“怎麼可能有呢!”

“對,連續兩次。”

“亙也有接過?”

一個男同學姓名倒置、洋腔洋調地這麼一悅.女同學笑翻了。

“那照片可以跟他要來看嗎?”

“據說是“拍立得”相機.由宮原提議,每人按自己確定下來的畫面構圖,拍一張照片。蘆川拍的是從神社內仰視神社林木和旁邊幽靈大廈的角度。誰知照片上竟出現了人臉似的東西。

“咱就好歹讓個步,安安靜靜讓喪禮舉行了罷。”據說如果不是奶奶含淚發了話,恐怕爺爺的棺材整整一個星期之後都出不了千葉的家一步。

“那人叫蘆川?”

“真的?真的拍到了那樣的照片嗎?”亙一頭扎進這個說話圈子,“是什麼時候?”

“前天……那是白天囉?”

“‘哎呀’就算問候啦。你挺好嗎?”

“喲,亙啊?來勁嘛。”

明扭一扭頭,往電話那邊看一眼.

“聽說因爲他爸爸工作上的原因.一直住在外國.”

“成績很好。”

“雖然我沒看,但據說拍得很清晰。”

“沒有沒有。”

“據說蘆川君說鬧大了不好,帶回家了。就那樣誰也沒給看。”

儘管丈夫只是默默地點頭傾聽,邦子還是樂此不疲地跟他說有趣的事、生氣的事、需要稍爲商量的事、雖屬事後認可但“已成定局”的事。直到不久前還是“寶貝兒子”的亙也是如此。不過,現在的亙雖像煮成了有嚼頭的意大利實心面似的東西,由‘寶貝兒子”到作爲一個人的‘芯’正在形成之中,這條.芯.讓亙只說一句“還好”其餘則沉默。這也許是男人和女人的區別。或者說.是邦子身上沒有、但亙身上傳留的明的遺傳因子所爲。

不僅葬禮如此,但凡儀式,雖然不知由來和理據,“這種時候就應該這樣做”的慣例是不可少的。明對此甚爲牴觸。爲何戒名要排次序?爲何以金額來定其高下位置?與亡父交惡的親戚,僅因其親戚身份,就在守夜時擺架子,絕不可接受,等等——種種事情,真是不看不知道。

還有,那個一一言不發、似乎與外界隔離的大松香織。哎,爸爸,我見到了一個女孩子.她就像電視遊戲裏出現的,被禁閉在塔裏的公主一樣。真的有那樣的女孩子。我,有點牽掛那個女孩子。我總在想她是怎麼樣的。爸爸也有過這種心情嗎?

“沒被同學欺負、勒索吧?”

“在。今天我爸也回來了。”

儘管如此,今夜在“還好”之後,二人走向電梯間時,亙心中有點動搖。他想跟父親說說一一各種事情.

許多話攪和在腦海裏,但最終都沒有說出口,就到了家.

三谷明並非令人害怕的父親。什麼都不懂的嬰兒時期或一不看緊就要做危險事的幼兒期且當別論,自亙明白事理以後,父親從沒大罵過他,迄今沒有對亙使出過他的最後武器一一“硬摳死理”。當然啦。太忙顧不上也是一方面的原因。

亙的媽媽那邊也各有一位伯伯和叔叔0;日本人家庭關係中不分堂表,舅舅也作叔伯稱呼1;.爲了不亂成一團.必須得分開叫。媽媽這邊各冠以住地稱呼“小田原的伯伯”、“板橋的叔叔”。但不知何故只有悟伯伯不叫作“千葉的伯父”。“路”伯伯的叫法,是亙很小的時候發音不清說的,但至今仍不時說漏嘴跑出來,結果每次都挨訓。

“媽媽早就知道他是那種人,覺得很有趣。”邦子笑着對亙說。

媽媽說,她經常在泡熱水洗澡時獨自想許多事情。據說是因爲大人絕少一個人獨處的時間。可孩子也同樣。浴缸是誘人遐想的地方。今天晚上,和沐浴液的芳香一起浮現在亙頭腦中的,仍是大松香織的面容。塔裏的文靜的公主.是被關在裏面呢,還是閉門不出呢?

“一般是在白天一一昨天也是.對吧,亙?”.

“上圖畫手工課時.去畫素描寫生了嘛。”

“笨蛋,並不是把名和姓掉轉,就成外國人的哩。”

雖說是兄弟倆,脾性卻截然相反。悟伯伯愛侃,說起話來東拉西扯。有條有理的事,好像離他十萬八千里,或者說.彷彿根本就不存在。

據說經此一役,親戚們都對明另眼相看了,“這三谷明,原以爲他是個聰明、文靜的人,其實他一旦出聲,可不好對付啦。”

“沒有沒有。”亙笑出聲來,“大伯,您看壞新聞太多了吧?”

喫完飯,亙正要把自己的碗碟拿到廚房去,剛站起來,電話鈴響了。亙一手拿起話筒。

“大家知道在那地方拍照出現了怪物,都鬧開了。雖然開頭都感到好玩,但後來女孩子哭了起來.大家害怕了,溜回家.不知素描畫成什麼樣子了?”

“還是那樣。”亙答道,放下話筒。

“聽說長得挺帥。”

聽到這些已經足矣.下一次課間休息。亙馬上跑到隔壁班去了.從向走廊的窗戶往裏窺探,可以看見宮原的側臉,他坐在靠窗的最後一個位置,大笑和前面座位的女生和旁邊座位的男生說話。

轉校生當然是很受注目的,但那人是去鄰班的。知道有這回事足矣。而所謂的轉校生,到他這個標籤被撕下、變成習以爲常的同學爲止的期間.不論是什麼蘿蔔南瓜,常被高看幾成。

三谷悟是哥哥,比三谷明大五歲。三谷悟在十六歲的秋天從當地的高中退學.繼承家業,現在仍照舊經營着祖業。他和大學畢業後來到東京的明恰成對照,是一步也不願離開房總的人。對大海、漁船和海上垂釣喜歡的要死。

明把手上的碗放回桌面.又回頭望一下電活。

“哦.我昨天第一次接。”

三.轉校生

說起正好十年前,三谷的老爺子——即明的父親,千葉的奶奶的老伴、亙的祖父——去世時,明的舉動,至今仍是親戚們口中的話題,因爲每逢親戚聚集,就聽人家說起那件事,所以連當時只是個小不點兒的亙也記得一清二楚,彷彿耳聞目睹一般。

“你可是正經上學唸書的孩子,沒試過拒絕上學吧?”

“據說蘆川拍了‘靈異照片’哩!.

不知是諸多不順利.還是他本人的執拗,悟伯伯一直獨身。千葉的奶奶私下裏爲此頭疼不已.但他本人倒滿不在乎。嘴上說,結婚太麻煩啦。不過,他似乎不討厭孩子.他經常關照亙,還悄悄地給零花錢什麼的。

亙對父親有一點不明白。只不過這“不明白”並不是不愉快、心情不爽的“不明白”。父親這扇門不是敞開着的,而今後也絕少敞開着,但亙朦朧地感覺到,那裏頭的東西,對他來說很重要.父親也是這麼想的一一這樣大致可以說明白了吧。

對亙來說,轉校生的來龍去脈無所謂。問題只在於他拍攝的“靈異照片”。

“還好”亙答道.僅此而已。這一問一答,已成爲近一年來父子之間的保留項目.即使亙在“還好”之後又說了話,父親恐怕也只是聽着,而明即使在“怎麼樣”後面加了具體的內容,亙聽了也只會答一句“還好”吧。實際上這樣的事還一次也沒有過。

“哎呀,原來‘路’伯伯。”

“據說英語說的很棒。”

“嗯,挺好的。”

“是嗎?現在的學校,跟江戶時代的監牢差不多吧?”

難得三人一起喫晚飯.邦子忙着嚮明報告各種事情、商量事情、打聽情況,總之很熱鬧。母親很高興,這種心情也傳給了亙,晚飯喫得很香。

“據說拍照的相機是宮原君帶的.”

一一得試試初戀了……嗎?

“那也是。”明也笑了一下.亙從冰櫃裏取出雪糕,拿過一把匙子,正要返回飯桌,此時電話鈴響了。

“我也說不上,應該是完全不一樣的。.

電話那一頭怪腔怪調起來。世上也真有新鮮事哩。那讓你爸聽聽吧。”

邦子笑了,“不用啦,又不是什麼性騷擾電話。而且,千葉的奶奶打過來時,弄成留言電話的話,事後可得費周折。”

“是爲了回家後可以看着照片,完成素描寫生的細部啦。”

“調成錄音留言電話怎麼樣?”

“沒、沒有啦。”亙背向父母所在的桌子,慌張地說道,“班上的女孩子一點也不可愛。”

“去三橋神社畫杜鵑花了。”

亙叫道,撲向話筒.他想跟昨天一樣。吼它幾句。所以一開始威嚇性地來了個粗聲粗氣的“喂喂!”

“聽說是前天下午。”

於是,亙這這才明白話題的對像是隔壁班的轉較生。

“大體上在這個時間裏打來嗎?”

“沒錯。美鶴.蘆川。總之是在外國長大的。”

“那……不是我們班啊。”

“路”伯伯的話在心中徘徊不去,亙又嚇了一跳,熱水‘‘嘩啦”地濺起來。

同學們列舉了幾個隔壁班學生的名字。一起去畫素描寫生的,是三個男生兩個女生共五人.當中有班委宮原祐太郎.他倒是亙的好友.

說到“一見鍾情的女孩”。亙的心目中,一瞬間無比清晰地浮現了大松香織的臉。白皙的臉龐,大大的瞳仁。

宮原祐太郎是全年級數一數二的好學生。城東第一小學不實行每學期在走廊公佈成績優秀者名字的做法,不過誰拔尖,大家自然就明白.這種感覺能力說不定比老師還敏感和準確。

這是不久前的事,父親三谷明偶爾和邦子議論起學校的優劣,亙聽來一知半解。明說得繞來繞去的.他的演說亙大部分沒聽明白。不過,倒是有那麼一句話.亙不僅聽明白,還讓他心頭一亮,記住了。

“真正優秀的人.是目空一切.不學習也很優秀的。那就是所謂的‘能力’。”

聽見父親這句話.亙很自然就聯想起宮原祐太郎。

真的哩一一他心想。宮原永遠是一副極開朗、快活、滿不在乎的樣子.他那樣成績就好得不得了。入選接力賽選手毫無爭議,據說住幼兒園時上游泳學校也是尖子代表.他電視照樣看、遊戲機也很精通。絲毫沒有拼老命“爭當”尖子生的樣子。他是天生的尖子。可是,老師們表揚他是“刻苦努力”、“上進心強”。不對勁嘛——亙總有這種感覺。宮原很棒,可他並不刻苦呀,老師們怎麼不明白呢?

亙再大一點的話就會明白了。老師們其實很清楚,不過直截了當地說出來的話,只會帶來種種麻煩事,所以只好沉默。人天生在能力上就存在差距.這和刻苦努力的重要性、可貴性、快樂完全不是一回事兒.但卻往往被混爲一談,這正是人生的樂趣和難處一一這些.怎麼對學生解釋呢?

宮原正談在興頭上,教室裏又很熱鬧。悄悄打個招呼的話他根本察覺不到。看看周圍,也找不到與亙相熟的面孔。

在小學裏,不同班也就不同一個“金魚缸”。極少能夠交流.到了五年圾,有一些科目、課程就兩個班合班上或者兩個班男女分別上.例如音樂課和保健體育等。不同班的同學終於有些往來了。但時間也很有限。亙之所以熟悉宮原,

是因爲在補習班上同一門課。

亙來到教室後門,徘徊着試圖尋找機會.但宮原起勁地說着話,完全沒有察覺。亙屬於在這種情況下怯場的人,做不到無所畏懼地直闖隔壁教室。這時鈴聲響起,休息時間結束了。

——沒辦法,等上補習班再說吧。

亙焦急轉身。這時,眼前突然有個漆黑的東西擋住,“咚”地撞個正着。

“哎呦!”

亙不禁喊出聲來。但他所撞的漆黑的東西並沒有吭聲,只是透出一縷藥品似的氣味。

他面前一位穿黑色運動服的少年。一眨眼的工夫,亙還以爲在看鏡子呢。那少年的身材體態跟亙自己竟然如此相似!

“哎.對不起。”

他條件反射似的這麼一說.錯覺消失了。擱在那身黑色運動服上的腦袋,跟亙似像悱像。

讓亙氣餒的是,那是個帥呆了的美少年。

亙目瞪口呆地盯着少年的臉。亙即將是少年少女中的一員了,他也一向以破稱爲“有趣的傢伙’爲最高榮譽.所以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忘弄個噱頭或來句機靈話.所以他本能地以最快的速度思考起來。這個月照我看是全國美少男美少女月吧?但這話又有點不夠意思,所以沒有說出口一一正想着這種細節時,他注意到對方黑色運動服的胸前彆着名字牌。

“蘆川美鶴”

“是亙嗎?”

“在杜鵑花叢中,拍到了類似人的臉,這是確實的。不過,是不是幽靈不知道了。雖然當時是那麼想,但不知是真是假。”

“傳說三橋神社旁正在建的大樓有幽靈出沒,知道吧?”

阿克在非常吵鬧的地方打來電話,很難聽清。

亙大爲惱火。其他感覺幾乎都顧不上了。好在此時有幾個女孩子邊說着話邊進來了,亙便回到座位上。補習班可以先到先佔位置.不過各人的座位也相對固定。亙的座位在靠走廊一例的正中間。

“這位是蘆川美鶴同學,從今天起和大家一起學習。城東一小的同學已經認識了吧。”

儘管如此他還是說出來了。

假如宮原說“三谷的話沒錯,在確認三橋神社是否真死了人以前,我覺得不應該說這就是那人的幽靈”,女孩子們就沒話可說了吧。肯定就是這麼回事兒。假如是宮原君那樣說,她們就會說“對呀”。

上課前五分鐘,任課老師石井先生進入教室,蘆川美鶴緊跟在他身後。教室已坐了八成人,大家聊得正歡,但看見蘆川的瞬間,一下子都安靜下來了。

“真是難以置信!剛纔是您丈夫吧?現在已經不是明治時代啦。丈夫並不比你偉大呀,爲什麼那麼謙恭?”

“我不覺得他是裝的。’宮原又偷笑起來,“你要是那麼在意,打打交道看吧。他要來的。”

“對。從今天起。”

“我是蘆川。”他說着,略低一低頭.感覺他這樣做恰到好處,聲音很響亮。

“今天是上補習班的日子吧?”

邦子說了一會兒電話之後.急匆匆地答應着什麼事:“好、好,明白啦。我去準備。”然後又說聲“那您辛苦啦”,便掛斷了電話.媽媽在按爸爸打來的電話時,必定有這麼一句慰勞的話,亙覺得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常打電話來的是尖子生宮原,又將如何?母親也就不至一臉不耐煩了吧?“宮原君最好的朋友”,這是母親可以滿意的身分吧。

正要說話之時.蘆川美鶴已靈巧地一閃身,讓過亙進了教室。由於對方行動快捷,亙在人家已消失後,仍整整有兩秒鐘時間回望一下,他背對着隔壁教室的門口呆立着.等他好不容易窺探教室裏頭時,學生們大半已就座,最後一次鐘聲已拖着顫動的尾音快消逝了。

“好,說定了。”

宮原不會感覺不快活吧?他可是“人氣王”。

下課放學了,官原和蘆川理所當然成了二人組.班上的其他人圍繞着二人。不僅是女孩子。男同學也在其中.

“幽靈和“靈異照片”之間,會有聯繫嗎?”

彷彿擱在天平上,結果就在眼前一樣。不,不一定是亙和阿克一敗塗地的,根據不同的天平.亙這一方比較重的情況也會有吧。只不過亙感覺自己並不期待被擱到那種天平上去。

“怎麼啦?”

媽媽和那位推銷員阿姨聊得很開心的時候,爸爸像今天一樣打來了電話。媽媽像往常一樣應對,像往常一樣說了慰勞的話.掛斷電話。這一來,推銷員阿姨很驚訝。聽得見她很大聲地說話。

亙進入教室,宮原抬起頭來,大喫一驚似的瞪着眼。他望向牆上的大鐘,彷彿在想“已經到點了?”亙連忙打招呼道:“想跟你說幾句活,可以嗎?”

這小子正是他要找的轉校生!

“哎喲.糟糕!”

“那我之後再打來?阿姨會生我氣的.”

亙上的“春日共進研習社”位於離亙家騎自行車五分鐘之處。研習社租下了四層小樓房的第三層.有三間教室。亙所在的小五補習班每週上三次課,是以國語和算術爲主的兩個小時補習,教室是最北角那間。

太不合理,太不公平啦。

“那就好了……”

亙得到安慰,但沒有再談下去。要把大松香織的事也說出來嗎?說自己因爲見到了出衆的美少女,自那以後心神不定。宮原這人是絕對不會取笑.諷刺人的。

“又有無聲電話打來,媽媽都害怕了。”

因爲邦子走到電話旁邊來,亙說聲“是爸爸”,把話筒遞了過去。他返回飯桌。晚飯的碗碟擺好了,今晚又是和媽媽兩人喫。

“丈夫在外面幹什麼,其實你並不知道.”推銷員阿姨說着,狂笑起來,“我們家彼此之間是互不干涉啦。他也不干涉我,我也不干涉他。如果不是有孩子,早就分手了吧。所謂孩子是父母的紐帶,真是沒錯。”

亙猜對了,宮原獨自一人在教室他喜歡的角落裏學習,桌上攤開着參考書和筆記,是算術課的內容。

“怎麼擒.是爸爸呀。”

亙自己如何?比起阿克,他也認爲宮原祐太郎更好?

如果是宮原那樣名聲好、阿克那樣有趣的朋友就好了。可那是不可能的。就跟擠滿人、熱鬧非凡的東京迪士尼,玩起來又不必排一兩個小時隊一樣,不可能有的。

“這裏的女孩子也得騷動起來吧。”

“他要來?來這裏?”

“那我就不知道啦。”宮原不禁笑了起來,“三谷,你真的關心這件事?”

是阿克.邦子停下攪拌沙拉的手,望向這邊.亙連連擺手示意不是無聲電話。

洗過手擺好碗筷,電話鈴響起。亙撲過去拿話筒.

阿克快快掛斷電話.很清楚地顯示了母親不歡迎阿克的狀態。

“挺棒的。成績一定相當好.”

不過,大概在一年前吧。媽媽的一個同學在做化妝品推銷員,半玩半工作地上門拜訪的時候,這個認識又受到了檢驗。那位阿姨人很漂亮,但化妝品味兒太濃.亙在一旁直衝鼻孔.所以亙問候阿姨之後。便躲進自己房間裏玩遊戲機。

“行啊,你想說什麼?”

巧的是,那天要上補習班.亙回了一趟家.比平時早出門,因爲宮原經常早到.找到安靜的地方自習。

“噢噢,是那件事啊,”宮原隨即大鬆一口氣的樣子,“好像在全校都出了名啦。”

亙看着官原,他笑嘻嘻地說着話,全不在乎。他是真的不在乎,不是死撐,而是坦然.即使“人氣王’的寶座受到競爭.他還是不在乎的吧。

石井老師二十四歲。他是大學研究生一一在這裏的教師都是兼職。他個子矮小。有時穿衣打扮像個高中生.但他是腦瓜子極好的老師,擅長表達,課上得很有趣。對亙他們既不糊弄也不壓制,大家都喜歡他、尊敬他。

宮原認真傾聽的樣子,讓亙有點難以啓齒。那個那個……“靈異照片”的事……這種話太幼稚丁吧?

“真的拍到幽靈了嗎?”

宮原本人很棒,但他家情況如何,亙也不知道。雖然住女孩子們當中傳他很疼愛弟妹,但他和宮原同在一地段、同上一補習社,生活圈子有一半重疊的,卻迄今沒有見過宮原和弟弟妹妹在一起的情景,所以無從證實。

他一直跑到家,儘管沒有這個必要,但他要對自己分辨,他絕不是逃走。“我回來啦。”他打開大門衝進家裏時.隔着起居室的玻璃門。看見邦子站在那裏。看樣子她在接電話.亙開門。見邦子繃着臉,然後重重地丟下了話筒。

宮原的母親和他的生父很久以前就離婚了。弟妹是宮原的母親和現在的父親親生的,所以和官原是同母異父關係。並非有人蓄意打聽宮原的身世,但這些情況自然而然就傳佈開了,不知不覺成了周圍人所共知的事。真是點像感冒流行一樣。

“又是無聲電話.”邦子賭氣說,真生了氣的樣子。廚房裏的鐵鍋滋滋作響,直冒白色的熱氣。

“哦哦”宮原好像這才認真起來,笑容消失了,“雖然我不信幽靈,但也不因此認爲你說得不對,你別往心裏去。”

宮原和蘆川。阿克和亙。

停了一下。“今天嗎?”

石井老師主張他的課儘量以個別輔導的方式進行。所以這一天的上課時間。亙不能明確瞭解蘆川是否如宮原所說,學習很棒。不過,他有這種感覺。這小子無愧於“很棒”的說法.是隕石。

宮原家有五口人,父親經營街頭加油站,他下面有上幼兒園的弟弟和還打尿布的妹妹。

亙察覺宮原沒有失去什麼東西,無論蘆川美鶴多麼憂秀、多麼帥.宮原並不因此變蠢。宮原依然是宮原.學習還是那麼好,跑步還是那麼快.游泳還是那麼棒,又帥又有能耐,這一點是沒有變化的。也許只一個人出類拔萃.反不如多一個同樣優秀的朋友更有意思。不是爭坐“人氣王”的寶座.而是攜手同坐而已——一定是這樣。

宮原在椅子上得意地挺起胸,用手把好好的頭髮弄得亂蓬蓬。他臉上還笑着。

亙感到阿姨越往下說,房間裏的空氣越混濁。彷彿愛乾淨的媽媽清潔了地板牆壁,阿姨卻不請自來。自作主張地重新掛起髒抹布,說不這樣就不算搞過清潔.

“噢,我知道.”

邦子衝進廚房。亙回到自己房間,整理書包。邦子弄好廚房的事,開始連珠炮似的發問:補習班上得怎麼樣?今晚喫炒飯,學校飯堂喫的是什麼?這是常事,亙也東拉西扯一番,但他心頭總掏着一個蘆川,提不起勁頭說話。

那位推銷員阿姨沒再來過三谷家。亙鬆了一口氣,心想媽媽也不喜歡她吧.

“對呀.所以這才喫晚飯。”

蘆川在空出的座位坐下時,和宮原對視,微微一笑。宮原也回以一笑。和亙同一排的女孩子們緊挨腦袋看看二人的舉動.含笑竊竊議論着,挺高興的樣子。

宮原直白地提出疑問:“你說‘什麼傢伙’.是什麼意思?”

然而.冒出口的卻是別的話:“蘆川是什麼傢伙?”

“再打來就由我接.鍋裏冒煙哩。”

亙慌忙衝進自己的教室。心臟奇特地怦怦跳。

“蘆川的學習……”

“我再打來。”

亙找不到機會接近二人。他也不想在衆人嘻嘻哈哈之時,突然發問什麼“‘靈異照片’是否是真的”之類問題。所以他挾起書包繈上回家之路.走得那麼匆忙,他也覺得像逃走一樣.可是他在逃避什麼?明知故問。

有一點是確實的,宮原之所以常在補習班自習,是因爲家中吵鬧無法學習。這是他自己說的。這一點亙也能想象,有嬰兒和上幼兒園孩子的地方,實在難以集中精神學習吧。補習班的老師也考慮到這一點,允許他在教室裏學習。當然啦,有幼齡弟妹的學生不單是宮原.除此之外還有幾個人。只是,不以弟妹吵鬧作爲偷懶的藉口,真的只需一張安靜的桌子就能學習的,漢宮原一人而已。所以,一般只有他一個人在這裏用功。

“對,傍晚打來三次。”

美鶴.蘆川一一喫洋麪包長大的。

據官原說。蘆川問他哪裏有好的補習班。宮原告訴他這裏。蘆川馬上決定來這裏聽課。

“我是小村,亙君在家嗎?”

“可能。不過管它呢,愛騷不騷的。”

這種事情在亙而言完全不同。又帥又強的人越多,自己的地盤就越狹窄。

“噢。”

“按老的做法也行,但對丈夫太寵太慣了可不行。既然結爲夫妻,他就有出去工作、供養妻子兒女的義務。這是半斤八兩的事,不必感激的。”

“今天第三次了.正忙着準備晚飯呢,好像明知我忙才偏要打來的樣子……”

“那傢伙不錯的。”宮原隨即答道。回答得既不勉強。也不含別的意思,“你說他‘木偶似的臉’吧?沒錯,班上女孩子們吵翻天了。”

宮原和蘆川就算說了跟亙同樣的話,都不會惹惱女孩子。現實就是如此。自己拍下了“靈異照片”,還說什麼“爲這種事情議論紛紛可不好”。這話的意思,跟亙惹怒班上女同學時說的話幾乎沒有區別,可跟蘆川莊一起的女孩子也好,聽說了這件事的女孩子也好,沒有一個人要責備他“蘆川不相信‘靈異照片’,這傢伙討厭”。

可他跟蘆川並排一站,不知何故,老師就——怎麼說好呢——略顯渺小了.需要亙身上還沒有的詞彙和方式,才能表達這一點——老師略顯寒促了,被比下去了.大概是這個意思吧。從剛纔老師帶蘆川過來時就是這樣。不是蘆川跟隨着老師,看上去只是他出於禮貌,走在後面而已。

對亙而言,那一次不是“相見”,而是“看見”。

媽媽笑着,稍稍反駁道:“也沒有特別寵慣啦。”

“我今天上午第一次看見他,那傢伙的臉像木偶似的吧?”

老師和大家互致問候。然後介紹了蘆川。

正想着.電話鈴又響了。這次該是無聲電話了吧。亙一手抄起話筒。

“這人挺怪的吧?拍到了‘靈異照片’,還帶回家去?還說什麼別爲這事鬧大.挺像裝的吧?”

雖然宮原很厲害,但對亙而言.交往起來會是很有意思的朋友嗎?如果自己總有愧不如人的感覺,那也不能說是“朋友”吧?

聲音清晰。

亙一下子不好意思起來,當中夾帶着兒分惱火。我最初也沒把那傳言當一回事的呀!他很想辯白一番,雖然他並沒有受到職責。不知怎的,他賭氣似的說出了惹惱了女孩子們的事。

“‘怎麼搞’?這是問候語嗎?”

“三谷家!”

亙這才察覺母親不僅是生氣,也有害怕.

“謙恭”是什麼意思?亙查了詞典,寫的是“自己謙卑、恭敬對方”。更加不好明白了。所以,亙更加留神聽那位阿姨突然變得有點粗魯地教訓媽媽這樣那樣。他覺得這樣可能更容易聽明白。

補習班同學基本上來自三間小學,城東第一小學和城東第三小學,其餘是一所私立小學的孩子。城東三小和私立小學的學生們是籌一次見蘆川美鶴,震動自然也就大吧。

晚飯之後,亙給阿克打了電話,就在轟響的電視機聲音中,阿克自己接了電話。

“把音量調小一點好嗎?”

“哎。抱歉抱歉。”

原來阿克今天放學回家時遇見了大松社長。

“怎麼會?在哪裏?”

“在幽靈大廈前。他和穿灰色工作服的人在一起。”

可能找到了接手的施工單位吧。

“只有社長?他兒子呢?”

“沒見到——怎麼啦?”

“怎麼——”亙語塞,“也沒什麼特別原因啦。”

阿克就有這麼個特點。亙很相信,不論什麼事情只要問他“爲什麼’,馬上就能得到答案。這大概就是“單純”吧

“社長挺高興的樣子,說是工程可以繼續下去。”

不出所料。

“大樓建成的話,怪話也就消失了吧。”亙說道,“那樣更好。這麼拖下去又有人像隔壁班那個蘆川那樣,在那裏拍個什麼‘靈異照片’,自以爲得意啦。”

討厭的說法,而且是撒謊。

明明知道是撒謊,卻偏作驚人之語地說了,舌頭一下子有辣辣的刺激感,就像香辣調味料。所以,一旦撒謊成了習慣,就停不下來,越往後越是可怕。

可是亙說出口了。不出所料,阿克抓住不放。

“你說‘靈異照片’是怎麼回事?”

亙解釋了事情。他心理沉甸甸的,明知謊上加謊。阿克明顯是初次聽說,大表驚訝。

“不得了哩,真想看看。”

亙去千葉老家玩時,“路”伯伯常常給他零花錢.伯伯悄悄地塞紿他,說“別告訴你爸”。不過,亙事後必定向父母公開。尤其自去年以來,“路”一次性給的零錢額大起來,亙要瞞起來心裏很不安。於是爸爸媽媽從亙那裏接受了那些零錢,以亙的名義開了銀行戶口存起來。有時也會讓亙看看存摺,告訴亙存起多少錢了。這個習慣始於亙四歲的新年,那年亙第一次拿到了叫“壓歲錢”的東西。

牆上的桂歷。地板上的地毯。書桌上橡皮擦的碎屑。天花板上的燈。

亙突然一扭身,窺探桌子底下.動作之猛讓帶腳輪的椅子滑動了一下。

要的東西.

這回的聲音,聽來像是從腳下傳來的竊竊私語。

無從分說、但憋不住的情急之下,亙仰頭望着天花板,然後出聲問道:

再次幻聽。雖然聽來像一個美妙的女孩的聲音.不過應該是耳鳴吧。不是鄰居電視機的聲音。爸爸之前曾發牢騷,說這棟公寓的牆壁比設計書上寫的要薄。

之前的聲音感覺來自右邊。後一個聲音感覺來自左邊。

而接下來,聲音來自天花板。彷彿小雨自天而降。

邦子反駁道:“你是說,你想像石岡君那樣要許多零用錢嗎?”她變得很情緒化了。

長沙發邊上的小抽屜裏,應該放着一個一次性照相機。上個月全家一起上動物園時買的,膠捲可拍二十四張,可最終只拍了三四張就回家了。然後就那麼擱着。

唉。不行。不能瞎闖。亙後背緊貼門旁的牆壁,調整呼吸,還得FBI方式。但是,此刻的三谷特工沒有同僚支援.要孤身出擊.他握住門把緩緩轉動。輕推,門打開了十釐米。二十釐米。好,悄無聲息地潛入!

你明明已經知道了嘛。“

亙以爲是自己央求成功買來的電視機,在父母親那裏卻另有想法。

三谷邦子對此很氣憤。荒唐透頂!真是有其父母必有其子!開什麼玩笑,可是在家長會上一一或者說在民主主義國家一一思想信念的自由受到保障,無論人家如何口吐狂言,不能因此而把人家打倒。不論你如何生氣.不能因此而懲罰對方。因此之故,三谷邦子窩着一股無從發泄的火回了家。

“亙自己有了進步。也想要獎勵吧?在朋友面前也有面子呀。”

“要是那樣,乾脆別看更好。”

“明,亙還很小嘛。你不時也得稍微寵一下。”

女孩子的聲音說道:“我就在你身邊呀。”

你明明已經知道了嘛。

亙猛回頭,查看牀底.簡直就像闖入罪犯巢穴的FBI特工。身穿帶標誌的夾克,裏面是防彈背心。手槍皮套挎在肩上。

儘管如此,兄弟兩的關係並不壞,他們不吵架,暑假新年之時,還到千葉奶奶家,開懷喝酒,聊個沒完。噢,不妨說,他們是感情很好的哥兒兩。

不想將本月剩餘的零花錢花在快速沖印店沖印一次性照相機膠捲上面。雖然得隔天取,也只好拿到附近的大藥店去沖印。而且,藥店在亙上學時尚未開門,所以得放學時過去,更耗時間了。爲什麼小孩子就那麼不方便呢。

不出所料,邦子把亙的意思理解爲發牢騷,認爲“零用錢少。同學們也這麼認爲”。

幻聽。

“我老媽說,二十歲前沒見過幽靈的話,就一輩子見不着了.”

與廣告畫相接的正上方,附有手寫的長條紙,寫着:“預定9月20日發售,8月20日開始接受預訂”。下面用極粗的紅色水筆寫道:“預定價格6800日元”。

對這樣的三谷父母,阿克兩眼瞪圓,評價道:“嚴厲得不得了。”亙實在是無話可說。既然父母在零花錢方面鐵石心腸求不動,也只能面對現實。因爲想要的東西和買得起的東西之間常常是絕望般不對等,所以只好挖空心思得到想

“好了,我得去洗澡啦。”

“沒有的東西,說有就變成有了;有的東西,所沒有就變成沒有了。”

“你在哪裏嘛?”亙低聲問道。

真是不可思議。女孩子聲音傳來的方向無從判斷。既不是來自天花板,也不是來自牆壁;既不是前也不是後,也不是來自腳下。

爲此,就零花錢的問題,亙絕無僅有地向邦子打聽過一次。我不覺得爸爸媽媽對我很嚴,但朋友們都說“太嚴”,真的“太嚴”嗎?就算不是.爲何我們家的做法,和其他朋友家不同?

而且。石岡健兒的母親似乎還以此爲榮。據說她在家長會上盛氣凌人地吹噓什麼“從沒讓孩子花錢不自由”。這裏得多嘴插一句:那次家長會正是她兒子石岡健兒開了校長的車,導致低年級同學受傷,因此而招集的會議。她在那裏那麼一說一一那意思照邏輯理解就是:“我家從不限制孩子花錢,也就是說我家很有錢。因此,受傷的笨小孩的治療費用,我們也照付,不會賴的。沒有什麼怨言了吧?”總而言之,她感覺不那麼說聽者不能安心,否則她也投任何必要解釋到那個份上,弄出一番“蠢話”來。

回想起那時的事情,亙至今感到心痛。雖然只是時機不對,不是亙也不是邦子的錯,但確實傷了心。不過,現實就是如此直白。

阿克還說着什麼,亙迅速掛斷了電話。邦子問小村君有事嗎,亙找些話隨便答了。他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獨自一人時,他鬆了一口氣。

父來去哪一方親戚家邢作這樣的解釋。媽媽的老家、小田原的外婆,曾悄悄一一她是有點怕爸爸的那種悄悄一一給了比“路”伯伯更大一筆零花錢,那筆錢也是同樣的下場。

不過.爸爸對“路”伯伯的那樣的意見全不理會。

爸爸就那樣反駁了。

大口深呼吸,確定時機一一亙亮出照相機,像扣扳機似的——以心情來說——按下了快門。

到抽屜一找——有了!亙抓起照相機返回房間裏。

牀底下藏着一團圓圓的棉絮。這個在媽媽掃除作戰中僥倖生存的游擊戰士,出乎意料地自投羅網了。

“亙自己會怎麼挑節目,父母親對此很有興趣哩。”

在三谷家,原則上央求是無效的。“算術考試一定努力”、“暑假一定早起”一一未來擔保型央求也好,“本學期學習評價好”、“這次考試成績好”一一成功報酬型央求也好,同樣行不通.所以,亙房間裏的十四英寸電視機,在央求成功的亙本人看來,也是突如其來的難以置信般的稀有例子.不過,即便是這樣,在買的一刻依然附帶“理由”:

“路”伯伯說過類似的話.

這可就暴露無遺啦。亙扳上膠捲按下快門,滿房間團團轉着拍、拍、拍!期間他無暇思索了。拍天花板,拍牀下、拍椅子背後、回頭拍、蹲下拍。

碰巧亙此時問及零用錢方面的疑問。說來就是他不走運。

這起突發事件和上週遇見大松他們那個晚上,溜出家門前發生的情況相同,口中“噝”地乾涸起來。

這是阿克自己的理論。亙想逗他說,看幽靈的“素質”,並非開拓有趣人生必不可少的。但他忍住了沒說。對阿克說那樣的話,只會引來他更加不着邊際的回答。亙今晚心神不定。

“裝沒聽見也沒用呀。”

膠捲終於一張不剩了,鼻尖上冒出小小汗珠。用指甲颳去,坐在地板上。運動量並不算大,他都大喘粗氣。

“你在哪裏?”

“你這人撒謊。”

像一個任性的女孩子的聲音。是電視劇臺詞。肯定沒錯。

亙僵在椅子上,火冒三丈。

突然有一種被人撇下的感覺,與此同時,也有一種撇下了什麼似的感覺。

“你撒謊。”

書桌旁的書架上擺着一大排喜愛的漫畫單行本,在這些書的背後藏了個牛油曲奇的空罐,裏面有亙的祕密存款,專爲購買九月份推出的《浪漫仁格斯頓.薩加III》。動用它的活,快速沖印不成問題。亙猶豫不決。推開漫畫書,罐蓋的圖案呈現眼前,奶油色的小兔歡歡喜喜地喫着曲奇。亙盯觀片刻,搖搖頭,把漫畫書擺回去。現在已是五月過半。此時花掉了這筆錢,到推出《薩加III》推出時,絕對趕不及。

亙直起身子,慢慢坐回椅子上。他感到自己的心臟變成了乒乓球大小,怦怦跳着,在全身滾動着。平時容納心臟的地方空空如也,涼風嗖嗖地吹過。

不僅關於亙的事情,三谷悟和三谷明兩兄弟,在所有問題上都意見相左。一般情況下都是“路”伯伯一方粗疏、爸爸一方細緻,所以,最後總是爸爸的意見取勝。爭論和溝通,“路”都覺得實在太麻煩。

正好那時,發生了那件六年級問題學生石岡健兒開走校長座駕的事件,學校一片混亂。所以,也許時機不大好。本來三谷邦子對上一年級學生的事幾乎一無所知,也就趁機聽了許多石岡家的事情。她對此正大感不滿。

回過神來,亙滿頭滿身大汗淋漓。手指頭在顫抖。他想拾起掉在兩膝間的一次性照相機,兩次都沒撿起。

此時,突然響起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傳來女孩子文靜的聲音:“即便沒拍着我,說是拍到了——撒個謊不就行了嘛。”

亙偷偷環顧四周.再熟悉不過的、自己的房間。看來媽媽今天把牀套和枕套換了.由藍格子圖案的換成了黃格子圖案了。書脊排列整齊的書櫃.書櫃下面擺着千葉奶奶爲亙上學贈送的《兒童百科事典》。收下放好之後,亙聽說這套書竟花了二十萬日元,挺懊惱的。爲自己花這個錢的話,還不如買的是電腦。他撅着嘴巴這麼一說,回答是《兒童百科事典》最合適祝賀孩子念小學。電腦就長大後自己買吧。奶奶沒那心思。沒辦法,得着這麼一套光佔地方、礙手礙腳的書。

總之,亙生活在“零用錢少”的現實之中。所以,像這回一樣爲難的情況也不少,但反過來說,一邊一點點地攢錢,一邊欣賞《薩加III》的廣告畫,扳指頭計算着它的發行日子,心中充滿期待,這樣的喜悅,比起能夠要一張萬元大鈔去買《薩加III》的石岡健兒那樣的孩子,自然是大得多了——他也就可以堅守這樣的信念。

當然也沒有藏着人。

定睛看看這張字條,不由得產生了這樣的感覺:還好沒有動用曲奇罐裏的存款。小學五年級學生的平均零用錢狀況如何不得而知,至少對於亙而言,6800日元可是筆鉅款。所以,當漫畫雜誌或遊戲雜誌刊出《薩加III》發行日期的信息時,亙馬上開始存錢。

隔天才能拿到照片的時間裏,亙打算剋制自己儘量不去想那女孩子甜美的聲音,但徒勞無功。想象變得具體起來,思緒在可怕的幻想和粉紅色的夢之間不住遊走。

三谷明在這些方面尤其嚴格。.對亙而言的人生大問題上,我不希望他形成這樣的想法:只要做了這樣那樣的事情,就會有相應的口報,社會就是如此的。他經常這樣說,“努力不是爲了回報。努力是自己應該的。”

然後——感覺她離開了。這個不見身影,向亙說話時位置飄忽不定的女孩子,卻能夠感覺到她從這個房間離去。那就像——連接端掉了一樣。

“我沒有躲起來。不過你要找我的話,哪裏都找不到。”

可聲音迴盪在亙的腦子裏。但和自己的聲音完全不同。

《浪漫辛格斯頓.薩加III》的廣告畫貼在接近商店正面的、自動門近旁窗子內側.遊戲雜誌已經介紹過一部分設計畫面和主要出場人物,但廣告畫更爲簡潔.湛藍的天空裏,飄浮着朵朵白雲,彷彿是撕開的棉絮,中央是一艘帆船,鼓滿風帆疾進一一這麼一幅畫。不是在海上而是在藍天裏劈波斬浪行駛的船。當然,這是主人公們乘坐的船。

“真的?我二十歲前絕對想看。不看幽靈的日子,過起來多沒意思。”

這玩藝就是討厭。用一次性照相機拍照時,拍完了一張必須馬上扳一下膠捲,否則不行!

有一個人人也對亙的處境大表驚訝,反應和阿克一樣一一“嚴厲得不得了”。他就是“路”伯伯。

——她究竟是誰呢?

四看不見的女孩

在零花錢方面,石岡大手大腳.比亙手頭寬鬆的孩子們跟他比起來,是小巫見大巫.光聽說0;實在沒有心情去跟他本人覈實1;,石岡僅一個月的零花錢,便足以買十套懂《薩加III》。而且,那還是“石岡從父母那裏得到的零錢的平均額”,據說實際上還多得多。聽說連石岡本人也不清楚自己一個月花了多少零用錢。也就是說,他花錢是有求必應的。

“算了吧,這樣鬧起來,蘆川可就得意啦。”

持照相機的右手收在背後,貼近關上的房門。罪犯沒有察覺——這無法鬧清楚……總之此兇險罪犯裝備了隱身衣——可放出不可視光線的特殊衣服——這說法也許有點怪,總之是強調眼睛看不見的這回事。哎呀呀,要是拿了紅外線目鏡過來就好啦。

“亙也該有自己選擇想看的節目的機會啦。”

沒有扳膠捲

亙又一次呆住了。手指頭一僵硬,照相機掉在膝上。

“爲什麼向朋友撒那樣的謊?你是那種人嗎?我很失望。”

令人失望的一方茫然不知所措。這是很自然的。亙不明不白之下便向母親道歉說“對不起”、帶着被推落海底般的傷感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自此以後,他再沒有提起過零用錢的問題。

最終還是把一次性照相機藏在上學書包裏。第二天下午跑去藥房了.細長的取件條的“交付時間”欄裏,寫着對亙而言極殘酷的宇樣:“後天下午四時以後”。中間這段時間,該怎樣在那房間眼度過纔好呢?

亙愁眉苦臉。他不由得向空中反問道:“你是什麼?你再說什麼?”

“即使拍到了我,也說沒有拍到,撒個謊不就好了嘛。”

心臟好不容易回覆到先前的大小,快快待在平時待在的地方去。咚、咚、咚。亙把腳步數到五下的時侯,女孩子答道:

“尋找沒躲起來的東西,很荒謬。爲什麼認定了非找不可的東西就是藏起了呢?要找所以藏起來?藏起來所以要找?”

從道理上說——以他從父親那裏遺傳的愛講理的腦瓜子——亙也能理解。讓孩子有很多錢是不好的。希望教育孩子:努力是爲了自己,錢不是目的。好吧,明白了,爸爸。可是,即使我明白了,被同齡人指責你們太嚴厲,我想你們說明是爲什麼,好安心下來,也是理所當然的。只要心安理得,因爲亙原本就對父母完全信任,即便有“我家很嚴”的說法,亙也引以爲自豪。

女孩子說話的聲音像唱歌。

亙察覺這唱歌似的聲調一點一點地變化着。好像是……哀傷的調子。

不過——近來亙不時有所感覺,跟討淪任何其他事情相比,“路”伯伯似乎在關於亙的問題上,爭論起來是最頑強的。——在伯伯“哎呀,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問題啦”這句扣頭禪說出口之前,比議論其他問題時——例如甚至像“法事”這樣重要的活動一一都要花時間。

亙渾身一震,膛目結舌。他一下子從椅子站起,開門出了房間。起居室裏,電視機正播放着歡樂的廣告歌曲。看不見邦子的身影。在洗澡?沒錯。媽媽總是開着電視機就去洗澡。

“大哥沒教過小孩,他不明白。光是從小孩子角度看問題,是不負責任的做法.”

“我們家不想讓孩子手上有太多錢。”

女孩子爲情似的笑聲傳了過來:“我可沒躲藏喲。”

這麼一來.亙幾乎沒有任何可以隨意花錢的餘地.不僅阿克,班上同學聽說了這種情況,也有人驚訝地表示“三谷君家真嚴”.被人家一本正經地問”你因此而沒有變壞吧?”亙也多少有些煩.因爲“你沒有變壞吧.的問題背後,明顯藏着一個“你這人還沒個準”的評價。

這件事投影在亙心上,意義比他自己所理會的更多。只是在現階段,他還沒有對這件事理清頭緒,亙愛父母親,也愛“路”伯伯。

無精打釆地走在商業街上,竟來到了常與阿克來逛的一家遊戲軟件店前。這間比便利店還要小一號的店子,外圍是透明窗玻璃。從店內側密密貼滿的電視遊戲廣告,彷彿要把窗子遮住似的.從各處僅剩的小小空隙,能影影綽綽地看見店內擺設的遊戲軟件陳列架,和公開演示的顯示屏。

“我跟你說,媽媽最討厭這種人。我很失望你竟說出那種話來。”

“因爲你是你的中心,你是世界的中心。”

她究竟是誰?

她從哪裏來到我的身邊?

是怎樣一個女孩子?

是人嗎?

是幽靈嗎?

或者——說不定是妖精?

對了,妖精。亙覺得最接近這種情況。雜誌透露的情節寫道,在《薩加III》中,妖精作爲主人公領航員出場。在《薩加III》裏面,起得作用不太大,是一個吉祥物式的存在,但在《薩加III》,妖精尼娜是重要的成員之一,在攀越遊戲中途的難關“大斷崖”時絕對需要她的力量。亙特別喜愛尼娜,對她悉心栽培,甚至帶她去最後地牢,但在和拉斯博斯戰鬥之前,出現了情況,尼娜說:“往後我們妖精就不能參與了。”

她被排除在成員之外,讓亙大失所望,手中遙控器鍵盤幾乎掉到地上。他忍不住給阿克打了電話,對方一句“怎麼,你不知道嗎?”讓他更加愕然。

“拉斯博斯的初級守衛原是從前守護大託瑪國的善良妖精首領。如果將妖精放入,自己人中間就會打起來,這是不行的。”

“我沒聽說過呀!”

“哦,這是說,你還沒到諾依泉哩。好可憐,你太不幸啦。”

最終,亙悉心照料的尼娜要回到成長前的數據,重新玩遊戲。

大小可置於孩子掌心,後背長着翅膀,穿着如飛舞的芭蕾仙女似的衣飾——出現在《浪漫幸格斯頓、薩加》的妖精,大體是這樣的形象。尼娜是一個無可挑剔的人物。絕不是壞人又可愛又陽光,待人親切,雖也有嘴上不饒人的時候,但很懂事,她就這麼一副可愛的樣子,度過了人類不可相比的漫長歲月。

向亙說話的那個甜美的聲音——她也是這樣的存在?

期待和不安如此之大,而且如此脫離現實,這件事不可能告訴阿克。原想假如照片上拍到了東西,馬上拿去給他看但如果只是說聽見了看不見身影的女孩子的聲音,可能會被阿克笑話,更糟的是,他可能會擔心起來。

放學路上,亙跑步上藥店去。一遇上交通信號或過馬路停下來,便看手錶數時間。秒針在走動——四點差五分,差四分,差三分。

衝進藥店站在櫃檯前時,正好四點差十秒,亙前面有一位略胖的阿姨,正和穿白衣服的藥店店員起勁地說着話。

亙探頭去看。有了有了,在櫃檯後面,立着放有沖印照片的長方形袋子。有好多。大概二十份吧。袋口處寫着人名。用眼睛追尋“MITANI”(三谷)的名字——有了!從前面數第五袋。已經沖印好了。

“可是有點不靈耶。”

略胖的阿姨撅起圓潤的小嘴,發着牢騷。

“在哪裏?”

亙一咬牙用肘部頂開阿姨,遞上狹長的取件單,說道:“請拿照片,是三谷的。”

店員往阿姨那邊瞄了一眼,但應了一聲“好的”向立着照片袋子那邊邁出一步。亙的脖子上呼地吹來一股熱烘烘的氣流。回頭看看是怎麼回事,原來是阿姨的鼻息。

“啊?”

蘆川又抬起了頭,這次比剛纔更長的時間看着亙。亙不由得回想起不久前在隔壁教室的走廊與之近距離遭遇時,近在眼前所見的長睫毛。亙心想,那睫毛撲眨着,彷彿驗貨似的看着我。

“噢……我是宮原的朋友……噢……”

“它屬於中藥的新藥,對積食和消化不良很有效,服用口感挺好的。”

亙窘得大汗淋漓。好奇怪。失禮的是蘆川,亙只是要做合情合理的事——打招呼而已,可爲何覺得很丟臉呢?

一愣神之間,蘆川又回到書本上了。柔風吹拂,從前殿屋頂吹向左手邊的社務所方向,輕撫着處於二者之間的蘆川和亙的頭髮。

“就在我身邊,所以,我以爲絕對拍到了。”

不,在左邊長椅上坐着一個孩子。

亙因爲滿腦子照片的事,根本沒在意有人坐在那裏,簡直是視而不見。猛一醒悟已經晚了。蘆川抬起頭——他可能聽見腳步聲吧——望過來,目光相遇。

而亙卻一下子來情緒了。和蘆川美鶴說上話啦!

蘆川的眼珠子轉了一轉。很顯然,他對亙的話產生了興趣。亙也感覺到他嘴角泛起笑意。

亙抬眼望向蘆川。蘆川在看書,心無旁騖的樣子,彷彿亙已不存在。

“我、我、說不準也拍到了‘靈異照片’似的東西哩”

“在你們告訴我之前。我從來沒聽說過耶。”

沒錯,亙拿着剛從藥房取回的照片,原本就是爲了檢視照片而跑進這裏來的,剛剛還想說出這件事呢,蘆川竟然搶了先。很厲害呀。這傢伙有特異功能?

幽靈大廈依舊蒙着防水布,寂靜無聲。在它前面走過,也聽不見一點兒聲音。雖然阿克之前說過有進展,但還是沒找到願意把工程進行下去的承建公司吧。那件事可能沒有談成。

亙這才明白了他的發問。可是,他不明白蘆川想問什麼。

“對不起,我以爲說完胃藥的情況了。”亙儘量若無其事地大方說道。

“一定拍到了,你看看吧,這些!”

再簡潔不過的表白:沒心思交談,也沒心思和亙套近乎。

“是女孩子的聲音”這幾個補充的字眼變成了喃喃細語,消失在亙的口腔內。

“那麼,你想試一下這種藥嗎?”

白衣店員雖然笑咪咪的,但皺着眉頭,挺難爲的樣子:“是嗎……不過,這新藥反映挺好的。”

可是,亙還站在那裏。他被蘆川美鶴的氣度所鎮服。他感覺到某些“很棒”的東西,是“珍貴”的感覺。他茫然生出莫名的自卑感和嚮往,實在難以罵一句“哼,感覺好差勁的傢伙”,掉頭而去。

“照片。”蘆川說道。

“不過,那個……開過封的藥,就不便更換了……”

“我們上同一個補習班吧。”亙又說。他感覺自己的話中有拼命辯解的味道:所以我有資格向你搭話的呀。教官,我不是沒有得到批准而發言的。

白衣的店員拿着剛纔亙看到的那個長條形袋子,返回櫃檯。她取出裏面的東西,麻利地出示幾張抓拍的照片,問道:“是這個嗎?”

“對,是這個。”

說着,蘆川的笑容消失了,照片送回到亙鼻尖前。亙慌亂之餘,又一兩張抓拍照片從指尖滑落,飄落在運動鞋的表明上。

女孩子的一根頭髮也好,白皙的手指頭也好,飄飄然的衣裙也好,一點都沒拍到。沒有那回事兒。Nothing。

“不過,不光是一次,同樣的事發生過兩次!”

“爲什麼?不就是打開了或者沒打開嗎?又不是有效無效的問題,藥就是藥嘛。拿新的來吧。”

“沒——拍到?”

亙衝到蘆川身旁,感覺走的路像騰雲駕霧。一個身體裏邊存在着兩個亙:一個怒不可遏,說“好怪哩,這種人值得你激動不已嗎”;另一個心花怒放,說“太好啦,這下子可能跟蘆川美鶴交上朋友啦”。

“又‘妖精’對吧?《浪漫辛格斯頓?薩加》裏面也出現了吧?我房間哩也可能又那樣的東西——我聽見了聲音,不止一次,又兩次!”

亙張目結舌地望着他。在極短的時間裏,他的腦子裏掠過長椅上坐着個玩偶的念頭,就像廣告照片似的。

是蘆川美鶴,就他一個人。

“這小子不得了嘛,真想見見他父母什麼樣子。”

“不過,你說因此鬧大可不好,我也這麼想哩。”

慌亂中口不擇言地說出來的,是這麼一句話。

亙像搭了高速電梯一樣,又來情緒了。

他不可能還不認得亙。亙儘量往好意的方向想。沒錯,一定是這樣。他不認得我,沒錯。

“……的確聽見了的。”

白衣店員從櫃檯下面取出一包藥。像是試用品。

“所以,我想把它換掉啦。沒效果嘛。無效的藥就毫無意義了嘛。”

“真的嗎?”阿姨把藥包放在鼻尖下嗅着,“怪怪的味道。”店員只是堆起爲難似的笑容,不說話了。亙捕捉着她的目光,試着不出聲地表示:“我、的、照、片。”

“哎”,亙搭訕道。

“砰”地,蘆川突然合上書本。是一本深藍色封面的舊書。

“不要那種東西啦。”阿姨嘴上這麼說,手上卻接過了遞過來的東西,“這個,管用嗎?”

“好吧,這個我拿走啦。”阿姨把試用品塞進她超大、鼓鼓的手袋裏。

“很抱歉,請稍等。”

亙覺得汗在“刷”往回收。那麼說?那麼說如何?蘆川在問什麼?

“那個,我的……”亙急起來,從阿姨身後探出腦袋,向櫃檯的店員說道,“……照片……”

可是,我沒這意思吧?

“還跟大人頂嘴!”

要在平時,一向重視邏輯、理性和合理性的三谷明的長子三谷亙君,如此說話聲音走調,興奮得兩頰發紅,語無倫次,一定恨不得咬舌自盡。人嘛,偶爾會自己也難以置信地作出與平時截然相反的行爲。那種時候大體會在各種意義上,對各種事情,以各種理由大醉一番,但此時的亙,當然還不明白那樣的事情。

拍到的是——亙的房間,牆壁、窗簾、甚至連牀套的花紋圖案都清晰可見。桌上零亂的情形,以及桌上書擋內排列的參考書鶴練習冊的書籍也好,連書名都能讀出。

蘆川把勻稱的臉轉過來,不帶笑容地又說了一遍:“那麼說?”

阿姨手上拿着一盒胃藥,這種藥常在電視上做廣告。亙心急起來,環顧店內看有沒有其他店員。這是家大店,平時會有三四個穿白衣的人,不知爲何今天就是看不見。雖然有一個女收款員,可她是不會理收發照片的。

無精打采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可笑。

“那個感冒藥——”她發話了,“我因爲胃弱,藥性強的不適合。嗜睡的也不適合。你們的藥盡是嗜睡的,真討厭,沒有什麼新得嗎?”

“那麼,就是你兩次都睡迷糊了嘛。”

“沒禮貌的孩子,”阿姨的小眼睛灼灼逼人,從扭歪的嘴角冒出話來,“不是說了沒輪到你嗎?”

“聽說,你在這裏拍了‘靈異照片’。”

蘆川掀過一頁,可能是讀完了一章吧,出現了個、空頁。

“不過嘛,嗯,不容易吧。雖然不必大驚小怪,但不可思議的事情,真的會有吧。對那種事情,可得冷靜處理。那個……”

“聽宮原說你特別聰明,真的很棒,我真是很意外……”

放照片的袋子攥在手裏,跑呀跑,回過神來已到了幽靈大廈跟前。

付錢的時候,還能感覺到剛纔那位阿姨的實現和鼻息,但他盡力不去理會。店員好像也是這樣。開店也挺夠嗆的,即使面對那樣的顧客,顧客畢竟是顧客。

亙該知難而退了。發火也行。抓一把石子扔過去——反正是打不中的距離——不致因此而遭報應的吧。對於想接近而搭話的人,用那種方式應對,,該遭報應。

“噢,是嗎?”

他根本不在意亙。彷彿看見鳥兒貓狗似的。不,小鳥小狗接近他的話,他反而會有諸多反應吧。比小鳥小狗都不如。那目光彷彿看見垃圾或者落葉,看清了是廢紙、落葉,“哦,沒用的東西”——這樣的目光。

“你,拿着照片吧?”

也許是明白了這一點吧,蘆川特地緩慢地,用對小孩子說話的口吻問:“那、麼、說、呢?那麼說又如何呢?”

店員笑着致歉。阿姨瞪了亙一眼說:“沒到你呢。”

不過,——沒有妖精的影子。

“是聽了你們建議才換藥試試看的哩。雖然你們更貴。”

蘆川在讀書,看上去挺厚重的書書脊約有十釐米厚。書攤開在膝上。

蘆川仍打開着書本,慢慢抬起頭來。雖然表情與剛纔一致,卻讓亙很受鼓舞。成功了!吸引到他的注意力啦。

蘆川垂下視線,又開始看書。

一開始,蘆川沒有抬頭。亙心想他沒聽見剛纔那一句話,應該是那樣,決定重複一遍;可是亙剛一開口時,他終於把視線挪移過來了。小鳥兒叫什麼?好吵——他就是那麼一種無足輕重的目光。

和店員一樣,亙也鬆了一口氣。可是阿姨並沒有離去。她穩穩地坐着不動,打量着店員身後的藥架。

“咦?”亙朝他走近一步。因爲蘆川的聲音不大,他沒有聽清。

“我在讀書。”蘆川說道,輕撫藍色的封面。從亙站的地方,看不清書名,只是看見排列着漢字。很艱深的書吧。

亙停住腳步,心臟卻感覺仍在奔跑。他調整呼吸,環顧四周。進三橋神社,裏面有長椅,光線又好。而且沒有人。亙過了馬路。

蘆川瞄一眼,真只是瞄一眼而已——張開口正要說話的亙。半秒鐘之後,他的視線又返回書本的文字上去。

“那麼說?”他簡短地說。雖然聲音清晰,但話語實在太短,就像裁掉的說法,不覺得他是在發問。

不能帶回家。因爲自己沒有打招呼就用掉了剩下許多膠捲的一次性照相機。不,最重要的是,上面拍了妖精!這樣的東西絕不能給媽媽看見。

“夢。你做夢啦。”蘆川一邊掀書頁,一邊說,“因爲你睡迷糊了,所以聽見了不存在的人聲。”

亙氣喘噓噓。雙頰發熱。手在顫抖。實在不願在此打開,心想得去一個祕密、安全、靜逸的地方,一路跑了過去。

亙鼓起勇氣,壓抑着不是勇氣的其它東西,不顧一切地說道。

費老大勁,抽出拍了自己房間的照片,遞給蘆川。動作之大,把放在薄塑料袋子裏的底片和用同一個照相機在動物園抓拍的照片,“嘩啦”一下都弄掉在腳下的小石子地上。亙收攏拾起,放在長椅子上——蘆川身邊。蘆川一人坐在長椅正中央,沒有空出左右的位置,亙無法坐下。

經過古舊、紅色的牌坊,進入神社範圍。在紅柱綠頂的前殿兩側,有最近才安置的潔淨的長椅——左右各一——各一——總是空着的……

“這些照片,拍的是我的房間。”亙焦急地要用顫抖的手指取出照片。

花了二三秒鐘,亙才明白問的是那玩藝兒拍在哪裏了。

阿姨發泄過之後,好不容易慢吞吞地轉過身子,離開了櫃檯。

“都沒有,一張都沒有。”

拍亙房間的照片,應該有近二十張。蘆川把一疊照片像洗牌那樣快捷地理好,一張一張看,看過一遍之後,他纔對一旁緊張盯視的亙略展笑容,然後問道:

“啊,哦,明白啦。”亙說話的聲音,比最初無精打采的搭訕還要沒勁。蘆川注視着亙的臉,攤開書,眯視一眼似的,目光又返回書本上。

蘆川目光不離細小的印刷字體,說道:“做夢了。”

“我叫三谷。”

蘆川輕嘆一聲,抬起頭來,“要踏到啦。”

“嗯?”這次是什麼意思?

“照片,你要踏到掉下的照片啦。”

他說的沒錯,原先掉在鞋面上的照片已踏到了一角,那是在動物園抓拍的照片之一;象欄前大象正接受飼養員的蘋果,亙和邦子在小。

“我沒拍到什麼‘靈異照片’。”

亙正要俯身去撿起照片時,蘆川說道,他說話的時機,好像就是亙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那一刻。

“在這裏拍的照片,不可能拍到什麼幽靈的,大家之所以大驚小怪,是因爲那樣子好玩,僅次而已。”

“不過,你……”

“我說了,那樣子鬧不好,你不也持同樣意見嗎?你剛纔這麼說的。”

蘆川看上去有點生氣,他目光閃爍。

“你說你那麼看,可還要拍什麼妖精照片,很奇怪嘛。”

亙有點挨訓的樣子。

“這倒是沒錯——可能是奇怪,但我真的是在無人之處聽見了女孩子的聲音。”

心裏頭想要加強語氣解釋的,可實際上聲音卻耷拉下來。

“所以我說了嘛,那是你做夢了吧。要是我就那麼想,不會去拍什麼照片。”

蘆川說完,略歪着腦袋望着亙。

“自己反對自己說過的話,一個人嚷嚷,真奇怪。”

亙想說話,嘴巴又張又合。好像不這樣做就要哭出來了。尿憋得慌。

簡直就像和大人說話一樣。不,比麻煩的大人更甚。拿他沒辦法。“路”伯伯他們連這一半都不到。要說像誰的話就是像爸爸,最摳死理時的爸爸。

正因爲是孩子之間的爭吵,所以是很孩子氣的做法,很孩子氣的想法——這樣總結式的辯解,一開始就不行,如果有大人在一旁看,恐怕會那樣想吧。

“而且,亙整個八月去了千葉的話,就見不到小田原的公公外婆啦。”邦子說着,站起來,拿來了咖啡壺,“他們二老都會寂寞的呀。好可憐哩。”

“沒拍你爸呀。一張都沒有。”

亙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他完全沒有注意到這樣的事。真是那樣嗎?

簡直是無從說起。說什麼也好,怎麼說也好,回答都一樣。你還早。亙感到眼前一片漆黑。他每天每天都挖空心思想如何改變爸爸的想法,應該用什麼理由說服他,以至於亙晚上都不踏實了。

幽靈大廈的傳聞也完全聽不到了,當中也許有亙已不去留意的原因吧。大家都見慣不怪了。自那以後,也沒再見到過大松家的人,阿克也說沒見過他們家任何一個人。工程依舊停在那裏。

迄今的暑假,在七月底至八月第一週——最宜於海水浴的季節裏,去千葉奶奶處度過快樂的假期,這已成慣例。一方面是三谷明不能休假,而丈夫工作期間邦子又不能丟空屋子,所以這種時候,只有亙住在奶奶家。亙從幼兒園時起便已習慣這一安排。爲想家啦想見媽媽啦之類動不動哭鼻子的事,他一次也沒有,連“路”伯伯也保證道:“亙是大海的孩子。”

“有,有啊。好好的。”

“那是太奢侈了。所謂梅雨,也並非整個星期或者十天不出太陽呀。”

蘆川美鶴證明了自己不僅在學校,而且在“春日共進研習社”也同樣是尖子生。補習班每兩個月搞一次實力測驗,負責教學的石井老師和補習班負責人說是“爲了掌握大家學力進步的情況”。蘆川輕易就超越了宮原祐太郎,遙遙領先。據說他的成績不僅在本屆五年級補習生中獨佔鰲頭,在歷屆中也絕對領先。

“噢……”阿克少見地顯出稍微猶豫不決的神色,“不過,我還得給店裏幫忙呢。”

突然無來由地疲憊不堪。亙握緊手中的照片走向剛纔蘆川坐的長椅子,坐下來。蘆川剛纔的視野進入亙的眼中。別無特別之處。杜鵑花已過盛放之時,花瓣散落一地。三橋神社畢竟就是三橋神社,裏面悄無人聲。

在動物園的抓拍,以展翅的紅鶴羣爲背景,做滑稽動作的亙,向鴿子扔爆米花的邦子。那天天氣好,邦子和亙都笑得很燦爛。

在《浪漫辛格斯頓.薩加3》之後,可能在十一月中旬,會推出很有趣的電視遊戲《仿生洛德》。雖然不是RPG(注RPG:即RolePlayGames,角色扮演遊戲。),而是動作遊戲,但僅以雜誌所提供的信息來看,這個科幻故事情節複雜,懸念重重,主人公特帥,那是亙所喜歡的,令他心動的遊戲啊。它的預定售價是7200日元,雙碟CD。

“即使是在親戚那裏,幹兼職工作也還過早。亙是小學生,升上初中前還是不行。”

“我給你問問‘路’伯伯吧?”

“老公——行嗎?”邦子帶着一絲笑容,叮問道,“讓亙整個八月去千葉?”

“什麼樣的問題?”

“亙,你暑假可以在奶奶和悟伯伯那裏過。”

——怎麼回事嘛,那傢伙。

不過,有一個根本性的大障礙——阿克不喜歡動作遊戲。他是RPG命。“《仿生洛德》?”是什麼東西?噢?主人公是電子生化人?痛擊了侵略地球的異星人,救出了被關在宇宙殖民地的居民?亙拼命向他吹噓遊戲的有趣之處,阿克似聽非聽,然後就發問:

亙一下子脫口而出:

“正因爲這樣,所以才暑假多抽時間在一起呀,對吧?”

也就是說,讓小村克美君買《仿生洛德》,然後借過來玩或者就玩一玩——這一招從一開始就行不通。

“伯伯他一定說OK的。”

“你家沒父親嗎?”

蘆川不慌不亂,一板一眼地繼續說。亙悄悄眨巴一下眼睛,確認不會掉眼淚之後,看着他的臉。

“我七月份就做完作業。就練習冊嘛,其餘的日記和作文,我在千葉也能寫。”

“那是伯伯的想法,爸爸的意見不同。你還是個孩子,不能爲了錢幹活兒。”

亙身上掠過一絲寒意,這次見面就這樣結束嗎?

持續下雨的話,這種小爭吵似的交鋒,便以早晚的問候語的頻率發生在三谷家中。但是,除此之外便大體平安無事,六月靜靜地——而且溼溼地過去了。亙心想,還是乖乖待着好,於是像小烏龜般縮起脖子,變得更老實了。

“哦哦,”蘆川哼哼着答一句,“對呀,那不是挺好嗎?”

蘆川說罷,轉過身,隨即邁步離開。在亙看來,二人正說着話呢,所以直至蘆川走到神社的鳥居(注鳥居:建於日本神社或寺廟外的大型雙十字牌坊。)旁,還老老實實立在那裏。

,以及晚間一受涼又堵了鼻孔;可今年,亙對陰鬱的梅雨,卻絲毫不以爲苦。溼漉漉的空氣和陰沉的天空上,樂趣無窮的夏天,正爲着亙而等候出場。

“真好啊,我要是能去玩一下就好了。”

“——你說呢?”

“你是說我這個人有問題?”

最終,雖然是一點一點實現的,亙還是獲准在暑假裏去千葉待一個月。

“沒什麼問題吧。”明翻動着報紙,“或者,你也不妨走一趟。”

“也沒有什麼嘛。”明沒有從報紙上抬起視線,很灑脫似的說道,“平時嘛,總是沒法合拍,弄得母子家庭似的吧?我也像個孤家寡人似的。”

五事件的影子

一張張審視手中的照片。亙的房間。那個甜美聲音的人果真沒有拍到。

“我怕喜歡拍照。”

另一方面,三谷明更難對付。

“那在千葉也能做得到呀。媽媽,你不是說過,在自己天台上放盆栽牽牛花的話,蟲子就會來,很討厭嗎?”

六月最後一個星期天,在遲開了的早餐飯桌上,三谷明突然說出這樣的話。明讀着報紙,冷不丁就若無其事地說了,與其說是對一個議論了多時,被求了無數次的事情的結論,毋寧說就跟“拿點鹽”那麼輕而易舉似的。亙一下子難以置信,以爲自己是不是睡迷糊了,轉而望着邦子的臉。媽媽也喫了一驚。

——老老實實待到暑假吧。

要是阿克一起去,亙就更開心了。

亙大喫一驚:“怎麼會這樣子問?”

蘆川說着,把書一豎,拉出與封面同樣色調的書籤,夾在攤開的書頁處。然後,他又“砰”地合上書,夾在肋下,站起身。

蘆川略眨一眨眼。

即使沒這些事,在一年之中,亙也最討厭這個六月份。溼漉漉一個勁兒下雨。有時突然降溫,弄得鼻涕不斷,可到晚上卻讓人汗流浹背。弄不清是穿長袖好還是穿短袖好,自己中意的襯衣和褲子,一旦洗了就不幹了。不明白媽媽爲何不買乾衣機呢?買這臺新洗衣機的時候,明明家電店的老闆拼命推銷,說配套買的話給便宜價。說什麼“我家朝南沒必要”,太陽不出來,晾曬的東西就是幹不了嘛,而且我覺得在家裏晾乾衣物挺寒磣的,不喜歡。

爲此,今年終於不再小裏小氣地只去過一週或十天了,計劃整個八月在千葉度過。當然啦,既然待那麼久,就不能遊客似的只顧玩了。奶奶的店子,海邊的小賣店,“路”伯伯的工作,亙都得儘量幫忙。

“沒有吧?”

“那,你爸討厭照相?”

亙又幾乎要哭了,所以叫嚷起來。我很生氣!

一答他“不使用”,當時就沒戲了。因爲對阿克而言,不使用魔法的遊戲如同不放梅乾的壽司,沒有意思。

“你是說我!”

嗚嗚,我需要錢!亙切實地感覺到這一點。正在此時,傳來了“路”伯伯的話。想整個八月份都到這兒來?好好幹活的話,給你發工資!

更何況,三谷家愛怎麼着就怎麼着吧。

這說法裏頭——似乎有那麼一點“內容”。亙的確感覺到這一點。昨天星期六,爸爸休息日上班,一整天在外頭,回來得很晚,也許有不順心的事,也許實在太累了,因此而心情不佳吧。

“你最近心情好的很啊?”

要是阿克,可能找到法子。有兩個月的話,零用錢可以籌劃一番。小村家叔叔阿姨忙於生意,顧不上阿克,爲此在零用錢方面就比三谷家體恤多了。叔叔阿姨也不會嚴格審查遊戲的內容。

“也不是特別指你。”

在這一點上,可謂“父子同心”吧,三谷明也這麼認爲。當邦子滿屋子晾衣服時,他便面露不快,像孩子那樣嘟着嘴發牢騷,說“這是怎麼回事嘛”。

蘆川用他的俊俏下顎示意亙手中的照片。

說着,二人笑了。

“回家翻翻吧,沒拍哩。只有你和你媽。”

“牽牛花的觀察呢?”

日子這樣過着,到了六月底,再掀一張日曆的話,就進入盼望着的七月了——就是這麼一個日子的下午。

“可‘路’伯伯說可以的呀。”

最初在雜誌上看見時,心想只能死了心,距《薩加3》不到兩個月,絕對無法籌措7200日元,毫無辦法。

“喂,你站住!”

可是,蘆川漸行漸遠,亙這才醒悟過來似的猛追幾步。

“你一直待在千葉奶奶那裏的話,光玩不做作業,不行哩。”邦子反對。

“因人而異。”

亙這麼想。這個六月是諸事不順的月份。所以盡發生無聊的事情,盡是煩惱的念頭。

然而——事情就是這樣。

“那,不使用魔法嗎?”

蘆川把腦袋歪向另一邊,再次認真打量起亙來,彷彿在觀察什麼稀奇事物。然後,他視線不動,表情不改,只是嘴一動,說道:

被阿克這麼問及,亙透露了開心的祕密,羨慕之情清晰地寫在阿克臉上。

“我倒是想,比起妖精什麼的,還有大得多的問題哩。”

的確如蘆川所說,完全沒有三谷明的身影。

邦子“噢噢”地沉吟着。她的確討厭蟲子。蟲子會從藤蔓爬到晾曬的衣物上。每年夏天,每逢因亙的作業栽培牽牛花時,天台上都會發生邦子驚呼的事態,在附近大丟面子,毫無辦法。

——本月不走運。

“買臺乾衣機不是挺好嗎?”

這問題更離奇了。“爲什麼?”

“那時候我們一家出去旅行。我家因爲老爸老媽很少休息,所以全家旅行是必去的。”

我能幹活!我當然能幹活呀!

蘆川走過紅色的鳥居,出了神社。四周突然安靜下來,聽得見小鳥鳴囀。

他也作過和亙同樣的建議。可是,邦子不接受。

“要真能幹活,就給你發相應的工資。”“路”伯伯說過的。亙爲此而興奮不已,“工資”這詞兒太棒啦!

“你說有問題,可只說半截,是什麼嘛。”

“你那麼孝順嗎?”

蘆川頭也不回。一言不發。

六月過半,所幸亙有一個比蘆川和幽靈大廈更值得惦記的快樂目標。不是別的,正是整個八月要在千葉老家度過的計劃。

邦子對亙笑道。這次,她的臉上明白無誤地寫着“幫幫我呀”,“明隊長進入了壞心情模式之中了,亙二等兵。”

比怪人還怪。

“那可不行,”邦子笑起來,“把你丟在這,我一個人去洗海水浴,嘿!”她對亙點着頭。

明不做聲。非但如此,他還舉起報紙擋住臉。邦子又說這說那的。但明只是含糊其辭。飯桌的氣氛也凝重起來。

實際上並不是那麼回事。不過實話說,在家裏從來沒有談論過,三谷明是喜歡拍照,還是討厭拍照。只是這次去動物園,明的確不拍自己,只拍邦子和亙。所以,這麼答覆蘆川應該是不錯的。

爲能在千葉度過高效、快樂的一個月,必須在人在東京的七月裏搞定大部分作業。在這一點上,亙屬於安排周全的性格。他訂立了計劃,在七月份的約十天裏,無論有多麼強烈的誘惑,也要趕在廣播體操的時刻起牀,除了每週兩次上游泳學習班,一門心思待在家裏做作業。一想到這些,亙就興奮不已。要在以往,這可是最討厭的六月份,而且還是討厭的核心——溼瀝瀝的雨水和悶熱

但是,亙很爲難。爸爸的承諾是他求之不得的。這回好不容易送上門來,卻要站在媽媽一邊拒絕它嗎?

亙拼命地說服父母。三谷明和邦子一開始都對兒子整整一個月離家頗爲牴觸,最多半個月也就好了吧。可是,三十天?那可是有點兒……

“盂蘭盆節假期呢?”

無論在補習班或在學校,亙每天都留神不與蘆川打照面,略帶古意的說法是“萍水相逢”也免了。像那樣子單方面被弄得灰頭土臉的就省了吧。那也不是全力相搏一敗塗地。亙是全豁出去了,而蘆川卻彷彿只是劍尖兒晃了亙一下。正因爲如此,亙不僅當時受傷,之後每次回想起來,都覺得傷得更深了。避之則吉吧。

因爲這天要上補習班課,亙急急返回家中。他想塞點食物到肚子裏,然後出門。

這時,他看見玄關擺着漂亮的女式鞋子,起居室傳來說話聲,是女人的聲音。

悄悄窺探一下,是媽媽的那位朋友——地產公司的社長夫人來了。傳來古龍水的香味。

“喲,你回來啦。”邦子發現了亙,打一聲招呼。社長夫人也回頭來看。時至今日,亙可不想犯錯誤,讓近在眼前的千葉之行告吹,所以,他很照顧媽媽面子地做了一個好孩子式的問好。

也許很滿意吧,媽媽麻利地準備好點心,特許亙在自己房間裏喫,而不是在客人跟前喫。點心是豪華級高點,水果堆的小山似的。

“是佐伯夫人送的,你得謝謝阿姨。”

媽媽一邊遞過托盤,一邊像社長夫人展現笑容,說道。對了,社長夫人的公司,叫做“佐伯地產”。

母親兼女王——邦子的朋友來訪時,亙必須同席,一邊喝茶一邊接受種種詢問:學校啦朋友啦——都是些很沒意思的事情,這是第一王子亙擔負的使命,是三谷家的法律。今天輕易就免除了,讓亙心底輕鬆起來,但他隨即又莫名地覺得奇怪。爲何享受到如此超越法律的待遇呢?邦子和佐伯社長夫人繼續聊着,嘁嘁喳喳。嘁嘁喳喳。

答案是很清楚的。她們的談話不想讓亙聽見。那怎麼辦?還用說嗎,偷聽。亙邊用手抓起糕點喫着,邊貼近門口,豎耳傾聽。

“——那麼警察打算怎麼辦呢?”邦子低聲問道。

亙舔着粘了奶油的手指頭,雙目圓睜。

“當然正在搜捕犯人啦。大致有了目標了吧。”

“一定是變態的吧。之前也許也幹過同樣的事。”

“那也是有可能的……聽說可能是不良團伙。”

“不良團伙——高中生嗎?不會是初中生吧?真能做出來哩。不是連車都能開嗎?”

“沒錯。最近挺多孩子升上高中隨即輟學,在家裏遊遊蕩蕩,這些傢伙聚在一起……”

“要出問題哩。唉,何止出問題,是幹犯法的事呀。”

“所以在說什麼組織治安隊嘛。我家和您家一樣都是男孩,可那些有女孩子的家庭就煩惱了,直打哆嗦哩。”

“那是很自然的呀。真是可憐,”社長夫人嘆道,“大松家也……”

亙剛好把放在蛋糕最上面的櫻桃放進嘴裏,喫驚之餘,把果核嚥下肚了。

“哦,你的名字叫‘那個’嗎,孩子!”

那天在補習班的整個時間裏,即使是靜靜坐在椅子上——老師爲亙解析他作業中算術題做錯的地方,或宮原祐太郎一如既往地認真學習的情形令人歎服——亙都感覺自己一個人在不停地奔跑,跑向哪裏、爲何要跑都不清楚,只是跑啊跑。就像那個英雄一樣,堅信只要跑起來,前方目的地有一隻怪物在等着,他必須擊敗它。

不過,現實中一片茫然,不知路向何方。所以他很孤獨。

“不用怕,孩子!”

六門

那人穿着下襬很長的法衣,頭戴風帽,左手放在平臺的扶手上,右手持杖一一足有兩米多長的手杖。

亙的年齡雖未達青春期的入口,卻可從立足之處看見入口。而且,青春期的入口既無門扉,也無柵欄。從前是有的,但隨着時代的進步,逐漸地拆除了。所以,遠遠就足以充分窺探裏面,因入口處和那裏頭的東西都格外豔麗,亙已經知道的事情,比他父母推測他可能已探悉的事情要多一倍。

臺階上面——從一樓到二樓,二樓到三樓,三樓到四樓——經拐彎平臺弄折向上,似乎只設置了三樓到四樓的拐彎平臺,往上便沒有了。凝神查看,的確沒有了。懸空着。

跟剛纔一樣,亙張口結舌。他對眼前所見難以置信,只能一個勁地眨巴眼睛。

“那個——那個——”

而當他回過神來時,剛纔的一切全像幻影一般。不是嗎,如果那裏存在不該有的東西,即使只是小學五年級學生,也明白這是做夢,是幻覺,並非真的……

看見一隻手。

在《浪漫辛格斯頓.薩加》裏面,整個系列敵我雙方都各有一名強有力的魔導士登場。在《薩加I》,我方魔導士相當於敵方魔導士的師傅,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但相應地脾氣大,是個愛挑剔的老爺子.

帶風帽的人影向前踏出一步。

這些話好不容易抵達了亙的心頭,他正因狼狽慌亂大失分寸。

這回,頭頂上的聲音緩和多了。

“對。可大松家在事件發生後,並沒有馬上報警。發生這次事件之後。於是才——說不定劫走小姐的罪犯是同一夥人,於是才說了出來,警方也在到處打聽。”

仁厚,他膽戰心驚地回過頭來,仰望頭頂。

在亙眼中,因一連串不走運而遭半途停工的這棟大廈,與大松香織相重疊顯現出來,實在無奈。因不合理的命運而矗立在此,無所事事地丟在一旁,一點一點地消瘦衰弱下去,不單單建築物如此,香織之魂不也是如此嗎?——亙對此耿耿不能釋懷。

各具個性的魔導士們穿同樣的衣服.戴風帽穿長擺法衣,手中持杖。儘管《薩加Ⅱ》的美女魔導士穿着幾乎露出內衣的超短裙,法衣下襬仍有拖地的長度,也就是說,這是規定的制服。

走着走着,無來由地想去大松大廈,總覺得去了能見到香織。初次相遇是在晚得多的時間,半夜三更。所以這個時間去,她應該不會在。而且連在建中的大松大廈,是否包括在香織平時散步的路線中,尚且不得而知。那個夜晚也許碰巧大松社長帶女兒出來散步時,順路拐過去看一眼建了一半停下來的大廈的情況而已吧。

“咦,你不會說話嗎?”

“哎、哎、哎。”亙回過神來,仰頭髮出這樣的呼喚,“哎、哎、您是……”

很有名了。

香織——說是她變成那樣子,是“出事”的結果,說是與變態者或不良團伙有關的事件,說是出動了警方。

“是初中生嗎——他女兒?”

沒有迴音。

亙慌慌張張地一貓腰,抓撓似的去掀防水布的下沿,心急反而沒弄好。這時,頭頂上響起雷鳴般的說話聲。

受到打擊?邦子沉默了。而貼着門內側的亙被更大的衝擊震撼了,呆立不動。他臉色蒼白,跟粘在臉蛋上的奶油一樣。

只見一個人影拾階而上。

亙站在街燈下仰望大松大廈。把防水布綁在一起的粗繩,吸收了這幾天的雨水,像死蚯蚓似的垂吊着。那邊也是,這邊也是。數數看。

假如工程進行中的話,在出入口的地方,會蓋上格外厚的防水布,只有這塊防水布不是用繩,而是用大掛鎖扣住,在找到繼續開工的施工單位之前,這把掛鎖的鑰匙一定是由大松社長保管着。上次在此相遇時,可能在亙和阿克到來之前,他們已經開了掛鎖,正查看建築物裏面的情況。

這人看來挺平易近人。

“看來這裏邊的很有名了吧。”

“我的名字不叫‘那個’,我叫‘亙’。”

大松家那位念初中的女兒。

“那個呀,我要問你:你到這種地方來幹什麼?”

“你從哪裏來?”

他說的是日語呢。

白得不同尋常的手。不過不是女人的手,又皺又幹巴,跟小田原的外公的手相似。

用掛鎖扣住的防水布從內側輕輕被推開。

即使很理想地思考着,腳下已走向大松大廈那邊。今天晚上沒有發生走到公寓樓大門口被明喊住的偶然性。亙徑直地、目標明確地走向大松大廈。幸好今晚停雨了。

也許有喜歡魔導士打扮的老人家住在這附近——也並非不可思議的事。

不好的感覺慢慢變成了蒸汽,籠罩亙全身。

帶風帽的人影仍在剛纔的位置,手杖頂上的珠子承受了從防水布空隙射入的街燈光線,閃閃發光。

遲到的驚愕聲變成了聲音,衝口而出。在亙叫喊的同時,撩起防水布的手縮了回去,空隙也閉合了。掛鎖搖晃着。

朋友。從朋友處聽來的。

佐伯社長夫人剛纔說“劫走了小姐”?香織被誰劫走了?她被綁架了,被損害成那個樣子嗎?

“這個呀,聽說大松家小姐因事件的打擊,說不了話了。怎麼說呢,應該是腦子出了問題吧。”

因此,可以推想,大松香織是爲什麼,因怎樣的經過被損害了。這種事情對女孩子而言是怎麼回事兒。因爲是推測,所以細部會不同——也許有相當的差異,但整體而言,是一種可怕的、不詳的、污穢的事情,這樣直感的認識倒並不錯。

有人在大樓裏面。

手杖頂端套着個圓圓的東西,發出光,閃閃發亮。

胃囊縮成拳頭大小,“刷”地下墜,掉到膝頭附近才停下來。蛋糕多一口都喫不下了。

到上補習班的時間了。亙必須把托盤放到廚房,告辭之後出門。不過,不知作何表情爲好。媽媽,我認識那女孩。我認識香織。見過她,實話說,一直惦記着她,因爲她很可愛呀,就像妖精尼娜。

是香織。不會是其他人。

問題是,魔導士不可能是真實存在的。

腦子壞了。

看來頭上拐彎平臺的人影向這邊轉過臉來。手杖的角度稍微改變了。

空無一人,不出所料。每天上學放學路過時,相應還有人走動,但這裏畢竟鄰近神社,四周都是住宅,一眼看不見商店和自助商場,入夜便變得靜悄悄。

“名字呢?”那聲音又問道。明顯是老人的聲音。聲音有那麼一點沙啞。跟抽菸的小田原外公一樣。

“那個呀,你也從朋友處聽來的嗎?”

在《薩加Ⅲ》,僅就目前能瞭解到的雜誌信息,應該又是老爺子魔導士出場。此人似乎被下了咒,爲了解咒而要求與主人公同行。從插圖來看,他比《薩加I》的競導士慈祥多了,有聖誕老人的感覺.

不會說話。

亙猛地彎腰抓住防水布的下沿,雖然防水布意外的沉重,但他雙手往上抬,出現了約三十釐米的空隙。亙從隙間鑽進裏面,由於身體鑽得猛,潮溼的塵土粘在他的臉頰和下顎上,但他全不顧及。

亙像忍者似的溜出房間,擺脫開媽媽和社長夫人的低聲對話,在一股難以言說的力量支撐下,一直跑向補習班。路人也許會驚訝;那男孩子爲何那麼生氣呢?

“亙?”人影似在思索.風帽在動,“嗬,是嗎。很像嘛.”

補習班下課,已過晚上八點。平時會肚子很餓,今天卻不覺得沒喫東西,只是有些腹中空空的感覺而已。亙也不和朋友聊天,匆匆收拾好參考書和筆記本,默默踏上回家之路。

人影沒有動。

怎麼?亙心想:“像誰?”

亙直冒冷汗。他不是玩扮演卡通人物的老人家——不可能是那樣子的!

《薩加Ⅱ》的魔導士一變而爲年輕美貌的女子,是敵方魔導士的分身。敵方魔導士也是個妖豔動人的美女,長生不老,已活了幾百歲。之所以能這樣,是她能把降臨自己身上的“衰老”,用強力的魔法變爲疫病,轉嫁到一無所知的大託瑪國的國民身上。我方的美女魔導士明知若打敗敵方魔導士,則自己也頓增年歲,一瞬間變成老太婆,但仍爲主人公助力.

亙的目光落在手錶的數字顯示上。晚上八時十九分三十二秒……

試着從防水布之間的縫隙窺探,勉強可見鋼筋和類似臺階的東西,有點黴味。

“哎、哎,”亙向前邁出半步,“好危險哩,您在那麼高的地方。”

“雖然也明白他們的心情,但他們要是再早點報警就好了。”

“嗚哇!”

亙僵住了,好幾秒鐘定格在一個姿勢上。

而如今,在幽靈大廈裏的昏暗中,斷在半空中的臺階拐彎平臺上站着的,仍是那樣打扮的人物。是魔導士。絕對沒錯。除此之外,你還能想起什麼卡通人物嗎?

她有一雙攝人心魄般美麗卻空虛的眼睛,坐在哥哥推的輪椅上。就像一個沒有製作完成的玩具娃娃一樣。纖細的脖子晃動着。

帶風帽的人影舉起手杖“篤篤”地敲打肩頭。

大松?是大松大廈業主大松先生?沒錯沒錯。告知在建中的大松大廈詳情的,正是這位佐伯社長夫人。

亙張目結舌,呆呆看着那隻手。它在動。

說不定那人根本就不是什麼魔導士,該不會是有點心態不平衡的人或者是怪人,這樣的人潛入這裏了吧?而我竟然和這種人在黑暗中待在一起,而且是我去搭訕、引起他的注意!

那隻手撩起防水布,空隙拉大,有人從這隙間注視着亙。

亙在防水布裏頭跪立着,他發覺似乎此刻尤其昏暗。街燈的光線從防水布與防水布相接之處微弱地射入。就亮光而言僅此而已。混凝土地基,鋼筋柱子,右側近處設置的臺階,全都因有這微弱的光源,反而呈現爲黑暗的一團。

光是想着這些事,幾乎就會哭了。

“那個呀,此處並非米達斯王的謁見場所,你發言時可不必一一自報姓名。”

“您在那種地方做什麼呢?”

爲了消除接踵而來的沉重的疑問,亙很想知道事件的詳情。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知道是怎麼回事。

有聲音傳來。在右邊。亙猛地向那邊轉過臉去。

是魔導士。

是因爲白天外出的話,明亮的陽光之下,香織的慘狀暴露無遺,不可承受嗎?是香織自己討厭白天外出嗎?不,說不定她不是害怕陽光,而是害怕街上的陌生人。會使她想起來傷害她的傢伙?或者,是因爲讓她想起人們沒有伸出援手?

亙終於能夠清晰地說話時,就像解除了咒語一樣,他站立起來。

大松社長爲何在那麼晚的時間帶香織出來散步?這個地方,不是可以白天查看嗎?爲何特地半夜裏——

0;那是鳳帽!1;

頭頂上的人邊問邊又向前踏出半步。

因爲心中浸滿悲哀和激憤,亙的眼睛看不到現實,不能感知眼前的東西。

他在問我。亙兩手抓着防水布的下沿,只能讓嘴巴一張一合。

不是不是。亙搖晃着腦袋,可是他出不了聲。

阿克偶遇大松社長已是約半個月前的事,當時大松社長和穿灰色工作服的人在一起。可是,之後也不見大廈要重新開工的動靜,大松大廈精瘦的骨架上套着防水布,雖已臨近夏天,卻略顯清寒地立在那裏。

悄悄抬眼望去,戴風帽的人影正倚靠在三樓臺階轉入四樓臺階的平臺的扶手上,俯視着亙,手杖扛在肩頭。

亙牙牀打顫。“那、那那、那個……”

沉默。不過,亙在昏暗中明顯地感覺到對方注視這邊的視線。

亙咿咿呀呀地說着時。頭頂上的人影笑着打斷了他。

在三樓臺階到四樓臺階之間的拐彎平臺,踏出平臺邊就只能掉下來。那人影就站在平臺邊上,黑色的背影,瘦高個兒。然後一一

“沒有誰。”戴風帽的人影隨即答道.“至少他不是你的朋友。”

人影把手杖擱在另一邊肩頭,又舒適地倚身在扶手上。

他那種輕鬆自在的樣子,令人覺得他隨時會從兜裏掏出香菸或菸斗,抽上一枝。

“那麼亙呀.你來這裏千什麼呢?”

“噢一一你一一你剛纔從防水布空隙向外看嗎?”

“嗬嗬。”

當時,我從外面看見了你的手。我想看看怎麼回事,就鑽進來了。”

“原來如此。”人影不慌不忙地說道,“那,你來這裏幹什麼?”

“我說了,我看見了你的手……”

從法衣的袖口處“刷”地出現了一隻手。人影豎起手指頭左右搖着,示意“NO、NO”。

“亙呀,你沒聽清我的問題。明白嗎,好好聽着:你來這裏幹什麼?”

亙一籌莫展。“我……”

“你在這建築物前散步?這個時間裏?貓頭鷹的早晨不是孩子們的夜晚嗎?”

噢噢,是這個意思呀。亙總算明白了,“最初來這裏是爲了想見一個人。”

“來見一個人,”帶風帽的人影複述道,想念唱似的帶着節奏,“那個人在哪裏?”

這個問題即便不在如此奇特的狀況下,也是難以回答的。如何說明大松香織的事情?

“她……不在這裏。”

“嗬嗬。不在吧。”

“是的。不過,之前曾在這裏相遇,於是我就……”

“你說之前曾在這裏相遇吧。”

雨水淅淅瀝瀝飄在臉上,浸溼頭髮。

一瞬間.如同無數閃光燈亮起,亙的眼前滿布銀色的光。當亙因如此眩目不由得眨了一下眼睛時:

“咦?”

“噓!等一下。”

不過,也許是沒法子的。調換角度的話,也許亙也會那麼認爲。看不見身影的女孩子,老頭兒魔導士。全都是虛構的存在。即便你聲稱真的見過,真的交談過,也沒有任何證據。

“喂,喂!”

帶風帽的人一刻也沒等。他聽不見亙的話。他一隻手扶杖,另一隻手伸向空中發出最初開口說話時洪亮的聲音。

放學後,二人待在學校的後院。從圖書信館近旁的出口往外走。在混凝土臺階的最上方,二人並坐着。今天一大早便下起毛毛雨,一點也沒有聽雨的跡象。據天氣預報說,是因一個很大的低氣壓逼近,西日本可能下豪雨。

亙疲勞不堪,腦袋木然。一來昨夜幾乎不能成眠,而來經過在幽靈大廈的折騰,可能感冒了。

“哎、哎、哎,”阿克喘息着說,“怎麼回事呀,這傢伙?”

不,不是像,正是魔法。

那是真正的魔導士.不是做夢或者幻覺.也不是什麼喜歡角色扮演的老人家。如假包換.真正的魔導士.

阿克扯扯亙的手肘,指着圖書館的窗戶。透過大玻璃窗,可以看見圖書館的部分書架。不僅是書架,書架旁邊似乎還有人,有人影在移動。

“嘿嘿嘿”的大笑聲隔着玻璃也能聽見,大概是石岡的跟班在笑吧。又響起“咚”的一下重物落地聲。

蘆川什麼也沒說。只是直直地盯着這邊一一看着亙的眼睛。

石岡後退半步,似是因對方視線的壓力。他穿的鮮豔的方格花紋襯衣擋了近半個玻璃窗。亙收起雨傘,變得輕便起來,

“是——女孩子。”

因蘆川比石岡個子小,稍微有點仰視的樣子。但他並不示弱。

0;我把你的時間撥回去。1;

沒錯,就是他。他穿着白色的短袖襯衣,POLO牌子的,這在蘆川是極少有的。在補習班見他的時候,他總是穿成一身黑不溜秋。

沒有魔導士,也沒有角色扮演的老人家。除了亙之外空無一人。不過一一

蘆川又說話了。可能是聲音壓得很低吧。亙心裏一急,伸了伸脖子。

神曲一驚。蘆川和石岡健兒。真是奇特的組合。石岡確實是學校的麻煩學生,但與神曲他們不同年紀。僅以平時回校上課的情形,彼此接觸機會極少爲何這種情形之下,蘆川那小子還會被石岡盯上呢?玻璃窗裏頭的情景,很明顯是石岡和他的跟班在欺負蘆川。

蘆川毫不理會阿克,只是定定地看着亙。亙猛然一驚,雖不明白底細.但可以肯定他是在讀取什麼東西。但亙又不能挪開視線。過了幾秒鐘。蘆川微微一笑.彷彿說“這樣就行了”,又突然地縮回腦袋,關上窗戶。

“可我們已經說過話了……”

帶風帽的人不讓亙說完,再次打斷他的話:“是怎麼樣的人?”

一向出風頭的石岡,對於比自己風頭更勁的存在極爲敏感。蘆川也得到信息了吧。

阿克剛想站起來,被亙用力拉住了袖口。

“那個,可是……”

亙對阿克說出了一切。在自己房目裏待着,有一個聲音甜美的女孩搭話。在幽靈大廈對亙施了魔法的魔導士。亙已儘量字斟句酌地說了,可在阿克腦子裏,依然把這一切理解爲遊戲內容。

雖然那位爺爺說把時間撥回,我會什麼都不記得,但我記得清清楚楚啊。

腦袋突然變得恍恍惚惚,他用一隻手扶住額頭.發燒了嗎?是在敞夢嗎?捏一把臉蛋試試看一一捏了啊.好痛。真的好痛。

“他發現了。”亙也壓低聲音回答.

突然,圖書室的窗戶“嘎”一聲打開了,蘆川美鶴探出頭來。亙和阿克一下子呆住了。

亙自言自語般嘀咕道.阿克回答他:“大概是在談‘靈異照片’吧。”

“還有,你弄錯了。”

然後他數了十下,再貼壁哨悄橫栘,回到阿克身邊。

挪近到窗戶跟前。

“喂,你以爲我是誰?”

亙一躍而起.彷彿體內受了抽打似的,他再次鑽進防水布內側。一度習慣了街燈光線的雙眼.在幽靈大廈內的昏暗之中。黑暗得多.不過很顯然拐彎平臺.鋼筋背後。樓梯底,除亙之外並無他人.

那句咒語一一亙努力嘗試回想起來。他說了什麼“時間之神克洛諾斯”。那位使者一一是什麼?風和什麼?是彩虹巴最後是什麼什麼“拉姆”、“埃科諾”什麼的一一啊啊.更留神聽就好了。

0;剛纔是怎麼回事?1;

“得喊人來吧?”

“哇,好險!”阿克有點激動地低語道,“今天管圖書的老師不在嗎?”

蘆川和剛纔一樣,毫無表情,似乎拒絕對石岡表露哪怕一點點感覺。他的態度有一種威懾力。

“跟想象的不一樣?”亙問道。

“啊、啊、啊,”阿克說,“怎麼啦?”

“不用擔心。我這就把你的時間撥回去。你沒在這裏。你什麼都不記得。”

“噢,我得走啦。”

“偉大的時間之神克洛諾斯啊,我是您忠實的奴僕,風雲和彩虹的使者,我在此向您祈願!”

“跟I和II不一樣嘛.現在的日本出現在故事裏了.不覺得有點掃興嗎?而且,看故事的發展,大約不進入第三張碟子,就搭不上廣告畫上的天空之船了吧。”

他一直處於半睡半醒狀態,直至阿克和他說話:

“請、請等一下……”

是咒語。亙再次瞠目結舌.

“可是……”

的確如此,蘆川在窗邊書架處停下,從書架上抽出一冊書,翻開。這時石岡走過來,阻礙蘆川讀那本書。和往常一樣,石岡身後有兩名跟班的六年級生,不離左右。眼看着三人形成了包圍蘆川的形勢。

“你不能來這裏。”

“我挺討厭他們這樣做的。”亙也壓低聲音,然後,一步一步往窗戶挪過去。

0;我都記得哩.1;

石岡的聲音只是略爲回覆。

“進去吧,在這裏不好。”

“是蘆川。”

“我嗎?什麼事?”

聽到這裏,亙才明白了阿克話裏的意思。亙大失所望。

“丹.代爾拉姆.埃科諾.克洛斯.埃伊呀!”

亙喫了一驚,猛然回頭.因事出突然,阿克被嚇得倒退一步。

自己正坐在昏暗的幽靈大廈防水布裏頭。亙慌忙抬頭仰望,三樓至四樓間的拐彎平臺上空無一人。

這時,窗口對面的石岡伸出手,猛推蘆川的肩膀。蘆川身體一晃,從亙的視野裏面消失了。

“‘靈異照片’?三橋神社的?”

“到校長室去……”

因爲這邊比圖書館窗戶低,所以即便伸長了脖子,也好不容易纔看得見肩部以上。不過,在阿克指出之前,亙已知道書架旁的人影是誰。

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亙撩起防水布下沿,終於出到外面。在街燈之下看錶。太晚了,要挨媽媽訓斥了,怎麼解釋好呢一一

0;那種長髮還是不好吧。)

帶風帽的人又念唱似的說完,突然一改姿勢,手杖支地。亙心中一驚。

阿克說着,將黃色的傘從右肩換到左肩。雨滴漸漸瀝瀝掉下來。

蘆川又回到視野之內。這一次與石岡是面對面。因石岡背對亙他們,所以亙能清楚地看見蘆川的表情。

“不僅蘆川哩,”阿克縮縮脖子躲進傘後,避免圖書室那邊看見自己,說道,石岡他們也在。”

“因此,你不可以見我。”

亙撿起溼淋淋的雨傘。阿克甩甩雨水摺好雨傘。

“對呀。我知道聽起來會很怪,可這是真的……”

可是.他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應該不在吧。石岡他們在這一點上頗爲精明,不會讓人當場抓住他們欺負低年級同學。

‘雖然挺有意思的……好像跟之前所想象的不一樣哩。’

“啊克,你以爲我剛纔說的是《薩加III》預告信息?”

“以您的恩寵:留住逝去的時間,讓它倒流!讓忘泉之水去洗滌!”“呼”地,手杖指向空中。

稍爲調整一下呼吸,自己讓自己鎮定下來後,亙不管阿克的制止,向圖書室走去。可是,晚了一步。石岡和他的跟班、蘆川美鶴都不在了,閱覽室裏,只有幾名女學生在安靜地學習。

此時,一直遮擋了視線的石岡,往旁邊移了半步,從神曲所在之處,可以看見書架前的蘆川的側臉。

時間沒有流動。

阿克的眼珠子滴溜溜轉,說:“不是嗎?”

“哎,你看呀。”

豈有此理.單單鑽進防水布裏頭,再從裏頭出來,就應該花三十秒或一分鐘。

“蘆川那小子,跟石岡他們說什麼呢?’

數字顯示是:八時十九分三十二秒。

亙和阿克一樣肩扛雨傘,茫然注視着雨勢。說不定,我也開始出問題了。

就在那一瞬間,他和玻璃窗對面的蘆川視線碰在一起。

像是魔法.

蘆川在說話——嘴脣在動,但所不見他說什麼,好不容易聽見的是:

他屏息貼壁,並沒有發生什麼事。在出口的臺階處,阿克瞪圓了雙眼。亙見他要說話,在嘴邊豎起一個指頭。

他心想。這意思是:

“不要緊吧?”阿克小聲道。

亙縮回脖子,貼緊窗下的牆壁。因蘆川發現了窗外的亙,石岡他們必也回頭望向這邊。那危機真是錯誤加上危險乘以十。

蘆川沒有顯示出畏懼的神情。他甚至沒有正眼瞧他們。他的視線落在手中的書頁上.也許是這緣故吧。他筆直的鼻線顯得更加分明。乾爽的額髮垂在眼睛前方。蘆川的髮型是女孩子剪短髮的那種,座位男孩子屬略長。現在還沒問題,成了初中生之後就不允許了吧。蘆川跟這種髮型很配。在補習班的男孩子裏面。還有人模仿他留起長髮了。隔壁班好像也一樣。

亙握緊傘柄,手指在顫枓。可怕。那傢伙真可怕。

從補習班回家比平時晚。亙解釋說國語練習有弄不明白的地方,問了老師,結果晚了,但媽媽還是氣不過。亙雖然擔心謊言是否已被識破——但似乎不是那麼回事。看樣子媽媽在亙回家以前,就一直心情不好。白天媽媽和佐伯社長夫人聊得很盡興,應該高興纔對。

“噢,對呀。蘆川拍的。”

“石岡他們爲何怕那個呢?”

“你不知道?哦,對啦。你最近只想着暑假的事了吧。”

據說石岡建兒想要蘆川拍的“靈異照斤”,因此而不斷糾纏蘆川。

“石岡是想拿那個去電視臺呀。”

石岡之前曾因“靈異照片”的事要上電視,但失敗了。果然爲此他盯上了蘆川的照片。

“很差勁吧?唉,就他幹得出來。”

當然很差勁.但不解的首先是,他爲何要奪取別人的親身經歷,自己上電視臺?

而且……

“蘆川也是,如果不喜歡被糾纏,趕快把照片給了他不就完了嗎?”

亙發泄道。在三橋神社和蘆川打交道的經過此刻又歷歷在目,就像揭了痂,血又流出來了一樣。那時蘆川的輕蔑目光,可謂無以復加。他身體顫抖起來。

“那傢伙根本就不相信什麼‘靈異照片’,既然如此,丟給石岡不就好了嗎?”

亙自顧自憤憤然,阿克摸不着頭腦,窘在那裏。阿克撓着頭,陪着小心說:

“那,就給他建議一下吧?你們不是一起上補習班的嗎?”

“我們不在一起!”

阿克大喫一驚:“怎麼啦?你們出什麼事啦?”

“你很煩哩。什麼事都非得一一說明嗎?說了你也不懂,蠢蠢的不是?”

亙明知自己胡亂發脾氣,卻無意道歉,快步走出了圖書室。他撇下阿克,獨自走過走廊。雖然阿克遲疑着要追上來,但亙加快了腳步,要逃走似的,於是阿克停下了。

“回家嗎?”阿克大聲問道,“那就拜拜啦。”

亙快步跑起來。出了校門,踏上回家之路時,他已略爲冷靜,察覺自己的舉動太任性、惡劣了,但已後悔莫及。他只好腳步蹣跚地獨自走回家。

“咳,不要緊啦,過來瞧瞧。”

“唉……下次下次。您很久沒在我們家住了嘛。”亙失望了,垂頭喪氣,“我小時候,您來東京辦事,總是住在我家裏嘛。”

“你現在還是很小呀。或者,已經不知不覺變成哥斯拉似的大傢伙?是嗎,難怪近來千葉多地震啦。是你‘轟隆轟隆’到處走,連這邊都搖晃起來。哎呀呀,又震啦!”

“噢,我走啦,媽媽。”

“爸爸,謝謝您。”

“要能這個時間回來,我們就不喫等你啦。”

“路”伯伯還有其他一些事,所以打算星期五上午過來.探病的東西也來京之後購買。“因爲這邊找不着東京孩子喜愛的時尚東西啦。”

馬上就和“路”伯伯商定了:伯伯到家裏來接。

明一邊翻閱晚報,一邊說話:“可不能妨礙伯伯幹正事啊。”

就在亙走出擠滿人的今野書店,作一個深呼吸之時,被人從背後“咚!”猛撞一下。完全出乎意料的撞擊,使亙失去了平衡,只“啊”地叫一聲,便雙手雙膝重重地着地,倒下了。

“說了不行就是不行。把電話給媽媽說。”

是三谷明的聲音。亙和邦子都喫了一驚.向聲音的方向扭過頭去。三谷明一身西服,手提公事包,站在起居室門口,無框眼鏡在鼻樑上下滑了一點。他目光直視着亙。

“不,不用了。”

“原想梅雨還沒過,今天卻沒有雨,實在太好啦。”

要找的今野書店是間三層小樓,連店頭都滿是書和顧客。“路”伯伯擠開一條路後,亙緊隨其後,四處瀏覽書架。這裏也是令人跟花繚亂的書浪、書山。花了一個小時選好探病用的三本期刊書時,二人都已疲憊不堪。

此前,亙與阿克恢復了交情.準確地說.昨天對人家道歉說“對不起”,結果阿克的大圓眼瞪得更圓了,問:”咦.爲什麼?”亙含糊其辭地掩飾過去,但心情輕鬆了。

“亙,伯伯有話跟你說。”

“亙是乖孩子啦,大伯不乖可不行啦。”

“我可是給伯伯幫忙的哩。去買探病的東西……”

亙乖乖地坐在桌前翻開作業本,自然不可能馬上把心思轉換到學習上。一想到若把近來的種種事情向伯伯和盤托出。不知他會是什麼表情,就不由得很開心了。伯伯,我見過魔導士哩.這魔導士呀,對我施了撥回時間的魔法!

就這麼說着電話的時候,亙變得很想見“路”伯伯。和伯伯相處,他不必擔心動輒挨訓,所有一切都能說出來,被女孩子說“你好討厭”而深感受傷;半夜溜出家門的事;自己用掉一次性照相機的事,被蘆川美鶴傲慢羞辱的的事;討厭自己拿阿克撒氣的事,等等。伯伯不僅不會訓斥亙,也不會取笑他、看低他吧,也不會跟他說教說“得更加努力啊。”

“我不是那麼着迷,是補習班朋友中,有人很迷動畫.動畫方面的事情無所不知.”

回房時,邦子正說着話。因“戒嚴令”尚未解除.亙裝作漠不關心的樣子返回自己房間.但話頭話尾還是飄入耳中,似乎是說今天白天也有好幾個沉默電話打進來。原來如此,怪不得媽媽直至弄清是“路”伯伯的來電前,挺緊張的樣子。也許她的作梗也是這個原因。真是。

“路”伯伯大汗淋漓。

“其實呀,我打這電話址想你紿我參謀參謀哩。”伯伯繼續說.他似乎沒有覺到亙的腔調異乎平常。

鈴聲初響時,正在收拾飯桌的邦子略微喫了一驚。她扭頭回望電話機的樣子,給人不自然的感覺,但當亙說“我來接吧”,下了椅子時,媽媽說“行啦,媽媽來接”,快捷地拿起了話筒。而當明白對方是“路”伯伯時,她的表情像冰塊融化般地緩和下來。

“哪能長那麼快呀。”亙笑了

“這下子雨傘也就白帶啦。”“路”伯伯笑一笑,“好了,出發丁嗎.亙?”

“喂喂,我是亙。”

亙說好放下電話時,明已經更衣完畢,正要在飯桌前坐下.邦子正在擺碟子。亙興奮得直想蹦蹦跳跳,但因爲邦子繃着臉,便拼命忍着。

“那你問問你媽媽看。就說星期五下午跟伯伯外出兩個小時左右。當然啦,伯伯會在晚飯前送亙回家。”

太好啦!這樣一來,就可以很從容地跟伯伯說話了。亙用手捂住話筒,向邦子那邊探出身子,大聲地問:“哎,媽媽——”

“像我呀,花上一輩子也讀不了這裏賣的書的萬分之一哩。”

“究竟是誰在寫這麼些書啊?寫書的人的腦殼裏是怎麼樣的呢?裏面大概沒有腦漿,塞滿了字吧?”

“喂,你別走,你站住——就是你!”

“嗬嗬,喫過晚飯啦?”

“最近新聞裏盡是惱人的事件,但這世界上呀,畢竟好人還是多得很哩。”“路”伯伯興致勃勃。

“路”伯伯來京之前。又補充丁幾條信息。住院的男孩子很喜歡機器人動畫.他和亙不一樣,幾乎不玩電視遊戲。似乎因爲男孩母親禁止之故。還有,他近來極想要的、原要根據一個學期的成績單的結果才能紿買的MD機,現已到手。

收到新信息,亙提出了方案:“神保町有好多書店。據說其中有間今野書店是專門經營動畫書的,就到那裏買機器人動畫書送他吧。”

明說着,把包遞給一瞼驚訝地走過來的邦子。

“咳,沒關係啦,亙,你跟伯伯去吧。”

“哎,伯伯,要不,我陪您去買東西吧。”亙說道,“探病買什麼好,我現在一下子想不起來。我星期五隻有五節課,也沒有補習班,所以能夠早回家。之後哪裏都能去,比如百貨大樓、玩具反斗城什麼的。”

此時正值星期五下午四點。亙在近兩個小時前回到家裏,眼巴巴地等待伯伯到來。當然啦,出發準備已做好了,啓用出門時穿的白襯衣。

“路”伯伯是個大塊頭。高而且壯。長髮大鬍子,手腳毛茸茸。加上他今天穿着時髦的短袖襯衣,簡直就像迪斯尼樂園出來和遊客逗趣的熊,就這樣夾一把班卓琴,扣一頂平頂硬草帽,真可謂一摸一樣。

伯伯哈哈笑着,先出了門口。邦子送到門前,又加一句“沒有好好招待您”。媽媽真的沒給大伯送:送上一杯咖啡。她是這方面特講究的人,這樣做極少見。說來,她多少有點表情僵硬,說話挺生硬的。莫非日間又有沉默電話打來?

突如其來的援軍導致形勢逆轉.亙覺得自己雙目熠熠生輝,照亮了身邊半徑一米的範圍。這回他大喜雀躍。不是因爲哥斯拉的出現。

“哎呦,好需要能量呀。”

“伯伯小時候的朋友呀,結婚後住在你那邊,可上個星期孩子遇到交通事故,正在住院呢。”

亙想找個人問一問有關蘆川的底細以及其他事情。可是,他不知道這種事情可以跟誰說。

“那麼。伯伯住在我們家嗎?”亙的聲音激動起來,“週六探病的話.要住一晚吧?來我家住吧,好嗎?”

“喂,快停下!”邦子手裏抱着公事包,眉頭緊皺,“太吵啦。”

“會議突然結束了。”

這是個小學四年級的男孩子,所幸沒有生命危險。他因右股骨折,看來得住院很長時間。

亙背對着廚房並不曉得,邦子聽他發出邀請,臉色陰沉下來。因爲亙喜歡悟伯伯.她不好說出口,其實她最不喜歡這位大伯.覺得他粗魯,沒有教養,吊兒郎當。

一如既往的開場白,以上三種食物是伯伯的至愛。順便說一句.捲心菜卷他不要白汁醬煮,而是番茄醬煮。

“好的,我再做兩頁就洗澡。”

“喫什麼啦?漢堡包?意大利粉?捲心菜卷?不錯,味道很好吧?”

到晚上上牀的時候,亙往日的陰鬱心緒已一掃而空。

“很好吧,對不?”

“可能這樣比較好。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呢?亙也喜歡機器人動畫嗎?”

“伯伯嘛,一億分之一也夠嗆吧。”

獨少子女沒有兄奶姐妹一一厲害的競爭對手,往往被說成太任性和不理會別人的感受。但這是很片面的看法.如果說孩子必須看父母臉色是不可避免的話,獨身子女站崗放哨總是單獨一個人,沒有並肩戰鬥的夥伴的特點,反而使之對現場氣氛更加敏感。獨生子女在家裏已久經歷練。

伯伯一如既往地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媽媽因爲被技術擊倒而惱怒。亙雖然感到疑惑不解,但拼命忍着不顯示在臉上。

三谷悟遠比弟婦所認爲的心思細密。邦子不喜歡自己這一點,他心裏很明白。

伯伯從後面撲向一個背向亙他們正要走開去的路人。這個男子穿灰色襯衣配牛仔褲,體魄只有半個伯伯的樣子。伯伯抓住他的雙肩,把他扳轉身來,原來是一個很年輕的男子。

亙“嘿嘿”笑着,大約兩年前,亙要伯伯帶他看暑期電影《哥斯拉》。那是好萊塢版的哥斯拉,從開頭到最後,伯伯都在嚷嚷他不喜歡這哥斯拉,他宣稱這條笨重的巨蜥蜴不是哥斯拉。儘管如此,其中一幕——僅此一幕,卻讓伯伯樂開了懷:哥斯拉從遠處走近來,地面轟然搖動,出租車、小轎車、行人隨着它的腳步聲紛紛拋彈起來。在電影結束後與亙的父母匯合,一起到餐廳喫飯時,在回家的電車或出租車裏面時,“路”伯伯和亙說着說着就學那一幕的情景,在椅子上或路邊奔來奔去,玩得好開心。

現在亙的個子好不容易到了伯伯左臂的因接種卡介苗而留下的疤痕處。亙之所以知道那裏有注射的疤,是因爲他已無數次和伯伯一起去游泳。

“你小子,把小孩撞翻、踩踏了,連道歉都不會嗎!.

邦子來到窗口,望望天空。雖然一早就是多雲天氣,過午仍有些許陽光射入。

就像邦子不去看亙一樣,明也不去看邦子,只是瀏覽報紙。亙嘴裏咕嚕着“我去做作業",撤回自己的房間。

“爲什麼?沒事的呀,星期五嘛,沒有補習班的週五嘛。”

可是,坐在飯桌前喝茶的邦子不等問題說完,即斷然回答道:“不行。”

“又長個兒啦。再過半年,得到我肩頭了吧?”

亙對自己在圖書室的表現自責不已,正翻來覆去想着明天見了阿克,一定得道歉賠罪。怎麼說他才肯原諒自己呢?不要生氣嘛……亙爲此也食不甘味。

明從亙手上拿過話筒,開始和悟伯伯說話。啊,大哥你好嗎?媽媽挺好?噢,我們大家都好。剛纔那個事情呀……

“你得乖呀。拜託啦,他大伯。”

不過.他好歹按捺住快樂的思緒.應付了算術和國語的聽寫。出房間去上洗手間時.父母在沙發那邊喝咖啡,邦子對亙說了一句“該洗澡啦”.

一聲“伯伯”剛出口,亙便感覺喉頭異樣哽咽。連自己也喫驚.因爲並不覺得自己悔疚得想哭.“我……”

“路”伯伯笑得身子發顫。

當晚,喫過晚飯時,千葉的“路”伯伯打來電話。

“很久沒見悟伯伯了吧?你想跟伯伯去就去吧。”

“東京真熱啊。”“路”伯伯以手拭臉,“跟海邊的暑熱不一樣,大城市的悶熱真難受。曾經一個人去買東西,結果半途便受不了了。你來陪我真是太好了。”

“暑假要麻煩伯伯,亙在千葉能做什麼,奸奸跟伯伯商量一下。哎,爸爸來說。”

明說完話,又把話筒交還給亙。“晚飯也跟伯伯一起喫吧。這樣就可以從容地買東西啦。”

而電話那一頭,悟伯伯回答了亙滿心歡喜的,天真的邀請:“不啦,伯伯有好些要緊事,會弄到很晚,不麻煩你們啦,下次吧。“

“好痛!”亙叫了起來。

“新年見面才過了半年啊!”

“伯伯有事在身,別妨礙伯伯的工作。”

亙蹦了起來:“謝謝!”

“啤酒?”

“爲什麼?”

“路”伯伯的粗胳膊攬過亙的身體,把他整個人抱了起來。“沒關係吧?亙,你受傷了嗎?”

“不行。不可以去。”

“今天很早呀。”邦子在飯桌和電冰箱之來回走,問道。她正在生氣,不理會亙。

據說去神保町書店街在JR線御茶水站下車即可,二人便往車站走.一路上,“路”伯伯打開了活匣子,把新年以來千葉的情況說了一遍,諸如奶奶隨着天氣愈加悶熱,越發囉嗦煩人,但說話顛三倒四的,也挺有趣;海水浴場附近新開了大型的遊戲中心,千葉老家常訂外買的美味拉麪店“蓬萊軒”的大師傅.因爲和不良學生打架,腦袋上縫了十針等等。

邦子放下茶杯,嘆一口氣。神情更加可怕。亙掠過一個“刁蠻老太婆”的念頭。

“要哪樣呢?給小學生探病不能買MD機之類的貴東西吧。”

伯伯進了面對十字路的書店大廈,向收銀處的店員搭話。這位和善的年輕女店員聽了伯伯的問題,馬上給了他書店街的導購圖,她還親自指示了尋找目標——今野書店的地點。

電話那頭,三谷悟有點遲疑不決。“哦……那倒是個好主意……”

亙是第一次來書店街,真是目不暇接。世界上竟有如此多的書,誰去讀呢?

在御茶水站下了車,走到神保町書店街一看,書店實在多極了,也大極了,亙對是否能夠找到今野書店心裏沒底了,因爲連今野書店的地址也不知道。

“路”伯伯的大手掌放在亙頭頂上。

手腳一陣麻痹,他想馬上起身,但腳不聽使喚。而接下來的瞬間,一隻髒兮兮的旅遊鞋踩在亙撐在水泥路的右掌上。

“嗯,我保證。”

即使被伯伯揪住胸口,那年輕人卻而不改色。他像病人一樣氣色很差下巴消瘦,眼白混濁。正是所謂“死魚般的眼”,亙按着火竦辣的掌心,心裏頭想。

“快回話!你知道自己幹什麼了嗎?哼!”

伯伯越發暴怒,臉色通紅。他揪緊了年輕人T恤的領子。

但是,年輕人既不害怕也不慌張。只是沉默地回視伯伯。

“伯伯,我沒事了。”亙從旁道。“路”伯伯略略回瞥一眼亙,又對年輕人怒吼起來。

“你剛纔撞倒了那孩子。那孩子倒下時一一倒在你跟前時,你不但沒停下來,反而去踩他的手,想一走了之!你這是怎麼回事?你可以若無其事嗎?”

年輕人面不改色.他嘴角下抿像在發怒。其實不是。他只是雙脣鬆弛而已。

“你是大人了,對不?在孩子跟前就得有大人的樣子.你得向孩子道歉!你得好好說‘對不起,你受傷了嗎’!”

這時,年輕人嘴巴動了。從亙的位置聽不見他的聲音。

但是.伯伯臉色大變。“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試試!”

年輕人照說不誤。“真囉嗦。”他說。

“你說我‘真囉嗦’?”

“囉囉嗦嗦不知所謂。”年輕人趁伯伯喫驚鬆手之機,掙脫了伯伯的手,然後用不屑的口吻說:“那小子摔倒了,摔死了我也管不着.誰叫他擋路。”

伯伯目瞪口呆,這回變成臉色蒼白.哎呀,不好了.亙覺得天旋地轉起來。伯伯、伯伯,你別發火——

就在此時.那個熟悉的甜美的聲音在呼喚:

“危險,快制止他!亙.快制止你伯伯!”

亙心頭一震,反而不知所措了。又是那女孩子,這回她是從哪裏跟我說話的呢?

“擋你的路!。伯伯咬牙切齒般吐出這幾個字,.那就是撞翻孩子也行,是嗎?這路是你一個人的嗎?啊!

“不是你家的吧?年輕人輕蔑地笑笑。“水準太低的傢伙就別嘮叨啦。”

伯伯兩肩一聳一一這是要揍他的意思了。啊啊,該怎麼辦!怎麼辦纔好呢……

“蘆川未必來這裏的。”

“我帶着急救包。藥布、繃帶、藥膏都有。酒店還有冰塊,可以冷敷。”

伯伯那麼說着,把亙帶到下榻的旅館,這是位於飯田橋站附近的商務旅館,雖然外觀給人便宜旅館的印象,但房間裏卻以外地整齊舒適,而且是雙人間。亙想起前年的新年,曾和小田原的外公外婆一起去東京迪斯尼樂園,在迪斯尼附近的酒店住過一個晚上。

“假如有人出入,會掉下東西的吧。”

“所謂孩子們——魔導士見過的人,我覺得目前爲止就我一個。”

“出現在幽靈大廈的妖怪也好,英俊的轉校生拍攝的‘靈異照片’的正身也好,或許都是那個老頭兒。叫蘆川的那孩子糊弄你沒給你看照片,他被石岡那些蠢高年級生窮追也不交出照片,理由正在於此。一定是。”

“真是——那種人是怎麼回事啊?”伯伯把亙扶起,站在路邊後,深深嘆息,“以爲世界繞着他轉呢,一點也不考慮爲難了別人,沒有爲人着想的心思。混賬的傢伙,豈有此理。”

“伯伯不知道魔導士是什麼。因爲只有你來玩的時候,家中才出現電視遊戲。不過,如果有一個怪老頭出入那大廈,對孩子們做些怪誕的事情,那就不能視而不見啦。”

“不會啦。肯定另外還有。老頭兒自己不是說過嗎?”

亙彎着腰扭頭回望,仰望大廈上方。只見——

到亙說累了沉默下來的時候,伯伯已將迷你冰箱裏的罐裝啤酒都喝光了。他輕而易舉地捏扁了最後一個空罐,盯視了一陣,說:

“哦,是在上學的途中。”

“鑰匙那樣可有趣啦。這是有可能的喲。有人想鬧得天下大亂來取樂哩,無法無天的傢伙現在是到處都有哇。’

“路”伯伯讓亙站在樓梯下,自己移動手電筒,四下觀察。他雖然體格魁梧,卻行動敏捷,沒有發生磕磕絆絆的事。在把一樓看完一遍之前,他神情嚴肅,沒有說笑。

“喂喂?咦,這裏也有雜音——哎?聽不見嗎?喂喂?”

不過,反過來想,臺階之所以這樣乾淨,不正是有人頻繁走動的證據嗎?爲了走上走下時不弄髒鞋子,有人用掃帚或什麼東西打掃乾淨了吧?

“怎麼啦?”

“塵埃上面連腳印都沒留下……”

要把自己經歷過的事情按次序說清楚,中間還相應加插當時自己的感想或心情的變化,是相當不易的事,比站在課室的黑板旁,向三十多位同學報告自己暑假自由研究的成果,還要難一百倍。

那麼,爲何亙抱着那樣的幻想呢?也就是說,都怪亙總是抱着電子遊戲不放,不到外面去玩。這是伯伯的答案。這可比捱了別瞎想的訓斥還壞。

“你明天怎麼上學?“伯伯笑着勸阻道,但也挺開心,“一個人住雙人房,這是我唯一的奢侈啦。住單人間的話,感覺就像被裝進了火柴盒一樣。”

“你所見的老爺爺,真的就站在這裏嗎?”

“怎麼啦?無精打采的樣子。你害怕啦?沒關係呀。伯伯在你身邊。”

面前防水布的連接口清晰可見。

“傷已經沒事啦。”亙連忙把被踩的手舉起來,在伯伯眼前轉動着。

效果立竿見影。像火牛般正要橫衝直撞的“路”伯伯像是碰了壁一樣緊急剎車,掉頭望向亙這邊。

實際上,伯伯興奮得像個孩子。他嘟噥一句“就這裏?”抬頭仰望防水布包裹着的、沒建好的大樓。那神情彷彿怪獸電影的主人公附身在他身上。或者像一個刑偵劇集裏的主人公,要追捕出沒於無人大樓、傷害孩子們的變態佬。

伯伯說着,腳下留神,開始慢慢登樓。每一步他都用手電筒照着臺階,一邊細心觀察一邊向前走。

因爲傾聽着女孩子的聲音,亙沒有回應伯伯的呼喚。這就更讓伯伯不安了吧。當亙回過神來時,伯伯正扳着他的肩頭搖晃着他。

亙嘴裏頭嘀嘀咕咕。想說什麼連自己也不明白。伯伯儘管沒有對亙的話一笑了之,卻與亙所期待的反應大相徑庭。

“我的事已經辦好啦。噢,這樣就行。”

伯伯給亙的右手纏好了繃帶。

“這事啊,回家得跟亙父母談談纔行啦。然後呢,由社區自治會發動一下……”

伯伯一隻手拿手機,另一隻手拿手電筒,敏捷地走下樓梯。他下到亙的地方時,把手機舉了舉,說:“是你、你爸的電話。”

向左右開的門,

“亙,怎麼樣?聽得見伯伯的聲音嗎?哎,說話呀!看得見伯伯的臉嗎?快回答呀,亙!”

“讓我亂猜,我不幹。”

這個人就是魔導士提及的“朋友”?

“哎,亙,樓梯到此沒有了。”

亙喫了一驚:“您要進大廈看看?”

“那棟幽靈大廈,離你家很近嗎?”

伯伯除了一個帆布小手提袋之外,還帶着公事包。他說在這邊有工作,看來是真的。

亙握緊手電筒,鑽過防水布。

“對,沒錯。”

聽了這話,亙低頭看自己腳下,用手電筒去照。袒露的混凝土部分也好、泥地裸露的部分也好,鋪了膠合板的部分也好,全都掉滿了顆粒粗大的沙土或混凝土渣子。不過,樓梯的臺階,則每一階都乾乾淨淨。也就角落裏留下一丁點兒塵埃或沙土。像伯伯說的一樣,根本沒有腳印。

“伯伯不認爲我是在編吧?”

伯伯尋找着電話效果好的地方,最終跑到防水布外頭去了。亙心想,這裏到處鋼筋裸露,可能妨礙了電波吧,他向防水布那邊走過去。亙熄滅了手電筒。插在屁股兜上,彎下腰正要雙手撩起防水布之時,感覺周圍奇異地變的明亮起來了。

“您看,能動能動。骨頭沒傷,剛纔很痛,現在好啦。”

“成功啦!你很棒哩,亙!”那女孩子的聲音裏充滿喜悅之情,“那年輕人帶刺刃哩。弄不好事情就嚴重了。你真有急智呀,亙。”

亙默默眺望着路人。直到剛纔還有人朝這邊張望,但此刻誰都沒事一般,只是急急地走過。

“路”伯伯驚訝得直眨眼:“怎麼,是你編造的?”

然後,伯伯做了個誇張的表情,“啪”地擊一下掌。“我剛想到的:說不定亙所見的魔導士,是蘆川那孩子的爺爺呢。”

亙這麼一示範,伯伯才安下心。不過,他皮革般常遭日曬的臉頰上,多少還留有暴怒之後的紅潮。

女孩子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沒、沒關係。您、不、要、搖我了啊。”

晚飯一結束,伯伯便勁頭十足地說馬上前往幽靈大廈。從時間上看現在過去正好,所以亙便默然跟在他身後。

“好好,沒關係嗎?”伯伯幾乎要哭出來的樣子。

“路”伯伯說着,用寬厚的手掌拍拍亙的後背。要在平時,就這麼一下,亙就來精神了,但今天晚上,情況截然不同。今晚的“路”伯伯不是亙喜歡的“路”伯伯,更糟的是,亙有一種預感:自己與“路”伯伯之間的關係,由於即將發生的事情,會發生根本性的改變。

要說伯伯急救處理的水平,那真可謂技術精湛。他既有受訓進行水難救助的經歷,作爲海水浴場救生員的經驗也很豐富。伯伯是個不愛聲張的人。事蹟不大爲人所知,但迄今他救下的人命,肯定十個指頭數不過來。

伯伯從頭頂上對亙說話。他站在三樓轉四樓的;樓梯拐彎平臺。

這時,伯伯前胸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路”伯伯並不認爲亙在瞎編故事。在這一點上,他可能是相信亙的。不過,伯伯把亙傾訴的事情的大部分——除了怪老頭的存在——都認爲只是亙頭腦中的幻想。

“伯、伯、伯、伯”亙機械地轉動着眼球,“伯、伯,我、能、聽見……”

“不、不是,是真的呀。”

雖然沒到看醫生的程度,但亙被踩踏的右手,還是有點腫。

(究竟何時有了的?)

“呀——嗬!”亙撲到其中一張牀上,反彈起來,這樣子我也能住下了啊。”

伯伯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之後,撩起防水布的下沿。“從這裏鑽進去?”

上部帶有精緻的裝飾,整體顯示出古典的曲線。

“好了,現在上樓梯。”

因爲談論亙的事情花了時間,已經過了傍晚六點半。伯伯建議在亙目擊魔導士的同一時間前去幽靈大廈,於是二人在旅館附近儘快解決了晚飯。原來預定是亙傾吐完心事,盡情享用通心粉烤餅和炸薯條、巧克力冰激凌的。不過,現實常與預計相違。“路”伯伯不時瞥視一下亙,觀察着他。那神情和眼光彷彿在說;眼前有一件漂亮、細膩的工藝品,雖然自己手指頭笨不知如何擺弄,但這工藝品明顯有不對勁的地方,非弄一弄不可。“路”伯伯說,暑假裏努一把力,爭取用自由式游上二百米;要是到海之家幫忙,那可是重勞動,因爲要黎明既起,到晚上七點新聞結束時,人就會發困,所以在千葉期間,電子遊戲要封存起來。

“我想喫通心粉烤餅。迪尼芝連鎖店之類的就好了。”

“不過這個樣子,晚飯就喫不了蟹和烤肉啦。只能拿叉子了啊。”

二人搭出租車來到幽靈大廈附近。對事事將球節約的伯伯而言,這可是稀罕事。他總是說,人該用自己的腿走路,尤其是小孩子,用不着搭車的;搭公交車,也因爲只付半票,坐椅子實在荒謬。他大概是很想早點看見幽靈大廈才這樣的吧。

趁伯伯衝到亙的身邊,那年輕人趁機溜走,混入人堆裏面。

亙根本沒想到伯伯會作出這樣的反應。

伯伯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拐彎平臺停下腳步,撓起頭來。

不會是這樣子的——亙一邊機械地往嘴裏送勺子和叉子,一邊品味着苦澀的念頭。原以爲“路”伯伯會明白自己的事情。

“啊,對不起。”伯伯終於鬆開了手,用手抱着自己的頭,“我想關照你,卻弄成這樣,還讓你受了傷……”

“喂喂?哎?阿明啊。嘿,有點聽不清楚,你等一下。”

亙突然翻滾在地,尖叫起來:“好疼呀!好痛呀!”

“那麼,等會喫了飯,我送你回家途中,順路過去大廈看一下,不會麻煩吧?”

“好!”伯伯遞給亙一隻手電筒,“要小心哦。”

“對。你不是挺在乎的嘛,魔導師之類。”

“對吧?既是真的,不能置之不理吧。”

“走吧。”亙扯扯伯伯的袖口,“擠累了,我們走吧?”

就在剛纔伯伯站的地方——之前魔導士站的地方,即由三樓到四樓的樓梯拐彎平臺處——

什麼都不說就好了。一個人默默承受就好了。不該向大人傾訴心事。

“哎,伯伯,”亙開口道,“噢……我想跟您說一些事情。”

伯伯從牀上站起來。他因爲喝了啤酒臉紅紅的,但一點也看不出醉意。“路”伯伯酒量驚人。

亙對蘆川家庭成員方面一無所知。不知道他是否和爺爺一起住。不過,亙被施了魔法是真的。因此對亙而言,伯伯的話一點也不好笑。“路”伯伯自己晃着肚皮大笑起來。

亙要了冰箱裏的啤酒。他靠在牀頭板上,雙腿伸直,就像跟伯伯兩人外出旅行似的,還不是在附近,而是走得很遠,感覺正適合說不爲人知的心事。

(有門。)

“喲,好省錢的孩子呀。”伯伯興致頗高地笑着,“好,我們休息一會兒就去逛逛,找一家味道好的店子。現在嘛,先喝一口啤酒。”

“啊,對呀。”說來也是。魔導士還進而說了這樣的話:“這裏好像很出名啊。”

“噢……”

好在“路”伯伯沒有搗亂或打岔,雖然有時不着邊際地插一句,但始終饒有興趣地聽着,亙因此而完成了敘述。聲音甜美卻看不見人的女孩,幽靈大廈的魔導士,三橋神社的‘靈異照片’。都說了,所有想的起來的事情都說了。

(是蘆川——嗎?)

“錯不了。你想想‘靈異照片’那件事吧。”

“伯伯,你來辦什麼事?已經辦好了嗎?”伯伯給亙的右手敷上藥布,亙說道,如果您還有事情,我就在這裏等。”

只會又讓蘆川瞧不起。

“這裏挺嚇人的哩。”伯伯抓住扶手,緩緩環顧四周。“老人或小孩子出入這種地方很成問題。應該更嚴格地禁止進入纔行。哎,亙,你忠告那位叫蘆川的孩子,在這種在建的大樓裏玩是很危險的呢。”

伯伯在餐館附近的自選商場買了兩隻手電筒。他付錢時一直背對亙。亙突然流過“現在就逃掉”的念頭。當然,這是不可能付諸實行的。

他膛目結舌。

魔導士曾對亙說,“你也是聽了朋友說纔來的?”“路”伯伯所指就是那一點。

(關閉着)

雖然門扉緊閉,但雪白、炫目的光線分明地映出了它的輪廓和中央的門縫。原先懸空的門扉那一頭,一定被這白光照亮,然後——

(從縫隙處泄出)

將幽靈大廈的內側,像這樣照得朦朧發亮。

亙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近樓梯,一級一級往上走。每上一階臺階,門扉隙間泄出的光顯得更強了。亙不能將視線從門扉挪開,以至好幾次踏空了梯級差點摔倒。儘管如此,他仍像被牽着似的向門扉走去。連自己也無法停止。到了三樓時,他變成了爬的姿勢。

接近至此,甚至能感覺到從門扉周圍和中央泄出的光的暖意。無意識之中,笑容呈現在亙臉上。他舉起手,亮光照在手上,聽得見沙沙聲宛如春雨一般。

多麼清澈明亮、多麼柔和的光啊。

亙來到了拐彎平臺。他好不容易站了起來,向門扉伸出雙手。

七門扉的另一邊

就像歡迎亙似的,門扉中央的光線明顯變粗變強了。門扉——

(要打開了)

彷彿從那一頭,從光明世界的那一頭,要朝自己這邊推開。眼看就要,眼看就要——

(打開了!)

在巨浪般湧至的強光之下,亙不由得以手遮眉。耀眼的光線甚至使人不能抬頭直視。亙全身沐浴着暖和的光,像置身急流般躬着腰,小心地站穩。

光線中,有人筆直地走近來。是一個在白光之中都白得耀眼的小人影。他向着打開的門扉跑啊、跑啊、跑啊……

他躍出白光,突然降臨在亙跟前,變成了一個少年的模樣。他叫喊道:“你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蘆川美鶴站在那裏,近的幾乎氣息相聞。他雙目圓睜,叉腿而立,責備似的指着亙。

“你在這裏做什麼?”

他責備般喊道,然而,未等亙說話,蘆川猛然轉身,又衝向門裏邊,銀光閃閃的裏頭。蘆川的身影被光吞沒,眨眼間消失了。

亙沒有多想一想的餘地,也沒有遲疑、害怕的時間。他略一清醒,便向着門扉、想着光亮,緊隨蘆川之後跑了起來。

“咳,也難怪。因爲你一無所知嘛。老子是第一次撿到迷童,不過,老子聽說過的,迄今爲止,在要御扉打開期間,已經有人類的孩子誤掉進來的事,也就是說,犯這錯誤的不僅是你。你可能有點呆,但也不是特別蠢啦。”

總之是沙漠。但這是什麼地方?

只知道是在那扇門扉的裏頭。

“原來如此……唔,是要御扉打開了哩。”

頭頂上的有翼動物“哼”了一聲。“絕不可能!老子不會在髒兮兮的地面爬來爬去的!老子都在飛!所以,在任何地方老子都不會模仿‘路過’的下流動作!一定是‘撞過去’,明白嗎,小毛孩!“

問題本身就不好回答,又加上“逃亡者”這麼一個效果強烈的詞,更讓亙無從回答了。

這是在哪裏?

“對呀對呀,”高亢的聲音變得更高了,看來興致很好,“老子在關鍵時刻撞過去了。”

亙趕緊說“明白“,she生怕他一生氣丟下自己。

“這種感覺的風,太陽熱烘烘照曬脖子,塵土灌滿了嘴,全都是幻覺嗎?”

前方的螺絲頭怪物又吼叫起來.它一躍上前逼住亙。神呀佛呀,怎麼好啊,被螺絲頭怪物包圍了一一

亙回過神來時,他又在飛行。

“在那邊巖場就下來囉。”

紅鳥說聲“嗬”,收起翅膀。亙做了一個深呼吸,努力平靜下來。他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

“對你這樣的人類孩子而言,就是吧。”

“用彼地的時間計算,要御扉是十年開啓一次,只打開九十天。現在恐怕正當這個時節吧。老子都忘了。”

光的海洋。溫暖的氣流。

“沒錯。分割此地和彼底的大門。從下往上看的話,不能看到它的頂端。因爲它隱沒在雲裏。老子的同伴中,至今也沒誰能看到。因爲想卡魯拉族一樣擁有強勁翼翅的,此地和彼地都沒有,所以簡言之,迄今沒有任何一族能看見它的頂端。”

像回答亙的疑問似的.螺絲頭怪物張開了嘴一一其實它是把整個螺絲頭鼓脹起來,把頭頂朝向豆這邊。這下子,就看見螺絲的裏頭了。令人作嘔般黏糊、滑膩的粘膜動彈着,周圍密密長着牙齒。

被放下的亙帶着慣性滾到巖場邊緣,差點掉了下去。他又被及時的揪住了後領。

亙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沙漠風圍繞着他,颳起小小的沙暴。他在臉上撥拉着,抹去沙子。想咳嗽。

“是嗎……”

紅鳥收起翅膀,略側着頭俯視亙。它臉型雖像鷲,但頭頂上長着許多金色小羽毛,彷彿桑巴舞蹈者的羽毛裝飾。小羽毛在沙漠風吹拂下,優雅地起伏。

亙攤開雙手細看。帶沙塵的風撲面刮來,眼睛刺痛。

不過,能那麼想,說明自己還活着。

於是,他跳進了雪白的虛空之中。

“哎,你不是人類的小孩子嗎!”

亙解釋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紅鳥的大眼睛仰望着藍天。

雲突然中斷,呈現出碧藍的天空和其下無垠的青色平原。

亙被有翼的不明之物懸吊着飛越沙漠,他遺傳的較真兒勁兒此刻仍支配着腦子,他問道:“哎,剛纔您說‘撞過去’,那是‘路過’的意思嗎?”

“這,這是怎麼問事?”

就在亙禁不住大喊一聲的時候,坑底地深處有一隻黝黑動物似的東西撥開沙子,跳了出來。就在它躍到空中之時,亙見是四條褪.長尾巴的動物,心想是一條狗。

“幻界……”

“那麼,這裏就是魔幻國嗎?”

“老子沒去過叫‘現實’的地方,所以不大明白……”紅鳥氣昂昂地轉動着脖子。“幻覺和現實,是相反的東西嗎?”

“哇!”

“那麼,嗯……這裏是什麼地方?”雖然事到如今了,但亙仍問道,“此地也會有名字吧?它叫什麼世界呢?”

“呵……”

所謂“此地”,就是現在這個地方。所謂“彼地”,就是亙過着日常生活的現實世界吧。不過,亙通過的那扇門,雖然是很氣派的兩面開的門,也就是大小極普通的門,並不那麼巨大。亙一說出來,紅鳥又耍起威風來了。

螺絲頭怪物現在增至五隻。狂吠着向上蹦跳,要來齧咬亙的腳。在這期間,沙漠上不斷出現坑洞。螺絲頭怪物就住在沙子下面,當獵物在上面通過時,它便造出那樣的蟻獅坑,把獵物拖下去,或者撲出來襲擊獵物吧。

亙雙手捂面時,感到有東西咬住他的頸脖。身體飄浮起來。

此時,亙背後的沙子上,產生了小小的漏斗形小坑,類似蟻獅爲捕食螞蟻弄出的陷阱,無聲無息.但迅速變大。

“請等、等一等。我這就解釋。請不要撲動翅膀。”

“人類的孩子怎麼會在這裏?在這裏做什麼?你是怎麼來的?”

一口氣說下來,紅鳥挺一挺胸,長長的羽毛隨風飄動。

“要不是老子撲過去,你現在已經成爲螺絲頭狼的腹中之物,變成一團糨糊似的肉汁啦。”

“我此刻是在虛幻之中嗎?”

頭頂上是高不可測的藍天。有生以來所見過的,如此美麗的藍天——只有放在旅行社櫃檯上的、去夏威夷或關島旅行的小冊子的照片上有,爸爸說過,那些小冊子上的照片用了電腦技術處理,使之色彩豔麗,是不可靠的。實際上,在夏威夷也好,關島也好,塞班也好,沒有那樣的藍天。

從飛機舷窗望見的雲海。所見形象在擴張。亙在雲中游泳。向下、向下、再向下。往下掉落。耳畔風聲呼呼。在空中墜落。可又那麼悠然,恍如暢遊南海的老海龜。伸出手腳,手指、腳趾被輝耀的光環圍繞。亙以改變姿勢,光環也隨之而來。看來是細微的光粒子在跳舞——亙輕展身姿、面帶微笑,迴旋翻滾起來。臉朝上,明亮的天空。俯視,光燦燦的雲海。

亙用手撐起上半身。雖然腦子有點迷糊,但似乎身上並沒有受傷。沒有流血,手腳能動。是從那麼高摔下來的呀。

似乎爭生意高亢的人此刻正曳着亙飛行。也就是說,他是救命恩人。

“你這傢伙太沉啦!”

可這裏有。真正一碧如洗的藍天。

是一望無際的沙漠。

咚!後背着地。

亙跌坐地上,一隻紅色大鳥扇着翅膀降落在他面前。是那種用染料染色、但未配準色調的紅色。翼展約一米。身材雖苗條,但三隻鉤爪強勁銳利,拎起亙這種事情,看來對它是輕而易舉。一想到這鉤爪剛纔抓着自己的衣領,亙心裏一顫。

(往下掉!)

“非、非常感謝。”

亙因這聲音扭過頭來。然後連忙閃開。沙地上的坑邊馬上就要延伸到亙腳下,如果再不察覺的話,恐怕要倒栽進坑底了呢。

“那當然。不從這邊看的話,根本不能知道要御扉有多麼高大、寬闊。”

亙記得,《薩加3》裏面會有叫做“幻界致勝”的魔法。是隻有名列前茅的魔導師才能使用的特技:魔導師將用魔法制造的幻影推到敵前,幻惑敵人,使敵人自相殘殺。

“哇,好險啊!”

隨着喊叫聲,亙掉下來了、

“非常感謝。”

太陽幾乎就在頭頂上照耀。照射在頸脖和臉上的陽光火辣辣。剛纔自空中墜下時窺見的是平原。可這裏卻是沙漠。怎麼回事呢?被氣流帶走了?

“對,沒錯。”

蘆川在哪裏?那小子在這沙漠裏逛嗎?出了這裏,找個好待點的地方去的話,該上哪兒好呢?那個平原是在哪裏?

“沒,沒錯,我是小孩子。”

“那麼,如果此地是幻界,與此地相對的彼地,就該是現實了。那麼,這裏就不是現實了。可是啊,人類的孩子,你得馬上回到彼地。所以,你不用在意此地。”

“我、我走過了一扇門,那扇門在某處雲彩的上方,我掉了下來。”

“老子”隨即飛往左手邊的巖場。接近巖場時,飛行高度陡降,“呼”地丟開始的放下了亙。

這動物身體像狗。但只有腦袋不是狗。是多伯曼犬的身子,像一隻溫順的黑狗,可就是連接腦袋之處古怪得很一一該怎麼說呢?就是媽媽偶爾在廚房裏拔葡萄酒塞子時用的一一

它輕輕飛越亙頭頂,落在他另一側。沙塵揚起,這類似狗的動物吼了一聲。亙躲開撲面而來的沙粒,看着它幾乎嚇癱。

紅鳥一口氣說完之後,發出“呵呵”之聲,一副此刻恍然大悟的樣子。

是天空。

一個高亢的聲音在亙的頭頂響起。

“要御扉?”

“小毛孩,你好遲鈍啊。”

腦子裏萬籟俱寂。背部貼着地面,兩腳朝天。樣子真難看。好沒面子。

幻界。也就是幻影。

跨越門線時,亙無意識地縱身一躍——

沒有升得太高,就像在在滑雪場坐纜車。只是和纜車不同的是,亙的手腳都無所憑依,在空中亂舞。

它一邊連續發問,一邊扇動翅膀,弄得亙眼睛都睜不開。

“你真傻,怎麼能落在螺絲頭狼羣中間呢!”

亙且說道,因被揪着後衣領,他不能往上看。雖然一開口沙漠的風便往嘴裏灌,他還是儘量大聲的道謝。

屁股下的沙子顆粒粗大,乾透了,用手撈起,眼看着從指隙間掉下。是這沙子做的墊子,使自己免於受傷?

亙嘗試在巖場上站起身,但到處支楞突兀,腳下不穩。

亙突然喉乾舌燥,只能勉強發出聲音。因爲他面對着——一隻鳥。怎麼看也是鳥。可它卻會說話。

“哎喲喲,”亙對怪物賠着笑臉說,“看得出你想喫我,可你怎麼喫呢?你沒有嘴巴呀。”

“幸虧您救了我!”

的確,“老子”扇動羽翼的聲音有點凌亂。可能不是特別大的鳥吧。

那怪物又吼一聲,把螺絲頭朝向亙。吱吱吱吱吱吱鏘!在刺耳的咆哮聲中,螺絲頭怪物整個共振起來.這古怪東西連喉嚨嘴巴都沒有.是怎麼發出叫聲的呢?

“如此一望無際的沙漠,也無一例外,全都是幻覺嗎?不是現實?”

對.起瓶器!螺絲狀拔瓶塞的用具。這動物的腦袋,就是那副樣子!

“小毛孩,你從何而來?”頭頂上高亢的聲音問道,“不會是逃亡者吧?”

亙終於止住心臟的悸動,他一屁股坐在巖場上,四下裏張望。視界360度。但是,觸目盡是沙漠。各處凸現着銳利線條的,是和他屁股下一樣的巖場。地平線上升騰着淺黃色的熱氣,看不真切。那些是沙漠風暴嗎?

“哇”地喊一聲,亙拔腿就逃。向右跑,他發覺三步前的地方正在形成新的坑洞。向左跑,原先那個坑洞裏逃出了新的螺絲頭。

“那麼說,你是不留神穿過了要御扉,有彼地闖入此地來了,所以就落在螺絲頭狼的沙漠裏。不錯,不錯。”

它在安慰人呢。剛纔幸虧它救了命,好像它還是個很體貼的人——不,鳥。

就在亙拍打粘在襯衣褲子上的沙粒時。那漏斗形坑已迅速擴大,坑底越來越深,不久開始產生嗖嗖的聲音。

紅鳥馬上就回答了:“幻界。”

“很喫驚的樣子嘛。”紅鳥搖動着翅膀,說道。好像在笑。

“不必言謝。但你須回答問題。這一帶是老子們卡魯拉族的地盤,不歡迎其他種族踏足。”

“對你而言是吧。你是人類的孩子嘛。迷童嘛。”

亙被曳着悠然飛行,離地就二層小樓的屋頂那麼高,速度如同騎自行車。雖然周圍依然是沙漠,但左前方已見到略微突起的山岩。

“我,要回去?”

“不能留下迷童啊,這是規矩。”

“可我是追趕朋友來的。不能自己一個人回去。”

“從你的話來看,你那位朋友跟你不同,他不是迷童。他能自由出入要御扉,也就是被守門人認可的‘旅客’。所以,你不必擔心。”

“可是!”

紅鳥展翅騰飛,又要來拎亙的後領。

“等一下!我還不想回去!”

亙一縮脖子,拔腿就逃。他躲過自天而降的銳爪抓捕,急步退向巖場邊。就在此時,他右腳沒踩穩凸兀的岩石,腳踝掠過一陣劇痛,隨即“哇”地大叫一聲,失去平衡,橫着身子栽下巖場邊緣。

一瞬間,藍天的邊緣一下子掠過眼角,接下來的瞬間,亙背部着地掉落在另一個巖場上。似乎在剛纔所在的巖場頂峯之下,有個稍爲突起的東西,亙因爲落在那上面,沒有直摔到底。

得救了!手攀突起處的邊緣爬起來,頭頂上隨即掠過黑影。紅鳥在盤旋。動作一慢,又得被它抓走了、

怎麼辦,總之,不更貼近突起部可不行——亙一邊緊張注視頭頂上方,一邊用手摸索着後退。這是,他的右手指尖摸到了什麼東西,觸感與岩石不同。他後退時無意中瞥了一眼:螺絲頭狼躍入眼簾。

亙驚叫一聲,幾乎從突起部邊緣衝了出去。紅鳥的黑影也不失時機出現在上方。所謂“前門拒虎,後門進狼”,就是指這種情況了吧。

不過,螺絲頭狼就躺在那裏而已,無論亙驚叫或踩腳要踢開它,它都紋絲不動。仔細一看,跟前的螺絲頭只是它難看的腦袋,沒有了身體部分。

——它死了?

凝神看——沒錯,的確只有腦袋。而且看上去似乎不止一個腦袋——零件、散件落在岩石縫中,這邊也有,那邊也有。豈止這樣!一留神,自己的襯衣和褲子上,沾滿了類似骨屑、碎肉渣子似的東西呢。

“哎呀,怎麼回事!”

亙慌忙上下拍打,要拂去身上的那些渣子。當然便放鬆了對上空的警惕,冷不防被紅紅鳥的利爪抓住了後領,再次雙腳離地。

“喂,你得回家啦。”紅鳥嚴肅的口吻像老師一樣,“你也聽說過,該遵守規則,對吧?”

事到如今抵抗已屬徒勞。實際上,亙的心思全在如何弄掉身上粘附的螺絲頭狼殘骸上面。

“這,這,這究竟是什麼呀?”

“你今晚跟伯伯住旅館,出大路叫出租車。”

“不是要御扉認可的旅客,就不能再到此地。因爲你是彼地的孩子,是人類的孩子。”

“那麼,怎麼做才能被認可爲旅客呢?”

蘆川真的是“旅客”嗎?若是,他是怎麼做到的?是怎麼被要御扉的看守人認可的?最重要的是,蘆川作爲“旅客”,來往於幻界和現實世界,究竟是在做什麼?想要答案的疑問多的是。

令人喫驚的是,這人是大松社長。他笑眯眯的。

“這裏是我家。”大松社長解釋道,他注意到亙疑惑不解的表情了吧。“這裏是客房,牀有點硬吧?”

“爲什麼非回去不可?”

亙想要起身。這是,從旁伸出一隻手來,輕輕按住他的肩頭。

“大松先生……”

“伯伯?”

爲何你在這裏?

那碧藍的天和碧草的草原。

“這可是……”

亙對大松社長答了聲“好的”,但心裏頭不是滋味。社長真的嚴密監控大樓的話,他就不方便接近要御扉了。

亙低頭看着襯衣和褲子。他想起了直到剛纔還完全置之腦後的事情。螺絲頭狼!它們的屍骸渣子黏了一身,還沒弄乾淨吧?

亙想起來了,自己還沒好好向伯伯道歉呢,讓人家這麼擔心。

“螺絲頭狼的肉很香,但腦袋不能喫。而且它們挺兇的,老子們抓到了螺絲頭狼,便把它們的腦袋往巖場上砸,把它弄死。這樣宰殺既輕鬆,又弄掉了不好喫的腦袋,真是一舉兩得。”

“伯伯,我已經沒事啦。所以您不用牽着我走啦。”

要御扉。

“因爲我看你只是睡着而已,而且看起來心情不錯,是做了個好夢吧?嘴角在笑哩。”大松社長補充道。亙能理解:原來自己去了“幻界”期間,留在這邊世界的身體是睡眠中的樣子。

“誰會知道呢?剛纔說過的,要御扉的看門人?”

他這一喊,伯伯停住腳步。他低着頭,背對亙。

“實在慚愧之至,擅闖他人的建築物……”

伯伯默默地看着亙上下拍打襯衣和褲子。亙一心在自己身上,好歹檢視一遍,確認身上什麼也沒黏着,此時,他才察覺伯伯的神色有點不對勁——

門的形狀看上去與來時通過的、往兩邊開的門極相似。看不見有門把或抓手。

“那個地方爲什麼堆積了那麼多這種東西?”

大松社長和“路“伯伯說說笑笑,已放下心頭大石的樣子。亙還是有一點不可理解:”路“伯伯是經驗豐富的救生員,都好幾次挽救過有生命危險的人了,可爲何在我身上,他就慌了手腳,不知所措呢?真有這樣的事?

找他談談纔行。我不會再逃避了,你小子也別想躲。既然在要御扉前碰了面,情況就跟以前不同。即便被輕視,我也不再畏縮。

紅鳥說,所謂地盤,就是老子們喫定它了。它悠然撲動翼翅,越飛越高。亙像突然泄了氣力,沒法掙扎了,任由紅鳥把他帶走。

“還是不要急着起來爲好。真的沒有哪裏疼嗎?”

亙耷拉着腦袋,垂頭喪氣地向要御扉慢慢走去。正如紅鳥所說,要御扉就像爲亙開路一樣,悄無聲息地打開。門扉本身就像是光源,燦爛炫目,使亙無法抬頭。儘管如此,亙卻像被吸向兩扇門之間似的,走了過去。

“人類的孩子呀,做個明事理的人吧。”

“他說,今天晚上你在我這邊住。”

“不過,也沒有衣服替換……”

“……”

飛行了一會兒,他們闖進了厚雲層中。亙的臉被柔軟的雲朵接連撫過,有一點薄荷的氣味。雲朵有香味——在現實世界裏也是這樣嗎?或者,正是因爲是幻界才這樣?

“那個電話呢,是你爸爸打來的。”

“伯伯,很對不起,我那時太想睡了。我不是感覺不舒服。我是大松先生說的,睡着了而已。不知不覺睡着了。睡得太死了。”

伯伯說着,自己走在前面。亙發現了奇怪的情況。伯伯正往三谷家的相反方向走。

有人拍我的臉。

沙漠的熱風和基亞的紅羽毛。

紅鳥張開雙翼,搖晃起來:“你就那麼希望被老子甩來甩去嗎?”

“看您說的,請別介意。好吧,三谷君,保重啦。那大廈的事,你就不用擔心啦。”

伯伯這麼一說,亙點頭贊同。雖然大松社長說要用車子送,但伯伯正中地辭謝了。

“路”伯伯俯視着亙,那種神色好像有什麼事情正想不通。他兩眼好像還留有淚痕。

“亙!你醒醒,亙!”

“伯伯,我身上臭嗎?又沒有奇怪的臭味?”

“你走近它,要御扉便自然打開。”

“沒錯。這沙漠是老子們的地盤。”

“非回去不可。”

“路”伯伯把手按在亙額頭,俯着身子,就像趴在亙身上似的。他臉部肌肉抽搐,嘴角是哭的摸樣。

伯伯又哭了起來。大松社長笑着拍拍伯伯的肩膀。

亙遲疑着,仰望着紅鳥。大鳥的大瞳仁映着要御扉的耀眼光芒,熠熠有神。

“那,還能再來嗎?我想回來。”

眼前立着巨大、輝煌的銀壁。如果沒聽到剛纔的話,不會馬上就明白這是門扉吧。大,真的好大。亙就像變成了一隻小螞蟻,在仰望酒店的大門。

聽了亙的話,“路”伯伯也終於拿出大人的姿態,再次誠心誠意地向大松社長致歉。

紅鳥說着,猛扇幾下翅膀。亙高速通過雲層,“呼”地被拋了出去,屁股着地落在雲上方。

大松社長大笑起來,“哪裏哪裏。所以呀,關於這個問題就請不要介意了。三谷君,我聽你伯伯說了情況啦。無論是誰,如果有人潛入那大樓裏恐嚇孩子們,我絕不放過他。今後我一定會採取措施。請放心吧。”

“不用傷心。回到彼地,眺望日出日落之時,就會忘掉此地的事。因爲從此地到彼地,是帶不走任何東西的,連回憶、記憶都不行。”

“伯伯,走錯啦,我家在相反的方向哩。”

簡單的疑問隨之而生,亙便說了出來:“可是,明天不使休息日呀。我得上學呢。”

“我真是嚇壞了,”“路”伯伯摸着鼻子下面說到,“不過社長說,你情況並不壞,臉色好,呼吸也正常,處於深度睡眠中,讓先帶回家看看情況再說。”

“好啦,到了。”

“伯伯……”

紅鳥簡單的回覆了亙的問題。

“我不能對你撒謊。伯伯不喜歡做這種角色。”

“老子不知道那個。”

“好啦,亙,身體無礙的話,我們告辭吧。“

“伯伯……”

——事到如今,得儘快見蘆川。

在伯伯抽泣聲的伴奏下,大松社長說道:“伯伯看見你倒在那裏,抱你到外面,打算送醫院,碰巧我也去那裏,就把伯伯和你帶回家了。”

“我的名字是卡魯拉族的基亞。在彼地的夜晚,老子在夢裏也許會與你再見。”

身後紅鳥的聲音隱約可聞。

“社長說今晚也是來巡視一下。”“路”伯伯不好意思地瑟縮着寬大的身軀,“好在社長出現了,我一個人的話,實在是驚慌失措,束手無策。”

“你們以喫螺絲頭狼爲生?”

八現實問題

出了大松家,走在夜間的馬路上時,“路”伯伯牽着亙的手。這樣把亙當成小孩子,亙很不好意思。

“我沒事。對不起大松先生,我們擅自進入了大樓……”

“這是要御扉。”紅鳥輕巧地降落在亙旁邊,“你看見兩面開的門扉正中間,有一道明亮的白光吧?那就是要御扉打開的標誌。在它關閉期間,那道光完全看不見。”

“早點起牀,伯伯送你回來。”

頭頂上傳來答話:“螺絲頭狼的渣子。”

誰在呼喚我?亙、亙——

“很近的,實在不好意思再叨擾了,慚愧慚愧。”

一睜眼,看見“路”伯伯的臉。

亙嘟噥道。伯伯苦着臉說:“嗬嗬,好啦好啦,認得我吧?哪裏疼嗎?難受嗎?我——我已經……”

“你回不來。”

“怎麼啦?伯伯。這回是您身體不舒服吧?”

社長抬起他粗壯的手,撓撓頭。

幻界——

“伯伯……我……沒事哩。”

“伯伯太擔心你了,真的是痛不欲生啊。”

此時亙失去了意識,彷彿被耀眼的光芒吞沒。

“路”伯伯的聲音從捂着臉的指縫裏擠出來:“唉,真是不好,我真不喜歡這種事情。”

亙眼睛睜開着,卻一無所見。或者看見了光?光本身、光輝本身。是在走還是停下了?是在前進還是後退?就連這些都不明瞭,輕飄飄地,隨波逐浪似的。

自己身在陌生的房間裏,房間的天花板比亙家高多了。房間燈是四方形的,帶着時尚的金邊。

“這個嘛……不,也行啊,這邊也行。”

在這裏幹什麼?

“路”伯伯點點頭,說:“噢,是那樣吧,伯伯沉不住氣啦。”

亙追上伯伯,抬頭看他。光憑路燈的光線便看得很清楚,伯伯的臉歪得有點怪,說出話來特別使勁。

亙大失所望,想哭。紅鳥雖仍目光炯炯,但可能對亙略加同情了吧,稍稍緩和了一下聲音說道:

這是說在幽靈大廈時,打到伯伯手機上的那個電話。

“爲什麼呢?”

“迄今已有各種各樣關於幽靈的說法,我沒太在意。我是掉以輕心了,以爲不時轉轉,看上一眼就行了。”

他看見伯伯用一隻手捂着臉。

亙聽見自己的聲音憋在耳鼓裏,彷彿神智有點兒模糊。他試着眨眨眼睛。

伯伯猛地揚起臉,一把抓住亙的手,近乎粗暴地拉扯着亙,這回是向三谷家的方向走起來。“走吧,亙。你有權回自己家,也有知道事情的權利。我是這麼認爲。”

“噢?等、等一等嘛,伯伯。”

“沒事,跟我來,回家!”

亙被伯伯拖拉着走起來。一直到公寓大門口爲止,伯伯都走得飛快,以至亙幾乎一路小跑纔跟得上。

然而,伯伯到了正門口卻突然慢了下來,明顯在遲疑不決。又不顧一切似的到了電梯口,快步進了電梯,到了三谷家那一層,這回又猶豫起來了。他似乎在跟亙看不見的怪物在搏鬥,一路擊退它,一路前進。

亙害怕起來,突然變得不想回家了。不好的預感在胸中升騰起來,心想剛纔伯伯說住旅館時,自己乾乾脆脆地接受了,不提什麼上學呀替換衣服呀就好了。

伯伯按了三谷家的門鈴。寧靜的公共走廊裏響起門鈴尖銳的聲音。亙瞥一眼手錶:早過了凌晨零時了。

穿拖鞋的腳步聲走近房門。“咔嚓”一聲,門開了。掛着門鏈。

門縫間露出了三谷明的臉。亙嚇了一跳。父親臉色很蒼白,一臉疲憊之色,讓人感覺到他突然間衰老了。

“大哥——”明嘟噥了一聲,察覺亙也在一起,便閉口不言。

“太好了,趕得及。應該還在。”伯伯低聲道,“我帶亙回來了。讓我們進去吧。”

明關上門,笨拙地弄出“咔嚓咔嚓”的聲音之後,拿掉了門鏈,默默地把“路”伯伯讓進門。然後,他一轉身就返回了起居室。亙沒能看見父親的臉。

起居室亮着燈,但廚房、洗手間漆黑。不見邦子的身影。父母親的寢室門緊閉着。

“媽媽先睡了嗎?”

亙問道,但明不答。直到此時,亙才發現父親雖然解下了領帶,但還是一身西服。

“爸爸,您很晚回家嗎?”

飯桌上空無一物。碗碟已洗乾淨。明沒有回答亙的提問。他從西服內兜裏掏出香菸,點燃。

沉默地站在亙身後的“路”伯伯發出粗暴的聲音:“邦子呢?”

明簡短地答了一句:“她睡了。”

好怪呀。總之是很奇怪。好像媽媽病倒了的樣子。好像死了人似的。

一起上學的隊伍已走掉了,按規定,可以丟下錯過集合時間的學生。亙獨自走去學校。剛到可以看見校舍的地方,就響起了課前五分鐘的預備鈴。亙於是向正門跑去。這麼一來,好像跟昨天以前沒有兩樣,只是睡過了頭沒喫早飯而已,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對你媽和你,我覺得很抱歉。不過,爸爸下了決心了。這是猶疑再三之後決定的事,所以我打算付諸實行。”

我—覺—得—很—抱—歉。

“太過分了。”伯伯嘟噥道,“怎麼會有這種事呢?你該怎麼辦呢?”

聽見亙的聲音,明的後背微微動了一下。

“即使和媽媽離婚,爸爸還是亙的爸爸。不論到哪裏,作爲爸爸是不會變的。”

三谷明緩緩地說話。

亙從沙發站起,衝向玄關。明正背身穿鞋。

“爸爸,您丟下媽媽和我嗎?”

過了正午走出學校大門時,正是讓人汗流浹背的豔陽天。亙正晃着書包走着。後面有一個吵吵鬧鬧的聲音趕上來。幾乎弄得亙耳鼓“嗡嗡”響。

明沒有看着兒子,而是看着哥哥的眼睛說道:“對於亙,我只有歉意。”

“大哥你不明白的。”

“您要丟下我們?”

伯伯稍微調整一下呼吸似的喘一口粗氣,答道:“在接到那個電話之前,我並不知道。”

“我媽感冒臥牀了。我今天早上在媽媽起牀前就悄悄上學了。”

窗外是爽朗的藍天。是梅雨已過的原因吧。雖然昨天也沒有要下雨的跡象,但今天的天空確實特別,沒有一絲雲彩。

“明!”“路”伯伯發出威脅的聲音,“亙回來了啊,難道你還打算——”

即便曾如此混亂,如此疲憊,如此傷心,天還是要亮的。燦爛的朝陽落在亙臉上,他醒了。

不過,這個手提包鼓成這樣子,塞了那麼多東西在裏面,還是頭一次看見。

說完,他走了。

亙開口了,原想用平時的方式說話,但聲音出口卻軟弱得令自己喫驚。

幻界——再次到那裏去,把所有一切忘掉?

“對不起。”

亙答一句“好,我明白了”,返回座位。然後,那一天餘下的課,亙聽來就像微風吹過已滅亡了的三谷亙的世界。

“正因爲不是能跟孩子說明白的事,才拜託哥哥的吧。”

明說着,在沙發上坐下。他伸出手,把還剩老長的香菸?摁在菸灰缸裏,揉幾下弄滅。不像是爸爸的動作。

不,不,不對。唸咒文並不靈驗,因爲我並沒有睡着。這是現實。此時此刻發生在眼前的事。

所以,我只是睡着而已,伯伯也那樣驚慌失措。

“是大哥你讓我不得不這樣做的吧?沒辦法。”

“爸爸。”

但是,表明要離家出走的父親的身影,卻比幻界沙漠上的螺絲頭狼更顯得非現實。

此時必須問、可以問的事肯定多不勝數。可亙卻抓不住頭緒,彷彿沙漠的沙子從指縫漏掉了一樣,一切思緒都漏掉了,就像心頭失去了承託的底。

儘管如此,個人總是要滅亡的,甚至微不足道的讓人發笑。可世界仍在延續——暫且吧。

老師不解地眯着眼睛。亙說道:

“不不,哪有的事。”

亙走進沙發,坐下。膝頭在抖。剛纔——在幻界遭螺絲頭狼襲擊,剛經歷了驚魂的一刻,可現在更令人恐懼。

三谷家垮了而已,世道沒有變。世界爲何會是這樣?

看看時鐘,已近八點。伯伯背對光線,仍在熟睡之中。亙在朦朧之中還記得,在這裏躺下睡覺只是幾個小時之前的事,如果不硬把伯伯弄醒,他肯定繼續睡下去。

有一下子,亙很想過去說說話,最終還是沒去。今天早上不想跟任何人說話,甚至討厭被任何人看見。就這樣無聲無息地上學去吧,不趕快的話要遲到了。

明拎起手提包。亙不經意地望望它——父親的手提包,父親邁向玄關的腳掌。

“就是這樣也……”

“媽媽睡着了嗎?”

“伯伯原先就知道?爸爸今晚要出走的事,事前就知道?”

“伯伯。”

亙和伯伯二人在起居室裏睡着了。沙發容不下“路”伯伯龐大的身軀,他躺在地板上。在長沙發一端,亙像躲避什麼似的縮成小小一團。爲此,當他醒來起身時,全身骨骼嘰咕嘰咕響。

三谷明緩緩地回望亙。然後用同樣緩緩的聲調說:“亙,媽媽就拜託你了。”

“啊滿是這樣。所以你媽媽就擔心了呀。不過,你做的很棒。三谷君挺懂事的。放學後就直接回家,讓媽媽放心吧。”

“路”伯伯一時語塞。

“可是……”

“爸爸要離開這個家。”

然後,他邁開步子。拖鞋發出聲音。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可丟下我們走了,不是嗎?”

“亙,你聽我說。”明看着亙的臉。亙也看着父親的臉,內心深處的一角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喊:我不想聽,什麼都不要告訴我!

離—開—這—個—家。

“路”伯伯趕緊說:“我感覺這樣不公平,對這孩子也該有個交代——”

“路”伯伯默默走過來,雙手從後搭在亙肩頭。

“今晚的事原不想讓你知道的。”明說道,他的聲音略微顫抖,“我想事後由媽媽告訴你。所以讓你和伯伯待一個晚上。”

“路”伯伯的聲音在哭。

亙輕輕眨一眨眼,眨了好多次,眼前情景依然如故。頻道沒有改換。這不是誤會,也不是做夢,是現實。此刻自己並非置身幻界。

洗臉刷牙,抹平頭髮,換掉皺巴巴的衣服。就在收拾好教科書和筆記本,往書包裏塞的時候,他忽然想,不是非上學不可吧,找個地方去待着,不用跑回家就行。

第一節課結束時,任課老師叫亙出來。

“對不起,亙。”

“路”伯伯站在亙後面,沉默無言。

我爲何不留住爸爸呢?亙茫然地思索着。爲何不撲上去拖住他呢?不會哭着喊着“不要走”吧?

離—婚。

“哦?還以爲是那回事哩。哎,喫過午飯來我家?老爸玩彈子機贏了獎品,不知咋回事領了足球遊戲回來。太對我脾氣啦,要玩嗎?”

“今天晚上,我第一次向你媽表明了態度。我們一直在交談,但媽媽很震驚——她很受打擊。”

從心底湧起痛楚。那位魔導士唸誦的、把時間撥回頭的咒文。那是什麼語言呢?記住它就好了。現在正用得上。

亙默默注視阿克爽朗的面容,想說又不知說什麼。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阿克真好”,做阿克就好了。

“那麼,伯伯也嚇一跳了吧。”

三股明打開門。

“安頓下來就告訴你。手機還照樣,可以聯繫的。”

終於,亙問道:“爸爸今後要去哪裏?”

我還在夢中。一醒過來就會回覆原狀。亙在心裏把這些話像唸咒一樣反覆背誦,是打敗妖怪的咒文,驅趕妖怪的咒文,讓妖怪消失的咒文。

明冷靜地打斷哥哥的話:“大哥你不要說話。”

“我受不起。”“路”伯伯別過臉,很犟地說,“有這樣只顧自己的嗎?我不接受。”

亙默默轉身,抱住了伯伯。他使勁摟着伯伯大哭起來。

亙站在那裏,眼看着房門關上。他張口結舌、眼眶乾涸,下腹隱隱作痛,彷彿憋尿似的。

明抬頭看着哥哥的方向,笑笑。

“三谷君,剛纔你媽媽打來電話,問你是否真的上學了。我答覆說:‘他來了,在教室呢’……”

“亙,”明向亙說話了,“你過來這邊,坐下。”

“路”伯伯臉色發青,嘴角顫抖。

亙的後背感覺得到“路”伯伯的體溫,他小聲問道:

“大哥,亙拜託你了。”明說道。他的聲音已經沒有了顫抖。

因爲亙很明白這樣做是徒勞的,一直都是這樣。爸爸是決定了就實行的人。在三谷家,爸爸決定了的事情是說一不二的。爸爸的結論就是判決,怎麼哭鬧都推翻不了判決的。亙身上養成了這樣的規矩,不能任性的。

“和你媽媽離婚。你明白爸爸這話的意思嗎?”

是阿克。亙呆呆的。好久沒見了,感覺似乎有十年二十年沒見面了。

“還是——不該帶你回來的。和伯伯一起待在旅館就好了。伯伯錯了。對不起,對不起啊。”

是旅行用的手提包,平時出差用的。很熟悉的手提包。

任性?可是這樣做是任性嗎?

亙說道。爲什麼只能發出這種可憐巴巴的聲音呢?不能說得更大聲嗎?怎樣才能說出更具說服力的話呢?

明彎下腰,從沙發後面拖出一件東西。

“好奇怪呀,你今天一直在發愣吧。是弄到了《薩加3》的體驗版?”

說完這一句,明站了起來。亙茫然地望着父親。就這樣談完了嗎?僅此而已嗎?

可是,他隨即恢復了穿鞋的動作,把鞋拔子擱在身旁的鞋櫃上,然後仍就揹着身說道:

不,不,不行。好的話是被卡魯拉族抓住趕回來,差的話就成了螺絲頭狼的口糧。

“明——”“路”伯伯用沙啞的聲音喊道,“你沒有話說了嗎?沒有話要交代亙嗎?就這樣了?”

父母親寢室那邊也悄無聲息。媽媽在幹什麼呢?是沒醒,還是假睡?只是不想起牀嗎?無論如何,邦子不知道亙昨天晚上回來了。

難以置信的是,教室裏在照常上課。任課老師似乎比平時心情好,說什麼“梅雨終於要過去了,心情也好啦”之類。

“可能吧。我剛纔看她的時候,她睡着了,”明答道,“以後還得再跟媽媽談幾次吧。這個家的事——你和媽媽今後的生活等等,細節的地方,還有很多地方要決定。”

稍前曾有一本預言書炒得很熱,還上了電視。據說裏面的語言來自對石版文字的解讀,而這些石版是從超古代文明的遺蹟中發現的。石版預言寫着:人類將在2024年滅亡。這個節目的嘉賓當中,有一位是亙喜歡的金字塔學者,他發言說,這種預言或關於古代文明的故事,作爲想象力來欣賞是不妨的,但不宜正面地接受,他的話讓主持人很尷尬。他說,這個世界在將來的何時何地滅亡的問題,與預言是否可信的問題,性質完全不同。這是很堂堂正正的說法,於是亙放心了,他關了電視機,洗過澡,美美地睡了一覺。

對孩子而言,最終,只有學校好去了。如果他們沒有了家的話。

我還在睡夢中——亙這樣想道。這是在夢中發生的事。我還在幽靈大廈那段尚未修好的樓梯下面,坐在水泥渣子和塵土上面,倚着扶手睡着了。伯伯發現了我,慌忙把我抱出來,此時大松社長來了,現在該把我帶到大松先生家去了。

“喂喂喂,怎麼啦?你怎麼回事呀,還沒睡醒啊?”

一瞬間,明停止了動作,拿鞋拔子的手似乎變得蒼白。

“怎麼啦?那樣盯着我的臉?黏着什麼東西了嗎?”

“沒有沒有。”亙搖搖頭,“今天玩不了,對不起。

阿克也察覺到有點不對勁似的,平時骨碌碌轉個不停的眼睛,停了一下。

“三谷……怎麼了?“

“沒有什麼事——沒什麼。”

“感冒啦?或者拉肚子?”

“什麼都沒有啦。”

阿克不住地打量亙的神色。“不過,不對勁吧。”

“哪有不對勁嘛。”

亙笑一笑。阿克稍稍後退。

“那,我回家了。”

“噢。”

“噢——哎,有什麼事的話,給我電話。”

“好。”

“我一直在家裏的。”

“噢,我知道了。”

“那就拜拜啦。”

阿克一步一回頭地走開。等看不見他的身影之後,亙又邁開步子。同道的許多低年級生、同年級生都超越了。亙依然緩緩走着。等回過神時,他發現自己和今早一樣,獨自一個人。

來到大松先生的幽靈大廈前,亙止住腳步。大樓外貌依然如故。只是防水布亮晃晃,反射着陽光。雖然社長說過要採取措施,但到今天看來,尚未有任何舉措。

亙又想起幻界的事。奇異的是,與早上在家裏回想起來的時候相比,記憶淡薄了。那隻大紅鳥——名字叫什麼?浮現在腦海裏的形象,也像照片褪色一樣,逐漸地不那麼鮮明瞭。——是什麼名字?

“就你一個人嗎?噢,是——三谷君,三谷亙君吧。”神主讀出亙的姓名牌。

想不起來。真叫人喫驚,直到剛纔還記得呀。

蘆川向亙轉過臉來。終於,他正眼看着亙。

“媽媽和我——被拋棄了啊。”

“你這是——歪理!”

亙撲向蘆川。他使勁渾身力氣揮拳擊出,卻一下打空了,順勢翻滾在地。

那麼嚴肅的回答和那麼嚴肅的表情。即便是難得一見的神社神主(即負責人),也未必在此擺出那麼可怕的面孔吧。這裏的神主是個笑眯眯的小個子老大爺,也曾在低年級同學放學的時間裏,手持一支黃旗子站在大門口的人行橫道線上指揮交通。所謂“神明所在”,大概就是“神待的地方”的拗口版,可神主老大爺一定不會用那麼拗口的說法吧。

“你不是說他幼稚嗎!”

“嘿嘿。三谷也是對爸爸媽媽那麼說,挨剋了吧?”

神主喫了一驚,默然。亙站起身。膝頭雖仍疼痛,但他已經不理會了。

蘆川很開心地對亙說話。亙莫名其妙,而蘆川則繼續興奮地自言自語。

“沒錯沒錯。”蘆川拍着手,仰天大笑起來。亙看得目瞪口呆:這小子什麼毛病?真討厭。

“你很煩,別纏着我。”蘆川回覆最初那種冷冷的腔調,說道,“我沒工夫跟你這種身在福中的孩子打交道。”

“那——”

神主窺探一下亙的神色,彷彿說答案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亙爲何發問,於是無從回答。

亙只是目瞪口呆,腦子空白,毫無反擊餘地。

是蘆川美鶴。他倚在三橋神社的鳥居大門柱子上,盯着亙。

啞口無言。

亙手捂嘴巴,眼珠子朝上看蘆川。美少年很高興,幾乎要當場跳舞。

不過,不說受不了。亙抬起蹭了塵土的臉,衝口而出:

亙張口結舌。幻界?所謂“幻界”,就是那個——那個——對,是沙漠。被某種可怕的野獸襲擊過。可是,那不是做夢吧?

“怎麼啦?你摔到了嗎?”

“咦,你這是什麼意思?”

“只是想知道一下而已。”亙索性直言不諱,“因爲神實在太蠢、太懶了。”

“這裏是神域嘛。”

有人叫呢!亙定一定神,是誰?

蘆川的腔調一成不變。

難以置信。

“坐吧。”

“事實嘛。首先,幼稚也不是壞事。要是那樣,幼兒園孩子豈不糟糕啦。”

“那倒是的……”

蘆川掉過臉,不屑地哼道:粘粘乎乎的傢伙!亙心想,我怎麼每次見他都得被他奚落一番?儘管如此,他內心的角落裏卻冒出一個微弱的聲音:這回談不攏,是自己造成的哩。那是亙身上的小小亙,這個小小亙正手舞足蹈,大聲呼喊,要引起亙的注意,但這樣的呼喊聲漸漸地變小下去了。

“沒錯,是神社。”

“神被人拜,會怎麼樣呢?”

九坦克車來了

蘆川指指神社內的一張長椅,簡短地說道。亙按他說的做了。那是之前在此偶遇時,蘆川坐的地方。

“什麼事呢?”

蘆川瞥一下亙,隨即移開視線,盯着地面說道:“不要再接近旁邊的大樓了。比剛纔說的情況還要更糟呢,一心做自己的事吧。我住在這附近,你要是在這徘徊,我馬上就能知道。明白嗎?”

“喂,喂!”

蘆川“嘿嘿”笑着,又抱起胳膊。他搖着頭說:“沒人嘲笑你。”

“記憶在回來後並不立刻消失,因爲要是立刻消失的話,就產生空白了。不過假如保留一天左右,孩子若說出來,人家會說這孩子做夢了吧,也就完了;如果是大人,也就被人取笑‘喫藥了吧’而已。”

蘆川盯着亙,踏前一步,瞳仁縮成小小的,手彷彿被寒冷凍僵了。

亙還癱坐在地上。蘆川站着俯視着亙。亙感覺彷彿自己的腦袋被他剛纔的話語自上而下痛毆了一番。

“對啊,還會有別的意思嗎?”

“也就這種伎倆吧——你和你老媽。”蘆川不加隱諱,“能波的社會同情吧。噢,能獲得巨大的同情。壁櫥也裝不下的巨大同情。可是,我什麼都給不了你。”

“上次。我說‘靈異照片’那次。”

“三谷君爲何想知道這些呢?”

“神域?”

即便亙追了上來,蘆川也不瞧他一眼。做沉思狀的蘆川,筆直的鼻線更加分明。

蘆川眼望神社方向,怒衝衝似的一言不發。亙正感不自在,坐臥不安地要說些什麼話的時候,蘆川終於開口了。

“哦哦,那次嗎?”蘆川點點頭,“那是因爲你說的亂七八糟嘛。我聽宮原說‘三谷不笨’,可一說起話來太幼稚了,當時覺得好奇怪。”

蘆川運動鞋鞋尖就在眼前。如此近距離真切地看,明顯可見鞋子穿得很舊、磨損嚴重。亙一瞬間腦海裏掠過“他爲何穿如此破爛的鞋”的疑問,又覺得此時不該理會。

亙這樣一反問,蘆川興味索然地答道:“神明所在嘛。”

“去過一趟啦?”

“景色不錯吧?”

蘆川做作地瞪大雙眼。

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到了遙遠、陌生的地方。

“你很煩!”

“我們在那裏見過吧?”蘆川確認地問道,“不就昨天的事嗎?”

老爺爺的聲音在喊。亙有意無意地望一下,是神主。他正走過來。他的打扮與新年參拜時一樣,白色和服配淺綠裙褲,頭髮也是白的。

“大叔是拜神的吧?”

如果沒有他這句話,沒有這句礙耳的話,亙可能什麼也不會說。蘆川不友善。他不是阿克那種好友,不是宮原那種心地善良的傢伙。跟這種人掏心掏肺,死也別想。

一坐下來,眼前的景物,與本該十分熟悉的三橋神社卻顯得不大一樣。平時在鳥居大門前走過,或者穿過神社時,看見的不是這樣的風景。寬敞寧靜,翠綠環繞。甚至連神社舊屋瓦掉落後,用灰漿修復的地方,都別有情趣。平時看這些屋瓦,只覺得寒傖而已。

蘆川又慢不在乎地加上句:咳,說着話的宮原也很幼稚吧。這話讓亙火冒三丈,他猛地從長椅站起來。

“去哪裏?”亙問道。當然,是故意問的。明明知道的。那是那個——那個地方的事呀——唔,叫什麼來着?

到了星期天,千葉的奶奶來了。

“去了一趟幻界吧?門那一頭嘛。你明白的。”

“離家出走,就是要和你老媽離婚嗎?”

奈奈沒有按門鈴,“咚咚”地叩門。聲音之大不但叫醒亙和媽媽,連兩鄰都被驚起,探頭一窺究竟。亙慌忙趕來開門,原來奶奶兩手提着大包,用腳踢門呢。

“我問你那又如何?不就是離婚嗎?”

身在福中的孩子?誰?

“在觀賞日出日落的時候,就會忘記此地的事情了。”

然後,最終消失了。小小亙在他消失之際,依然竭盡全力大聲說道——

疲勞加上挫敗感,讓亙喉頭哽咽。

蘆川做一個“跟我來”的手勢,快步走進三橋神社。亙本來已因爲昨天的事情身心疲憊,但一瞬間掠過“他在這裏幹什麼”的念頭,在要御扉前的情景如電影般清晰再現。亙跑起來,如同那時追趕蘆川一樣。

“什麼時候?”

“所以呢?是不是這樣哭啊鬧啊,就可以更快被人收容起來?噢,這招也許管用。”

“這話才該我說呢,我沒心思跟你這種身在福中的孩子交往!”

蘆川站在亙的側前方,雙手抱在胸前說道。

“大叔拜神,祀神。”

“——三谷!”

“怎麼回事嘛。”亙問道,“又來譏諷我嗎?”

“那又如何?”

“你不是嗎?”

“宮原可不賴!”

一個冷淡的問題。

亙抓起書包,跑了起來。三橋神社的神主一臉擔心的神色,目送着他那小小的背影。但亙沒有回頭,不知道這一切。

亙兩手撐地,好不容易爬起來。他又一屁股坐下。嘴角破了呢,火辣辣地疼。

“是……是嗎?”蘆川嘴角帶着微笑,“你被卡魯拉族抓住了吧?”

蘆川仍舊笑嘻嘻。“我可沒說他很差勁。”

亙摔得很重,沒能馬上站起來。好不容易扭頭仰望蘆川,他已經不笑了。

不搭理亙的蘆川突然扭過頭來,他瞠目結舌。亙則因口出怪腔而狼狽不堪,像女孩子一樣兩手捂嘴。

回到家裏,邦子在家,她一見亙便哭了起來。這是現實,不是做夢。不會夢醒,也不會消失。看母親的眼淚,如同最後一擊或最後的確認,現實清晰無誤了。亙不再哭,他變成了石頭,貌如孩子的石頭。

同樣的話,從亙口中衝口而出。然而那不是亙的聲音,是低沉而自命不凡的宣言口吻。

“我爸爸媽媽又怎麼啦!”

亙身上帶着塵土。

“魔導士說的不假,沒錯,因爲你沒有資格,所以回這邊才過一天,對幻界的記憶便消失殆盡。”

蘆川離去之後,亙仍還一會兒坐在地上動不了。肩上負了重荷,壓得亙無法站立起來。那重物也許是龐大的垃圾,是世界崩潰的殘骸。世界要是崩潰了的話,總的有人收拾殘局吧。得聯繫處理工業垃圾的公司的大卡車。可人家一定不幹。

“大叔。”亙說道。

“我——旁邊那幽靈大廈,”亙語無倫次地說道,“是和伯伯一起去的。”

“這裏是神社吧?”

“出血了呀。是放學回家嗎?和誰打架了吧?”神主在亙身旁彎下腰,親切地說道。

“自以爲是地說大話,其實一無所知。你——你知道嗎?我把昨晚離家出走了。於是我就——所以我就——絕對——不是什麼身在福中的——孩子……”

“什麼壞事都沒做的人也遭遇不幸,就因爲神又蠢又懶吧?這樣的神也拜,大叔您不覺得無聊嗎?”

“爸爸媽媽”這個詞不知何故帶上了貶義。即使不是貶義,對現在的亙而言,這是最不愛聽見的詞,這種貶義就更招忌諱。

“咳,亙!”奶奶喊了一聲,“對不起呀,亙!你爸幹出傻事,你也嚇着了吧?奶奶來啦,沒事啦。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你媽在嗎?”

她一邊說,一邊進了門。邦子一露面,“咳,邦子呀!”奶奶又喊了一聲,“你們究竟怎麼了呀?我幾乎心臟驟停死掉啦。明這笨蛋在哪裏?告訴我地點,我卡着他脖子給你揪回來!”

“媽——”

邦子喃喃道,頓時鬆弛下來。說不上是高興,但確實是很感動的樣子。

“讓您擔心了。對不起。”

邦子上前接過家婆的大包裹。亙發現奶奶臉色通紅,太陽穴青筋暴起。真動怒啦。

“真是的,我還以爲明已經不會再幹出什麼糊塗事了。結果他又來了,我好歹明白了,小子們是我教育無方。一個年過四十不成家,只圖安樂;另一個無可救藥、色迷心竅!”

“哎,媽!”

邦子礙着亙在場,做了個拜託的手勢。奶奶圓睜兩眼望着亙,大聲說道:“啊呀,我真是的。”

“這話不該讓孩子聽見的,可我呀,邦子……”

“我知道了,媽。亙,上麥當勞喫早飯吧,約上小村君一起去。”

亙接過一千元日元的鈔票,被推出門外。感覺是剛被龍捲風毀了家園,正不知從何收拾起,這回又有坦克車闖入。

走下公寓樓德外樓梯,只見從停車場那邊,“路”伯伯正跑過來。亙在拐彎平臺處喊他,伯伯停下來,邊招呼邊擺手。

“我們一起來的,可奶奶在我找停車位時,自己就下了車,跑掉了。”

公寓樓的小小中庭,亙和伯伯在單腿椅上並排坐下。伯伯渾身汗水,臉色也不大好。

“昨天你上學後,伯伯回了一趟家,把事情告訴了奶奶,她說啥也要馬上來東京。因爲還有店裏的事,我趕緊安排了人替手,今早天沒亮就趕過來。”

“伯伯,你看上去很疲乏。”

“是嗎,亙看上去也很沉重啊。”

“路:伯伯用大手帕拭拭臉,長吁一聲,終於平靜下來。

“不要緊嗎?”

“對不起,”邦子小聲說道,“讓你這麼傷心,媽媽很抱歉。”

是說不出口。

“我覺得要是說了,媽媽會很失望的。”

“你跟你媽兇什麼!”奶奶也不示弱,“悟你也是。光是個頭大,什麼用都沒有。明說要出走的時候。你就該把他揍趴下,也不要讓他走!”

“噢……可是,亙,婚姻不順利,不僅僅是這個原因。所以,你爸和你媽的事,也不單是那方面出問題。”

“路”伯伯猛一震,呆住了。

媽媽說能改善關係爸爸就會回家,不用擔心。

“就是現在這種狀態。”伯伯攤一攤雙手,“明白嗎?”

“原來是這樣……”

亙隨即用了剛纔“路“伯伯的註釋,答道:“電視劇放的都是這些嘛。”

“伯伯首先是承擔不了。”

伯伯苦笑起來:“你真能給大人出難題啊。”

“唉唉,我這是怎麼了啊。總是自掘墳墓,不該說的都說了。我真是笨蛋。”聲音像在哭。

“媽,”媽媽蹲在亙跟前,“別那樣,鄰居都要聽見了。”

“噢。“

“在這裏爭來爭去沒有用呀。”伯伯和緩地說道,“邦子和亙都挺可憐的。總而言之,我們還是先撤回旅館吧。”

“哎,伯伯,”亙仰望着“路”伯伯的臉,“剛纔奶奶說爸爸是‘色迷心竅’。”

“老媽,總而言之,就別說那種話了。”

不過在亙而言,這是個極重要的問題,是此時正想知道的事。什麼是結婚?大人爲何要結婚?爲何結了一次婚,又想重新再結婚?是什麼時候想重來的?

如果不是我不好,那就是爸爸不好、怯懦。如果不是我和爸爸不好,就是媽媽不好嗎?如果不是我和爸爸媽媽不好,那,不好的就是,就是——

“爸爸明明白白跟我說了,表明他不會改變了。可媽媽還不是那樣認爲的。絕對。”

亙和邦子默默地返回家中。亙想直接回自己房間,邦子一邊在餐室的椅子上坐下來,一邊對亙說:

二人呆呆地並坐着,這時奶奶從電梯口那邊跑過來。媽媽在她身後緊追。

“我能明白。”

伯伯抬起他的粗胳膊。亙也一樣。

“是啊……說不清,道不明的。那有什麼不要緊、無所謂的呢。”

“媽,您去哪裏?”

“老媽!”“路”伯伯大吼一聲。亙感到眼前七彩星星亂舞。追女人搶走老公。

伯伯把手帕揉成一團,然後又拭着鼻子下方。

“又喜歡上別的人?”

一成了大人,什麼“責任”、“職務”就大起來,“我”這個字眼輕易說不得了。正因爲這樣,成爲大人是一件很煩人的事。做孩子就好,自由。

“剛纔的問題,”“路”伯伯注意着亙的神色,問道,“如果你爸有了別的女人,你會怎麼辦?”“不是‘如果’,已經有了吧。所以奶奶才那麼生氣。”

邦子和亙一樣垂着頭,微皺着眉頭。

邦子抬起頭,微微一笑:“剛纔奶奶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吧。現在再瞞你也沒用了。”

本該說一聲“不是那樣的”,但亙沉默着,因爲連他自己也有媽媽那樣的感覺。

“這種事情,你懂嗎?”

假如只看坐法的話,和迄今沒有任何不同。就是一個明去打高爾夫球或出差的星期天。完全一模一樣。亙心想,爸爸的這張椅子,我或媽媽,或什麼人,從今往後,就可以不用打招呼,不用看情況,理所當然地坐下了嗎?

“我要見明。”奶奶頑固地聲明道。

十不知所措

“伯伯也許是——膽小吧。”

“是嗎?跟伯伯比起來,更承擔不了的人,不是也結婚嗎?”

“路”伯伯點點頭,“就像你說的是‘吵架’的程度吧。”

“別說蠢話!跟那個丟下老婆孩子去追年輕女人的蠢兒子,我沒好氣跟他談!”

“別那麼風風火火的,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哩。得好好談。”

“路”伯伯扳着奶奶的肩頭。他氣勢洶洶的。但一看見奶奶通紅的雙眼,就像突然被抽走了空氣一樣,胳膊垂落下來。

“纔不會呢。伯伯很勇敢,作爲救生員被表彰了好多次。”

“那是怎麼回事,你懂嗎?“

“之後伯伯和媽媽說什麼了?媽媽是怎麼說的?”

“爸爸去了別的女人那裏嗎?”

“媽媽嘴裏沒有說出‘離婚’兩個字啊……”

“跟那個不同,完全不同。”

“因爲我不太出色,所以爸爸就不喜歡了吧。”

“她說和你爸吵架了。你爸說爲了冷靜一下,暫時離開家裏。”

“噢。沒提過。”

“當成電視劇來看的話。”

不好的是那個女人。肯定是。

“真的嗎?”

“媽、媽!您等一下!”

“路”伯伯和亙說話,極少用“我”說自己。這到不僅伯伯是這樣,媽媽和亙說話時也不用“我”,主語總是“媽媽”,爸爸也是。不僅自稱時是這樣,彼此呼喚時也這樣。所以亙感覺漠然,一直認爲成了大人就是這樣的,連老師也是如此,主語總是“老師如何如何”。

最終,“路”伯伯好不容易纔成功地安撫奶奶。儘管如此,奶奶依然頑強地聲言“不見明就不回千葉”。那件大行李顯示了她的決心吧。

“是,女人。”她喃喃道。

:你沒有任何不好,你沒做任何一件不好的事,不好的是你爸。因爲他說了那種話,離家出走。首先,他那樣的出走方式就很怯懦。他要在你不在家的時候,收拾東西溜掉。“

“我覺得能懂。”

伯伯說着,拍一下亙的頭。

“我說了……但沒說爸爸用了‘離婚’的字眼。”

衝口而出的都是問題。

“爲什麼?”

“還不明擺着嗎?明那裏嘛。我給他腦袋澆一盆水,把他拖回來!”

“我們該怎麼辦?怎麼做爸爸纔會回來?”

奶奶越發怒火中燒,“聽見了有什麼不好?還管那個嗎?邦子你就是太顧那個了。到這地步什麼面子都沒了吧?你明白自己的處境嗎?不知哪裏的野女人把老公搶走了,原本就是你反應遲鈍啊!”

“伯伯——”

“爸爸想跟那個人結婚吧。”

“噢……”

“路”伯伯從長椅站起來。

“路”伯伯很不滿地咂着嘴:“糊塗老太婆,怎麼亂說話……”

“對,沒錯。”

有人從陽臺探頭,窺探下面的情況。媽媽還是蹲着,雙手抱頭。好像在哭。

“混賬!究竟是個什麼女人?”伯伯用極其氣憤的口吻罵道,“真想看看她啥模樣,真想給她一個耳光。”

“噢……也是。電視上老放這種事情的。”

“是那樣吧?”

“不知道。”

他嘟噥一聲:跟明一樣,腦瓜子好使呀,然後他又一個勁地揪頭髮。

奶奶勃然大怒。

“膽小——是害怕的意思嗎?”

“伯伯呀,唉,一旦結婚,不知何時一定會發生這種事的。因爲害怕這一點,纔不能結婚。”

“你沒跟媽媽說過,星期五晚上你和伯伯一起回家,見了爸爸,談過話?”

她像自言自語似的嘟噥道。

媽媽一邊跑一拼命喊。奶奶根本不搭理。她本來就圓滾滾的身體,跑啊跑啊像滾過來一樣。

“路”伯伯兩眼一瞪:“現在沒談我的事吧?”

“‘這種事’是什麼?”

這回伯伯開始雙手“嘎吱嘎吱”地撓頭。

“伯伯爲什麼不結婚?”

“一直都以爲事不關己。以爲走到這一步的,都是那些家庭不正經,不用心思,樣樣事情都處理不好的人,和自己無關。看來是因爲自己不當一回事,受到懲罰了。”

“路”伯伯突然大爲生氣:“開什麼玩笑嘛,都結過一次婚了啊。”

“那,也是因爲我不好嗎?”

“亙,跟媽媽說說話好嗎?”

也許體會到了亙的真實心情吧。“路”伯伯不好意思敷衍,想了一會兒,答道:

“我來安排見一面。我馬上聯繫,好嗎?”

亙低着頭不說話。那是亙平時的座位,邦子也坐在平時的位子上,明的位子空了。這是多年的習慣。如今已不必明說,因爲一隻就是這麼坐的。

“實在是猝不及防啊。”伯伯嘆道,手抓着蓬亂的頭髮,“明那小子從前就是那樣子。什麼事都是自己一個人琢磨,只說結論。我也因此跟他吵過多次。重要的事情,他全都是自己拿主意。”

“‘路’伯伯說,不是媽媽或我不好,”亙說道,“不好的是爸爸和——現在和爸爸在一起的女人。”

邦子一臉疲態,雙頰消瘦。也許是剛纔抱着頭的緣故吧,頭髮亂蓬蓬。亙和母親相對而坐覺得很難受。啊,是病了。媽媽得了重病,得趕快叫醫生纔行。

“悟!你在那裏幹什麼?把車開出來!我要外出!”

“電視劇嗎?”邦子嘆一口氣,“沒錯。媽媽原以爲這種事只發生在電視劇裏。討論一下人生問題,作模擬現實的表演。做夢也沒想到過會降臨自己身上。”

亙把父親出走一直以來捂在內心角落裏的疑問說了出來。

“不知道。”

邦子馬上作了簡短的回答。彷彿心理話無意中流露出來。這句話的主語是“我”。不過,她馬上振作起來,將省略了主語“媽媽”的話說下去。

“可是,亙你可以不必想那些事。不必有任何擔心。伯伯也說了,不是因爲你不好,對不?媽媽也這麼認爲。因爲這是爸爸和媽媽的問題。”

亙遺傳自父親的腦袋,構思着“我不同意”的理由。假如確是“明和邦子”的問題,那就與亙無關,可是,假如是“爸爸和媽媽的問題”,沒了亙本身,就不能成立,所以沒了亙不可能解決問題。主語不同的呀,媽媽。

可是,此時這樣回應媽媽,又能如何?

“爸爸對我說,即使和媽媽——離婚,作爲亙的爸爸,是不會變的。”

“那是——星期五晚上,你和”路“伯伯一起回來的時候?”

“噢。”

“爸爸對你那樣說?”

邦子眼中湧出淚水。

“爲什麼不馬上跟媽媽說呢?你一句話也沒說呀。你只是說,爸爸說要離開一段時間,不回家,不是嗎?”

亙確實撒了那樣的謊。

“對不起。”

“你爲什麼道歉?你不必道歉。”邦子肘部支在桌上,雙手捂臉,“如果你道歉,媽媽可就不知道怎麼辦纔好了。太過分了。”

媽媽伏在桌上,發出痛苦呻吟般的聲音,哭了起來。對不起,亙喃喃道。眼淚流了出來,眼前一片模糊。再怎麼擦去,看東西也是模模糊糊的。

“你弄錯了,亙,對不起呀。”

邦子埋着臉,哭着說道。

“太過分的不是你,是爸爸啊。沒錯的呀。他對你那樣辯解,說什麼爸爸還是爸爸,不會變的,所以不要緊的,讓你無從反擊,讓你獨自嚥下這件事,然後一走了之。”

突然,“路”伯伯的聲音有迴響了起來:明從前就是那樣子的,他什麼事都自己思索,只說結論。

對,爸爸是那樣的人。很有條理地考慮問題,一旦找到正確的結論,就無論如何都要貫徹到底。那時候的父親,無論遭到怎樣的反對都不屈服。買這所公寓時不就是這樣嗎?

喔,沒錯。

“奶奶在幹什麼?奶奶見到爸爸了嗎?”

“奶奶在店裏忙着哩。所以亙不必想多餘的事情啦。”

因爲說得太輕巧,亙隔了好幾秒才跳起來。

亙慢慢地向阿克說出了這些事,以及從一開始到現在的一連串事情。他已經不會邊說邊流淚,也不會激動。那心情彷彿實在苦於無對策,累了蹲下休息。

“咳,不得了吧。”

亙太難受了,便悄悄去問“路”伯伯。可“路”伯伯也跟剛開始時大不一樣。

儘管如此,亙還是按電話本上登載的總公司、分公司營業所、售後服務中心一一打過去。這一來,有別的關卡擋路。三谷明所屬的那種大公司,按電話本打過去或查104打給那個代表性的電話,只說一聲“麻煩找三谷明”,並不會就這麼簡單地爲你接通。一定會被問及所屬部門、科室,也有反問“是家裏打來的嗎”或“孩子,有什麼要緊事嗎”。亙答不上來時,模棱兩可的說法馬上被懷疑,有時挨訓斥“搗亂淘氣可不好啊”,有時被說什麼“是你媽有急事找你爸說嗎?要是的話把話筒交給媽媽”。如果支吾搪塞,效果就恰好相反。

阿克瞪圓了平時就是滴溜溜轉的眼睛,一言不發地聽着。到亙的敘述告一段落,伸手拿過大杯子時,阿克呆望着,喃喃道:

“是我亂說的。我——”

那是離奶奶坦克車橫衝直撞的那個星期天恰好一週後的事情。亙來小村家玩,兩人待在阿克的房間裏。這是有大壁櫥的四疊半房間,看得見窗戶對面的晾曬場。晾曬之物飄飄揚揚,頗爲壯觀。

亙的大杯子沒有動過,擱在托盤裏“冒汗”。這些大杯子是在樓下鋪子裏裝高杯酒(攙加的燒酒)或生啤出售用的,就是個兒大。都喝完,看來得打嗝不止。

“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人吧?是二班的田中嗎?”

那種事,不是對誰都靈的。阿克窘住了,無話可說。

“對不起,我一來勁就亂說話。”

去年的防災日,附近八個居委會聯合進行防災訓練。亙還記得,小村的爸爸作爲執行委員忙個不停。

“爸爸對媽媽說了什麼?”

“噢,真的。名單上有的。”

唯一的例外自然是阿克。瞞不過他的眼睛。

亙也是這樣的呀。

亙不禁很生氣,反駁回去後,伯伯的聲調一下子軟了下來。

連工作地點的部科名稱和直線電話號碼,都寫得一清二楚。

“噢……”

“不必。你說的沒錯嘛。”

“你是這麼好的孩子,媽媽不會坐視爸爸一去不回的。”邦子宣佈道,“媽媽要加油!”

迄今一切都託付給爸爸了。爸爸是不會出錯的,一直這樣認爲。可他這回錯了。這回、這件事上面錯了。得有人告訴爸爸纔行。得替他驗算纔行。

“這種說法,你聽到的?”

“三谷,你腦瓜子好。所以,你不喜歡彆扭的事。“阿克說道,“假如只要能給你爸打上電話就行了,那我可能會有辦法。”

“我想知道。”

我真的是三谷明的兒子,只是想和爸爸說話而已。

奇怪。“路”伯伯不該是這種人的。跟我的話比起來,把媽媽說的話放在絕對優先的位置,這一點也不像伯伯。

事到如今——噢,只好直接去見爸爸了。

“是嗎。你真行。”

阿克看一眼亙的神色,馬上打住。

“沒事啦,你別在意。我們打遊戲吧。”

亙竭盡全力把自己此刻所想的事說了出來。邦子淚眼朦朧地注視着亙,無比難過地微笑着。

“你?”

“當時,製作了一個居委會的緊急聯絡本。三谷叔叔雖然不是執行委員,擔當了地震或火災時的什麼緊急聯絡委員,所以,在名單上登載了公司地址和電話號碼。我見過的。”

不到三分鐘,阿克找來了名單。這是一疊用釘書機訂起來的複印紙,加一張封面而已。不過,內容倒是很充實。

亙笑了。阿克也笑了。電視畫面滿是格鬥遊戲的場面,在兩人笑得遙控器掉落地上的時候,亙所指揮的角色被電腦打得毫無招架之力。

亙將視線從電視遊戲畫面挪開,看着阿克的臉。阿克一手端着裝了“卡比斯汽水”的大杯子,微皺雙眉,好像有點爲難的樣子。

“別說那種話,讓你伯伯爲難啊。”

“你是說,有很多例子是:即使在外面有女人,只要一直忍耐就會回來?那可是沒有保證的,阿克。”

“顧客來跟他們說這種事嗎?”

“名單?”

這個星期,亙多方努力,試圖與明取得聯繫。總而言之,通一次電話也行。然而,這件事就跟登月般難。這真是難以置信,可社會的構造就是如此。

亙搖搖頭。心裂開了,但硬挺着搖搖頭。

自這唯一一次交談之後,媽媽便不再對亙說什麼了。她去見千葉的奶奶或“路”伯伯。用電話長談,往小田原的孃家打電話等等,現在情況如何、談過什麼事,她對亙閉口不提。

“那些事你不知道爲好!”

“媽媽是怎麼對你說的?你就按媽媽說的,平平靜靜地生活就好了。”

明是有手機,但亙不知道他的手機號碼。因爲在迄今的生活中,亙完全沒有必要知道。那個星期五的夜晚,明拎起手提包出走時,說過“我帶着手機,可以打給我”。所以只要知道號碼就行了,卻偏不知道。

“我知道還有人父母是離婚的。”

爸爸出差了,也就是這麼回事。明知是撒謊,就是要讓亙相信。

這是怎麼回事嘛。

“沒關係了。你不必再擔心,沒事!”邦子誇張地點着頭,“媽媽要行動起來。就像你說的,媽媽要找出爸爸的計算錯誤,告訴他。那樣的話爸爸就會回來的。所以呢,亙就當爸爸出差去了。真的就那樣子。爸爸有了不好對付的工作,有一陣子得埋頭苦幹了。所以,就是出差啦。好嗎?”

“否則,不是矇在鼓裏了嗎?很難受吧。”

“媽媽——”

阿克窺探一下已空了的大杯子,又“噯”了一下。但他這回沒有笑,一副認真的表情。

“你還是孩子,沒必要扛大人的問題。你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所以,你也沒有責任非幹什麼不可。你媽媽也懇求伯伯了。她讓我告訴你,不必有任何憂慮。所以,對不起了,好嗎?”

“三谷明——有了!”

阿克“嘿嘿”地笑了:“老煩你教我做作業,這種事就交給我好了。”

“還有人因爲交通事故父親死了。”阿克表情嚴肅,“這種事情,從來沒有想過跟自己有關係。”

“雖然有你這麼好的孩子。”

當然,邦子不會說。自從那時以來,媽媽就拼命以“當爸爸在出差”的方式,要把亙封閉起來——當然,她自信這樣做是爲了亙。

肯定是媽媽讓他什麼也不對自己說。這一點是能猜到,所以亙決不罷休。

阿克遲疑着拿起遙控器。儘管如此,氣氛依然沉悶。亙也感到雙頰在顫動,掩飾的話也無從說起。

“怎麼是多餘的事情呢!是我的事情呀!”

“在店裏說的。我爸我媽勸說夫妻吵架挺有辦法似的,挺多人找他們。”

“說來呀,”阿克冷不防腔調一變,”三谷,你在補習班和蘆川在一起吧?聽說了他的事嗎?“

“照此下去,我可不願意。”亙說道。那是一種固執的口吻,當然,他自己不察覺。

“不是不是。姓佐藤的女孩子,其他學校的。”

既然這樣,我也可以找自己的想法行動!

那種事不能對媽媽保密。不能那麼幹。亙一直都這樣認爲。可媽媽卻擅自在亙看不見、聽不見的地方做着什麼事,處理掉什麼事。這樣可不公平。

“噢。我覺得是這樣的。他們結婚的嘛。”

對於亙的詢問,邦子抬起臉,搖搖頭。淚水潸然而下。

亙暗暗喫驚:我看起來真那樣嗎?怒氣當然是有的,但怒氣呈現在臉上,這一點自己卻渾然不覺。

“真的?”

“不過,三谷,你還是——很想跟叔叔說話?”

只好聽從媽媽的話了。雖然這麼一來,都是同一回事,但亙只能這樣做嗎?

他又得意洋洋地宣稱:“而且,如果一開始就知道是你打來的電話,叔叔也可能不接吧?”

正確的結論。對三谷明而言正確的結論,就是拋棄邦子和亙離家出走。於是他付諸實行了。不過,爸爸得出對爸爸而言是“正確”的結論的過程,我是一無所知。應該好好確認一下這裏面是否有計算錯誤吧?

不出所料,喝掉了半杯子的阿克,在張口要說話的瞬間,“噯——”地來了一下。

“對,沒錯。”

“近來,你好像一直怒氣衝衝的樣子嘛。”阿克說道。

亙心想應該有寫下來的,便去翻郵箱地址本和電話本,都沒有登載。會不會記在家中電話的速查號中呢?他偷偷找出電話機手冊,嘗試查找,也沒有記在上面。說不定邦子預想到這一步,消掉了。噢,很有可能。

“再過半個月,就是暑假了吧?到了八月份,就到這邊來了吧?伯伯等着你呢,好好把作業做完了啊。”

爸爸避免和亙直接談的可能性很大。阿克很敏銳。

“不過,由阿姨去處理,可能會好的。”

只有亙一個人置身同學們當中,心思卻遠離任何心情激動的事情。從外表來看,也感覺不到任何變化。因爲不是綜合測試學習水平的時期,也不會因爲成績掉下來而引起任課老師的注意。

既然這樣,接下來從公司着手。然而,事到如今,亙才察覺自己雖然知道公司的名字,但除此之外一無所知。究竟是在總公司還是在分公司,或者在營業所,他不知道。

“哦,我也知道。宮原就是。補習班上也有。”

暑假就在眼前。大家都坐不住了。就連補習班的教室裏,也充滿了倒計時的氣氛。五、四、三、二、一,哇,放假啦!實際上,補習班的教學計劃即便在暑假裏——不,正因爲是在暑假裏——也豐富多彩,假如都去聽課的話,幾乎等於沒有假期了,儘管如此,大家還是心情激動。必須學習和學校放假,其實完全是兩回事。而對於孩子們來說,重要的是後者,而不是前者。

但阿克卻嘟噥着“對不起”,無精打采。

進入七月,陰鬱的梅雨天變少了,日照也一下子強多了。電視的天氣預報上,戴眼鏡的預報員一邊指着天氣圖,一邊笑眯眯提醒說因爲氣溫變化大,容易感冒啊,還要留意梅雨結束期的大驟雨。

一陣不明所以的衝動湧起來,亙發作性地、有點兒放縱地笑了。

“可以用以下電話嗎?”

“三谷,最近很不開心?”

亙撲向阿克:“給我看看那份名單!”

“明天放學過來一下,我幫你打。”

“沒想爲難您,可是……”

“噢。我裝作是打工的學生,說有位客人三谷先生在商店裏落下東西,把叔叔叫來聽電話。我經常幹這種事。否則,人家又說什麼叫你嗎來聽,煩得很。”

“可以,不過你今天不能打。今天星期天,公司休息嘛。”

“那我爸就會回來?”

“不必,你說對了。我爸曾想趁我不在的時候離家出走的嘛。”

“不得了。”

阿克毅然改換話題,亙熱情響應。“說什麼的?那小子又拍了妖怪的照片嗎?“

“咦,你不知道?那小子呀,他根本不是在美國長大的。聽說他一個叔叔在電腦公司工作,調職到美國。一個沒怎麼聽說過的地方,不是在紐約之類的地方。蘆川只是在轉校過來以前,有一年左右待在那位叔叔那裏。而他出生的地方,據說是在川崎市內。”

“是這樣子呀。”

不過如此而已。

“不過,那小子英語挺棒吧?”

“噢。不過,在美國待過那麼一下,比我們強是理所當然的吧。”

以蘆川的爲人,不會自我吹噓的。在美國待過這件事,在同學們中傳來傳去時,自然就放大成爲“在國外長大”了吧。而事到如今加以修正,是蘆川和大家已經熟悉、密切起來的證據。是他本人在做這種修正誤傳的事吧。

“不過,既然是跟叔叔住在一起,那小子也——家裏頭髮生了什麼事情吧。”

亙忽然聯想到這一點。現在的亙,什麼事都往哪個方面留意。蘆川是個怪人,不時有些嚇人的地方,原因就在家庭吧?

“三谷,你和蘆川不大交往嗎?”

“不交往。”亙馬上說道,“跟他說過好幾次話,但那小子很怪,裝模作樣擺架子。”

此前在神社交談的詳情——雖然記得被蘆川數落這回事,但內容幾乎都不記得了。

似乎“幻界”的記憶從亙身上消失的同時,周邊相關的記憶,也都一起變得淡薄了。魔導士也好,門扉也好,衝進裏面的蘆川也好。不僅那些,對蘆川的興致和關注也急劇下降。蘆川威脅地說“不得接近幽靈大廈”的事,都置諸腦後了,如果有人把亙近來的舉動和經歷盯緊的話——對了,就像此刻閱讀本書的諸位讀者一樣——馬上就會察覺到這一點,可以告訴亙:“你很奇怪哩。”可在現實中沒有這方面的條件,於是亙滿不在乎。

“可能是個難對付的傢伙。”阿克握緊遙控器,“據說誰都沒有去過他家裏玩。”

亙也拿起雙人打的遙控器。“也不是那麼熱門吧?”

“據說和宮原很鐵。但宮原也沒去過他家。”

“阿克,這些是從誰那裏聽說的?”

“佐久間說的。那小子嘛,和我們班上的女孩子關係好。”

“愛瞎吹的佐久間呀。”

“他整天圍着蘆川轉,人家不理他,他就在從旁四處打聽。”

“雖然很配,但爸爸好像成了陌生人了。最初見的時候。”

毫無根據的直感在亙的內心角落裏嘀咕:電話要被掛斷啦。

可是,三谷明說話了:“你好嗎?”

“就這裏吧?”明說道。

“你一個人去嗎?阿姨呢?”

“哪裏哪裏。”阿克不好意思,“我只是撥個號而已。”

“喂喂,爸爸嗎?”

“噢,星期六見面。”

“這次就我去。而且是這麼約好的。”

“那是真的?我真的可以那樣想嗎?”

“不太遠的地方爲好吧。是去年吧,我們一起去借書的都立圖書館,你還記得嗎?”

“噢,我知道。”

亙說要與宮原君一起去都立圖書館,便出了門。邦子似乎毫無察覺,給了往返的巴士費和500日元午餐費。出門時看一眼媽媽的臉,在炫目的下日上午陽光照射下,媽媽顯得很蒼老很淒涼,簡直像是洗褪了色的窗簾。

想喫的東西一點都想不起來,喫什麼都行,或者光在那邊溜達也行。只要能跟爸爸在一起怎麼都行。

明透過小鏡片看亙的眼睛,然後緩緩垂下視線。臉邊是從熱狗裏掉下來的幾滴番茄醬。

爸爸用溫和的聲音問了許多事情:學校怎麼樣,小村君挺好吧,對本學期的考試有信心嗎,等等。在這平和的氣氛中,家裏彷彿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二人在散步而已。在家裏,媽媽把洗過的被套晾起來,給爸爸擦皮鞋,給爸爸燙襯衣……

亙的記憶有點混亂,對了,那個下雨天的圖書室的情景想起來了。支開石岡一夥,從容地打開窗戶,直直盯着亙的蘆川的瞳仁。

明和亙並坐長椅,喫着午飯。原本以爲意不在此,味道無所謂的,可大嚼之下,覺得熱狗還真好喫。明也頗有感觸似的說,要是公司附近中午有這樣的攤檔,可就好了。好喫的店子不多啊。

彷彿閃電掠過,心臟解除了麻痹,血液暢流。

地球綠的針織襯衫,配白料子的褲,嶄新的旅遊鞋,全都是沒見過的東西。而且,明戴的是無框小鏡片眼鏡。雖然知道爸爸是輕度近視,但見他戴這種外形的眼鏡還是頭一次。

“喂喂,亙,你還好嗎?”

“不合適吧?”

說話平穩,沉着,是亙熟知的爸爸,一點沒變。那天晚上,離家出走時所見的灰塵的臉、哽咽的聲音、耷拉的雙肩——那些只限於那個晚上,現在已經消失。

熱狗攤周圍圍滿了人,熱鬧非凡,生意興隆。長椅上都坐了人。比亙小得多的孩子們都撩水玩,弄得噴水池的水四濺,在陽光之下閃閃亮。

第二天放學後,亙沒有回家,直接跟阿克一起去了他的家。叔叔阿姨正忙着店裏的準備工作,二樓的電話機旁沒有任何人。

“石岡那一夥怎麼樣?還爲‘靈異照片’之類的事糾纏他嗎?哎,之前不是有過嗎?在圖書館裏蘆川被石岡他們包圍起來了。”

爸爸離家出走變得更年輕了,光有這念頭就不合適。對誰不合適?噢……對我、對媽媽都不合適。

亙跟着爸爸,從圖書館向公園走去。圖書館南側是一個大公園,足以在地震等非常時期做避難所。寬闊的草坪青綠逼眼。沿着緩緩的彎道走去,來到一箇中央有小型噴水池的圓形廣場。雖然遊人散佈,但恰巧有長椅空出來。

這一類事情正悄然從亙心頭上退走、隱沒、不聲不響、不爲人知地。因爲現實生活不是那個樣子的。“幻界”遠去了。

從嘴裏飛出的聲音軟弱無力,亙這才察覺自己快要哭。

“爸爸——”

“這樣子打電話不大方便呢。”

“爸爸。”

“絕對不在回家了嗎?”

“爸爸知道的,我不是問這個。”

“哎,我能從紅蓮三戟踢弄出完美的空中組合招式,想看嗎?”

明說着,又推一推眼鏡。

談話停了一下,沉默起來。噴水聲清晰可聞。

亙提出問題,如同在摸索入口。

“正好中午嗎?十二點?好啊,不要緊的。”

是離亙的家約八個公共汽車站的圖書館。

阿克一直看着這邊,那神情似乎說“盯着看是不好,可擔心你嘛”,還豎起耳朵聽呢。

“是嗎?那你收起來當零用錢吧,午餐爸爸請客。你想喫什麼?”

三谷明微笑着說。亙慌忙眨一下眼,但還是不知說什麼好,說出來的話匪夷所思:

這麼一說,亙回想起多年以前了吧,爸爸曾有過帶便當去上班的時期,大概一年左右。後來隸屬部門變了,中午與客戶喫飯的機會增加,於是說不必帶便當了,停了下來。

“噢,我聽着。”

“媽媽說,等待着的話,爸爸就會回來,所以不必擔心任何事情。”

阿克所言不虛,“包在我身上”並非輕易承諾。打電話的時候,三谷明在公司,在他的崗位上。所以馬上就打通了。

疑問悄然浮現,彷彿水底的淤泥被船槳攪起一樣。直至此刻之前,亙根本沒留意過這疑問。正因爲這也與“幻界”相關,所以也是從亙身上消失的記憶之一,但亙本人對此並不明白。

一家店名不祥的小酒店來問,顧客是否在店裏落下東西——帶着這種印象來聽電話的三谷明一瞬間沉默了。亙拼命要聽明白那個沉默。

“我對你說這話,你也許會生氣。爸爸那天只想跟你一個人說話,所以……”

亙爲不能安穩地等到週六而煩惱。要是自己坐臥不寧,被媽媽問是怎麼回事,可不好辦。亙甚至想到,要是晚上說夢話了可怎麼辦。

亙接過電話放在耳旁時,聽見心臟怦怦直跳的聲音,彷彿心臟移動到耳鼓裏了。

“是我——我是亙。”

“真的。這就是——嘿!”

“哎呀,已經到了?等很久了吧?”

“想看想看。真的嗎?”

想一想,現在距那時已經過了兩週以上。亙想說出隔了這段時間所見爸爸的印象,一時間瞪大眼睛思索着,不知從何說起。爸爸看來也瘦了,雖然不如媽媽那麼厲害。可是——他沒有變老。反而是——怎麼說好呢?像奶奶常用的說法——

“是嗎?那就好。”

明抬一抬無框眼鏡。

“噢?”

正正闆闆的三谷明很遵守約定的時間的。亙十二時五分到出借櫃檯一看,父親已經到了。

阿克笑笑說。

“噢,我會對媽媽保密。因爲我也想單獨見爸爸。”

“對不起,我打電話到公司來。我不知道爸爸手機的號碼,媽媽也不告訴我。可是,我很想跟爸爸說話。”

而且媽媽說過,這樣說是卑怯的——話到嘴邊停住了。

亙一下子全身顫抖起來,幾乎難以將聽筒擱在耳旁。

“你這麼眼盯盯地看,爸爸不好意思啦。”

明望向噴水池,望向佔據長椅的快樂家庭或情侶。他茫然若失似的沉默了一會兒。

“吹吹風會很舒服的,在公園走一走吧。剛纔是穿過公園過來的。有熱狗攤呢。”

早到了整整兩個小時,亙便在開架式書櫃間踱步,隨手抽出書來翻閱。看什麼都不進腦,一行行的文字如同一隊隊小螞蟻,密密麻麻簇擁而過。

稍微停頓了一下。什麼聲音也聽不見,明的辦公室似乎很安靜。

“那怎麼辦好呢?”

(傻瓜,沒可能的嘛!)

——當時,那小子是如何趕走石岡他們的呢?

“亙——”

用大型客貨兩用車改造而成的流動食攤停在廣場一端,堆雪人似的胖大叔和胖大嬸笑容可掬地坐着買賣。亙要了兩份熱狗和可樂,又被勸說炸薯條味道也很好。走進了才發現,客貨車駕駛席上,有一個上幼兒園大小的小姑娘,正添喫着用爆米花紙杯裝着的香草冰激凌。一定是大叔大嬸的孩子吧。

無框眼鏡跟爸爸很相配。

二人玩着遊戲時,天黑下來了。

本是難以出口的問題,嗤溜一下衝口而出。

“這種人就叫‘跟蹤騷擾者’吧?”

“在那裏的結束櫃檯前,怎麼樣?中午。”

“媽媽給了500日元午餐費。”

明還說了手機號碼。亙急急地寫下,複述一遍。他專心致志,彷彿得到的是開啓監牢大鎖的號碼。

那就掛啦,明說道。亙說“謝謝”。一直等聽見了“咔嚓”的掛斷聲,才把聽筒從耳邊挪開。

父親依然沉默。

“爸爸一直都會是亙的爸爸。”

(有那麼一點)

“那就找個地方見面吧。就兩個人,亙和爸爸。”

“能加到叔叔吧?”阿克探過身來。

到了那天早上,亙五點來鍾就醒了。當他獨自呆呆地在起居室坐下時,回想起那個星期五到星期六的早上,自己和“路”伯伯兩個人待在這裏的情景。不知這聯想是不吉利的呢,還是心理上的自然反應。他只是發現,此刻自己抱膝坐的地方,就是當時“路”伯伯抱頭坐的地方。

“噢。”

這句話就像投向水面的石子,跳躍了一兩下,離水飛走了一樣,只是在亙的內心表面彈了一下而已。

“這個星期六,不用上學吧?”

“阿克,謝謝你。”

“不不,很配喲。”

“好。”

“爸爸,什麼時候開始戴着副眼鏡的?”

“噢噢,是嗎?”

“噢——嗯,挺好的。我每天上學呢。”

“不會吧。”

亙腦子裏掠過一個問題:挑選這副眼鏡的,是現在住在一起的女人嗎?幸好亙沒有特地要抓住它,這個問題便沒有成爲語言,就消失無蹤了。

感覺反倒變得更年輕。

三谷明摘下眼鏡,放在膝上,雙手緩緩地撫着臉。然後,轉過來看着亙。

“對呀,”阿克若有所思地點着頭,“這種場合是這樣的吧。可以談得很透,三谷想問的事都得到答案了,就行了吧?我是不大懂的,感覺是這樣。”

然後,他重新戴上眼鏡,轉向亙。那感覺就是——摘下眼鏡期間是休息,一戴上眼鏡,就開始工作。

“假如所謂‘回家’,是又和媽媽一起生活的意思,那就不會了。借用你的話,是絕對不會了。”

雖然是我問他答,但亙卻感到承受不了回答的分量,底掉了。底子一掉,爸爸的回答連同亙的魂魄,一起墜落昏暗的深淵。

“那天晚上爸爸說過吧?爸爸遲疑了很久,終於下了決心,所以要把決心貫徹到底。所以,我不再回家了。假如要回家,當初就不會說出這種話。這是大事件,爸爸明白對媽媽和亙的傷害有多深。”

既然明白,爲什麼?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最初就該很正式地跟你說,不左瞞右瞞的。那是爸爸錯了。”

三谷明淡淡地往下說,“原來想,怎麼說都只會讓你傷心,現在就要你理解這件事是不可能的。所以,打算不辭而別。爸爸做好了思想準備,即便你因此而討厭爸爸、憎恨爸爸,那也是爸爸該得的懲罰。這種心情,現在還有。無論你多很爸爸,爸爸都無可辯解。”

亙什麼也說不出來。因爲爸爸的話合乎情理。

“即便你說,爸爸不再是我爸爸,爸爸也只能接受。因爲這是報應。只是,即便你不能原諒,爸爸也一直是亙的爸爸。因爲對你來說,爸爸也只能以這樣的方式來負起責任。”

亙還處於墜落途中。從爸爸那裏得到的回答,不知不覺中脫手而去,不知所蹤。比亙先掉下去了嗎?

孤獨一人往下墜落。光線不到的深洞深不可測。耳旁風聲呼呼。迅速遠離了洞口,站在洞口旁邊的爸爸也迅速變小。

“今後你升學所需要的前,當然是爸爸來負擔的。你和媽媽兩人的生活費,我也儘量匯過來。到可以和媽媽正是商量的時候,關於這一點,我想按媽媽的意思辦。那套房子可以一直住下去。因爲那是媽媽和亙的東西。在這一點上,不必頭任何擔心。”

爸爸在說錢的事。是啊,是錢吧。錢挺重要的呀。

“爸爸——你不喜歡媽媽和我了吧?”

三谷明搖搖頭:“不是這個原因。而且在這個問題上,爸爸不能夠把你和媽媽放在一起考慮,放在一起是不對的。”

“爲什麼?可這是我的父母親呀。三人是一家吧?”

“亙,即使是一家人,也是每一個人的集合。即可有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也有不能一起過下去的。”

“爸爸現在跟別的女人一起生活吧?是因爲喜歡那個人,所以拋棄我們的吧?就是那樣吧?”

隔着無框眼鏡的小鏡片,明的眼睛變大了,彷彿內心受了震動,嘴巴微張。

“這話你聽誰說的?”

三谷明嘴角微微一彎,停頓一下,似乎在選擇字眼。他雙手往兜裏一插,垂下視線。

坦克車的轟鳴首先在亙心頭回響,他說道:“奶奶氣壞了,說絕不允許。”

令人喫驚的是,明笑了起來:“噢,我很清楚。奶奶在電話裏大發雷霆,說沒我這個兒子。奶奶已經跟爸爸斷絕關係了。”

“這樣談話之後,爸爸怎麼可能丟下你一個人自己走呢?”

亙的肩頭被輕搖着,他晃一晃腦袋說:“媽媽不認爲婚姻失敗了。所以才很傷心吧?”

媽媽總是把家裏弄得乾乾淨淨的呀,總是很用心做飯的呀,早上也沒睡幾回懶覺的呀。雖然也跟千葉的奶奶吵過架,不過也和好了呀。

“真是沒辦法……”

明伸出一隻手,扶着亙的肩頭。一邊輕輕地搖晃,一邊這樣說道:

“那是因爲媽媽還沒有面對現實的勇氣。”

“真的。”

“爸爸的信念,”三谷明緩緩說道,“是人生只有一次。”

“所以,認爲自己錯了,無論多麼苦、多麼難,能重來的就重來。因爲我不希望只有一次的人生留下後悔。”

“壞的東西不等於失敗,也有沒敢壞事而失敗的。反而是當時認爲好而做的事,經過漫長歲月之後再看,才明白失敗了,這種情況較多。”

“不用了,我在這裏再待一下。”

媽媽對我說,就當爸爸出差去了吧。

三谷明叉腿站在仍固執地坐在長椅上的亙面前,沉默不語。亙盯着地面,沉默着。

“可假如是真話,我就想聽。我討厭撒謊。爸爸不總是說,不能撒謊嗎!”

爸爸就安心走吧。回到沒有失敗的女人身邊就好了。

“爸爸的信念嘛,”明重複了一句,“你不知道,就沒法接受,對吧?”

大嬸喊一聲“哎喲,遭了”,慌忙擦拭裙子。亙呆呆地望着他們。大叔大嬸,聽見我們說話了吧。能聽懂嗎?替我解說一下好嗎?我爸想說什麼呢?

“就是切斷了母子的關係。”

“不是這個。我是問:是你自己想要的?”

“不明白吧?不明白也行的。這是爸爸的錯。今天和你見面也是錯的。不是嗎?既不能向你解釋清楚,白白傷害了你而已。就是這樣。”

明像鬆了一口氣似的大幅度聳一下雙肩。

“那麼,是千葉的奶奶說的?或者媽媽說的?”

“這不好。對於父親來說,這有問題。因爲這是你不該聽到的話,不該對你說的。”

三谷明沒有回答。他皺着眉頭,手指按着眼睛邊緣,眼盯着地面。

“不是賭氣,只是想順便去一下圖書館。”

“沒錯,撒謊不好。”

“只有一點,希望你能牢記。無論爸爸和媽媽做了怎樣的錯事,人生如何失敗,那些都跟你完全沒有關係。因爲你是一個獨立的人。平時爸爸也有說吧?即使孩子,也具有獨立人格,不是父母的附屬品。所以,即是爸爸媽媽的婚姻失敗了,你也不是這個婚姻的失敗之作。這一點,希望你絕不要忘記。因爲事實就是這樣。”

明探頭看着亙的臉。“你覺得,因爲有親人生氣了,就改變自己的信念,這是對的嗎?”

“‘信念’……是對自己很重要的意思嗎?”

亙張口結舌。

“媽媽纔不會那麼做呢。”

茫然獨坐時,一個微小的聲音不期而至。因爲太疲倦了,變得空蕩蕩的,所以難以集中精神,聽不清。

明說道,聲音低沉沙啞。

沒聽清楚。“嗯?”

噴水池的飛沫隨風飄來涼浸浸。傳來年輕女人的笑聲嬰兒啼哭。

亙一動不動。“要見爸爸——是你自己想的嗎?”

爸爸的人生錯了。

人生只有一次。

“那就是說,爸爸已經不是奶奶的兒子,也不是‘路’伯伯的弟弟了?”

“爸爸送你到巴士站。”

“你想那麼想的話,就那麼想也行。那樣也行啊。”明說道。

亙已不去看父親的眼睛。

明搖搖頭。“我沒這麼說,不是這個意思。”

“我過來是保密的。”

亙猛抬起頭,說道:“你不告訴我是不是真的,我就不回答。”

明伸出手,撫摸着亙的後背。亙討厭被觸摸,爲了抑制住想推開那隻手的衝動,亙閉上眼,雙手緊捏在一起。

噴水池周圍又恢復了熱鬧。也許沒有人會想到,這樣的地方會作爲如此艱難的談話的地點。世上每一個人都是幸福的,除了我們。

“那是什麼錯了呢?我不明白呀。”

“媽媽可沒做什麼壞事。沒什麼失敗的。”

明嘆一口氣。

“是真的。”明答道。

“是聽‘路’伯伯說的嗎?”

亙小聲說,明隨即點頭。

這是無所謂的。爲什麼要這樣子,把話題轉向別的方向呢?

父親使用“就是這樣”的措詞時,表示說話到此結束。亙很清楚的,因爲迄今亙已就世上的種種事情,向父親問過數不清的“爲什麼”,多少遍的一問一答,或得到答案或受到啓發。

“即使把奶奶氣成那樣,爸爸也覺得自己對嗎?這事情對嗎?”

“是阿克幫的忙。”

“——不是那樣的。”

“喂,”大叔低聲說她,用肘捅捅大嬸,“滴下來啦。”

“可是,歪曲事實撒謊,和不想爲人所知而隱瞞,是完全不一樣的。這一點希望你理解。明白嗎?亙很聰明的。”

“所以,這是現在的你還不能明白的事情。成了大人,多少有了艱辛的體驗之後,也許才終於明白過來。至於明白了是好是壞,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爸爸想和那個女人建立新的生活。如果媽媽同意跟我離婚,我打算和她結婚。”

“——小朋友。”

“斷絕關係——是什麼意思?”

噴水池的飛沫濺到亙身邊。

肩頭被輕輕拍了一下,亙回看,是一直坐在旁邊長椅上的大嬸,正站在自己身旁。裙子上還留有軟冰糕的污點。她略胖,和亙差不多高。她躬着身子,擠出一點笑容。

“撒嬌賭氣可不行呀,亙。”

旁邊長椅上的大嬸停止添軟冰糕,看着這邊。好想完全沒有察覺融化的軟冰糕從捲筒邊接連往裙子上滴。

那麼說,對於現在的爸爸來說,拋棄媽媽和我,是那樣重要的事嗎?

“噢噢,沒錯。對自己來說,是不能退讓的、重要的東西。”

“最終就是爸爸喜歡上不是媽媽的女人,那個人更好,就是這樣吧?”

聲音不禁大了起來,旁邊長椅上的人向亙這邊張望。推着童車走過的年輕夫婦停住了腳步。

“爸爸是說,和媽媽結婚錯了嗎?那麼,我是爸爸媽媽的孩子,也錯了嗎?是這樣嗎?“

“我沒關係的,肯定能回家。”

“我不明白。”

亙沉默。

“是嗎?”明臉色難看地點着頭,“那就好。假如是媽媽那樣做——假如她那樣子利用你,那就不好了。我想確定一下。”

“誰說的不是一樣嗎?”

雖然是鄭重其事地說出來的話,但留在亙腦海裏的卻僅僅是“錯了“這個詞。

回家吧——明站起來。

那麼,我呢?

亙變成迷童了。越聽越糊塗。平時聽了爸爸的解釋,無論多麻煩的事,感覺一下子就明白了。無論如何漫無頭緒,爸爸一出手解決,馬上感覺井井有條。

這個回答從仍在墜落的亙身旁呼嘯而過。它不是墜落,它長着翅膀,快樂地飛走了。

剛邁開步,又停一下:

亙禁不住長出一口氣,彷彿剛纔一直屏住氣息。感覺就像不換氣就遊過二十五米寬的泳池,能憋多久就憋多久,終於在苦悶之時手觸池壁的樣子。

旁邊長椅上的大叔大嬸對視了一下,同時去添了手上的軟冰糕。

可現在完全相反。爸爸所做的事,本身是很簡單的。爸爸和媽媽分手,丟下我離家出走,想和別的女人結婚,僅此而已。可要求解釋的時候,卻亂成一團了。

亙喃喃道。於是,他察覺父親罕見地——真的很罕見地失去了冷靜,煩躁起來。明急急地一口氣說下去,彷彿要衝掉什麼東西似的:

坐在旁邊長椅上的中年大叔大嬸,從剛纔起就看着這邊,也許亙的話有片言隻語讓他們聽見了吧。明也許有所察覺,他瞥了他們一眼,臉色嚴峻。

“你隨時打我手機都行。想和爸爸說話就打。問功課什麼的都行。”

“爸爸的信念是什麼呢?媽媽那樣傷心,奶奶那麼生氣。‘路’伯伯也傷透了腦筋。即使這樣也非堅持下去不可的信念,是什麼呀?”

“真正抬起頭面對現實的話,肯定會一清二楚的。失敗就是失敗,從一開頭就是失敗,因爲都是在敷衍。”

亙抬起眼睛。爸爸似乎——看上去挺害怕的。

“噢。”亙乾脆地點點頭。不過心裏卻害怕起來,總感覺不自在:把爸爸逼得太狠了嗎?陷得太深了嗎?本應過門不入的,卻要把門打開?有電視遊戲那樣的攻略書就好了。攻略書會告訴你:闖入這房間只會遭遇手段高強的伏兵,積分未超50時,以置之不理、過門不入爲妙。

“哎,亙。”明開腔了。

“不是媽媽要你這樣做的?”

三谷明苦笑起來。“並不是真那樣的。只是說,奶奶氣成那樣子,說出那樣的話。”

“是不是媽媽對你說:你去見爸爸,求他回家?”

“要什麼?”

恢復呼吸之後,現實感也恢復了。於是,一個很簡單的,從一開始就現成的念頭,如同氣泡一樣浮出水面。這個想法就原封不動地衝口而出了。

“噢,明白了。那爸爸就回去了。你回家也得小心啊。”

明的眉宇間堆起皺紋。

“小朋友,要回哪裏去?”

像變成了空袋子似的亙無言以對。

“可以的話,就很大叔大嬸一起走吧?”

在大嬸身後,大叔一臉困惑和不高興。

從亙嘴裏飛出扁平的聲音,像合成的聲音一樣,一點不像自己說的:“我要去圖書館。”

“是嗎?小朋友,你家不遠嗎?”

亙又說了一遍“我要去圖書館”,站了起來。

“喂,算了吧。”大叔從後面捅一捅大嬸,“你這是多此一舉。”

大嬸拉着大叔的襯衣袖子。“我是擔心呀,這麼小的孩子就……”

亙丟下二人,朝圖書館的建築物走去。

“哎,小朋友!”大神大聲喊道,“想喫軟冰糕嗎?”

“混賬,別亂來。”大叔制止她。

“可是……”

亙慢慢遠離二人,耳畔卻仍飄入大叔的片言隻語。

“世上還真有哩,如此自私自利的父母。”

大嬸說“男人不外就是如此”的話,也隱約可聞。

已經沒有下墜的感覺了。掉到底了。儘管不知道有多深,有多寬,通向何方,是個怎樣的底。

亙走到看得見圖書館入口的地方,回頭望去。大叔大嬸已經不在了。亙和明剛纔坐的長椅上,坐了一對身穿花哨風衣的年輕情侶。旁邊的長椅空着。噴水池的水沫色彩斑斕。

站在這裏,卻感覺不在這裏。亙掉到底了,摔成稀巴爛,比水珠飛沫還要小,可能濺了一地吧。

十一祕密

亙幾乎不省人事,沒有了疼痛或其他感覺,身體烤火般熱辣辣,視野狹窄,分不清上下。儘管如此,蘆川大而黑的瞳仁牢牢地捕捉住亙的雙眼。僅憑視線的力量,亙如同晃動的小舟被錨定牽住一樣,勉強地保持住意識。

亙想說,您打錯了吧?這時,這個陌生、悅耳的女人聲音,好像把東西一團擲過來似的說道:

“阿明說了,如果您繼續這麼幹,那就打離婚官司好了。他也很生氣。這很難說是聰明的做法。我想說的僅此而已。請不要再打電話到我的公司,我的上司明確說了,部下私生活的事情帶到公司來,實在很煩。”

“你、你們這是幹什麼?太過分了。”

“即便說出‘是幻界’,只怕此刻的你也是不知所云吧。”

亙沒跟邦子說,爸爸的女人曾打來電話。

“請問是三谷邦子女士嗎?”

“你說的‘這裏’是哪裏?”

噢,是不明白。

雖然不明白他們究竟爲何把蘆川帶來這裏,對蘆川提出了什麼要求,但石岡這夥笨蛋是完全沒有腦子的,一旦開始玩這樣的愚蠢把戲,就會全然忘卻原本的目的,無法剎車了。照此下去,可能會被他們弄死。

向空中這麼一問,女孩子的聲音隨即返回來:“就在你的近旁呀。”

“我看你一清二楚。可你是看不到我的。”

最初他沒有明確的目標要去哪裏。閒逛一圈散散步,望望夜空,平靜心緒就回家也行。獨佔公園的鞦韆,掛在上面也行。總之,想出門換一換心情。

石岡他們在這裏幹什麼?亙晃一晃腦袋,凝神注目於眼前的現實,這才發現了在場的第四人,此人被按倒在地,石岡的一個馬仔騎在他背上,正用膝頭猛頂他的脊骨。

難以置信的是,亙的右手不由自主地動起來,伸向蘆川的臉,伸向貼得緊緊的封箱膠帶。

“說我們‘很過分’哩。”

三谷邦子的生活方式真的與明長期出差時無異,在這個意義上,她沒說假話。和亙一起喫晚飯時,既會看電視發笑,也會因亙沒刷牙就睡覺而生氣。阿克晚上九點後還打電話來時,批評他的口吻也一如既往。

石岡一夥笑翻了。如此下作的“嘿嘿”笑,恐怕是爲了不讓聲音傳到防水布外面吧?三橋神社那個和藹的神主,究竟此時在幹什麼呀?

不知從何而來的話語,撫慰了亙的心靈。

爲什麼來到這裏?簡直是——不自覺中有人喊他似的。

一時靜默。亙的聲音在電話裏頭嗡嗡響。

“我也試一下,練習練習。”

亙撩起防水布,往裏就鑽。出現在眼前的,是穿着膠拖鞋、髒兮兮的兩條叉開站立的腿。

“精彩!“歡聲四起。

不必那麼認真地更衣睡覺了,就在沙發上和衣睡睡就行啦。就在亙剛躺下來的時候,電話鈴響了。

生活一如既往。“路”伯伯又來探視,和亙商量暑假的事,夜深後又和媽媽在起居室低聲深談,但沒告訴亙談了什麼,結論是什麼。

“你喊來的嗎?不會吧?”

是蘆川美鶴。他被封箱膠帶堵住嘴巴,被石岡的馬仔折磨得奄奄一息。他盯着亙,眼珠子瞪得幾乎要掉下來似的。好像拼了命也要對亙說什麼。

“牙齦腫了,去看牙醫吧。今天請假不上學了。”

對於亙這個呆呆的問題,女孩子又發出一聲嘆息。

那就是爸爸的女人。

那就是現在與三谷明住在一起的女人。是三谷明希望與邦子解除婚姻、再與之結婚的女人。

(撕開,快!)

亙幾乎背過氣去,他怎麼使勁都沒法喘息。

“咦,這小子幹什麼!”

一個學期的課總算完了,況且這個模樣是進不了游泳池的。亙很乾脆地聽了媽媽的話,上午便坐在牙醫診所的候診室裏。

(撕開!)

石岡一夥嘲笑道。亙因爲站不起來,便跪立着。他艱難地用膝頭挪動着,剛要接近蘆川身旁,另一個馬仔飛起一腳踢中亙的側臉,亙被踢翻在地。

“命中!”

“亙——這段時間沒有想起過我吧?你忘了,我跟你說過話吧?”

“那,我怎麼看不見你呢?”

“喂、喂!”亙啓動兩片因麻痹而腫脹的嘴脣,拼盡力氣說道:“我是三谷亙!”

除了亙之外還有三個人。持手電筒者不是別人,正是石岡健兒,六年級的問題少年。既然這小子在,其餘二人肯定就是他的馬仔。噢噢,沒錯,這些傢伙。

偏離的世界焦點終於回到中心。雖然被踢處疼得反胃,但亙拼死站了起來。

“嘿,這小子說話很有趣嘛。”

“是,是啊,我已經忘記……你了。”

頭頂上黑影一晃,石岡使出一招“體壓“。蘆川和亙被壓得肋骨幾乎斷裂,臉撞在地面上。

是千葉的奶奶?“路”伯伯?還是小田原的外婆?不久前,亙接了小田原外婆的電話,對方一下子就哭起來,讓亙挺不高興的。

學期結業禮的前一天,亙早上起來,發現右臉腮幫腫起老高,疼得連嘴都張不開。媽媽看過後說:

亙想說媽媽不在,但因爲嘴脣腫着,而且看牙醫時打得麻藥還起作用,很難說出話來。就在亙發麻的嘴脣相互觸碰之時,那個女人的聲音一個勁地往下說。

“那一定是因爲你不是被看門人認可的旅客。”

即便如此,媽媽今天也顯得特別疲憊。不知媽媽上哪裏購物去了,回到家已是初夏長日的傍晚,夏天的外出鞋子滿是塵土。

亙磨磨蹭蹭地拿起話筒,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陌生的聲音。推銷的電話?

“同事告訴我,您昨天又給我公司打電話了。我們上次談話時,已經說好不打到公司去的。您忘了嗎?”

回到家裏,媽媽外出購物去了。桌上放了字條。

防水布裏頭有動靜,是人的動靜。不是一兩個人,聲音是壓低了,但交鋒很激烈——不,像是恐嚇。

看完牙醫,雖然還是那麼腫,但疼痛輕多了。醫生說可能會有點發燒,有點怕冷。梅雨後的大晴天走在街上,也不怎麼冒汗。

“哇,這小子是誰?”

短短的時間裏,亙已冷汗淋漓。一個念頭緊接大汗傳遍身體:

“這就叫‘側踢’,對吧?”

石岡“嗚哇”一聲怪叫,向亙的臀部猛踩一腳。一陣鬨笑聲。亙的身體因反作用力挺起來,右手一動。

本應這麼想就這麼走的,可回過神來時,卻發現自己置身於大松先生的幽靈大廈附近。三橋神社的小樹林,在夏夜沉滯的空氣中,搖晃着凝重的葉子。

醫生說,不是蛀牙,是牙齦發炎。在孩子身上挺常見的哩。是不是最近喫硬東西,損傷了口腔?媽媽說過你有磨牙習慣嗎?

女孩子尖聲道,好像生氣了。

“用這樣——類似於騷擾的手段,我也是人,也傷害了我的感情。而且,我早就覺得,我們即使見面也不會有什麼意義的。”

石岡的馬仔察覺到亙的舉動,走近來。然而晚了一步,亙已扯去蘆川臉上的所有膠帶,右手無力地垂落地面,指尖纏着還有粘性的膠帶。

那就——感覺對方要掛電話,亙大吼一聲:“我不是媽媽!”

“這種援兵也幫不上你吧?”

蘆川雙眼漆黑生輝,他猛然昂首,藐視着石岡一夥——不,是藐視着幽靈大廈內的天空。

第四人的半邊臉幾乎被封箱膠帶貼住了。不過,假若仔細看。馬上就知道他是誰。亙驚訝得“啊”地叫出聲來,隨即又因喊聲的振動,引起側腹一陣劇痛,不由得雙手抱住身體。

走着走着就想到了:對,不如突訪阿克,嚇他一跳吧。小村的父母也許會因爲後天就放暑假,邀我往下呢。那豈不可以二人通宵對打“敢鬥者ZERO3”了嗎?媽媽現在也就不會因爲自己留宿阿克家而生氣吧。

亙膝部無力,原地蹲了下來。就在此時,近來已置諸腦後的那個熟悉的、甜甜的聲音輕輕呼喚着:

播音員似的聲音,亙心想。他厭煩自己竟沒有馬上聯想起來。

亙幾乎失去意識,感覺也只及於眼前之處——他捕捉到一個說話聲。

“你家是開店的,我家和你家的做法不一樣。”她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對亙不嬌不寵的媽媽。

不單如此呢。以前曾有這麼一個不可思議的女孩子的聲音跟自己說話,自己曾試圖探索她的正身、拍攝了照片——諸如此類的事情,似乎已成遙遠、渺茫的回憶。雖然記得有這麼一回事,,感覺卻上不來。

亙吐出了話,一來因爲腹部不能使勁,二來心中害怕,只能發出軟弱無力的聲音。

亙晃晃悠悠地走近幽靈大廈。這也像受到召喚一樣。

“穿新衣服睡覺。”

(沒錯,伸手過來,幫我撕開。)

自那以後,至所剩無幾的日子,究竟是帶着什麼表情又是如何地度過的呢?即便事後努力回想,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就是一片空白,無所事事地活着。

女孩子低低嘆息一聲。雖然實際上做不到,但如果能夠感覺到那氣息,一定會聞到糖果的氣味。

防水布裏面被一隻大手電筒照着。強烈的燈光將裏面的人影拖得長長的,左右晃動,彷彿影子纔是主體。

她這麼一說倒也是。亙那顆還稚嫩的心靈被種種難熬的事物所擠佔,牽掛這位看不見的女孩子的心思已消失的無隱無蹤。

“你曾來過這裏一次吧?不過被遣返了。所以記憶便消失了,連我也跟那段記憶一起變得淡薄了。”

雖然聲音悅耳,措詞客氣,但好像很生氣。聲音似乎走了調——而且說得很快。有這樣的推銷員嗎?

——用力撕開應該很疼。

這兩條腿的主人發現了亙,慌張地發問。亙爲了不被膠拖鞋踢到,連忙往一旁翻滾過去。但爲時已晚。他肋下不由分說就捱了重重的一腳,登時喘不上氣,腦子一片空白。

“亙,不要哭。我就在你身邊。”

即便人家那麼說,亙還是沒有馬上醒悟。沒錯,事實是她說的那樣,所以亙忘記了。

那天晚上,等邦子睡着後,亙悄悄溜出家門。

亙喫了一驚,賴在那裏環顧四周,理所當然是空無一人。那個甜甜的聲音,來歷不明的女孩子的聲音。

雖然一瞬間動過這樣的念頭,但手卻沒有遲疑,從左至右一拉,將膠帶扯去。扯下一條,又扯下一條。

“亙,不要緊吧?”

亙心想,這是做夢吧。剛纔受到震驚之餘,做起夢來了。一定是做夢了。

亙心想要避開接下來的一腳,但頭暈眼花,不知所措。一下膝頂正中他的後背。

“你,在哪裏?”

啪!好大的聲音。爲什麼大人不來救我們呢?爲什麼這樣的騷動不爲外面所知呢?

蘆川想傳達什麼——在封箱膠帶之下,他的嘴在動。

電話那一頭傳來大氣不敢出的微微喘息聲音。然後,電話“咔嚓”地掛斷了。

是說撕開堵住嘴巴的膠帶?

亙“咚”地摔倒,蘆川的臉出現在亙眼前。視線相遇。

“這小子是誰?是你的朋友?”

亙的右手仍在動,抓住了蘆川嘴邊膠帶的一頭。

“總而言之,亙,我是你的夥伴。假如你過來這裏,我可以給你種種幫助。求你啦,你設法再過來‘幻界’一次。你一定能做到的。”

他張開腫脹淌血的雙脣,送出一串話語:

“偉大的冥界宗主啊,我,遵從盟約在此請求:黑暗和死者之翼的眷屬啊,我,在此以往昔黑血契約之印呼籲……”

石岡手中的電筒“啪”地熄滅了。“哇,這,這是怎麼回事?”

石岡驚慌失措地往後退。他映在防水布上的影子在搖晃。

亙移動頭痛欲裂的腦袋,將目光轉向石岡一夥。奇怪,出現了非常奇怪的事。明明手電筒一熄,唯一的光源已消失,但防水布裏頭卻奇異地明亮,衆人的臉比剛纔還看得清楚。

蘆川的聲音仍然持續。那是一種朗誦的語調,吐字清晰,況且聲音是那麼美妙!

“給我之仇敵以死的長眠,永遠冰封在咒禁!薩求洛茲、赫爾吉斯、梅託斯、赫爾吉託斯,出現吧,黑暗的女兒,巴爾巴洛奈!”

等咒語般的話一完,亙也明白爲何周圍如此明亮了,在相距蘆川、亙和石岡一夥三方正中間的地面處發出白光。是那裏放出的蒼白的光,使周圍明亮起來。

——究竟是怎麼回事?

發光之處比人能鑽入的洞口略小,形狀也是圓的。那個地點眼看着鼓凸起來,像有東西從地下誕生出來似的。

——真是豈有此理啊。

本應堅硬的地面,只有那個圓圓、發光的地方看起來像粘土般柔軟。此刻,從那裏形成了一個人頭——像人頭的形狀。頸部出來了,肩部出來了,兩手抱在胸前,苗條的胴體出來了,妖嬈的腰線出來了——

——是一個女人。

一個用漆黑的粘土造的女人模型。

石岡三人驚得目瞪口呆。從地面誕生的漆黑的女人模型在他們面前攤開兩手。豐滿的胸部顯得渾圓,但也是漆黑的顏色。

沒有五官的臉上睜開了眼睛。

是金色的眼睛,完全沒有眼白。只是正中間有一條黑線,像貓眼,像豺眼。

“來得好,巴爾巴洛奈。這些祭品獻給美麗的你。”

漆黑的巴爾巴洛奈仍舊攤開着雙手,將臉轉向石岡一夥。三人像傻子一樣竦立不能動彈,既沒有喊叫也沒有想逃跑。

人體模型的手指尖開始長出彎彎的利爪。與此同時,從肩後伸展出比身體還要黑的翼翅。

“亙,你沒事吧?早苗,是你拍成這樣的。”

“不要不要!”

二人哭喊道。

亙睡眼朦朧地看着阿克。

猛一醒來,亙發覺自己躺在牀上。腦袋好好地擱在枕上,仰臥,雙手交疊胸前,彷彿不是睡着了,而是在電視劇裏扮演裝睡的小孩子。

“亙,起牀!”

像關電掣一樣,笑容從石岡臉上消失了。

再見啦——聽見蘆川在說話。就此告別了,再見。

有三五秒鐘的時間,亙睜開雙眼仰望着天花板。

早苗露出迷人的笑容:“他去參加試鏡,又討厭落選,離家出走了吧?那小子怎麼上得了電視呢?笨死了。”

“他們怎麼了?到哪裏去了?剛纔那個是什麼?那個妖怪——漆黑的妖怪。”

“哪有什麼妖怪。”蘆川以不可動搖的語氣否定道,如同在補習班上回答老師的問題時一樣,“剛纔做夢而已。什麼都沒有,你做夢啦。”

今天是學期結業禮——

在校園裏剛舉行早會的時候,亙還沒能返回事實中,他的心思被昨夜似夢非夢的情景所佔據,同學們興奮的竊竊私語、老師們嚴峻的神色,都沒能吸引到他的注意力。因爲按編號排隊,所以排的很前的阿克抽空子回頭給他三番兩次打手勢,亙是看見了,卻無動於衷。

“說是會玩到深夜。但不歸還是頭一次,所以擔心起來。”阿克消息很靈通地解釋道,“而且嘛,據說那小子要去參加試鏡的——上電視臺。”

阿克利索地自問自答一番。

石岡一夥退到角落,已無處可逃,他們瑟縮抱成一團,也和亙一樣,呆呆地望着巴爾巴洛奈。三人臉色煞白,全無血色,圓睜兩眼,嘴巴半張,看上去既像驚呆了,也有一點點歡喜的樣子。

阿克特別興奮。

“石岡和……兩個手下。”亙仰望着他。還是頭昏,視界模糊,想看清楚蘆川的表情,但卻無法對好焦。

是做夢了嗎?

龍捲風似的疾風掠過亙的頭頂。鋒利之大彷彿趴伏地面也會被颳走,亙不禁閉上雙眼。而一切就突然靜止了。

二人在走向二樓教室途中,停在樓梯的拐彎平臺。由於亙向前倒似的停住腳步,和跟在身後的女生撞在一起。

雖然模模糊糊,但還記得。和蘆川,還有長着翅膀、女人模樣的漆黑的妖怪,金色的眼睛,利爪發出的“咔嚓”聲。

“對呀,不是嗎?”

巴爾巴洛奈雙肩聳動了一下。

被蘆川稱作“巴爾巴洛奈”的、奇特的黑女子,移動她修長的腿,一步一步朝石岡三人走近。她背上的翅膀已完全展開,翼展似有兩米以上。巴爾巴洛奈優雅地擺動兩手,指尖伸向空中來一個造型,發出“咔嚓”的硬物觸碰聲。

“有什麼事嗎,亙?”

“哎,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我、我,”石岡像說胡話一樣喃喃道,“我走——我去那邊。”

亙進入了夢鄉。

是蘆川。臉上很糟,嘴脣裂開了,右鼻孔淌着一道鼻血。不過,他很麻利地把亙扶起來。

亙一坐起來,突然頭昏眼花,幾乎仰面倒下,急忙伸出雙手撐住。身上各處陣陣作痛,卻又覺得很遙遠,彷彿不是自己的身體。

“那小子失蹤了?”

“不過呀,太興師動衆了吧。”早苗一邊讓頭髮從肩頭彈起,一邊說,“那石岡,不是個夜貓子嗎?牧子家在車站前有一座包租大廈,租給搞娛樂的。石岡和他那些人經常玩過深夜,說了他好多次都沒用。據說挺頭疼的。”

“你來說如何?”

石岡像是對提問作出回答,彷彿被巴爾巴洛奈問“跟我來嗎”而作出回答。可是,沒有人說任何話,是石岡精神錯亂了。

“你說的石岡健兒,是那個石岡?”

“什麼事呀?”亙無所謂地問了一句。在亙看來,不管阿克有多麼驚人的消息,與昨夜夢中經歷相比,一點都不成其爲意外,就好像看完《侏羅紀公園》之後去參觀爬蟲館一樣吧。

阿克很驚訝,其實是高興。嗬,還有好朋友不知道這條消息的哩!那我就可以告訴你啦!

亙說着,努力想站穩,但搖晃着身體,最終還是倒下。就要觸地之時,蘆川托住了他。

現實感漸漸遠去了,感覺自己在說什麼也難以確認了,後半截話變得像夢囈般喃喃自語。

亙膽戰心驚地睜開眼睛,抬頭看,四周恢復一片昏黑。

學期結業禮啦,馬上就要暫別學校,四十天的暑假等着大家呢。太陽唱着歌露出笑臉:我不會違背孩子們的期待的,今天只熱一下吧,因爲從現在起就是暑假了啊!

“糟啦,睡迷糊了吧?”邦子笑着把掉在桌上的烤麪包片撿起,“趕快洗臉,一身汗呢。”

“不會一無所知吧?不過,阿姨沒擔任家長會委員,所以你還沒聽說,對吧?說來我爸我媽也都不屬於家長會的頭,不過我爸是消防團的。”

“我沒叫你來呀。”蘆川一吐爲快地說。聽來像是很生氣。

“意思是,所以他不可能不回家?”

肩的動態傳到臂,又傳至翼端,她整個漆黑身軀像起漣漪般顫動。亙憑絕對的本能確信:她身體震顫了,是歡喜地震顫了。彷彿——野獸咬住獵物那一瞬間。

巴爾巴洛奈此刻是什麼表情?她的一雙金眼如何注視石岡他們?

隨即,他冷不防發出一聲慘叫。那是出自自然本能的哀嚎,既沒有理性的節制也沒有意志的存在。

“無意中就來了。”亙小聲答道。

門外傳來邦子的喊聲,“咚咚”地敲着門。

兩翼“呼”地伸展開去。

巴爾巴洛奈撲向石岡,兩條柔韌的黑臂像兩條蛇一樣箍緊他的身體。巴爾巴洛奈向前略一躬身,漆黑的腦袋突然像阿米巴變形蟲似的改變形狀,膨脹至十倍大,然後將樓在面前的石岡整個兒鯨吞。石岡的慘叫像被剪刀剪斷般戛然而止。

石岡充耳不聞,目不旁觀地、呆呆地仰望着巴爾巴洛奈,走到她的跟前,雙膝跪下,攤開兩手。

還有那個——那個——妖怪。

“阿健——”終於有一個擠出了哭一樣的聲音,“不行,快回來,肯定倒黴的呀。”

石岡健兒發出的哀嚎。

亙旁邊亮着一隻手電筒,晃得眼睛都帶有刺痛感。轉過臉。一隻手伸過來,觸一下亙的肩頭。“沒事吧?”

“石岡健兒失蹤啦。”

“對呀。都說他一早就不見人了。”早苗插話道,“叫來了警車,搞得很大哩。他媽媽還給學校打電話,六年級的老師夠嗆啦。”

那麼,那些事呢?昨夜目擊的情景呢?

陶醉般的笑容呈現在石岡臉上。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向巴爾巴洛奈。兩名馬仔死盯着他,擁抱在一起,蹲下。兩個人都是嘴巴在顫動着。

“沒叫你來——你真是——跟你毫無關係——”蘆川這麼說着,突然笑一下,“不過,你救了我。”

亙瞠目結舌。石岡被吞食前的一瞬間顯現的恐怖表情,定格般地烙印在亙的瞳仁裏,眼前所見僅此而已。吞下石岡的巴爾巴洛奈隨即恢復原先優美的頭顱,恢復到漆黑優美的女神像,然後又將帶利爪的手指伸向餘下二人。

“我?不幹。”

巴爾巴洛奈無聲地躍起,撲一下翅,擒住二人。被抱起的二人,兩條腿從巴爾巴洛奈翼下掙脫出來,拼命蹬踢。

亙一下子泄了氣。他對解釋這一切沒有信心,他無法將那些事情轉換爲語言,完全不行,沒有可能。

“沒出息。”

到校長講話完畢,大家返回教室時,阿克便向亙跑來。

亙雙手扶頭,沒錯,還在,還在脖子上。眼鏡看得見,氣味也能辨,正從廚房飄過來,媽媽在炒雞蛋。

“那……那些傢伙呢?”

蘆川單膝跪在亙身邊,正握拳拭着鼻子下面。

“媽媽,我……”

不過,亙看見的是巴爾巴洛奈的後背,他們看見的是巴爾巴洛奈的臉。石岡一夥咬住不放似的仰望着她的臉,嘴脣顫動着,像要說什麼,看來是冒出了片言隻語,但聽不見。聲音太小,加上巴爾巴洛奈的利爪“咔嚓”、“咔嚓“響得那麼刺耳。

“幹嗎要‘爲什麼’?”

“怎麼啦,還困呀?半夜打遊戲機吧?”

昨夜我沒出門?自以爲出了門,實際上抱頭大睡?想悄悄上阿克家玩,也是夢中之事?

“我,要走了——”

“噢,對呀,你跟他住的很近嘛。”阿克對早苗說,“我老爸是消防團的,還去搜索了呢。”

亙仍舊躺在地面上,轉動脖子,側着頭注視着眼前出現的、不可思議的情景。雖然自己也不明白是驚是喜,但當他醒悟時便笑了。他出不了聲,只是嘴角像《艾麗絲漫遊奇境》裏面出現的貓那樣,嘴角浮現滿意的微笑。

“那可不是做夢——”

噢——亙點點頭,進了洗漱間,看看鏡子,的卻是一張睡迷糊了的小學生面孔。沒有受傷,只是頭髮因睡覺而壓亂了。

“你爲什麼到這裏來?”蘆川問道。亙樂於這麼憑靠着,變得很想入睡,連舌頭也不聽使喚了。我會喘不過氣嗎——他心想。

他說什麼?管他呢,困極了。

石岡被吞食時,他的一隻旅遊鞋因慣性甩脫了,滾到亙腳邊。

“就是一隻不可教的大猩猩。”

亙骨碌一滾從牀上躍起。他衝入廚房,正往碟子上裝烤麪包片的邦子嚇了一跳,“哇”地喊一聲。

蘆川故作糊塗地反問道。

“好管閒事的傢伙。”蘆川說着,口中小聲地念念有詞,又是咒語似的話。這時,一道溫煦的白光降臨亙身上。白光將亙包圍起來,全身的疼痛難以置信地消逝無蹤。好舒服。

“今天是學期結業禮吧!最後一天遲到的話,怪不好意思哩。”

“你說哪些傢伙?”

“對吧?可怎麼就沒人跟他本人說呢?”

亙好不容易發出聲音。口腔裏有異味,可能是血腥味。

早上七點。鬧鐘沒有撒謊。窗簾證實了——夏日的朝陽照射在上面。氣溫已開始上升,睡衣帶粘在身上。

“啊,不好意思,亙。”女生說着,輕拍一下他的後背,“你不要突然停下來嘛。”

“被弄得不輕呢,”蘆川說道,“自己能站起來嗎?”亙感覺雙腿像橡皮做的,使不上勁。亙還是努力想照蘆川說的做,他呆望着自己的運動鞋軟綿綿地摩擦着地面,重複道:

“亙,你真不知道?”

亙沒有回答,向阿克逼近一步。阿克膽怯地後退一步。早苗也很擔心地走過來。

遠處——防水布外面、幽靈大廈外面的一個十字路口,傳來發動機猛然加速的聲音。

“沒、沒錯呀。”阿克點點頭,“六年級的,那個討厭的傢伙。”

因拍打的振動,亙身體晃動起來。但他的目光仍固定在阿克的臉上,誰見了都會覺得情況不對頭,阿克往後縮了縮。

“怎、怎麼啦?”

阿克高興極了:“喔,你這麼認爲?那小子很差勁吧?”

鬧鐘突然響了。亙連忙起身。

二人的鬨笑聲中,插進了一個沙啞的怪聲。亙本人也覺得實在不像自己的聲音,但事實如此。

“失蹤的人,只有石岡?”

阿克二人同時盯着亙的臉。

“咦?”

亙望着牆壁,機械地重複着問題:“失蹤的只是石岡,還是他的夥伴也都不見了?”

阿克和早苗對望一下。“那就不知道了……”

“不過,說不準還真是在一起的哩。”阿克又擺開了消息靈通人士的架勢。

“可能是三個人一起失蹤,才鬧大的。”

“哎,亙,你怎麼啦?”早苗拉住亙的手肘,“你臉色蒼白哩。”

鈴響了。學生們迅速被吸入教室。

亙終於發出了聲音:“……嗯?”

“哎?什麼?”阿克把耳朵湊近來,“你說什麼?”

“蘆川呢?蘆川來了嗎?”

“你說蘆川……隔壁班的那位?”

早苗疑惑地望着阿克的臉。阿克搖搖頭。

“這跟蘆川有什麼關係嗎?”

“不過——哎,等一下。喂,美佐!”

從一羣急急擁來要跑上樓進入教室的學生中,早苗似乎找到了熟絡的臉孔。她大聲喊住對方,被叫到名字的美佐在樓梯中途回望過來。

“什麼事?”

“你們班的蘆川來了嗎?”

蘆川的名字牌出現在1005室。亙要向裏面猛衝,從正面撞開開向兩邊的自動門。砰!發出驚人的聲音。

老師不久返回班上,宣佈今天全校集體放學,而且,有值班的保衛人員來接。因爲要按班離校,所以沒輪到的班要耐心等待。老師只交代了這麼一些,就有慌慌張張地離開了教室。

學生們已處於狂熱狀態。幾名膽大妄爲者跑到其他班收集信息。有學生偷偷帶了移動電話上學,便給家裏打電話。他周圍聚集起一幫夥伴,豎耳傾聽。

“住在後面的公寓樓?是哪一棟?”

足有三十秒鐘左右,亙屏息竦立。他感覺到後背汗水順脊骨流下來。心臟頂到嗓子眼上狂跳。他一再吞嚥,但心臟卻不復歸原處。

然後,他掃視。

儘管如此,二人放心不下,還是緊貼在亙兩旁,護送似的陪他到教室。阿克心神不定,彷彿得到了什麼風聲,早苗則以嚴厲的目光牽制着他。

亙在平時的地方撩起防水布,一下子鑽進裏面。

這是昨夜亙倒地之處。

沉默了一瞬間之後,女人的聲音急迫地回答道:“是美鶴班上的同學?那,這孩子真的沒上學?”亙心頭打了個寒戰。這樣反問,蘆川顯然不在家。

終於有人傳出了哭聲,惹得好幾個人哭。窗邊的男生眼望着外邊,聲音陡變地說:“咦,那不是電視臺的車子嗎?”

亙站起來。這裏待不下去了。多待一分鐘也受不了。

是石岡健兒的鞋子。

“是你這麼大的男孩子嗎?”

彷彿要蓋過管理員的提問似的,對講系統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哎、哎!請等一下。究竟有什麼事呢?你臉色蒼白哩。”

美佐那羣人跑開了。亙的眼前一片漆黑,身體發冷,連站立都變得困難起來。蘆川也沒來,連蘆川也消失了。

“哦,不知道。沒直接問地址。”

“傻了?”

亙拔腿就逃。

“哎,亙真的好怪哩。”早苗真的感到不安,“你怎麼啦?”

重看一遍也沒找到。亙一旋踵出了大門口。飲咖啡色大樓背對神社,要到大門口得從一側繞過去。汗水入眼,辣辣地痛。用手抹着臉跑過去,遠處傳來救護車的笛聲,漸漸駛近,又折向亙的學校的方向,遠去。

找蘆川——必須找到他。必須見到他,見了面就求他,說饒了石岡吧。那樣做不對的,不能叫那樣的妖怪來幫忙,現在可能還來得及。

“是蘆川家嗎?”亙對着麥克風大聲喊道,“我是美鶴君的朋友!我要找他,他在家嗎?能見他嗎?”

“手……好痛!”

“真的?謝謝啦。”

亙正好站在神社門口。鳥居大門就矗立在神主身後。綠樹搖曳。白鴿停在神社的瓦頂上。

“他叫蘆川呀。噢噢,我經常看見他,還跟他說過話。他住在後面的公寓樓裏。是你的朋友嗎?”

託着亙肘部的早苗,手上更加使勁了。

想來大白天進來還是頭一次。從縫隙間射入的陽光,照的裏頭也有些光亮。沒有避陰處的感覺,裏頭的空氣比外面要悶熱。

有一個人離開圈子來到教室正中央,臉部僵硬地大聲說:“據說六年級的兩個人找到了。”

亙抬起目光。阿克不失時機地問:“兩個人?是石岡的夥伴嗎?”

亙被拉轉身,手指離開了嵌板。只是輕微的接觸,亙的腿便蹣跚起來。

“你不是這裏的孩子呀。有什麼事?學校有事嗎?”

到了十樓,要找的套間緊挨電梯口右手。推開開了鎖的門,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站在那裏。

“你別這麼小腿發軟了呀。亙是貧血,會栽倒的哩。去喊老師過來!”

大門左側有一處嵌板,上面有按鍵和麥克風。亙用顫抖的手指按下“1005”,這時有人從後頭扳著他的肩頭,是剛纔那名管理員。

很抱歉,但一秒鐘都不能再耽擱了。

亙說着,推開了神主的手。他直衝進神社,跑過石子路,從後面的出口跑到街上。神主沒有追上來。也許是沒趕上。

“你去哪裏?”

好幾個人衝過去,咔嚓咔嚓地打開窗戶。直升機的轟鳴聲傳來,逐漸靠近,不止一架,兩架以上。

在教室一角圍成一圈的同學中,有人發出一聲哀嚎。

不管亙如何推搡,小個子神主都氣定神閒,不慌不亂,但似乎很驚訝。他直直地盯着亙說:

混亂的腦海裏掠過一道閃光。亙雙手扯住神主的衣袖。

神主一把拉住一聲不吭、就要跑開的亙。

“感覺不舒服。我去跟老師說,然後回家。”

“喂,是哪一位?”

早苗愣了一下,丟開了手:“哎呀,抱歉抱歉。”

那小子是這樣說的吧?

亙人在心不在。昨夜的情景反反覆覆地重現在眼前,彷彿看DVD電影一樣,用跳讀方式選取了最佳章節、最佳場面重放。

亙掉頭走出教室。耳中嗡嗡作響,所以對四周的騷動充耳不聞。他衝下樓梯,從走廊跑向便門。因爲不從教工室旁路過,所以沒有遇上盤問。亙穿着室內的鞋子,來到街上。

地面上遺下一隻旅遊鞋。彷彿剛纔丟在那裏的。

“傻勁兒。”阿克貧嘴,被敲了一下。

教室的氣氛也頗不平靜,石岡失蹤顯然是其原因,老師竟兩次中途離開教室。

“真的。早苗……”

亙站起來,搖晃着邁開步子。眼淚往下掉,他沒想哭,也不知爲何要哭,可就是止不住熱淚長流。

“可你——”

眼淚模糊了視線,完全看不見前方。他盲目地向前走,結果撞在一個柔軟的東西上。那東西長着手,要來抱住亙。

人圈散開了,當中是一個正在聽移動電話的女生。她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似的,空出來的一隻手緊握着同學的手。

亙先去紅色水塔那棟公寓樓。因爲這邊近。進了入口的大廳,正面是一排排信箱。亙邊喘氣邊掃視名牌,看不見“蘆川”的名字。襯衣裏頭汗水淋漓。

“撞到門上了吧?不得了,流鼻血了哩。”

亙無聲地叫道,把旅遊鞋拋開。鞋子在地面滾動了幾下,不動了,鞋底朝向這邊。

“——沒關係。”亙說道,“沒事,我不是貧血。”

學校裏面熱鬧非凡,街市乍一看卻依然如故,只是大日頭熱的人頭昏眼花,亙無遮無檔。跑啊跑啊,亙上氣不接下氣,來到大松先生的大樓前,他用手拭去臉上的汗。

老師給學生一個個發家長學校練習手冊,到了該放學的時候,老師又被喊出了教室。被撇在教室裏的學生們爲不安和好奇心所激動。在這種情況下,要保持平靜是不可能的,每個教室都大同小異,整條走廊都哄哄然。

“蘆川女士,就是這孩子。”

亙癱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他大半精神都耗在重放那些可怕的情景上。阿克和早苗離開了座位,來到亙身邊。

“神主……”

管理員推推亙的後背。

“對,就是他!”

它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兩人都是?”

“沒錯。據說他們倒在千川公園。”

“喂,你——我們之前見過吧?”

就此告別啦,再見。

“你說‘回家’……”

三橋神社背後有兩棟公寓樓,一棟樓頂有醒目的紅色水塔,另一棟很高,外壁咖啡色。

他一手撩起防水布,連滾帶爬衝入人行道。一下子收不住腳雙手撐着水泥路面,熱得發燙的道路讓喫了一驚。

“噢?你說什麼?怎麼啦?”

經他這麼一說,亙感到鼻下和嘴脣暖乎乎。

“他沒來。早會的時候不在,他不會遲到的。”

雖然衆人都沒有在意,但阿克和早苗卻要跟上來。

“嗯,您知道一個像我這樣的孩子嗎?他經常到神社裏來。他的臉很漂亮,長得像個人偶。他姓蘆川。就住在附近——您認識嗎?您知道他住在哪裏嗎?有跟他說過話嗎?”

“回家。”

車來車往。打傘的大嬸在馬路那邊走過。稍前方的停車場有人在停車。此刻,窗戶緊閉。

而他們每次回來,都是臉色陰沉。

女人的聲音答道:“請讓他上來吧。”

“哎、哎、這是怎麼啦?”

“沒死。可是,據說人傻掉了。”

亙望望覆蓋幽靈大廈的藍色防水布。防水布像演示祕密的薄紗一樣,悄然低垂,遮蔽着一切。

亙緩緩蹲下,拾起旅遊鞋。白底藍色加黃線。是著名運動品牌的標識,還是嶄新的。

有人問:“死了嗎?”

自動門悄然打開。亙跑進大門,衝向電梯。管理員跟了過來。儘管他一臉冷漠,但似乎是來指路的。

“沒錯。”

一步、又一步,亙走近巴爾巴洛奈展翅的地方、巴爾巴洛奈撲向石岡的地方,巴爾巴洛奈吞下石岡,他的哀嚎戛然而止的地方。腳下像綁了重物,只能拖曳着走。汗珠從下巴滴下。

亙終於來到大門口,見穿暗黃綠色支付的管理員正在前面的自動門處搞清潔,亙跑過去從他身旁衝過去,管理員一邊使用掃帚,一邊扭頭回望。

“據說他們並沒有受傷,但失憶了。他們之前去了什麼地方,全都不記得。”

“對不起。”

這棟大廈採用自動鎖方式,從入口大廳再往裏面去的話,必須由對講系統開鎖。哎呀,急死人!

“怎麼啦!”阿克站起來大喊一聲,“別發出怪叫!”

“喂,你沒關係吧?”

這棟大廈的信箱,比前一棟大廈多一倍左右。亙察看之前,不得不彎下腰、雙手扶膝把氣喘勻。他臉一朝下,汗滴便從臉頰滴落地面。大樓地板略可映出人樣,光潔的耐磨磚。

是三橋神社的神主。今天是白和服配裙褲的打扮。和藹的圓臉和夾雜白毛的、蓬亂的眉毛就在亙眼前。

管理員湊近對講的麥克風,說道:“蘆川女士嗎?這裏的確有一位小學男生,好像很慌張的樣子。”

還有那個妖怪——對了,是巴爾巴洛奈、死亡之翼、黑暗的女兒——那個怪物出現之處。

“具體情況我不瞭解,還是請小心爲好。像上次那樣鬧起來,我的負責任的。”

門口處的女人鄭重地低頭致意:“對不起。”管理員返回電梯,下樓而去。

亙望着她的臉,沒有作聲。鼻子下更加暖烘烘,還留着鼻血。

女人很年輕。一下子難以猜測她的年齡,但至少絕不會聯想到是蘆川的媽媽。她美得令人瞠目,身材也絕棒。身着白色無袖襯衫配淡灰色超短裙。沒有扶門的另一隻手彎下來輕抵腰間,腕上的銀鐲子閃閃亮。

亙原先認準了對講機裏的聲音是蘆川的母親,所以一時不知所措。

“你是美鶴的朋友?”

女人俯視着亙問道。與隔對講機聽見的是同一個聲音。

亙默默地點了點頭。本來點一下頭就夠了,但他好像失控一樣,一再點頭。

“你在流鼻血嘛。”

女人接下來的話帶着責備的口吻。然後,她把扶腰的手往臉上抬,扶了扶額頭,然後,像是很煩似的擺擺手,說:“請進吧。”把門推開。

房價雖然不是很大,但光線充足,敞亮。收拾得很整潔,起居室的用品也很大氣。用亂成一團的腦子去想,實在不好說,但感覺這不是有小孩的人家。亙心想,蘆川真的住在這裏嗎?

女人關上門,跟在亙身後進了起居室,隨手將紙巾盒一推:

“擦擦鼻血吧。你怎麼啦?”

亙依言而行。

“我撞到門上了。”

用紙巾堵上鼻子,弄得好痛。雖然剛纔完全感覺不到,但撞得挺厲害。

女人推了一張帶小輪子的圓椅子到亙身邊,然後,她自己在身邊的單人沙發坐下。亙也坐下,椅子的高度,正好讓他與女人平視。

女人的神情顯得比亙還要難受。她緩緩地問道:“美鶴真的沒上學?”

“是的。”亙在紙巾下發出聲音。門牙也很疼。心想也許牙齒都鬆動了,又害怕得不敢去觸碰。

“你,叫什麼名字?”

亙請媽媽處理了傷口(幸虧門牙沒折斷)。他要媽媽中午做番茄醬雞肉炒飯,但幾乎食不下咽。雖然他被人逐出門似的回到家裏,腦子裏還是不住地想,蘆川那年輕美貌、憂心忡忡的小姨,之後獨自一人回怎麼樣呢?那位小姨不會有人做番茄醬雞肉炒飯吧。原先曾和蘆川一起生活的叔叔,是這位小姨的哥哥嗎?如果是,現在可能仍在國外,她會馬上趕回日本嗎?

“能想出那孩子可能會去的地方嗎?我不想他死。”

“‘不想他死’是說——?”

“小姨……”

亙這麼想着的時候,電話鈴響了起來。

說不定因爲我挑起了學校的話題,樹起了某種致命的、無法挽回的“旗子”吧。

“不明不白?他寫了什麼呢?”亙向前探探身子,“他寫了要去另一個世界嗎?”

“沒打呀,爲什麼要打?”

電話在起居室的一角。這是帶傳真功能的大型話機。小姨從椅子裏站起來,撲向電話。

大約四點左右吧,亙累了,躺在牀上,這時門鈴響了。媽媽小跑着過去開大門。她解開了圍裙,頭髮梳理好,因爲是班主任來的時間了。

小姨兩眼圓睜:“你說什麼!?你是說,那地方很遠?”

“三谷君,莫非美鶴叮囑你,那個地方要保守祕密?”

然而,亙不自覺地說出了關鍵詞。他自己也不明不白。不過“旗子”樹起來了。談話開始深入下去。

“家庭的事?”

“他說過員工食堂有電視機。”

亙幾乎也要哭了。因爲憐惜和心痛。彷彿小姨這麼一個好好的大人,突然之間卻像大松香織一樣,變成了纖細、損壞了的東西。

女人說道,仍舊一副痛心的神情。

“三谷君和美鶴一樣,十一歲對嗎?”

小姨很使勁地抓住亙的膝頭:“那,你帶我去!”

“爲什麼不一開頭就告訴我?三谷君,你知道石岡他們在威脅美鶴對吧?因爲你知道,所以一聽說他們失蹤了,便來找美鶴對吧?美鶴說不定對他們出手。對吧?你爲什麼不說話?快告訴我呀!”

“字條上寫了‘去死’嗎?沒這樣寫吧?”

電視新聞裏的城東第一小學,雖然打了格子,絕對就是亙的學校。被拍的集體放學的學生,雖然也同樣打了格子,但從衣服和走路的模樣,可辨認出有幾個班上的同學也在其中。

這樣的疑問出自小姨口中。沒有任何遲疑,充滿了最後關頭的恐懼之情。

媽媽沒吭聲。亙也沒說話。電視臺變更了娛樂生活信息等節目的時間,進行即時播放,但事態沒有新的進展。

亙突然說道:“可蘆川君很有人緣。他學習很棒,又很受女孩子歡迎,男孩子都自認不如。”

女人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她並無怪異之處。亙覺得,說不定蘆川從未在這個家裏談過學校的事。“謝謝你關心美鶴。”

“很多電視臺的車子到學校來了。”亙小聲說道,“在這裏是聽不見,但直升機也飛來許多。我離開學校的時候,有朋友聽說,石岡的兩個同夥已經找到了。說是他們還活着,但情況不好。”

“我不知該怎麼辦了。”

女人點點頭。“他留了字條。好像要離家出走。”

那麼說,小姨對於石岡一夥的事還一無所知。且不論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他沒說?那孩子也難以說出口吧。剛來這裏不久時——每天都獨自待在家裏。可能特別憋悶吧。他想從這屋頂往下跳,幸虧讓管理員發現,制止了。不過鬧得可大了。”

剛纔管理員特別戒備的樣子,和他說“像上次”的話背後,原來是有過這樣的事?

“不過,入夜前找到就沒事了。”小村他媽這種時候也是中氣十足,“石岡君也是臭名昭著的,不會是惹了別的小流氓,被人痛扁了吧。”

亙說道:“他沒看到電視新聞吧——肯定是的。”

“唉喲,烏黑一大塊哩。腦門上還有腫包。剛纔睡着了嗎?那你還是去躺着吧。”

沒錯,說道離家出走,也像那麼回事。“再見”。上哪兒?離開這裏,去另一個世界。

媽媽一直不離開電視機,中午抽空喫了午飯,此時又有電話打進來,拿起電話一聽,是小村他媽打來的,說是消防團組成了搜索隊,詢問三谷先生是否可以參加、

“你看我多大了?我才二十三歲。去年大學畢業,剛剛開始工作。只比你們大一倍而已。我自己還不是大人呢。這種事情我應付不了的呀,辦不到的呀。”

“得報告學校。三谷君,謝謝你關心他。你回家吧。”

“噢,是的。”

“與其說遠……”

“噢,這倒是沒有。”小姨臉歪了一下,但也很好看。仔細看的話,她的眉眼五官與蘆川有共通之處。

然後,她很直白地說:“可是,加入電視臺都大張旗鼓了——那孩子完了。到了這一步,那孩子離家出走就遮掩不住了,家庭的事也會被抖出來。”

“說是完全不記得昨晚的事了。”

“噢。”

談話突然改變方向,小姨眨了眨眼,問:“你說什麼?”

“那,沒注意到是說我們學校吧。”

小姨悲傷地垂下視線。“是嗎?”她無力地喃喃道。

“哎,他一早就不在了嗎?”

小姨猛然抬起臉,用驚訝的目光看着亙。“你怎麼知道的?他說過什麼嗎?”

“跟學校請假了嗎?”

玩角色遊戲和冒險遊戲時,以某種次序做一件事,通過向某人提出某個設定的問題,以此爲契機,使故事繼續發展下去。這一契機被叫做“旗子”。錯過了“旗子”就完全錯過了機會,有時因此而使遊戲玩不下去,苦思冥想數日之久。

“可他跑掉了呀。只留下一張不明不白的字條。”

亙一時語塞。可能的話,在作出種種解釋以前,最好先讓我看看蘆川留下的字條——

“因爲蘆川君不提家裏的事。所以我們都不大清楚。大家傳他在國外生活過,但這說法也不正確。”

蘆川對石岡一夥出手了。

怪不得那麼年輕。

一般而言,怎麼會往這種地方想呢?

亙啞然,搖搖頭。

過了中午,石岡一夥的事,幾乎已擴展爲全國性新聞。

媽媽再三致歉後掛斷電話,又在電視機前坐下,好像在沉思。

“說是六年級的石岡一夥人失蹤了?”小姨聲音發顫地問亙。然後不等亙點頭,便已衝上前來,扳着亙雙肩搖晃。

“你聽美鶴說了吧。我是他的小姨。”

“噢。我早上看了字條,馬上給班主任打電話,說今天請假。我不想他的事在學校鬧大了。”

小姨把手放在亙的膝頭,溫暖。

媽媽也邊說“您還帶了西瓜來探視呀”,一邊把亙趕回自己的房間。兩位母親之間似乎是心有靈犀,希望談論“孩子不宜聽”的內容。

小姨把“去另一個世界”解釋爲“死”嗎?對,一般情況下是這麼理解的。

小姨從兩手的縫隙間問道:“情況不好?”

不用說,亙耳朵貼在門上偷聽起來。

對於追問的亙,小姨只是呆立着,搖搖頭。

小姨掛斷了電話。她臉色蒼白。

亙也察覺,蘆川家裏或大或小挺複雜的。正因爲如此,在這種場合該怎麼往下說,亙一時拿不定主意。

“看來我還是無能爲力啊。”小姨喃喃道。

小姨都知道嗎?

“那——這孩子在哪兒,你心裏有數嗎?”

“嗯,蘆川君今天是請假不上學的嗎?”

小姨哭了起來。

小姨喊叫着說完,將亙肩頭一推,雙手掩面,蹲下身來。亙還是頭昏眼花。不是因爲被搖晃了幾下,而是因爲心中旋轉的能量。

不知何故,小姨突然傷心起來。她用一隻手扶着額頭,手鐲又晃了一下。

稍後,她突然冒出一句話:“爸爸沒來電話呢。”

亙說了姓名,在人家說“沒聽美鶴說過有這個名字的同班同學”之前,他又補充道:“我和蘆川君上補習班在一起。”

雖然不是這麼回事,但拐個彎說的話,算是離事實不遠的謊言。畢竟知道“幻界”的,目前只有蘆川和亙自己而已。

小姨垂下雙手,站起身來,說道:“美鶴沒那能耐。”

“可那孩子,不理他的話,會死掉的呀。美鶴並不是嘴上說說而已的,像上次,他真的攀上屋頂的圍欄了。要是管理員晚一點點發現他,就跳下來了呀。”

好奇怪的說法,不希望在學校鬧大。這種場合下,監護人首先會這麼想?一般而言,應該是報告學校,一起查找吧?

“三谷君,看來你真是美鶴的好朋友?”

“三谷君,心情好些了嗎?我們早苗很擔心你,原要跟我一起來的,因爲今天整個城市亂哄哄,我就不讓她外出,把他留在家了。”

小姨知道蘆川會使魔術嗎?她見過他耍奇技嗎,諸如唸咒呼喚妖怪、治癒創傷等等?

“我、我、我也許能猜到——蘆川君去哪裏了。”

“那後來,打電話給學校了嗎?”

直到剛纔爲止,和小姨的談話就是這樣。我知道許多難以說清楚的事情,小姨那邊好像也有許多不解的難言之隱,我們之間像是在交談,其實停在了同一個地方。

“字條上寫着,‘我要去誰都找不到的地方’。”小姨說道,“因爲查找是徒勞的,所以不必聲張——他寫道。”

“我沒事了,不好意思。”

鎮靜!想想“私家偵探梅德斯探案系列”就對了。雖然並不喜歡冒險故事,但那個遊戲不是全部打通了嗎?把小姨當作委託人,自己以梅德斯偵探的姿態提問好了。這事並不太難。案件開頭,神祕美女拜訪梅德斯偵探社,——蘆川的小姨不正符合這角色嗎?

蘆川的小姨在講電話,漸漸地,她好像緊摟着聽筒在講話。

亙的媽媽也跟蘆川的小姨一樣,一開始是通過學校的緊急聯繫網(電話)知道事件的。之後電話還響了好幾次,全都是看了電視新聞的人打來的。在電話裏媽媽跟小田原的外婆、千葉的奶奶說,亙就在家裏,不用擔心。亙有點小傷,是在班上聽說了事件很害怕,跑回家時摔倒了。

“我也想帶你去,可是,我也不知道怎樣才能去那裏。”

小姨走向電話。

中午過後的新聞,除了六年級的I君依舊失蹤之外,還加上一條消息,五年級學生A君也自早上起去向不明。這條消息附有一個慎重的解釋:A君留下字條,自發性離家出走的可能性頗高,也就是說,是否和I君一夥的事件有關係尚不明瞭。

“大約三個月前吧,他曾想自殺。知道嗎?”

媽媽鄭重地道歉說,丈夫的公司不方便早退。小村他媽又說,晚上回家之後也行。因爲聲音很大。亙聽見了聽筒裏傳出來的聲音。

班主任也來了電話,說稍後送來亙沒有帶回家的通信簿。老師一點也沒有生氣。據說亙走後,班上發生了大恐慌,亙跑去蘆川家途中聽見的救護車笛聲,正是去運送亙班上的女生的。六年級也有好幾個學生倒下,救護車不夠用,以致向其他區的消防署請求支援,鬧得很大。

否則三對一,蘆川怎可能“對付”石岡一夥呢?

然而,來客是早苗的媽媽。亙一眼就認出了,因爲已經好多次在車站或超市看見她和早苗在一起。媽媽知道是班上女同學的母親時,一開始有些不知所措,但因爲早苗的媽媽很開朗,二人馬上就很融洽了。

亙覺得眼前劇烈搖晃。極壞的預感油然而生。去年夏天,曾和爸爸一起去一所大美術館。亙看了凡.高的《柏樹》。畫作色彩鮮豔,很漂亮,但空中有許多飛旋的螺旋形花紋,那一個個旋轉的圖案,在他們離開美術館之後,仍在亙的眼底飛轉,即便亙仰望真正的藍天,仍不停地旋轉;上了電車,看見抓手吊環在旋轉。爸爸帶亙去西餐館,但幾乎什麼都喫不下。現在和那次經歷很相似。假如現在窺探窗外,也許能看見旋轉的天空,也許能看見窗外充滿了亙所無法駕馭的飛旋的力量。

“三谷女士,其實是有事想商量一下。”早苗的媽媽開門見山地說,“我聽早苗說,亙君和事件裏的蘆川君是上同一個補習班?”

是談蘆川。亙心中一驚。

“對,沒錯。”媽媽回答道。

“蘆川君好像是尖子生哩,人長得蠻可愛的。”

“我沒有見過他,他也沒到過我家玩。”

“喲,是嗎?那就是早苗誤會了,她說亙跟他是好朋友。原以爲他們倆關係好的話,您會知道一些蘆川君的情況,所以就來拜訪了。”

“有什麼事情嗎?”

早苗媽媽乾脆的聲音壓低了音量:“本來不大想說這件事……最初是我丈夫察覺到的,一直沒說出來,因爲跟孩子沒關係。”

是察覺到蘆川的什麼事吧。亙腦子裏回想起蘆川小姨的淚容和那句令人費解的“家庭的事也會曝光”的話。

“四年前,在川崎市內的公寓樓,發生過一起令人噁心的事件。一名三十歲的男子,他是個公司職員,捅死了自己的太太和太太的婚外情男人,自己也自殺了。據說那名男子性蘆川,當時家裏有一個上小學一年級的男孩。”

亙的媽媽沒有作聲。亙也無話可說,感覺像呼吸也停止了。

“他們還有另一個孩子,兩歲的女兒,但女兒和母親一起遇害了。做父親的與其說是強迫女兒殉死,毋寧是不忍心丟下孤零零的孩子吧。”早苗的媽媽一口氣往下說:“蘆川這人察覺,白天自己上班期間,太太把情人帶到家裏,於是冷不防在一個平日的白天返回家中,把他們堵在現場了。當場便殺掉了三人。他好像還在家中等待大兒子放學歸來呢。也就是說——咳,就是要把兒子也……”

“我不愛聽,請不要說了。”媽媽大聲說道,“我不想聽這種事。”

“唉呀,對不起。我並不是愛嚼舌頭說起這件事情。”早苗的媽媽回應道,“後來呢,是鄰居發現鬧得厲害,嚷嚷起來,蘆川便在大兒子回家前逃走了,躲了好幾天,最終可能是在靜岡吧,投海而死。”

亙用零下十度冰封起來的心想到:“那孩子是蘆川美鶴嗎?活下來的男孩子就是那位蘆川?”

早苗的媽媽繼續說話:“據說蘆川同學曾在國外居住,之前是在川崎,似乎沒有父母的——從早苗那裏聽說了這些情況,我和我丈夫都認爲,他肯定就是那個事件中活下來的男孩子。他得以健康成長真是太好了。說真的,真是那樣的心情。不過,到了今天這樣的局面——也許蘆川同學與石岡一夥的事情有關係吧?”

媽媽說話了:“那還不知道嘛。也許是單純的離家出走而已吧。”

“是嗎?我感覺事情不會那麼簡單哩,太太。”

“可是……”

“所以我跟我丈夫談過,校方對於蘆川同學的家庭環境,肯定是一開始就知道的吧?明知還瞞到現在,到了這個地步,也是不對的吧?我認爲校方應該向家長會報告纔是。也許還有其他家長察覺了吧。”

不過——另一方面,亙聽見自己身體的小小亙在心底裏呼喊——兩手放在嘴邊圍成喇叭筒狀:現在要爸爸來是不對的呀。肯定不會有好結果。不明白?噢,還不明白?

——告別啦,再見。

蘆川之所以不在這個世上,是因爲這世上沒有他的容身之地。所以,他到“幻界”去了。

之後過了約30分鐘,門開了,媽媽走了進來。

媽媽的傷,也是我弄得。

“對不起。”

因爲它被巴爾巴洛奈吞嚥了。就是那麼回事嘛,媽媽。我都知道。

“沒關係,你做夢了,在夢中鬧的。所以你不是故意的,不能怪你。”

——這下好了,恢復正常了。

聽過這個聲音——亙有這種感覺。

媽媽的臉就在眼前。她面如土色,受了傷。嘴脣裂開,眼睛下方有淤青,頭髮亂七八糟。媽媽穿着短袖睡衣,裸露的手臂佈滿慘不忍睹的抓痕。

亙這一問,媽媽“哇”一聲大哭起來。

不是那樣的,媽媽。我——我知道了別人都不知道的事情——我很害怕——所以我幾乎要瘋掉了。

“假如你說什麼也不來的話,我就上你公司去!你覺得怎麼樣?”

門口站着一個陌生女人。

“嗯。”

“……從來沒從亙那裏聽說過蘆川同學的事。”

“嗯。”

他記得前一天晚上,因爲怕黑,他開着所有燈入睡。原以爲不可能睡着,但一閉上眼,黑暗隨即湧來,他像溺水一樣被捲入其中。這時,夢境隨即展開。又是駭人的夢。他被有翼的怪物追趕,驚呼着奔逃,沒有人援手,也無處可逃。

“對呀。發生了那麼可怕的事件,當然會害怕了。”媽媽抽噎着說道,“正因爲這樣,得在家好好守護纔行。可我們卻無所作爲。作爲父母親,真是不夠格啊。”

一天過去,兩天過去,三天過去了,蘆川美鶴還沒有回來。

亙難受起來。他感覺呼吸不暢,不時要特別做深呼吸纔行。眼看着媽媽切菜,炒菜,把雞烤得香香的,亙卻感到腳尖發涼。明知稍後要發生很不好的事,卻有一半心思在等待。當然這並不是期待,但毫無疑問是在等待着。心撲通撲通地跳。

去看醫生的話,可能要被問到是怎麼受傷的吧。那麼一來,不論怎麼遮掩,恐怕都會被看穿是我胡鬧弄傷了媽媽。亙醒悟到,媽媽是擔心這一點。

“你是亙君?你媽媽在家嗎?我是田中理香子。”

“你沒事吧?躺一會而比較好。臉色很差呢。”媽媽說完帶上了房門。未幾傳來往外打電話的聲音。是媽媽按班裏的緊急聯繫表,與其他學生家裏聯繫。

“沒有。是這樣,因爲我聽早苗說,三谷同學與蘆川同學是好朋友,心想太太說不定也察覺此事了,所以就想來商量一下該怎麼辦。不過,既然並不是好朋友,聽說了這件事情,也很爲難吧。”

雖然不可能入睡,但爲了讓媽媽安心,亙假裝睡着了。

雖然斷斷續續,可聽得出媽媽很激動。

亙無言地仰望着母親的臉龐。雖然有話想說,卻沒有變成語言。

媽媽撫着亙的頭,緊緊地擁抱着他。不過,亙想到了另一個可怕的現實,身體變得僵硬。

失蹤的蘆川美鶴平安無事嗎?

誰都想知道,誰都牽掛着。但這個謎的答案,只有亙知道。地球上唯一知道一切的人,是三谷亙。

亙喉頭“咕嘟”一聲,反射性地看看時鐘。正好晚上七點。

打開門。

這個人並不如預想中年輕。雖然她化了很好的妝,穿得很時尚,但年齡肯定跟媽媽差不多。

“聽說六年級失蹤的石岡同學找到了。”

麻利地忙着的媽媽,身子驟然瘦削起來。亙光顧着自己的事情了,頭一次這樣注視媽媽。在我亂成一團的時候,媽媽一個人在哭泣、生氣、害怕、胡鬧、消沉,我對這一切卻視而不見。

媽媽笑一笑,說道:“爸爸今天晚上回來。我們三個人一起好好說說話。”

她並不是沉穩安詳的樣子,也不是放心鬆弛的模樣,反而是一幅彆扭的神態。她笑容裏的開朗,似有若無,難以捉摸。

媽媽邊哭邊搖着亙的身體。亙像嬰兒一樣被媽媽抱着。隔着低頭哭泣的媽媽,看見了可怕的情景。

“媽媽——您怎麼啦?”

據說石岡的兩名同夥幾乎都已復原。只是那天晚上的記憶消失無蹤而已。石岡本人則仍是丟了魂的樣子,即便睜着眼也是視而不見。搖他沒反應,問也不答話。

亙暫且放心了,他緩緩地通過記憶的深處眺望着帶着黑色翅膀的生物。他還回想起極難聞的怪味兒。

雖然談話內容不清楚,但還是有“心理諮詢”這樣的片言隻語進入耳中。

“太好啦。想喫什麼嗎?給你做蛋包飯?”

有人弄的?

不是爸爸。推銷的吧。在他放心地調整呼吸的時候,那人說話了。

石岡他們回來了,三個人都回來了。跑腿的二人只是失去了昨晚的記憶而已。

“亙?”

我還知道都是蘆川乾的。

是誰?

亙喃喃道,媽媽又放聲大哭,說不是你不好,是媽媽不好。

只有石岡是丟了魂。

被親生父親殺害了母親和小妹妹的美鶴。自己也幾乎被殺的蘆川美鶴。

就像是丟了魂?

“真的,不算什麼事。”

“聽說他沒受傷,平安無事。只不過,有點那個……樣子是有點怪。說是他什麼話也不說,跟他說話也沒有反應。這樣的說法不知是否準確:就像是丟了魂。”

亙離開自己的房間,被安置到爸爸用過的牀上。

石岡健兒一夥身上發生過什麼事呢?

漫長的下午,媽媽就一直在廚房裏度過。她在做菜。悄悄走進窺探一下,做的都是爸爸和亙喜歡的菜式。

媽媽關掉煤氣竈,回頭望向亙。“是爸爸。給他開門吧。”她很緊張,聲音走調。

他斷斷續續地嘟囔道。此時他才發現,自己也是遍體鱗傷,撞傷,擦傷。這些也是自己弄成的吧。

據說他被發現倒在自家的後院。亙的心臟“咚”地緊縮了一下。

是我。是我乾的。

亙抱膝坐在地上。最初只是身體微微顫動,逐漸渾身哆嗦起來。抖動越來越厲害。最後連身後的書櫃也合着亙的抖動共振起來。

在亙愕然之際,媽媽已來到她身後。

十二魔女

媽媽往各處打電話。其中一個電話是打給學校,和老師交換意見。自從石岡一夥出事,即便是在暑假裏,老師們也天天回校。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突然,媽媽大聲說道。他當然是在講電話。是跟誰說話呢?亙在牀上豎耳傾聽,但和在自己房間是不一樣,這裏與起居室不相鄰,聽不清楚。“你來——親眼——看看吧。我——可是——多麼難受——亙呢——”

“不關爸爸媽媽的事。有各種各樣可怕的事——像朋友的事情之類的,所以,我……”

沒有像上次那樣完全消失。只是跟長期擱置的水彩畫一樣,去掉了色彩,線描斑駁起來。所有一切都退色了,變得越來越難以辨認。也不妨說,是變得越來越難以捕捉。

然而——睡過第一晚,又過了第二晚時,亙心中的記憶又開始淡薄了。與“幻界”相關的真實情況,只有亙知道的事,在記憶中漸漸淡化下去。

“那可就睡不成覺啦。你臉色多差呀。再睡一會兒。媽媽就在你身邊,不用怕。”

“原來是這樣。”傳來挪開椅子的聲音,“看來反而給您添煩惱了。這種事不便電話上說,反正住得又近,就過來了,真是不好意思。我這就到學校去一趟,打擾您了。”就在早苗的母親要出門口的那一下子,電話鈴響個不停。媽媽接聽了。用緊張的口吻匆匆交談之後,媽媽掛斷電話,輕輕來敲亙的房門。

書櫃倒了,玻璃窗上有裂痕。牀罩撕扯得破破爛爛,上面落下白白的東西,是羽毛枕頭的芯。書桌上的筆記本和書也都撕的亂七八糟,幾乎不復原來模樣。牆上一眼望去,僅觸目可見處便有三處凹痕,就像是有人狠踹了一腳似的。

“怎麼樣?睡着了嗎?”媽媽和藹地問道。

稍微平靜下來之後,媽媽取出急救箱,料理了自己和亙的傷。亙還好說,看情況媽媽該上醫院,可無論怎麼勸說,媽媽只是笑說,沒事,有藥了。

“先前找到的兩個孩子據說已經好了。也許能從他們那裏問到更加詳細的情況。亙今天晚上學校緊急召開學生家長會。媽媽要去一下。”

亙機械地挪動腿腳,走向大門。握住門把時,他感覺“撲通撲通”的心跳一直傳遞到手指尖。

媽媽好一會而無言,然後以軟弱無力的語氣問道:“那——您是想跟我談什麼呢?”

“唉呀,這下就好,亙。你恢復正常了啊,太好啦,太好啦。”

給小田原的外婆也打了電話,媽媽又哭了。接下來好像是“路”伯伯。這回沒哭,生氣了。

這是——我的房間?

“媽媽,是我弄成這樣的?”

曾真的打算自殺的蘆川美鶴。

這個人是爸爸的女人。

“這陣子,你幾乎每晚都做噩夢,自己察覺到嗎?”

於是,在進入暑假正好頭一週的早上,亙無意中突然發現,自己鬧出了一件大事。

亙膽戰心驚地問道。媽媽邊用手背拭淚,邊說道:

“讓你這樣子受苦——是爸爸媽媽的責任啊。都是我們不好啊。對不起呀,亙。你原諒爸爸和媽媽吧。”

所以,亙非常混亂。他變得容易發怒,在夢中哭泣,即使夢醒了還總要去窺測自己的內心世界。他因此語無倫次,食不下咽。

女人目不轉睛地盯着亙看。她個子很高。大約比媽媽高十釐米吧。她穿着淺藍色的套裝,襯衣領子雪白,脖子上掛着銀鏈。隱約聞到香水氣味,是那種不是同乘電梯、下班回家的女人的香水味兒。

不過,只有感情留存,恐懼,以及不早點找出來的話事態會很嚴重——這樣一種焦慮的心情。

我神經失常,毆打了媽媽。

要說這是爲什麼,就是還在想:也許有萬分之一、百萬分之一的可能性,讓深感不妙的預感落空吧?

拼命狂奔,胸膛難受欲裂之時,有人聽見了他的呼喊。是媽媽!就在察覺的瞬間,亙從夢中蹦了出來,彷彿從炮身射出的炮彈。

亙仰望媽媽。媽媽臉上的表情,使他沒法再往下細問,“是真的?”“是爸爸自己說要來的?”或者“媽媽剛纔大聲通電話的人就是爸爸嗎?”

對,是不明白。

從媽媽那裏聽說這些情況時,亙突然聯想到大松香織的模樣。他努力要抹掉這個聯想。他討厭吧香織和石岡放在一起想。

門鈴響了。

這可是父親回家呀。

“沒有。完全沒感覺。”

是之前的電話。那個把亙誤認作媽媽、顧自怒氣衝衝地說話的女人的聲音。

我之前神經失常了。

比剛纔更走調的聲音。亙害怕得無法回頭看。他怕媽媽。好怕。

“我代替三谷明過來。”田中理香子答道。她直視媽媽的臉。話已說完,可嘴角仍在抽動,不是在微笑,脣間卻露出白齒。“就像吸血鬼德拉庫拉。”亙心想,或者劍齒虎。亙在博物館看過電腦製作的化石模擬圖,那是在遠古滅絕的、長着長牙的猛虎。

“我給三谷打了電話。”媽媽說道,“他說好要來的。說‘擔心孩子,一定來。’怎麼會是這樣?”

田中理香子又垂下視線,看看亙。“對不起。”她突然說道。道歉之時,還是沒有眨眼。白齒微露,還是劍齒虎。

“聽說情況不大好。去看醫生了嗎?”

媽媽箭步上前,把亙護在身後。亙身子一晃,伸手扶壁。

“請不要跟我孩子說話。不要說那種表面爲人、實質爲己的門面話。你以爲是誰把這孩子折磨成這樣子?”

田中理惠子還是沒眨眼。那神情是顯示自己絕無此意。

“我當然也有責任。不過,邦子女士,並不是我一個人使亙受苦。我們三人都有份,但今天這個場合,把亙捲進來的是你,不是我。”

媽媽的後背瑟瑟發抖。圍裙的下襬微微顫動,彷彿微風吹拂。

“你說是我——把孩子捲進來?”

田中理惠子尋釁似的下巴一揚,定定地望着媽媽。

“不是嗎?爲了把三谷明叫出來,把亙當成工具的不是你嗎?你不覺得自己很卑怯嗎?”

“我,把亙——當成工具?”

媽媽的聲音出乎意料。是迄今從未聽過的,出了故障的怪聲。

“把亙當成盾牌,不論三谷明意志有多堅強,他也受不了。所以他說要來這裏。他說到了這個地步,他無法抵擋了。不過,我制止了他……”

媽媽往身後伸手,抓住亙的肩頭,把亙推到前面。

“請看看這孩子。請看着他的臉。是不是傷痕累累?手腳上面到處瘀青。他是半夜做噩夢,鬧成這樣子。在他自己不清醒時弄成這樣的。實在是太可憐——太可悲……”

媽媽像勇敢的孩子那樣猛然強忍住,一改顫抖的聲音。

“所以我聯繫了三谷。我要他來見亙,勸解他。這孩子是我們夫婦的孩子。雖然夫妻分道揚鑣就形同陌路,但父子之情另當別論。因爲我一個人無法解除亙的痛苦,所以通知了三谷。因爲他是這孩子的父親。”

“那回小田原孃家也可以嘛。”

“阿明和我都不得不踏上另一條人生之路。不過,我們彼此都沒有忘記。兩年前我們重逢,當明白彼此仍然相愛、情懷不變時,我們決定,雖然不能追回被你奪走的時間,但餘下的人生還可以重來。我們今後會手牽着手,決不分離地走下去!”

媽媽上半身搖晃起來,蹲在地上。田中理香子看着她的頭頂,像給予致命一擊般地宣稱:

“亙……”伯伯向亙伸出粗壯的胳膊,“好孩子,出來吧。伯伯不忍心看你縮在那種地方。好嗎?聽伯伯話出來吧。然後跟伯伯一起去千葉。每天出海、游泳捉魚玩個夠,在營火晚會燒烤東西喫。雖然伯伯衝浪很差勁,但附近有朋友玩得很棒,一起學吧。伯伯可以教你釣魚。等你會釣魚了,我們兩人周遊日本釣魚去。伯伯努力攢錢,買它一條可以拖網作業的大遊艇,由你來當艇長。你想去的地方。我都可以帶你去……”

“她受傷了嗎?”

“她說肚子裏懷了小孩。”

“邦子女士,你自己也明白,已經無可挽回了,對不對?哭哭啼啼糾纏着阿明,連他自己也看透了。空口說大話,這些都不管用。”

“路“伯伯嘆一口氣,他還是臉貼着地板的難受姿勢。

“以伯伯所見,她也就是臉上劃了一下子而已。不過她本人哭鬧着要救護車。”

“誰說簡單了?就說我吧,到這把年齡臭小子纔出這種問題,做夢也沒想到。我這老骨頭還想過幾天舒坦日子呢。”

亙用雙手堵上耳朵。然後把能想起來的咒語背誦一遍——出現在《薩加2》的一切攻擊咒語。他不是期待發生什麼事情,而是爲了什麼都不去想,不去感覺。

“路”伯伯龐大的身軀貼在地板上,往這邊窺探。

“不。今天預定要過來的。也告訴了你媽媽。你沒聽說?”

“那個人說了,我受的傷,應該是媽媽打的吧。說如果媽媽虐待我,要把我從媽媽身邊帶走。求求您,不要讓她那樣做。”

“可是……”

到了半夜三更,開始播放全天綜合新聞節目的時候,千葉的奶奶到了。她拎着超市的大袋子,呼哧呼哧喘氣。

“你想要這孩子說什麼?”

“噢。”亙小聲說,“去千葉老家。不過,伯伯,把媽媽也帶去吧。伯伯不會把媽媽一個人丟下吧?”

亙就地向右一轉,跑回自己房間。不能逃走,這不是躲的時候,必須面對,必須站在媽媽一邊、必須保護媽媽——腦子裏這麼想,可身體卻完全不聽話。

“現在幾點?”

媽媽雙手抱頭呻吟着。亙背靠着牆壁,單元就此變成貼牆紙,永遠消失。

“亙呢,你到奶奶那邊住一下比較好,但媽媽在這邊還有要緊事。明白嗎?所以媽媽去不了。”

“媽媽會被警察帶走嗎?”

“別說得那樣簡單。”

田中理香子嘴角一歪,笑起來,“我沒塞。是三谷明滿心歡喜地要當真由子的爸爸。他說一直想要一個女兒。”

亙無法回答。他害怕得舌頭也縮成一團。

這回“路”伯伯就像剛纔的亙一樣,與地板粘在一起,看上去變成了地板的一部分。

“那女人說媽媽撒謊。說不會再上媽媽的當。可媽媽是不會幹那種事的,不會騙人的。撒謊的是那個女人。”

理香子不說話。

“那個呀,是救護車。得把那個叫田中理香子的女人送進醫院。”

“我和阿明的孩子,不止真由子一個。”

媽媽梳理着頭髮的手突然停住了。雖然亙摸不着頭腦,但似乎媽媽已明白了理香子剛纔話中之意。

奶奶和“路”伯伯開始爭吵。聽見他們的對話,可以知道迄今爲止,在爸爸和媽媽之間,爸爸和奶奶、伯伯之間,奶奶和媽媽之間,這幾個組合中已進行過多次商談,只是亙不知道,不被告知而已。

“也好嘛,不可能總瞞着亙的。”

“媽,別說了。”“路”伯伯很在意亙,“那都是過去的事。”

“我是亙的母親。我怎麼會對這孩子動手!”

“現在的情況下,和亙分開挺可憐的。”

亙已從牀底爬出來,泡了澡,正在往運動袋裏塞衣服、打包。奶奶說聲“我做晚飯”,便進了廚房。奶奶問什麼東西擱什麼地方的時候,就喊亙,問完馬上把亙趕回房間。他不停地和“路”伯伯說話。媽媽一直躺着,沒有出寢室。

“悟,我反對把邦子帶去千葉。”

亙還在牀底下縮成一團。已經過去了多長時間也無從估計。是一個小時,還是半天呢?

“亙,出來吧。”

真可怕。亙有生以來頭一次目睹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如此毫不掩飾地憎恨。他切身感受到憎惡的強波從理香子體內鼓盪着飛出,碰上了媽媽,把媽媽壓倒了。

伯伯疑惑地聳聳眉毛。

他喃喃道,欠缺自信。

“當然啦。”伯伯吸着鼻子,用手背擦擦臉,“帶上媽媽。我教她釣魚好啦。”

“現在睡着了。服了鎮靜藥,睡得很沉。”

“說過那麼多次了,阿明不是宣稱絕對要離嗎?重歸於好是不可能啦。這種事,早了斷爲好吧。邦子那邊也是可以重頭再來的年齡。”

“不要在亙面前說那種話!”

“被人打?被誰?”媽媽上前說道,“你想說,是我打了亙嗎?”

理香子向媽媽逼近半步,繼續發狠地說:“你的骯髒手段,和被你毀滅的、我和阿明的理想,迄今我沒有一天會忘掉。我們本已形同訂婚,因爲你謊稱懷孕插進來,所以我們纔不得不分手。原本相愛着,就因爲被你欺騙、被你棒打鴛鴦一樣弄散了!”

那麼說是在家。太好了。

伯伯眨眨眼。因爲一隻眼緊挨着地板,樣子很怪。

媽媽喊道,雙手捂住亙的耳朵。

“你別說了!”媽媽這回捂住自己的耳朵。

這人也有孩子?亙瑟縮着,從理香子苗條的小腿一直往上看。她會是怎樣的母親呢?

亙看着牀底下的棉絮沉默了一下。爲什麼棉絮會聚在這裏呢?媽媽每天都用吸塵器搞清潔的,不知不覺就積聚起來了。雖然亙完全不曾察覺,但塵埃的確就在這裏,弄髒房間。

“說什麼‘母親,母親’的,別自以爲了不起。我也是母親!”

“爲什麼?”

“再跟你說一件事。”她也氣喘起來。感覺他和媽媽二人進行着短跑比賽,她取勝了,遙遙領先。

奶奶開腔了,她就等着晚飯結束。

“到了這個地步,夫妻也只好分手了吧。”奶奶撅着嘴說,“不可能重歸於好了嘛。”

“是嗎,伯伯是來接你的。我覺得你早點來千葉更好,不必等到八月份。看看大海,心情會好轉吧。我一下電梯,就聽見你媽媽在大聲喊叫。”

理香子下巴一揚,盯着媽媽。

“警車來了嗎?”

理香子不脫鞋就踏進屋裏。她推開亙,擠到媽媽身邊,近的幾乎臉貼臉。

“不就是過去的事情沒完,變成今天這樣子嗎?阿明被邦子籠絡住了吧?說是懷上孩子啦。阿明無奈決定結婚,結果好端端又說流產了。她是撒謊嘛。”

“阿明和我,都不會再上你的當。假如你爲了動搖阿明而虐待亙,我們會不惜動用法律手段,把亙要過來。”

“孩子肯定不會有事。”

“媽!”“路”伯伯生氣了,“別對亙說這種事!”

伯伯以手掩面,說道:“那女人竟然說這種話?我揍她就好了。”

“我一點也不知道。”

她要出門了,把門打開。

“明年年初出生。”理香子說着,右手撫一下腹部,輕舒一口氣,“阿明很期待那一天。”

“可是,假如那個人懷的孩子死了,那是媽媽造成的吧?那樣一來對方不會罷休的。那個人會報警,讓警察來抓媽媽了吧?”

“你別出聲,我在問亙。”田中理惠子目光不離亙,“真是自己弄傷自己的?不是被人打的?你不必包庇,說真話吧。”

“……媽媽呢?”亙小聲問道。

伯伯像機關槍一樣噴射出語言的同時,淚水簌簌而下。這情形本身令人震駭,總是開朗、不知疲倦的犟伯伯,也像個孩子似的蹲着哭鼻子。我們現在如此悽慘了嗎?

“已經是晚上了,九點過半。”

“我知道呀。據說跟離婚的丈夫有一個女兒嘛。”媽媽喘着氣說道,臉色變得像牆紙般蒼白,“把那孩子硬塞給三谷,對不對?”

“媽,亙也在哩。”伯伯臉色很難看。不過,奶奶也不肯退讓。

田中理惠子仔細打量着亙,又露了一下她雪白的牙齒,問道:“亙,那些傷痕真是你自己弄的?”

“吵鬧結束啦,出來也沒關係啦。”

“伯伯,媽媽沒打我,沒有虐待我。”

“路”伯伯像哭過一樣眼睛迷迷糊糊的。不知是他自己感到傷心,還是因爲覺得亙好可憐。

“怎麼用的上警車呢。”

“不,我還要說。”

“媽一頭說討厭自己被捲進麻煩事之中,一頭又聽信阿明那種只顧自己的辯解嗎?我討厭哩。那小子沒個男人樣。一想到他是我弟弟,我就想哭。”

“她打那個人了呀。”

未等亙出門口,鄰居已發出驚呼,紛亂的腳步聲匯合過來。太太、太太!究竟怎麼啦?鎮靜鎮靜!哎呀不得了啦!快打110!喊叫聲中夾雜着這樣的對話。

“鄰居阿姨大喊‘打110’呢。我覺得後來聽見過警笛聲。”

“伯伯,您什麼時候來的?媽媽叫您來的?”

媽媽一聲不吭,圓睜雙目,緊咬牙關,揮舞着雙拳朝理香子亂打。理香子也拼命揮動雙手應戰,喊叫聲震耳欲聾。

“他確實是只顧自己啦。”奶奶略爲收斂,順手拿起抹布,握緊,“可是嘛,悟,並不都是阿明不好吧?你也聽說過那女人的事吧?我記得她哩、也不是一無是處,她不就是從前跟阿明交往的女人嗎?二人愛得神魂顛倒呢。我也有了思想準備,她就要嫁進來。可沒料想半年不到。阿明就跟邦子結婚了,他簡直跟中了邪一樣。”

就在這一瞬間,一團黑影從亙眼前閃過,迅疾如野獸,帶着海嘯般的能量。理香子發出一聲慘叫,後背被推撞在公共走廊的水泥扶手上。

“你說什麼事?“

一和奶奶面對面,亙便無從爭辯。奶奶的勢頭太強了。

亙一衝進自己房間,便鑽進牀底。可儘管這樣,大門口的吵鬧還是聽得見,是女人哭泣的聲音,鄰居阿姨大聲喊叫的聲音。

三人圍着飯桌喫飯。奶奶調味偏重,又不知道亙喜歡的菜式,飯又煮的軟綿綿,一點都不好喫。不過,亙一不動筷子,奶奶就瞪眼,亙只好默默地喫下去。

奶奶好像生氣了。

理香子走到門口,打開門。剛要出門又止步,一扭頭,說出一句話,聲如裂帛。

“照此下去,亙纔可憐呢。他要受邦子擺佈哩。”

“不過,媽,讓邦子一個人待着挺不放心的。”“路”伯伯抗議道。

“這麼點事情還不構成犯罪。”

亙睜大兩眼看着奶奶的臉。

“伯伯,你不知道?“

亙不知不覺中就喃喃自語道:“沒事,伯伯,我聽說過,我已經知道了。”

奶奶用抹布擦擦眼淚:“阿明真蠢啊。真是個笨蛋。可是不論他多蠢,畢竟是我兒子嘛。他既然那麼不顧一切地追求,就隨他意吧。假如邦子說什麼也不離,我就給他下跪也無所謂……假如他能接受,我就那麼做。”

這回奶奶真的哭起來了。

“路”伯伯有氣無力地嘟囔道:“那亙不是很可憐嗎,這算什麼事嘛。”

“我來帶他。”奶奶斷然地說道,“再怎麼說,這孩子是三谷家的後代嘛。這樣做,也就方便邦子再婚了吧。”

亙頭暈眼花起來,在椅子上坐不住了,似乎馬上就要癱倒在地板上。

就在此時,寢室的門打開了,媽媽像幽靈一樣飄然而至。

“請您回去吧,媽。”

僅僅半天,媽媽看上去好像體重減了一半,不過聲音還是很乾脆。

“這裏是我和亙的家。請您回去吧。”

“邦子?”奶奶站起來,“你呀,那麼固執己見……”

“亙哪裏也不去,我來撫養。”媽媽聲調平平地宣佈,“我也不跟阿明分開,我們是一家人。請不要自以爲是說那種話。”

奶奶把手裏的抹布摔在桌上。“究竟是誰自以爲是?要說最初,不是你埋的種子嗎?是你自作自受吧!阿明是說被你騙了哩。你明白嗎?”

媽媽和奶奶迎面相對。本來無所畏懼的奶奶稍微倒退半步。媽媽身邊的空氣彷彿降至零下十度。

“媽,我們做了十二年夫妻。假如我欺騙阿明跟他結婚,能持續這麼久嗎?早就不會了。那個人之所以到今天還搬出從前的事,是因爲自己做的事太虧心了。爲了使自己的不端行爲正當化而捏造理由。媽很清楚那人有這種行爲,不是嗎?”

奶奶平時就很犟的下巴,此刻更顯得固執。

“你把我兒子說得那麼不堪嗎?就因爲你這樣,阿明才跑到別的女人那裏去了。”

媽媽臉色蒼白,緊盯着奶奶說道:“請回去。請離開這個家。”

“路”伯伯制止了要往媽媽跟前湊的奶奶。

“媽也好,邦子也好,別爭了。今天夠亂的了,煩透啦。”

“你已獲選。勿走錯路。”

亙睜開眼。一下子對不上焦,只是漆黑一片。

抬起頭,在周圍的昏暗中,看見一個黑乎乎的、苗條的身影。

“那不行。”蘆川悄然退後,“前往命運之塔的路,必須憑自己的力量找出來,如果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抵達的話,女神就不會出現。靠別人不行。”

“幻界。”將《薩加2》的世界原原本本地反映出來的、不可思議的地方。

蘆川咬了咬嘴脣。

然後——不知過去了多少時候。有人在身旁搖晃亙的肩頭,雖不是很使勁,但很耐心。

“——‘幻界’?”

“那可不是虛幻的呀……”

巨大的路標——只有知情者纔會明白的,通往另一個世界的路標。

“聞到煤氣味吧?”

“你媽媽擰開了煤氣栓。”

蘆川站起來,把斗篷掀到肩頭。

“假如——假如我力量不足,不能救回父母,我也得救回妹妹。我要把她帶回現實世界。因爲她——她真的很小呢。”

改變命運。不,與其說改變,毋寧說讓不正當地被扭曲、被改變的命運,返回原先正確的樣子。

“我得回去了。”蘆川又後退一步,“亙,假如下了決心,就去要御扉。因害怕而放棄的話,也不要緊。要御扉等到黎明時分就會消失。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奶奶露出痛苦的神情,好像很受傷,亙挪開了視線。

“這可是改變命運啊,哪有容易可言呢?”

“試一下深呼吸。”

“適合作爲通道的地方……”亙重複道。

他披着魔導士那樣的黑斗篷。斗篷之下也是黑衣,緊身襯衣配衣方便活動的褲子,皮繩編制的及膝長靴,腰繫皮帶,掛一把帶鞘短刀。

垂飾。是“旅客證”。銀色的、像亙的尾指指甲般大的金屬牌閃着光。這是因爲亙的手指鬆開,從他掌心滑落的。

“大松大廈的樓梯建了一點又丟下,無處可通。所以,在那懸空處前面,聚集了通往‘幻界’的力。我到那裏去了,於是,要御扉便出現了……”

大松大廈出現了。不知是否因心理作用,被藍色防水布包得嚴嚴的影子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神祕感。

電話鈴不響了。媽媽接了電話?聽見說話聲,像是哭訴的聲音,或者是在發怒?

亙斷然地答道:“我要在這裏。和媽媽在一起。”

他抓起手杖,收在斗篷下。

“我也想去,去命運之塔。”亙也站了起來,雙手要去握蘆川的手,“求你,帶我一起去吧。”

“不過,邦子,你要冷靜點。可不能自暴自棄呀。好嗎?亙,伯伯明天再來。”

蘆川點點頭。“你應該恢復記憶啦,所以明白了吧?你去過一次的。在那棟幽靈大廈的樓梯的懸空處,前面有一扇門。此刻看門人專門等着你。不過,讓他等太久是不行的,得在黎明星閃耀之前去。”

“這裏是……”

是亙的房間。雖然關了燈很黑,但錯不了的。亙保持入睡時的姿勢,靠着牀側。

亙掛好垂飾,走向大門。他在媽媽的寢室前止步,在心裏頭向半開的房門內呼喊:

讓我們一家三口快了、和睦地過日子。

亙踏上階梯,彷彿是一步一個腳印地往上走。他目光不離門扉,走着走着,他自然地抬起手,握住垂飾牌。

只剩亙和媽媽兩人時,家中又太安靜了。

廚房的煤氣栓都打開了。亙關好煤氣栓,打開通陽臺的窗戶。

蘆川身體的輪廓開始模糊起來。不知從何而來的銀光圍繞着他。

好好想想吧——蘆川留下這句話,消失無蹤。

“她想跟你一起死。只要不發生爆炸事故,城市煤氣倒是死不了人的。她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亙猛吸幾下鼻子。真的,好臭。

他右手持杖,是一支杖頭鑲閃亮石子、放射奇異光彩的黑杖。

蘆川的聲音微微顫抖,第一次透着情感。

“‘命運之塔’……”

一瞬間,蘆川恢復了亙熟知的、蔑視他人的眼神。一種奇特的、久違的感覺。噢噢,這小子是真正的蘆川美鶴。

“稍後也來得及。現在聽我說。”

來到街上,夏夜夜深時分,亙朝大松先生的大廈跑去。穿運動鞋的腳輕輕蹬踏着瀝青路,每跑一步,胸前的垂飾牌便晃動一下。

假如是這樣,睡着更好。真是受夠了。

“路”伯伯抓住奶奶的手腕,向大門口邁步。

“亙,快醒來!”

蘆川抬起手,摸摸自己的頸脖處。那裏重疊掛了兩件垂飾似的東西。他摘下其中之一,遞給亙。

“剛纔說了,因爲欠你人情嘛。而且,你跟我挺像的,揹負着同樣的東西。所以,我也想給你機會。”

亙慢慢悠悠地沉入睡眠之中,彷彿墜入黑暗深淵。

聽見有人呼喚。是誰的聲音?那聲音熟悉又陌生。

亙雙手抱膝背靠牀側,希望馬上入睡。明明不是可睡之時,視野卻起了暗霧,是身心都期待着逃離現實。睡着吧,離開此地。

亙無言,只是仰望着蘆川端莊的臉龐。

亙默然,只好返回自己房間。他不知該怎麼辦。白天,那個叫田中理香子的女人看似可怕的魔女。可現在,媽媽像個黑衣魔女,一邊喃喃唸咒,一邊攪拌熱氣騰騰的毒藥大鍋。

“你——祈求改變——命運?”

十三前往幻界

好一會兒,亙跪立不動,凝視着蘆川消逝了的空間。這時,一件東西輕輕掉在腳旁。

——媽媽,我要出去一趟。等着我,我一定會回來的。

蘆川再次握杖在手。

“亙,睡覺吧。”媽媽下命令的口吻,跟剛纔對奶奶說話的腔調一樣,完全沒有抑揚頓挫,“媽媽也睡了。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再談,好嗎?”

黑色皮帶子上,連着一個小小的銀白色金屬牌。很輕,很漂亮。

“亙,要挺住呀。你不醒來的話,要出大事啦。”

亙站在門扉前,從門扉周圍漏散的白光更加強烈。七色光帶在裏面反時針方向轉動。亙手上的垂飾牌又發出了七彩光芒,彷彿與之呼應。

是蘆川美鶴。

“‘幻界’很大,危機四伏、鬼魅百出。不過,只要能夠抵達‘命運之塔’,我就要去。”

門扉緩緩開啓。光撲面湧來。亙眯着眼,揚起下顎,伸展雙手,全身承受着光。

斗篷之下,蘆川雙手攥得緊緊的。

“‘幻界’,是生活在現實世界的人類,以其想象力創造出來的地方。所以永遠都會存在。但分隔二者的‘要御扉’,十年纔打開一次。而且,首先還得有適合作爲前往‘幻界’通道的地方,需要那附近有強烈願望的人,他要豁出命來克服所有困難,力圖改變命運,取回已失去的東西,否則,‘要御扉’便不會出現。”

“蘆川,你從哪裏來?之前上哪裏去了?幹了什麼?”

亙向蘆川撲過來,雙手抓住斗篷下襬。

“我想改變自己的命運。”蘆川平靜地說,沒有多餘的激昂,“所以,我決定前往‘幻界’。”

“好了,邦子。今晚我們先走了。”

蘆川按着要站起來的亙的肩頭,制止了亙。

“那……那可是……太難了呀。我們,只是小孩子呀?”

“沒錯。大松大廈的樓梯就是。”蘆川郎朗說道,“所謂樓梯,即使不是那棟大廈,也容易成爲前往異界的通道。著名的鬼屋——所謂幽靈出沒之所,樓梯也很多吧?樓梯原本就具有那樣的功能。這種建築物從中穿過空間,無路處亦成通途。”

迷迷糊糊之中,不知何處的電話鈴響起。幾點?是誰打來電話?

我要改變命運給您看。我要讓爸爸不再變成那樣,我要讓媽媽不必再承受那樣的非難,我要讓叫田中理香子的女人不再出現在爸爸面前。

奶奶揮揮拳頭,說道:“悟,回家去。亙也走。”

亙豈止驚訝,恐懼從腳尖直竄頭頂。

“那裏居住着司職人類命運的女神,抵達者可如願以償。我一定要找到那裏。然後改變命運。我決不放棄。”

“得,得制止啊……”

“這是‘旅行證’。蘆川說着,讓亙握住金屬牌,”有了它,就可以隨意前往‘幻界’旅行。只要先去看門人出示它,他就會給你準備裝備。像這樣的——”

亙在聲音的引導下從睡眠底部浮起。

裏面很明亮。像無數螢火蟲飛來飛去一樣,微小的光粒子在飛舞。這些粒子也粘到亙身上,亙一抬手一伸腿,周圍的光粒子便躍動起來。

“沒錯。”蘆川沒有絲毫遲疑,深深地點頭,“你知道了吧?我家發生了什麼事情?”

“欠我人情?來救我?這是從何說起?”

蘆川伸一伸兩隻手,顯示他的裝束。

“機會?”

“說來話長。”他一邊把亙的手從斗篷拿開,一邊說,“所以長話短說吧。我來救你。因爲我欠你人情。”

那段建了一半的樓梯盡頭處,出現了一扇門。古色古香的門扉四周,白光環繞。光呈放射狀漏散出來,幾乎不能直視。

蘆川傷感地笑笑,把手杖支在亙身邊,一彎膝蹲下。

“對呀,並不是虛幻的。‘幻界’是實實在在的。此刻我就從那裏來。原一開始旅行,但我看了‘真實之境’,見到了你的情形。不該多管閒事的,可是……”

在亙注視之下,金屬牌一瞬間閃爍七彩光輝,強烈的光芒令人不禁抬手掩眼。

蘆川稍稍仰起頭。優美的鼻線發着光,顯現在昏暗之中。

“可是,那樣的話,你的命運也就是這個樣子啦。不但毫無改變,可能還要惡化下去。”

亙拾起垂飾,站起來。

“蘆川——”亙張口結舌,連忙環視四周。

悶熱的夜晚。街上籠罩着沉着的夜間氣息,不過,亙額頭冒出的汗珠,與氣溫無關。

這時,一個不明來源的渾厚聲音在呼喚:

亙點頭。蘆川的母親。父親殺了母親,殺了母親的情人,殺了蘆川的妹妹,等着蘆川放學回家……

亙在以往那個地方撩起防水布,滑入般進入裏面。

蘆川對亙的喃喃自語莞爾一笑。

然後,他邁步走進門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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