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She is back
《夏天的少女歸來了》 · あいだ · 1萬 字
1
空調轟鳴着傾瀉出冷風。
我以前一直覺得這家醫院很大,但在長大之後再看,這也只是地方上的一家小醫院。比這規模更大的醫院多得是。這是一座整體都顯得有些陳舊的建築。
「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沒任何異常……?」
我在海邊遇到的這場夢,不知爲何至今未醒。
「她是一個正常的十多歲女孩。雖然有些虛弱,但只要繼續打點滴就能很快恢復。」
我本來還以爲是自己的腦子壞了。但她是真實存在的,而且還在醫院裏接受着檢查。至少這一切並不是我的幻想。
「太好了,悠衣真的回來了呢。」
我鬆了口氣。雖然我還有些難以置信,但身處醫院裏,總算有了一些真實感。
「至於她到底是不是北嶌悠衣本人,那還必須做DNA分析才能確定。」
「當然是本人啊。那種事只要看下她的臉、和她聊聊就能知道了吧?」
「也有可能是和她長得很像的表親,以爲自己是北嶌了。」
「別開玩笑了,仲田。悠衣沒有表親。」
我瞪着那個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十一年過去,變了的人並不只有我。當年那個除了個子高之外沒給我留下什麼特別印象的土氣同學,如今正像這樣穿着白大褂坐在診室裏。
仲田是跟我還有悠衣讀同一所高中的同學,也是這家醫院的繼承人。雖然我記得她應該有個哥哥,但最後好像還是她接手了這裏。她穿着白大褂,戴着銀框眼鏡,不知何時已經得到了「小院長」的這種稱呼。她沒有化妝,把黑髮隨意地紮在了腦後。
「雖然我想相信科學,不過北嶌以十七歲的模樣回來的這件事很不合理。」
仲田在和我恢復朋友之間的距離感之後,向我淡淡地說道。
我確實也能理解她的話。如果悠衣本人回來了,那她也絕不可能還停留在十七歲。雖然世上是存在那種看起來很年輕的人,但她怎麼看都不像是二十八歲。
「如果要想出一個更爲現實的假設的話,那北嶌的成長可能是因爲溺水的衝擊而停滯了。然後她儘管在某個時刻被衝上海灘,但記憶卻變得混亂,接着被像是孤獨的老婆婆之類的人帶回了家並關了起來,所以纔會十一年都沒能從那裏出來吧。不過老婆婆後來死了,她也突然恢復了記憶並且從那裏逃走。」
「但是,悠衣你……」
悠衣的手緊緊抓住了牀單。
悠衣被找到的這件事是個奇蹟。但我對這個潮溼的鄉下小鎮果然還是喜歡不起來。這裏不僅應該沒有什麼工作機會,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你說的結婚,是和男人結嗎?」
找到了悠衣的這件事目前只有仲田和我知道。如果失蹤的少女歸來的消息傳出去,那肯定會成爲大新聞吧。
我對和她沒有未來的這件事感到絕望,覺得與其不能和她在一起,倒不如選擇死亡。
我也並不想說什麼不科學的話。但無論怎麼想,悠衣就是她本人,我是不會認錯的。她連頭髮的長度、指甲的形狀,都跟我認識的悠衣一樣。
我在離開這個小鎮時鬆了一口氣。悠衣和我的殉情事件在鎮上人盡皆知。正因如此,我即使到了過年的時候,也總會以工作爲藉口避免回來。
不知不覺中,想起悠衣的這件事對我而言變成了一種痛苦。在覺得她大概已經死了的同時、又忍不住想着「她或許還活着」的這件事讓我感到很累。我甚至還無數次希望她的遺體能被找到。希望並沒有完全破滅,纔是最折磨人的。
「悠衣。」
「結婚……?」
我從初中起就覺得只要是爲了悠衣、自己什麼都願意做。所以這對我來說是自然而然的事。
我故作輕快的聲音在狹小的病房裏空洞地響起着。多虧了仲田的安排,悠衣的房間是單人病房。
……如果。
「……儘管十七歲的人之間談戀愛很美好,但十七歲的人和二十八歲的人談,那就是犯罪了哦?」
「雖然這確實是件讓人意外的事,不過怎麼說呢,活得久了就總是會遇到那種情況吧。」
「圭世子,你去哪裏了?」
十八歲的時候,我每天都只能祈禱着悠衣能早點被找到。說實話,那段時間的事情我已經記不太清了。
我知道這麼說聽起來像是在拒絕她。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纔好。
然後就在炎熱度達到頂點時,那場暴風雨來了。
她最近的記憶就是和我一起把船划向遠海。她在這之後既沒有溺水的記憶,也沒有在某處度日的記憶。
我勉強笑着說。
「悠衣還是悠衣吧?我也還是我。」
「悠衣是從海里回來的哦,正常來想應該是那樣的吧。」
「陷得太深?事到如今還說這個是什麼意思啊?我早在十一年前就已經陷進去了。」
「我在去了東京之後,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事。」
因爲她現在既沒有身份證也沒有醫保卡,所以我也拜託了仲田暫時先不要報警。幸好仲田是熟人,這真是幫了大忙。
悠衣的目光如刀鋒般犀利地注視着我。我沒法好好地回答她。
「沒什麼,她說你的健康幾乎沒問題。太好了呢。」
橫躺在牀上的悠衣,將長髮紮成一束放到一側。她細細的手臂上插着點滴管,看着讓人心疼。
「你願意和我一起逃跑嗎?」
她現在正待在病房裏。雖然看起來還很困惑,但意識很清醒。
我並不是因爲討厭她才離開的。我覺得自己喜歡她、愛她,想把一切都給她,也想擁有她的一切。我還記得那份感情。
仲田又誇張地嘆了口氣。她明明和我年齡相仿,看起來卻比我成熟許多。如果要在這種鄉下小鎮維持醫院運營的話,那她可能已經面臨過了各種困難吧。
而在那份感情加深到頂點的時候,我們的關係就斷了。
「去了一下仲田那裏。」
「你說會照顧我是什麼意思?是要給我錢嗎?」
「仲田已經是個出色的小院長了。是不是很驚訝?仲田醫院也可以高枕無憂了呢。」
這並不是白天的大海向我展現的幻夢。
「那個和這個是兩碼事。」
但現在的我已經二十八歲,成爲了一個已經習慣在東京獨自生活的大人。
「不過你還是要結婚吧?」
「我說啊,我也不是隨便說這種話的,我會好好照顧悠衣的。」
「什麼啊?」
我只能點頭。
悠衣以溺水時的模樣,回到了十一年後。
——十一年前,我發自內心地愛着悠衣。
十七歲的時候,我們曾一起離家出走去了東京,但很快就被帶了回來。我們那時連錢都沒有。
悠衣抬頭直直地看着我。她與十一年前別無二致的那雙清澈眼眸的光芒,彷彿要刺穿我。
雖然我後來被人狠狠嘲笑說很幼稚、像在玩過家家,但我和她確實成爲了戀人,那份感情沒有半分虛假。悠衣是我的初戀,也是我最愛的人。
「不過,我會盡我所能好好幫助悠衣的。」
「不一樣在哪裏?」
悠衣發出了乾笑聲。她的態度依舊跟當初嘲笑結婚這種事時的我們一樣。
我忍不住對着她那張白皙的側臉開了口。
我開玩笑般地這麼說。
除了失去悠衣,我對自己漸漸變老的這件事並沒有感到遺憾。我既不羨慕悠衣的年輕,也不想回到過去。雖然經歷了不少艱難困苦,但我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很充實。畢竟要是不這麼想,我也撐不到現在。
我在十七歲的時候也確實沒想到自己會和男人結婚。
「雖然她是身體健康,應該很快能出院,但事情並沒那麼簡單吧。她在出院之後也沒地方可去。」
就那樣兩年、三年過去了,思念着悠衣、不斷祈禱着的我也漸漸感到疲憊。於是我也交了些朋友,之後也從大學畢業,投入了工作以及短暫的戀愛之中。戀愛對象當然也是女人。
就算想要遮掩也沒用吧,我之所以會回老家就是爲了讓父母和他見面。他已經計劃好一忙完工作、第二天就過來這邊。
十一年前也是這樣。每天都酷熱難耐,搞得我連出門都覺得麻煩,感覺像是被陽光困在了鎮子裏。
「有很多原因。」
「別陷得太深了哦。」
「沒事吧?」
「爲什麼?」
我握住了悠衣的手。我粗糙的手顯得和悠衣纖細的手截然不同。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悠衣都是十七歲的模樣。就跟她明明和我緊緊牽着手將船划向大海、卻不知何時鬆開了手的那天一樣。
「但是,變化實在太多……讓我都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了。」
十九歲的時候,我逃跑般地去了東京,一邊混入人羣之中讓自己鬆了一口氣,一邊在不和任何人親近的狀態下繼續上着大學。那時我每天都只是在祈禱着悠衣能被順利找到。
「圭世子……應該是圭世子吧?」
悠衣露出一副陰鬱的表情望向窗外。從這座建在高地上的醫院裏,可以看到那片海灘。現在那裏果然一個人都沒有,映入眼簾的就只有看起來小小的白色沙灘和船隻。
悠衣說,她對這十一年的事情一點都不記得。
——悠衣就像是直接從十一年前穿越到了現在。
「那個啊,我確實是要結婚了。雖然你可能一時無法理解,但我一直都思念着悠衣……」
仲田笑了起來。剛纔那麼認真地聽她說話的我真是個傻瓜。
悠衣的目光落在了我右手的無名指上。
如果是第五年的話。
十七歲的時候,我覺得只要能和悠衣在一起,世上的一切就都無所謂。
仲田故意嘆了口氣。
「我直到現在也依然認爲悠衣是我最重要的人哦。」
——不過,現在已經過去十一年了。
我不討厭工作,有事可做是一件好事。而且我也交了不少朋友,找到了很多喜歡的去處。
但現在的我有了一些存款,也有護照。就算不一起殉情,我們也能一起去往某處。只要悠衣願意,我就可以請假和她去南方的小島或者其它什麼地方。
「那個人叫後藤,是個在東京幫了我很多忙的好人。」
「是的哦。」
「我要去悠衣的房間了。」
即使是第二年也一樣。即使到了第三年,我應該也會立刻把東京的生活全部拋下、馬上回到悠衣身邊吧。
「嘛,只要好好做下DNA分析就能知道了,北嶌的家人就是那個人吧……」
如果是第四年的話。
「我要結婚了。」
我坐到牀邊的圓凳上。所謂的十七歲,給人的感覺難道就這麼纖細嗎?悠衣明明沒化妝,她的肌膚卻也有着一種晶瑩剔透的透明感。
她的聲音中帶着不安。這也難怪,雖然我們固然都很迷茫,但悠衣肯定困惑得更甚吧。
仲田滔滔不絕地講着,就跟在做診斷一樣。
十一年前,我們的殉情未遂事件曾被轟動性地報道出來。我在那之後就覺得自己難以再在家鄉待下去。我現在不想讓悠衣再產生那樣的感覺。
「陣內,我說句不好聽的……」
我的聲音聽上去比我想象中的更冷淡。
「我說陣內你啊。」
「她說了些什麼嗎?」
如果現在是悠衣消失後的第一年,那我肯定會一直陪在她身邊、發誓自己對她的愛永遠不變吧。
「只要悠衣健康就好。」
悠衣帶着不安的神情抬頭看着我。
「我怎麼了呢?」
即使是在緊閉着窗戶的醫院裏,也能聽到蟬鳴聲。據說今年來了一個罕見的酷暑。
「我知道了,不用再說了。」
悠衣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轉向了窗戶那邊。
我已經長大成人,可以去往任何地方,也有了一定的錢和見識。但在面對她時,我依然是那麼無力。
「行了,你走吧。我說不出恭喜你之類的話。」
「悠衣。」
「我要是沒有回來就好了吧?」
「不是的,悠衣。」
悠衣把被子蒙到頭上,不再說話。我慌忙地幫她扶住點滴架,免得它倒了。
「不是這樣的啦。」
爲什麼我不是和她一樣的十七歲呢。哪怕是十八歲、或者十九歲也好。
我懷着對自己二十八歲的身份的無所適從,就那樣一直盯着鼓起了悠衣的形狀的被子看。外面的蟬聲依舊不停地響着。
2
「你來得可真慢啊。」
「我不是都說遇到了一點麻煩嗎?」
我不能告訴父母關於悠衣的事,在十一年前我就遭到了他們的強烈反對。誰知道他們在聽說了這件事後會怎麼樣。
我時隔八年後再見到的父母看起來非常矮小,老態龍鍾。我冷靜地觀察着父母,意識到他們已經算是「老人」了。
「真是的,好不容易聽說你要回這邊,我還特地把肉解凍了呢。」
「對不起啦。」
我現在也不是不能站在他們的立場上思考問題了。他們當初因爲我的那次殉情事件,也受到了很大的牽連。想必他們爲了能繼續在老家生活,也喫了不少苦頭。他們之所以看起來顯老,或許也有一部分是因爲這件事。
「哦,圭世子總算回來了啊。」
「爸爸,我回來了。」
我忍不住起身離開。在這種情況下,我根本無法告訴他們悠衣回來了。
我戰戰兢兢地遞上速寫本。悠衣探出身子湊過來看,讓長髮垂落在了速寫本上。她今天沒把頭髮綁起來。
——你都這麼漂亮了,要是能再好好打扮一下就好了。
我從初中三年級開始去的那個補習班,要坐電車三十分鐘才能到,往返時間一共一小時。我也因此放棄了社團活動,但要是讓媽媽說的話,她會認爲這種程度的犧牲是理所當然的。
「他說明天應該就能來了。」
這就是鄉下讓我討厭的地方。那個大難不死的女孩要帶她的未婚夫回來的這個消息,肯定已經傳遍了整個街坊。
即便如此,我也還是無法和他肌膚相親,但他說那樣也沒關係。正因如此,我才坦然接受了和他結婚的這件事。他確實是一個讓我覺得和他在一起時能感到心安的對象。
「你們可別跟他說什麼奇怪的話哦?」
我在被突然提起悠衣的話題之後,心臟猛跳了起來。
「話說你們做好考試準備了嗎?」
幻想衣服的事情是我爲數不多的消遣之一。我在買來的雜誌上看到東京和巴黎的時尚潮流之後心生憧憬。雖然我其實很想去那些登載在雜誌上的服裝專科學校,但被父母反對了。
「呀!」
「你平時都在畫些什麼畫呢?」
「她在上游泳課時也總是會假裝生病不去。」
「但要是別人莫名其妙地對他提起了這件事,那他說不定就不會和你結婚了吧?」
我在被否定過一次後,就開始隱藏自己對衣服的興趣。畢竟我無論怎麼跟他們說,結果都註定是白費力氣。
她應該會像她父親一樣靠生活補助金過活吧。老家的人都知道她和我殉情的事。畢竟悠衣的樣子和以前一樣,所以可能遲早會有人認出她的身份、對她說些傷人的話。
……但我又能做些什麼呢。我不想在這個鄉下生活,也不能帶她去我新婚的家。
我時隔多年未回的房間被打掃得很乾淨。我高中時貼的海報還依然待在原處。
「那麼,後藤君他什麼時候來?」
被她輕描淡寫地這麼說了之後,我心裏反而覺得有點不甘。我不知道悠衣爲什麼會跟我搭話,也許她只是心血來潮吧。但既然她難得對我表現出了興趣,那錯過這個機會就太可惜了。
十七歲的時候,悠衣總是被兼職和家務弄得疲憊不堪。悠衣的父親在她離去後也變得憔悴起來,整個身體看起來都縮小了一圈。
「圭世子。」
悠衣總給人一種漫不經心的感覺。有人說她好像在和大學生交往,也有人說她有在賣淫,關於她的謠言滿天飛。
悠衣四肢修長,身材苗條,真是糟蹋了自己這麼好的條件。她要是打扮得體,肯定能成爲那種在東京也能喫得開的美女。
我在去了東京之後,曾經有段時間一直在過着頹廢的生活,我那時反覆地和女人發生一夜情。但父母並不知道我的那種樣子。
時髦的衣服能爲日常生活增添色彩。雖然那種衣服我一件都沒有,但我在想象中是自由的。我在網上收集了很多服裝圖片,可我仍覺得不滿足,又開始自己畫起了設計圖。
當教師的媽媽在退休之後似乎過得很閒。同爲教師的爸爸,現在偶爾會在銀髮服務中心做保安的工作。
「話雖如此,但他要是來了這邊,那某些人沒準就會跟他說吧。」
我最討厭這個小鎮了。這裏既老土又狹小,和時尚元素絕緣,唯一的娛樂就是八卦。
因爲我幾乎全是自學的,所以我畫的圖在懂行的人眼裏大概很可笑吧。不過紙上就是隻屬於我的時裝秀場。
因爲我是同性戀,所以我和後藤沒有發生過關係。雖然我起初僅僅覺得他是個挺有趣的人,但在被他多次熱情地告白之後,我才第一次覺得和男人交往沒準也是可以的。
我放聲笑了起來。
父親去世的消息應該是仲田告訴悠衣的,我自己沒法跟她說。無論他是一個被悠衣多麼憎恨的父親,都是悠衣唯一的親人。悠衣說過自己和離了婚的母親已經斷了聯繫。
但我已經不需要那種波瀾壯闊的人生,只想平靜地生活。於是我抱着這樣的想法,接受了後藤的求婚。孩子大概是生不了了。但我覺得如果和他在一起,就可以過上平穩安寧的生活。
「如果被誤會了該怎麼辦啊?」
她無奈地對我那麼說道。她到底是在什麼時候走進教室的呢,我完全沒察覺到。
「聽說她還偷過伙食費呢。」
「你沒跟他說過嗎?」
「啊,不過這個不是那樣的……」
「我這邊隨時都行。我就算什麼都不說,也會有飯端上來,真的太棒了。魚特別好喫。」
「這樣啊,真令人緊張呢。對吧,孩子他爸?」
我是在初中三年級時第一次和她同班的。悠衣的頭髮偏棕色,但她的髮梢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她沒怎麼打理過,顯得有些乾巴巴的,她經常隨意地用粉色髮圈綁住頭髮。這副模樣乍一看很乖巧,但又有種古怪感。
我以前從未向朋友展示過自己的畫。而且我也知道自己設計得並不算很好。
我撲到了牀上。一看手機,發現後藤發來了消息說明天也許不太能過來了。
「她雖然說自己住豪宅,但其實是和爸爸住在非常破的房子裏。」
「你也用不着這麼喫驚吧……」
◇
我的成績還不錯。所以如果要去東京,那最穩妥的辦法就是上大學。那樣父母就沒話說了。
「那就算了。」
「反正圭世子肯定是準備萬全了吧。」
父母根本不理解十七歲的我當時的想法,現在也依然如此。他們覺得當時只是我這個愚蠢的女高中生做了件極端的事。
我死死地盯着海報看。如今我已經完全想不起自己當初爲什麼會喜歡這個藝人了。
我想快點去東京,爲此我也認真地進行了學習。但因爲朋友們都喜歡家鄉,所以我沒敢跟她們說。
我從放學到去補習班之間,大約有一小時不算多不算少的空檔時間。
「你去那種亂七八糟的學校要幹嘛,還是好好上個正經的普通大學吧。」
悠衣總是顯得很不合羣。她態度冷淡、不愛說話,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感覺。而且她總是曠課,就算來了學校,也經常不出現在教室裏。即使是待在教室裏的時候,她在休息時間也總是一個人趴在桌子上睡覺。
「別說那種話了。」
「就算是謊話,你在這裏也應該要說『沒準備』啊。」
「也沒必要說吧。」
我在剛去東京的時候,反而會去找那種能把自己折騰得團團轉的戀愛對象。因爲我如果心裏平靜不下來的話就不會想起悠衣,這樣反而更好。
「嘛,算是啦。」
我在那時偶爾會在校內看到悠衣。她大多數時候都是在睡覺,那大概是在等某個人的社團活動結束吧。
「我不想讓後藤覺得鄉下人偏見重,所以你們在後藤面前別說什麼奇怪的話。」
悠衣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個怪孩子。
——我想盡快離開這裏。
「該怎麼辦纔好呢……」
「讓我看看吧。」
我當時正獨自一人攤開着速寫本,被驚得全身突然就開始冒汗。
雖然他似乎還一度靠生活補助金度日,但卻連打掃房間這種事都做不了,最終沉溺在酒精之中死去。這簡直就像是在重演那種「失去妻子的丈夫往往早逝」的常見夫妻形象,令人不寒而慄。
吹奏樂部演奏曲子的聲音,傳到了放學後的教室裏。
「什麼誤會啊?」
「北嶌同學經常會若無其事地撒謊哦。」
但她總是不笑,神情冷淡,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如果有錢的話我本想去咖啡館,但我根本沒那個閒錢。補習班的自習室又很擠,而且我還有一種怪異的逆反心理,不想融入那裏的人們。
在我告訴他們我要結婚了的消息時,他們的喜悅簡直無法形容。從我說要帶結婚對象回家起,媽媽就一直興奮不已。爸爸雖然對此沒談太多,但他的心情肯定也和媽媽是一樣的。
——那總之就先考上大學或者其它什麼地方,逃離這裏吧。
所以我經常在教室、圖書室或操場的角落裏打發時間。
「嘛,任誰都是會在十幾歲時犯過一些錯的……」
我緊張到了難以置信的程度。我這是因爲要展示自己的插畫嗎?還是因爲她到了我身邊?我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
悠衣就是在那時突然跟我搭了話。
如果我就這樣回了東京,悠衣會怎麼樣呢。
媽媽當初得知我和悠衣在交往時,一邊說「這不可能」一邊哭了起來。
——北嶌同學無論穿什麼衣服,都一定會很合身吧。
「誒——」
她總是一個人,可能是沒有朋友吧。話雖如此,但她也不是被欺負或者被排擠了。因爲我在上體育課和進行小組活動的時候,也能看到她有和其他同學交談。
「嗯……」
「那不是錯誤,我也不是『求他和我結婚』的哦?」
悠衣已經沒有親人了。
這是一套從我出生起就一直沒變的成品房3LDK住宅,是那種隨處可見的房子。雖然我還有個哥哥,但他現在已經搬出這個家了。
我自打回來之後,情緒波動就變得越來越大,難以平靜下來。我明明都已經是大人了。
「你說的某些人是誰啊?」
「那個,應該說這是草圖吧,我畫得挺隨意的。」
她帶着些許驚訝這麼說道,嘆了口氣。
「鄉下人是什麼意思啦。那都要怪你不正常吧?」
我雖然想盡情地畫設計圖,但又不想被別人看到,所以就偷偷摸摸地每天換地方畫。
「奇怪的話是什麼啦。你跟他說過殉情的那件事嗎?」
「夠了。」
「誒……不,也沒畫什麼啦。」
「你看嘛,比如說他可能會覺得你是不是喜歡女人……」
「畫得好棒。」
悠衣一邊翻着速寫本一邊說道。
「這個看起來很像我呢。」
悠衣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指向的,正是我以她爲模特畫的畫。
「誒……」
我沒想到會被她發現。我只是以她爲模特,給她畫了和她平時完全不同的打扮。那是一套有點像旗袍的、緊身並且帶着些許怪異圖案的連衣裙。
「啊,是嗎?也許是吧,畢竟北嶌同學很漂亮呢。」
「那算什麼,你就算誇獎我也得不到什麼好處哦。」
我本以爲她是在謙虛,但她是連笑都沒笑地那麼說的。
「畢竟這種裙子並不適合我。」
「纔沒那回事呢,絕對很適合你。」
我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因爲我是想象着悠衣的身材和頭髮、覺得這衣服很合她的身才這麼畫的。我在這一點上絕不讓步。
——我到底爲什麼要這麼拼命反駁呢。
我有點遲鈍地感覺到自己的臉開始發燙。悠衣似乎也因爲被我誇張的反應嚇到而愣住了。
她在片刻之後輕輕地笑了起來。我感覺霎時間連空氣都好像變了顏色。
「陣內同學真有趣呢。」
我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我還是第一次在和同學聊天時產生這樣的感覺。
「不,我比不上北嶌同學啦。」
「啊,這衣服好像很適合陣內同學呢。」
「誒,你說我嗎?」
我愣在車站的站臺上,變得動彈不得。現實的聲音對我而言突然變得遙遠起來。
蟬在鳴叫着。我剛纔乘坐的電車就那樣立刻發車了。此起彼伏的蟬鳴聲仍然在迴響着。
「陣內嗎?不好意思,雖然她讓我別聯繫你……」
「不,這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那個……」
那時的我完全不知道她的情況。不知道她在家裏受到了多麼嚴酷的對待。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在崩潰邊緣勉強打起精神並繼續上學的。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實際上如果是爲了她,那這點小事對我來說就是小菜一碟。
「纔沒那回事,那我們就一起學習吧。」
電車空蕩蕩的,它載着鄉村安穩的空氣緩緩搖晃着前進。
我茫然地站立着,凝視着站臺那頭遠方的大海。
——然後我也很奇怪。
我在看着她的時候,有時會恍惚起來。
蟬鳴聲響個不停。我究竟像那樣站在那裏多久了呢。等我回過神來時,將我帶回這座壓抑潮溼的城鎮的電車,已經緩緩駛入了對面的站臺。
「但我如果回去得太晚,又會被罵說根本沒做完家務……」
第二天,我一個人坐上了電車。我打算專程去到有百貨公司的車站,給悠衣買些衣服和食物。
悠衣小聲地對我這麼說道,輕笑了起來。
「北嶌同學你打算去哪裏上高中?」
我平時並不是那麼積極的人,但我無論如何都不想錯過這種能和她說話的機會。只要幫她一把,我和她的交集就能再變多一些。
我二十八歲了,也不能一直休息着不去工作。我從站臺上能隱約地看到海。不管長到多大,我都依然渺小。
「北嶌跳樓了。」
仲田的聲音漸漸遠去。
我在她面前時,有時會變得語無倫次。
我下意識地對她這麼說道。
——要是能回到那個夏天就好了。
——悠衣很奇怪。
「完全沒問題哦,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已經沒有任何血親了。假如她真的死了,仲田應該也會像這樣聯繫我吧。想到這裏,我對冷靜地這麼思考着的自己感到毛骨悚然。
「……真的嗎?」
——爲什麼,無法回到過去呢。
後藤還是沒來。
◇
「你接下來要怎麼辦——」
「跳、樓、了……?」
「悠衣她人呢!? 她沒事吧!? 」
「怎麼了?」
在那之後,我就經常在去補習班之前和悠衣一起打發時間。悠衣放學後也閒得無聊。其實她是被要求放學後馬上回家去做家務的,但她不喜歡那樣,所以會盡可能晚地回家。
仲田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剛上電車沒多久。儘管我因爲電車正好到站、車廂裏也空蕩蕩的,所以就猶豫着要不要直接在車上接電話,但我最後還是下了車。接着驟然傾瀉而下的、此起彼伏的蟬鳴聲便向我襲來。
仲田焦急的聲音傳了過來。
「嗯。如果你需要補習班的資料什麼的,那我會複印給你的,你跟我說一聲就行。補習班那裏的複印機的打印費很便宜哦。」
「如果北嶌願意,那我們也會盡量爲她進行治療。但也不能讓她一直住院。」
我感覺身上的力氣逐漸消失,幾乎想要就地蹲下。發車鈴聲響起,提示着列車即將出發。
「這樣啊……」
如果我那時候和悠衣都死了就好了。那樣的話,我就能永遠只喜歡悠衣,不會有什麼煩惱和痛苦。
做那種事的理由通常來講只有一個。
這是我在以前遠遠地看着她的時候完全不知道的事情。我一直以爲她是個會到處去玩的孩子。
我一直覺得悠衣能回來簡直是個奇蹟,也根本沒打算和她像那樣爭吵。
我對此一無所知。
「可以嗎?」
我的心臟異常快速地跳動了起來。我爲什麼只是看到她笑,就會產生這種心情呢。
格外響亮的長號聲傳了過來。夕陽斜斜地照進了教室。
「謝謝。」
高中確實不屬於義務教育的範疇。但我一直理所當然地以爲大家都會讀到高中。
「別慌,她沒生命危險。只是撞到了樹,身上有了很多擦傷而已。」
「……雖然我是想上,但我頭腦不行。」
悠衣面露疑色地看着我。
「雖然她說自己沒事,讓我別聯繫你……不過北嶌沒有親人,所以我也沒有別的人可聯繫。她看起來精神狀態相當不穩定。」
我在回家之後,也會被媽媽嘮叨各種事情,但那大多數都是「去學習」。我從沒像她那樣被要求洗衣服或做飯。
「嗯。」
悠衣在我說要結婚時答了句「知道了」的那道聲音,浮現在了我的腦海裏。悠衣被那件事傷到的程度,或許比已經度過了十一年歲月的我想象中的還要深。
「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