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愛憎之園
《鬼哭街》 · 虛淵玄 · 2.1萬 字
瀰漫着死亡與滅絕的空氣,時而吹過陣陣陰冷的微風。
天空上壓着的厚厚雲層。亦像是洗卻了體內的毒素
一樣,快地跟隨風雨後的輕風飄向遠方。如今,一輪清澈的皓月靜靜地掛在天空。
楚楚的月光下,蒼茫地矗立着因枯萎而變得扭曲的樹木。
樹葉也已脫落殆盡。焦油狀的污染物緊緊黏附在樹梢之上。讓人不禁想到難以忍受怪病的折磨而痛苦地抓向空中的手指。不錯,簡直就像是垂涎於照向大地的當空明月,想要伸手纏住它的冤魂一樣
又有誰能想象得到,又有誰能回憶得起,這些樹枝上曾經爛漫地盛開着雪白的桃花呢?
慨嘆這裏的荒蕪,也許只是曾在往日的庭院裏悠然地生活過的人的特權。
如今,真正擁有這樣資格的一人正棲身於已經傾斜的亭子裏,用寄宿着回憶與追思的眼神,望着這座業已荒廢的庭院。
青雲幫副幫主。劉豪軍。不事到如今,是否還會有人會以此頭街來稱呼他已未可知。
他親手將曾經發誓效忠的組織以及追隨他的所有人送入毀滅的深淵,然而,如今他的眼神中並沒有半點昏暗和憂鬱。
被稱作鬼眼的雙眸,此刻正安詳地注視着什麼那是如幽靈一般徘徊於林立的枯木之間的一道白影,沐浴在冰冷月光下的白緞子旗袍,讓人想起發出點點微光、緩緩遊弋在黑暗深淵中的深海魚。
那是被他稱作瑞麗的玩賞人偶,與他曾經深愛着的少女共有相同容貌相同名字的機械人偶。
之前總是默然無語,不含情感,只是呆呆地望着空中的她現在卻聲淚俱下。
在哪裏?
夾雜在嗚咽聲中的時隱時現的低語,被呼嘯而過的夜風吹散在空中。
哥哥哥哥不在這裏這是哪兒?哥哥在哪兒?
不以任何人爲對象,只是不斷悽切地重複着的哭訴。不,即使有人回應她,少女也不會理解話中的含義吧。
現在百般折磨這個人偶少女的,正是先前沒有任何徵兆便恢復過來的,無止境的寂寥感。看來,少女還不具備能解釋其緣由的理性思維。
現在的她,僅僅是被分成五片的魂魄中的兩片。但這眼淚,以及悲嘆的緣由,卻是曾經叫作孔瑞麗的時候遺留下來的情感。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啊,瑞麗。
快點來吧,孔濤羅。爲了你這最後的祭品,我們的公主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濤羅的身體己完全被衝動所支配,他將揮起的倭刀用力地砸下。
(無效?!)
隨着強烈的似曾相識之感,鬼眼麗人冷酷的憐憫之笑喚起了濤羅昔日的回憶。總是一副冷冷的笑臉,守護着濤羅兄妹面前這份微笑,和昔日的劉豪軍分毫不差。
瑞麗記得這裏喲。
如果豪軍驟然變成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濤羅大概反而能滿心仇恨地舉起復仇之劍吧?若是那樣的話,只需感嘆世事無常,爲豪軍墮落至這般田地感到悔恨便是了。那麼,過去的所有美好回憶,也能原封不動地保存在心底了。
在空中砍向枯枝的佩劍,不僅將其削成碎塊,更如同文字所描述的一樣將之砍得灰飛煙滅。支離破碎的碎屑失去了足夠的重量,被掠過的寒風一吹而散。
真是遺憾呢。
總感覺,非常地懷念。
包含着對少女的憐愛與安慰,劉用平靜的口吻說着。
怎麼可能
豪軍悠然地揹着左手,僅用另一隻手中的西洋劍應對着這一切。翩翩起舞的劍影彷彿完全不能理解熾熱異常的倭刀帶來的威脅,招招式式透露這安慰與自如,然後,彷彿是在附和這份自如一般,西洋劍準確無誤地擊退了倭刀的每一次攻勢。
話說到半截,濤羅重新凝視着佇立在庭院中的人偶。
從前把你當作朋友的我的確蠢倒不可救的地步。爲此,我眼睜睜地看着瑞麗被殺死今天,就用你的血洗清這個錯誤吧!!
對於虛招和佯攻連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精確地擊退殺招濤羅的招式或是被彈開或是被擊落,最後全部消逝在虛無的空氣中。
怎麼會
那樣的話還不如墜下地獄,被熾熱的火焰吞噬掉。那樣我便可以放聲哭泣、肆意求救,即使是他也應該能注意到的。
這輕盈而快捷劍術顯然並非凡夫俗子所能練就。
爲何這樣想呢?是因爲我是改造人嗎?
不知不覺中,劉漫步走到哭腫眼睛的少女身旁。眼前就是少女因哭泣而抖動的肩膀,然而這之間卻有着無法觸及的距離那個時候也是這樣的。甚至連兩人之間的間隔,都被劉無意識卻正確地再現出來。
已經不用擔心了。燒灼你的地獄之火的酷熱那份痛苦,絕望,已經傳達給那傢伙了。不用再等太久,馬上他就會追過來了。不錯,爲了救你而拋棄了一切。
然而,現在充斥在濤羅心中的,只有積攢已久的絕望與怨恨。
劍鞘發出輕微的響聲,劉靜靜地拔出佩劍,像是在祈禱什麼一般,劍被劉直直舉過頭頂。
如果將其看做是戴天門下的師兄弟切磋武藝,這也就是極其自然的了不知曾與眼前的對手執木劍較量過多少次,濤羅的攻擊從未沾到過他的衣角。
瑞麗!!
內、內功?
況且作爲全身義體化的代價,豪軍全身脈絡已盡失,他應該不能再使用內家劍式纔對。
一切都是那麼痛苦。你的愛也好,你的憐惜也好,所有的一切對我都只是痛苦的枷鎖。
之後的瞬間。一節枯枝被無聲地削落,茫然墜向地面
豪軍彷彿很佩服一般挑挑眉毛,嘴上送出充滿諷刺的讚歎。這極其輕浮的舉動,與濤羅嚴重不能理解的現象相去甚遠。
實在是讓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然而,擺在眼前的現實又是那麼不容置疑。很明顯,在豪軍用肉眼看清倭刀的招式前,他手中的西洋劍已經有所行動了。簡直就像是劍身裏有意識存在一樣
踏着如同暮靄般空虛的步伐,白影在枯木的縫隙間搖曳着。少女的臉龐與烙印在自己心中的容顏沒有一絲差異,以至於濤羅認爲見到了昔日在這裏玩耍的瑞麗的幽靈。
什麼?
給予這張面龐、這頭黑髮以慈愛,抑或是凌辱的,都是面前的這個男人。
一切都如你所願在結束一切之後,瑞麗你會對我微笑嗎?
那天,在我面前你也是這樣哭泣着呢。
面對這因黑暗的衝動而歪曲的臉龐,對方以冰冷的笑容表達着歡迎。
哥哥在哪兒
無論何時,我想起來的都是你哭泣的樣子或許我命中註定就應如此。因爲從那時起,你的笑容就只屬於那傢伙一個人。
令人目眩的劇痛傳遍全身。然而,濤羅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在打倒豪軍這件事上,完全沒有給疼痛任何趁虛而入的機會。
如你所想的一樣當然也包括經絡與手腳上的三陰三陽十二經甚至是全身的六百五十七處穴位,在我這個義體內也一應俱全。這是我們內家的先驅們積累前年的智慧於是這個義體便依照我的決定,經榮成之手設計出來。
和你的肉身一樣,我的義體也可以在丹田凝氣,並將其通遍全身,將自己置身於森羅萬象的氣道之中。不僅如此,如今的我可以藉助人造器官的強度自由地驅使內家氣功。即使收受到內傷,也不會被肉體所束縛,這纔是究級的武功。!!
豪軍手裏的這個人偶上,寄宿着瑞麗被撕碎的最後一片靈魂人偶的容貌自然是依照劉的願望做成的。她與生前的瑞麗長得一模一樣的事實,正說明了這一點
吸入無盡月光而冷冷地放着寒光的刀身靜靜地凝視着它的男人的雙眸中,閃爍着激烈而又寧靜的熾炎。
環視着失去光明的熟悉庭院,濤羅輕聲說道:真令人懷念呢。
順着劍勢被崩退數步的濤羅站起身,表情驚愕而變得僵硬受到電磁攻擊的豪軍,依然若無其事地佇立在自己面前。
展開雙手,豪軍炫耀着他那並無太多奇特之處的精瘦身軀。
哼哼,不愧是濤羅,比斌察覺得快得多啊。
若是你放棄了曾有恩於自己的戴天流也便罷了你要玷污戴天流到如此地步嗎,豪軍!!
歡迎回來。濤羅,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我爲她植入了放在斌那裏的碎片。但是她記起來的,只是深藏在心中的悲哀。你尋找的最後碎片便是她了。和你身邊的小瑞麗不同,她好像不能分辨出我們的容顏。
濤羅不禁啞口無言。
一踏進院子,濤羅就聽到斷斷續續的寂寥的嗚咽聲。
借用留在劉傢俬邸中的SV,濤羅疾馳在雨後的夜空之下。經過數十分鐘的車程後抵達的目的地是崑山陽澄湖的孔傢俬邸,仔細想來,濤羅這是回到上海之後第一次回家。
劉豪軍不停重複着絕不會被接受的語言,向甚至沒有迴響的虛無深淵裏(==虛淵??),傾注着不斷變得強烈的感情那是一種平靜的瘋狂。
喂喂。剛纔那溫柔的一掌也算是攻擊嗎?
即使濤羅再怎麼叫喊,少女也沒有任何回應。溢滿了淚水的雙眼沒有把焦點對準任何一個地方,只是空虛而呆滯地徘徊在空中。
劉!!
昔日那飄渺的面容,如今再次如尖刀剜心一般,緊緊勒住劉的胸口。
就像你所期望的一樣,我把這個世界變成了地獄。但是這不僅僅是爲了你,那個人也會成爲地獄中的一名冤魂。曾經燃燒在你身上的烈焰,這次將會連他的骨髓都吞噬殆盡。
大驚失色的濤羅戀聲漸漸浮現出理解的表情。不知是不是注意到這一點,豪軍的微笑讓人愈加感受到壓倒性的目中無人。
話音未落,濤羅放開握着倭刀的左右,向豪軍祭出了蓄勢已久的紫電掌。
雖說是一把西洋劍,但將其看做以捅、刺爲主要攻擊手段的單手劍時,使用的訣竅還是大同小異。對於領悟到戴天流劍術最高境界的劉來說,是把剛好合適的兵器。
正如你所見,這個身體並沒有過分強化,也沒有太強的力量。雖然素材都是人造的,但身體構造本身不過是模仿人體制成只不過模仿的很徹底便是了。不管內臟還是循環系統,我的體內植入了正常人類擁有的全部器官沒錯,是全部器官啊。
這麼不像話的攻擊算什麼啊,濤羅?你那紫電掌的名號會傷心的。
(怎怎麼可能?!!)
然而對於男人的話,不停落淚的人偶既沒有回應,也不能理解。
沒想到現在的你已經面目全非了啊。爲了妹妹,虧你會墮落到如此地步。
嗯,是啊。
可是
這是一記既沒有招式,也沒有蘊含什麼奧妙,甚至從劍法的角度上講都稱不上是攻擊。當然,對於感受不到任何戰意與緊張、姿勢遲緩的劉來說,這一擊一定
在將以柔克剛作爲祕訣的內家劍術中,這樣用盡力量的攻擊真是差勁至極。而且,豪軍手中的劍在全力劈來的濤羅的刀面前紋絲未動。即使外表看不出來,但這壓倒性的力量之差正是劉的身體被機械化的證明。
不過,你看吧。將你囚禁的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是什麼樂園了,就像你看到的一樣。看這不正是如你所願的地獄嗎?
那便是思維的飛躍。逃脫自然的束縛並不是機械的真髓所在,從一開始,機械化技術就是以模仿自然作爲起點的。
隨後,在空中被凜冽的劍光削成碎屑。
旁邊的瑞麗拽着濤羅的衣服說道。
這是稀世少有的天才內家劍術師才能達到的,已臻出神人化之境的功夫。
怎麼可能,你應該早已放棄戴天流武功的
(你就是帶着這樣的笑容,這樣冰冷的目光殺了我,然後玷污瑞麗的嗎?豪軍!!)
嗚
光是想想都覺得厭惡。使內家經絡與大地的氣脈相結合,與無爲自然的天道合爲一體光是靠機械化身體這樣簡單的方法,怎麼可能達到那樣的聖域呢?
不再有人爲抵抗風雨對其進行修葺,曾經明媚的院子也變得一片荒蕪。天頂業已破裂,完全暴露在油煙和酸兩之中的桃林,怕是再也不可能開花了吧。
僅僅過去一年,失去主人後被放置不管的家宅就已經荒廢到慘不忍睹的地步。大概隨着主人離去,又被盜賊之流光顧之後,連難民或其他什麼人都盡情地蹂躪過吧。
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以減少自己生命作爲代價放出的必殺技就這樣無疾而終與預期的結果相反,勉強放出強大的氣勁使濤羅業已粉碎的臟腑更加劇痛。
所有人都深愛着我,無論何時我都是幸福的,所以那個人堅信,只要有我的地方就是樂園。
爲什麼要向身爲自己心腹的斌下毒手?只有左道鉗子纔會的能讓瑞麗復活的方法,爲什麼他會知道?無數的疑問縈繞在濤羅的心頭。
五式裏面有三式殺招嗎?不愧是復仇之心磨礪出的鬼劍啊,算是讓我見識到了。
耳釁不停傳來對方飽含嘲諷之意的挪揄,濤羅向紋絲不動的刀身中不停傾注着憤怒與憎恨。
然而,作爲設計者的劉的真正意圖,怕是沒有任何一個從事開發的技術人員能夠理解吧那是曾經遺失的神祕智慧,是曾經的內家先驅們培養的,植根於其他體系的自然科學中的奧祕。
然而即使如此,眼前的景象仍然勾起許多舊日的回憶。那些舊日回憶慢慢變得清晰,與眼前的荒廢景象重合到一起。那時候即使外面的世界再無情,這裏依然是充滿溫暖與慈愛的樂園現在看來,那些美好的日子已經變得那麼遙遠。
劉就像身處夢境中一般,低聲地自言自語着。那微笑是在嘲笑少女的嗚咽,抑或是寄宿這扭曲的憐愛呢總之,在超出外人所能理解範圍的思維領域,鬼眼麗人陷入了追思。
濤羅的身後,一個影子出現在主屋的柱子後面,像是在挪揄濤羅一般。那是個如同心中的憎惡化作人形令人懷念而又怨恨交加的身影。
絲毫不顧及傷痕累累的身軀的極限,濤羅使出集戴天流祕技精粹於一體的殺招,向鬼眼麗人疾攻而去。這一套路在驟雨冰風、鳳凰吼鳴、貫光迅雷三招的基礎上加入無數令人目眩的虛招,是能夠一次又一次擊向對手要害,即使將對方化作骸骨亦不會停止殺戮的絕殺劍式。
你這混蛋
我也一樣
佩劍上閃耀着的月光如魚兒般一躍而起,劃過蒼茫的天空。
然而,如此微小的願望,也在劉冰冷的微笑面前被擊得粉碎。
單靠右手支撐的倭刀無法與豪軍對峙,被狼狽地彈了回來。然而能夠一擊斃命的EMP掌擊,卻實實在在地印在豪軍的胸膛上。
從劉所留下的信息來看,這桃花之庭將成爲決戰的舞臺。想要了結昔日的一切,也許這裏是再適合不過的地方了。
已經等待太久了。爲了和麪前這個男人對峙,濤羅從死神手裏贖回了自己的生命,不惜將忠義棄之不顧。
哥哥哥哥
眼前殘酷的現實,已經與過去毫不相干如果能這樣想的話,多少也還能得到些慰藉吧。
然而時至今日,濤羅的執着爲倭刀裏灌輸了鬼神的力量,他至少已不弱於當年的豪軍。
會造成致命傷吧然而,劉手中的西洋劍彷彿早有準備一般閃到倭刀前,像是在嘲笑這種想法的愚蠢。
啊,也許我變了。但是,你這混蛋
師出同門的豪軍得出的結論,可以說是以最醜惡的形態,扭曲了身爲拳士的濤羅所信奉的理想。
不要開玩笑了!!像你這種墮落到連身體都不惜機械化的人,還配談什麼內家功夫!!
哎呀呀你的思想與外家那些石頭們沒有任何區別呢。
彷彿對濤羅犀利的言語感覺不到一絲痛癢似的,豪軍帶着很失望的語氣嘲笑道:
一開口就是什麼榮譽什麼志氣的就是被那些東西所累,你們才永遠只能接受一種功夫。然而,得到這個義體之後,對我來說已經沒有外家或內家之分了。被那樣的思想所束縛的流派,對我來說已經是過去的遺物,不會再對我產生任何困擾了。史上第一個內功驅動型改造人,現存的唯一一個試驗品怎麼樣,不覺得這身份很適合佇立在武林之巔嗎?
閉嘴
濤羅將刀鋒對準豪軍的眼睛,再次擺出峨眉萬雷的姿勢,踱着碎步刺向豪軍的空當。
想要講這些瘋言瘋語先破了我的戴天流再說!!
哼將死之人還真會說笑。
西洋劍的刀鋒悠然地劃出一道半月,彎曲的劍身另一端的劍柄卻突然停止了行動。讓整把劍宛如弓弦一般彎曲,同時像射箭一樣繃住劍身這正是戴天流的另一個殺招龍牙徹穿的姿勢。
兩者都是一進入戰鬥,便立刻能一氣呵成地祭出六十四套套路的全部招式真正被稱作絕技的必殺劍。
兩人同時開始凝神運氣,引導內息。既然是內家劍的對決,可以說勝負的關鍵便是丹田之氣是否充溢。
醜話說在前面,方纔你也看到了,電磁發勁對我沒有任何效果。
即使在這一觸即發的關頭,豪軍依然顯示出閒聊的從容。像是故意要讓濤羅看到一般,他露出自己的頸部。
想用紫電掌幹掉我的話只有打這裏纔行。
爲了不對人工經絡造成影響,聯結端口避開了所有氣穴,被埋設在豪軍的脖子上。對於豪軍這具徹底簡化一切電子設備的義體來說,那裏是唯一能夠引發電磁干擾的弱點。
不過你的身體能不能支持到下一次勝機到來之時呢?
耳邊尚有餘音纏繞,豪軍已經滿不在乎地向前踏出了一步。這平淡無奇的一步,使得雙方進入了一個足以置對方於死地的距離。
等待這個瞬間已久的濤羅豈能放過這個機會?瞬間,倭刀織出無數道劍光匯成一張劍網,如決堤的潮水版湧向對手。
彷彿要在現先前的戰況一般,豪軍手中的西洋劍自如地應對着一切攻擊。
原來如此,勝負還遠未分曉這便是你想說的嗎?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你纔是瑞麗的伴侶與她一起爲美好未來立下誓言的,不就是你自己嗎?
正因爲如此,瑞麗才一直都很痛苦!!只肯對瑞麗展示出身爲兄長的那份溫柔的傢伙,你知道瑞麗的心靈爲此收到了多少折磨嗎?如果你能注意到如果你能注意到瑞麗的感情,她也許就不會死
濤羅心中有一個聲音很堅定:只要這份堅定的新年還在,自己就絕不會倒下。
到現在爲止,我們比試的都是內家招式,既然單憑內家功夫奈何不了你好吧,濤羅,就讓你見識一下超越內外家侷限的武學至高境界。
戰鬥開始以來便一直掛在豪軍臉上的淺笑,不知何時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僅僅是如此微小的一點變化,卻令戰場的空氣瞬間驟變。
結合最尖端科技製造出的人工身體,對陣因過度使用而傷痕累累的肉身,這場比試,似乎從一開始便失去了意義。
內功的威力高深無邊即使是性能很次的義體,也可以通過這樣操縱內力爆發出極大的能量。
比如這招
然而,這句話的實際意義卻與字面並不相符。
不可能
那樣的感情,怎麼可能被世人接受
我的一切都被你破壞殆盡瑞麗,就是我的一切。
像是在嘲笑對方的疑慮一般,豪軍沙啞的聲音還在繼續。
不被世人接受?哼,原來你也是個滿口仁義道德的君子呢。也正因爲如此,癡癡戀着你的瑞麗被逼上絕路乃至最終毀滅,都是對你的懲罰。
哇啊!?
倚天而舞的兩把劍帶動着空氣的流動,在雙方碰撞的同時產生巨大的旋風,風吹動四周的枯木吱吱做響,驚擾到寧謐的夜色。在曾經遙不可及的豪軍的絕技面前,濤羅如同咬住獵物的餓狼一般,執拗地不肯退後一步。
然而,如此不言而喻的道理,在濤羅隱藏着無限鬥志的雙眸中似乎根本不值一提。只要執劍的雙手與傲然行走於漫漫黃土上的雙腳尚在,勝負便尚未分曉那雙深深染上殺意與復仇色彩的眸子,似乎在這樣說着。
因爲,因爲,瑞麗在被,他們相擁的時候,都會想着哥哥的哦。
豪軍以便應對着怒濤般的攻勢,一邊喃喃自語。他的話中包含的,是不加誇大的真心讚美。
面對濤羅做好兩敗俱傷準備的這一刀,劉不僅沒有後退,反而也向前踏了一步。他將身體滑向刀鋒下方,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這次攻擊。
比污衊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憐憫再一次化作嘆息,從豪軍口中流出。
抬頭望去,出現在兩人之間的是一塊繭綢質地的衣料那是豪軍長衫的下襬。被這片下襬擋住視線的濤羅的背脊霎時因恐懼而戰慄。
既然不能與深愛的男子結合,比起追求表面上的幸福,瑞麗選擇了更加真實的絕望活生生地被吞噬的那天晚上,她的臉上居然還掛着笑容正是因爲如此每日苦於對你的思念,其他的一切痛苦對她來說反而成爲了變相的快樂瑞麗是自己送上門去找朱她們的,爲了尋求地獄般的折磨!!(典型虛淵式變態邏輯)
之前的爆炸聲與衝擊,果然是因爲豪軍的體術超越了音速的極限嗎剛纔的攻擊,不過是他急速環繞濤羅一週後,從四個方向刺出西洋劍而已。
直至今日,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憎恨與憤怒要向哪裏宣泄纔好呢?賭上自己生命揮出的劍,奪取的一條條生命這些又算什麼呢?
面對找不到隻言片語回應,滿臉愕然的濤羅,依舊不依不饒的豪軍將深藏至今的憤怒全部宣泄而出。
若是認爲這樣的交手略顯輕盈而缺乏力量,那就大錯特錯了。實際上正好相反,如果有人在場觀看這樣的較量,一定會使對雙方互不相讓的熾熱氣勢感到毛骨悚然吧。
一方是悠閒地揮舞着西洋劍,不斷出言挑逗對手的豪軍,一方是如被拍上岸的魚兒般氣喘吁吁,甚至可以看到緊咬的雙脣間不斷冒出血泡的濤羅。
唯一能拯救自己的方法便是不相信豪軍的話。然而,濤羅軟弱無力的反抗在豪軍邪惡的諷刺面前只是徒勞。
然而,如果這一切都是不真實的呢?
濤羅不禁發出痛苦的呻吟,獻血頓時從四肢噴濺而出。依舊佇立在原地,彷彿從來沒有動過的豪軍冷眼看着這一切,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微笑。
如果答案是後者的話,難道我心中的妹妹的形象纔是扭曲的幻影嗎?
夾雜在濤羅句句滲血的詛咒之間,豪軍擲出一句冰冷的言語。
濤羅尋索將力量注入左腕,全力擺出防禦頭側部的架勢。果然,以下襬干擾濤羅視線的豪軍全力使出後迴旋踢,力道在濤羅處於防禦姿勢的左腕上炸裂開來。
接招者的劍,會在攻擊者增加力度之前封住軌道。爲了不讓對方得逞,攻擊者亦立即轉變招式這樣,雙方的劍剛開始出招,觸碰到對方的刀鋒後便立即向下一招轉化。因此雙方的劍身便隨着金屬的細微接觸急速改變着方向,形成一道連環交錯的景象。
哼,就這樣乖乖地躺下反而會比較輕鬆
看到了吧,現實就是這樣了。這就是操縱機械義體使用內家氣功的威力。
哼哼很了不起嘛。
關心哥哥比常人多一倍的妹妹,依賴各個比常人多一倍的妹妹
你有愛國瑞麗嗎?你有將瑞麗擁抱入懷嗎?你可是有這種義務的,濤羅如果你口中的她就是我的全部不是謊言的話!!
靠語言不能壓過對方的話,剩下的手段就只有一個
對瑞麗來說也是這樣。不過,爲什麼你當初沒有注意到呢?
如此巨大的衝擊,當然不是單靠步法就能化解的濤羅向後彈出數步才勉強沒有摔倒。雙方隨即退出對方的戰鬥區域,再次拉開距離擺出對峙前的姿態。
然而,早就意識到什麼的濤羅還是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多麼污穢不堪的辱罵與嘲諷都比不上這句話帶給濤羅的衝擊。作爲一個妹妹的兄長,光是理解這句話都是令人忌諱的(虛淵你有這個自覺?!)。
哥哥,也那樣,來享用瑞麗的話,也會,變得快樂的吧。
胡說
不過,眼前的對手並不是單憑這股氣勢就能對付的。濤羅的狂態甚至沒有令豪軍皺一下眉頭,手中的倭刀也被無精打采的西洋劍冰冷地彈開。
別開玩笑了
顯然,僅僅刺向濤羅四肢的豪軍沒有下狠手。如果他有那種打算的話,淘籮恐怕已經丟了四條命。說到底,這場較量對豪軍來說不過是一場兒戲嗎
閉嘴!!
沒有任何應對之策四方襲來的西洋劍光瞬間籠罩在濤羅的視線範圍之內,等到他再次意識到的時候,雙手雙腳上的肌肉已經成了西洋劍的獵物。
豪軍卸下了出招的架勢,彷彿完全解除了防備一般放下了手中的西洋劍。
被胸中的交集所支配的濤羅終於使出了捨身一擊做出了萬一刺偏時的心理準備後,他重重地向前踏上一步,使出了放手奪魂斜斬向對手。
別胡說八道了,我們是兄、兄妹
然而,正因爲豪軍的速度早超過肉眼捕捉的極限映入濤羅眼中的,只是四個同時刺向自己的殘像。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連那個靠各種傳感器將知覺擴張到極限的百綜手斌,不也完全無法掌握他的身法嗎?
濤羅完全不能理解,這張面孔到底意味着什麼。
這是作爲劍士的濤羅,在生命即將消逝前最後的燦爛吧將全身的殺意與鬥志寄託於手中的刀上,濤羅進入了完全忘我的境界。不管是因腎上腺素分泌過剩導致肌肉嘎吱作響,還是心肺因超過極限的使用而發出的悲鳴。這一刻都傳不到他的耳中。
兩人至此已互拆二百餘招,本應早可分出孰優孰劣。然而,畢竟搏鬥雙方是對彼此知根知底的師兄弟,因此表面看來兩人的力量在伯仲之間,戰鬥亦呈膠着狀態。
彷彿看穿了濤羅心中的矛盾與糾結,豪軍嘴角的冷笑變得更加扭曲。
瑞麗真正深愛的,一直都只有你一個人。
臥龍尾?
那時候,濤羅因爲恐懼而痛苦地流淚讓他感到害怕的,是擺在自己面前的兩種可能性。到底是瑞麗的靈魂因爲魂魄轉寫而扭曲,還是說,那本就是真實的瑞麗?
不錯,瑞麗從未吐露過對成爲新娘的憧憬與夢想當時自己只是覺得她有一點害羞罷了。現在想來,這是不是有些過於異常了呢?
對濤羅來說,瑞麗的幸福便是自己的全部,便是流逝的每一天生活的全部意義。
豪軍不需要超越極限便能與濤羅對抗,途中還有能力拋出嘲笑他的話語這一事實,清晰地提示出兩人之間壓倒性的力量之差。
只有你絕對不能原諒。
絕對不能大意。不,應該說反而要集中全部的注意力。
這個世界能救她的,能治癒她受傷的心靈的,當時就只有你一個人啊,濤羅!
這是瑞麗的願望嗎?她有在你面前提起過我嗎!她有爲即將結婚露出過一絲笑顏嗎?!!
瑞麗的性格那麼開朗,面對即將到來的人生最大的喜事,一個開朗的姑娘爲什麼會那樣沉默呢?
居然能把戴天流的招式提升到如此境界這樣纔有代替我繼承戴天流的資格嘛。!
閉嘴
如同先前豪軍所言,濤羅的身體狀況已經進入倒計時階段。由肺腑向身體蔓延的內傷產生的大量淤血似乎已經無法遏制,通過氣管不斷湧上喉嚨。
與這番話相去甚遠的事,豪軍那不加任何防備,只是垂手提着西洋劍的架勢沒有任何招數是以這種架勢起手堵塞。然而正因如此,豪軍迷一般的態度更加深了濤羅心中的警戒。
或許是感受到濤羅的氣勢與決心,豪軍輕輕嘆了口氣,眼中充滿憂傷與哀怨。
在收集瑞麗四散的碎片的過程中,你已經漸漸接觸到她那不加掩飾的內心。你用那雙手重新拼湊出瑞麗,自然也窺探到了她最真實的想法。不錯,那個既不會欺騙你,也不能掩飾自己感情的瑞麗的真實想法!!
你說什麼?
濤羅的腦中浮現出無數昔日場景,如走馬燈一般不停穿梭。
伴隨着雷鳴一般的低吼,濤羅揮舞起手中的倭刀躍上夜空。之前還只能藝考恨意勉強支撐的四肢,如今卻突然從名爲絕望與恐怖的,比之前更加兇猛的感情中攝取到足夠的營養,重新得到了足以支撐主人跳躍的能量。
然後濤羅清清楚楚地看到,沙塵中出現了四個豪軍,從前後四個方向一齊朝濤羅襲來。
爆炸的聲音,席捲而起的大量沙礫四周枯木的樹梢瞬間被齊齊吹斷。
怎麼會
在每秒十數手的招式中,只要有一招一式應對不及,這一式便會立即轉化爲索命的絕殺技。兩人之間不斷重複比試着的,就是無數個千鈞一髮的時刻的注意力。這份緊張的程度,決不是尋常情況所能比擬的。
然而
怎麼可能
只要仔細想想就明白了。當時的你明明應該能發現的
濤羅已經無法承受豪軍的言語攻擊不,應該說,不能再讓豪軍說下去,不能再讓他從嘴裏吐出隻言片語。
怎麼可能
歸根結底,內家劍術師們的較量就是對下一手的預判能力。
彷彿之前的對話從未中斷過一般,豪軍再次開口。他將殘破的長衫從肩上褪下,這正是之前那超高音速攻擊的證明長衫難以抵禦超過音速的行動帶來的壓力,大部分衣料被撕成碎片,散落在空中。
然而,濤羅腦中的妹妹只停留在這些場景中。那種不應該存在的禁忌感情到底要讓我如何想象啊?
眼前的事實告訴濤羅,不管如何掙扎,這場較量他已經沒有了勝算。即使肌腱沒有被挑斷,四肢的傷口亦足以奪走他的行動能力。
濤羅沒有倒下,也沒有放開手中的倭刀。
不,如果只看局面的話,可以說這場比賽已經分出了勝負。
時而帶着冷酷的嘲諷,時而帶着迷一般的作弄,豪軍的嘴邊再次浮現出連綿不絕的微小。他那超脫的笑容彷彿正慢慢剝去自己的僞裝,將鬼眼麗人的真是面容展示在世人面前。那是如同石膏面具一般,沒有生氣、缺乏一切感情的虛無。
什
甚至連吸一口涼氣的功夫都沒有當然也就沒有時間考慮眼前的奇怪現象。
若是換作別的場合,不要說舉起手,光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也很困難吧支撐着濤羅繼續擋在豪軍面前的,是憎恨與復仇的信念。比身軀還高出千萬倍的恨意化作支撐力,成爲濤羅四肢的支柱。
(哪怕哪怕能砍到一刀)
你說過,我能帶給瑞麗幸福別說蠢話了,我有這種資格嗎?對瑞麗來說,我與路邊的一粒石子沒有任何區別
對瑞麗來說正因爲她是瑞麗,所以除了你,她便一無所有了!!
面對豪軍的一連串質問,濤羅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那是激勵自己這具殘骸一般的審議維持機能的唯一動力。爲了令這股動力變得真實,濤羅靜靜地吸了一口長氣,將深深的怨恨化作言語,融入空氣。
無上的權力,至高的武功我本想把得到的一切都獻給瑞麗的,她想要的話,我甚至可以征服整個世界。別看我這樣,我也曾有過意氣風發的時候。
沙啞的笑聲過後,豪軍的瞳孔中滲入一絲別樣的顏色。
然而瑞麗什麼都不想要。她想要的,始終就只有你一個人,我得到的一切,都像垃圾一般毫無價值。
豪軍又笑了,聲音很高亢,彷彿在嘲笑和唾棄整個世界。
那麼,好吧,原野裏的鮮花只需爲她而綻放,天空中的鳥兒只需爲她而歌唱。既然瑞麗不需要,既然對她來說,這是個沒有幸福的世界那麼,這個世界的存在還有什麼意義?
鬼眼麗人,劉豪軍運用手中掌握的權勢,將一切指引向毀滅的暴君然而,又有誰懂得胞菌心中的空虛呢?
那是名爲絕望的不治之症。自從知道整個真相的那天開始,名爲劉豪軍的男人就已經死了不錯,在任何人都沒有注意到的地方,他的心靈漸漸被蠶食殆盡了。
濤羅,這座桃園就是整個世界的縮影。所有的一切都像這裏一樣枯萎殆盡好了!
笑音未落,西洋劍捲起四周的空氣,呼嘯着像濤羅周身襲來。因憤怒而揮出的倭刀已經不再靈敏,對方手中的神速劍卻不見半點緩慢。
然而,西洋劍捕獲的血與肉依舊避開了要害部位自始至終,豪軍只是在享受凌虐獵物的快感罷了。
不可能
濤羅已經不記得中了對手多少劍了,支撐他忘卻所有痛苦與疲勞,如猛獸般狂吼着一次又一次衝向對手的只有一個信念無論如何也要砍傷對方一刀。
不愧是你呢,濤羅你是最初也是最後一件有價值的祭品。
如同一名技術精湛的外科醫生一般,豪軍手中的西洋劍精確而冷酷地劃過濤羅的身體。它的主人臉上掛滿微笑,彷彿正陶醉於漫天的血霧之中。
讓我親手將你送上祭壇吧以這個世界的一切爲木柴,燃起最旺盛的滅世之焰,將你送到瑞麗身邊去!!!
蹲在一旁的斜亭中,身着白色旗袍的少女靜靜地注視着眼前的決鬥。
以正常人的程度來說,少女的思維能力尚未發育健全,大概她還不能理解面前激斗的兩個男人是誰,與自己有怎樣的關係吧。
然而,不知爲何兩人中的一人深深引起了少女的注意。
周身的黑衣被血染上無數紅斑,幾近狂亂地揮舞着手中兵器的男人,與勇猛、威凜這樣的詞彙相去甚遠宛如受傷的猛獸死前痛苦地掙扎,男人的樣子只能另旁觀者感到悲傷與心痛。
可是,面對眼前無比淒涼的景象,少女的內心卻被無盡的平靜所佔據。
哥哥哥哥的血那麼的紅
不如忘掉一切便好了。在悲嘆與煩惱的三塗河畔徘徊,深陷在痛楚與絕望的泥淖中不能自拔的日子,我已經厭倦了。
不錯,我是劍鬼。我活在世上,只爲揮舞手中的劍。
倘若過去的幸福與慰藉,甚至一切都是虛構的,心中最重要的人還因此流乾了眼淚倘若是這樣呢?
血的味道,你知道嗎?我舔過喲。非常非常的甜喲。哥哥
拒絕了她的感情。
哥哥那麼強烈地,激烈地思念着瑞麗那是多麼幸福啊是吧,瑞麗。
豪軍似乎還要玩弄這般情形的濤羅,伴隨着不絕於耳的嘲笑聲,他悠然自得的操縱着手中的西洋劍,緩慢的刺擊繼續讓濤羅體會着生不如死的痛苦。
少女們品味着那絕望的慘叫和執着。她們夢想着那破滅般的無盡的感情,全部都傾注於她們自己身上。
這樣看着哥哥有什麼心情?
早已洞察這一切的濤羅已經沒了先前的恐懼,惟有寂寥宛若一陣清風,悠悠吹過他空寞的內心。
最後的最後,豪軍要以從未有過的壓倒性優勢徹底擊倒濤羅。豪軍的恨意彷彿化作某種形態,發誓要徹頭徹尾地否定名叫孔濤羅的人。
瑞麗,你
正是戴天流劍術雲霞渺渺。
如伯勞(注:鳥名,喜歡折磨被捕捉的獵物,又稱屠夫鳥)戲耍獵物般的挑釁到此爲止了。下一個瞬間,無數音速劍再次向濤羅襲來。
小瑞麗把插頭插入了插座,像決堤般湧入另一個自己體內。
沒錯哦,那個呢,就是哥哥了。
兩個少女抱在一起用熱切溼潤的眼神,注視着血鬥中的濤羅。
在生死邊緣交錯的男人們一不見蹤影,只有斷做碎片的劍帶着清澈的光澤,如矗立在風暴中心的道標一樣直插與大地之上。這直指向天空的金屬碎片正是西洋劍的刀身。
不錯
啊
你已經不需要再做人了,只活在瑞麗的記憶中就好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倒還可以原諒你。明白了嗎?濤羅?
就算如此,哥哥還在戰鬥着,只是爲了瑞麗而戰。
人活一世,就是爲了今天以絕望謝幕嗎?
兩個男人的戰鬥已經不能稱作是劍士之間的較量了,呈現在眼前的,完全是其中一方濫用私刑般的場景。
所謂的流派,不過是過去時代的產物嗎?面對如此大放厥詞的豪軍,六塵散魂無縫劍再次降臨人間。
(豪軍,我)
然而,雙眸中的眼淚卻在不經意間乾涸。看着眼前渾身是血,隨時有可能離開這個世界的男人,少女的心彷彿被什麼東西揪住,忘卻了先前的悲傷。
高興吧,幸福吧,因爲你也是瑞麗,你也很清楚吧。
被之前的衝擊捲起的灰塵瀰漫在整個庭院裏,不就被徐風吹散,消逝在飄渺的夜空。
仔細想來,不管是殺出一條活路還是執着於兵戎相見,這些對濤羅而言都已沒有意義。然而,他手中的倭刀並沒有爲這些想法而迷茫。出劍本來就不需要太多理由,被對方劍網捕捉到的話,只需將其一一斬斷便是。
啊啊啊啊啊!!
然而,被折斷西洋劍的豪軍沒能止住前衝之勢,濤羅也沒能及時躲開。於是,濤羅被超越音速的豪軍撞個正着,與豪軍一起滾到現在的位置。
我應該明白的然而,我甚至從未注意到過。
所有所有
被稱作哥哥的人是自己的至愛然而,本應陪在自己身邊的她卻不知去向,可自己甚至連哥哥是誰都不知道對於少女來說,那自然是一種無限的悲痛,就好像茫然地走在迷宮中,卻不知這個迷宮根本就沒有出口。
幾乎要被人活生生斬碎的濤羅,意識已經在虛無的世界中遨遊。
無法忍耐迸發而出的的歡喜的悲鳴,響徹在夜的靜寂中。
哥哥那就是,哥哥
要我折斷你手中的劍來結束一切嗎好吧,接下來的一擊就讓你體無完膚。
爲什麼
靜靜看着濤羅的豪軍,臉上寫滿喪失一切表情的虛無。對她來說,已經再沒有向濤羅傳遞冷笑與憤怒的必要了。
曾經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妹妹爲什麼?爲什麼自己從未懂過她的心呢?
神志不清般反覆說着,少女的妄想無休止地蔓延開來。
哥哥已經是我們的了。你和我瑞麗的。
留到最後的偏偏是這一刀嗎這姿勢真是再適合劍客不過了。濤羅,你果然從靈魂深處便是一隻劍鬼。愛上一個人,回應別人的愛,和你說這些也是白費呢
先前激烈交手的兩個當事者,此時正重疊在十步之外的地方濤羅仰面橫躺着,豪軍俯臥在他身上。
激烈碰撞在一起的精鋼發出的震耳的轟鳴響徹寧靜的夜空。一律含糊不清的鈍響留在原地遲遲不肯離去,彷彿烙印這劍匠之魂的麗人臨死前的最後呻吟。顯然,一方手中的劍已經被折斷擊飛了。
我明明那麼深愛着你們不管是你,還是瑞麗
(我)
挑釁一般的言語,如今只剩五成能夠傳入濤羅耳中。長時間經受着不曾間斷的劇痛帶來的折磨,對痛覺的感觸早已不再鮮明即使是令自己血肉橫飛的西洋劍的劍鋒,現在也只能感到一股生硬的冷氣而已。
豪軍的衝撞本就不是有意識的行爲,在雙方碰撞在一起的那瞬間,他的身體已經不受自己控制可,折斷西洋劍的倭刀順勢螺旋着刺過豪軍的胸膛,正好洞穿了人工心臟與脊椎。
啊!!
很完美吧。很漂亮吧。哥哥的,渾身是血的臉龐。
還記得嗎?哥哥那重要的劍。非常敏捷的,引以爲自豪的劍術。你看。現在已經變得那麼沉重,那麼的遲鈍
濤羅沒有回答,沒有餘地容他反駁。
因急促的喘息而不停抖動着肩膀的濤羅,每邁出一步都要靠雙腿相互支撐才能免於倒下的危險。讓他使出輕捷的戴天流劍式顯然已經不現實了,刻印在他全身的劍傷已經多到失去了計數的意義,如果參考失血量的話,不禁讓人感覺到他能維持站姿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當然,更不用說行動了。
(爲什麼以我妹妹的身份來到這個世界爲什麼我偏偏是你哥哥瑞麗!)
不知何時站到少女身邊的小女孩在少女耳畔輕聲說着,話語中夾雜着對親姐妹的憐憫之情。
那強有力地揮動着的手也好腳也好,那劇烈的上下起伏的胸膛也好,全部都是爲了她
無序接受刀鋒的洗禮,濤羅的命運便早已經註定了,內臟破裂發生在衝撞之後沒在種種摔向地面時背骨與腰椎也完全粉碎。這次真的是致命傷了,沒有當場斃命已是僥倖其實光是先前的內傷,就已經令他出於瀕死狀態了。
哼終於讓我看清你了,濤羅。
所以,現在的哥哥,是僅僅爲了瑞麗而存在的,一切都是爲了瑞麗。
神速西洋劍與祕傳奧義倭刀,勝利的一方是後者。
與昔日面對殊死決鬥時一樣,濤羅停止了一切動作,彷彿忘卻了自身存在一般將一切信念寄託在手中的倭刀上。
豪軍並不知道,這把刀先前也曾拜託音速的束縛,凌駕於槍林彈雨之上。這是濤羅在修羅地獄般的決鬥中領悟到的,傳說中的戴天流絕技。
心情很溫暖嗯,覺得有點發熱的感覺
這一切,從一開始便是虛假的嗎?
哥哥,哥哥!!
迎面而來的,是西洋劍逼人的劍氣。以超越疾風的速度夾雜着比雷鳴更加響亮的喧囂,豪軍的身體再次發動,以超越一切地速度奔向濤羅。
能讓我遠離這一切的地方,沒錯,只有那裏了。
長久以來紛亂不堪的心神,字濤羅將萬念寄託與刀上的那一刻起意外地變得平靜畢竟他是濤羅,一個具有極高才能,武學修爲甚深的非凡武人。
小瑞麗伸出雙手,從背後將身穿白旗袍的分身攬入懷中。
夾雜在臨死前的喘息聲中,濤羅仰望着面前的豪軍,用盡力氣擠出一絲沙啞的聲音。
慌亂地呼吸着的少女和幼女,雖然身體的容器不同,但都在想着同一個畫面,都在爲同一個慾望而苦惱,兩個身軀載着同一個靈魂。
豪軍施虐般地興奮地揮動着佩劍的劍鋒,將其全身都淺淺而尖銳地割傷。濤羅每次都痛苦地慘叫,發瘋似的揮動着他那把看上去很衰弱遲鈍的倭刀戰鬥着。
哎,快看哥哥,那麼的難受。
四周再次回到先前的寂靜中。定睛看去,沐浴在月光中湧向大地的影子,只有先前佇立在一旁的枯樹。
不,或許是因爲從心底害怕得知真相,才下意識挪開了注視着妹妹的眼睛
從塵世三千煩惱中解脫,濤羅的內心此刻無比平靜。
面對終於死在自己劍下的仇敵化作復仇之魂的男人眼中噙滿了熱淚。
哥哥
在這不容喘息的忘我之境中,小瑞麗將和PDA相連接的轉送器拿到手邊,一頭的插頭已然和自己腦後部的接口連接好了。
如此便沒什麼可問的。不管這場賭上性命的決鬥的目的,還是令傷痕累累的身體浸滿鮮血的意義,再不需要爲考慮這種事而煩惱。
莫非,那個令自己流乾眼淚,朝思暮想的男人
昔日曾經愛得撕心裂肺的女人的名字,此刻夾雜着千百種情感從豪軍口中流出。面前的男人,彷彿完全沉醉在這聲輕輕的呼喚中了。
與先前一樣,濤羅的意識沒有跟上這個身影的速度。超過濤羅的意識而行動的,是他手中的倭刀。
手中的倭刀彷彿失去了重量,刀鋒緩緩上升到豪軍眼睛的高度。
爲什麼我們的結局會是這樣
另外一個瑞麗被對哥哥的思念奪去了意識,沒有發現悄悄放在耳邊的轉換器。
不錯直到先前那一刻爲止,不明緣由的悲傷一直折磨着她的心靈。
哇哈哈哈哈哈這副落魄的樣子真的很適合你呢!!劍內寄宿着的榮耀,維繫着今日與明日的生命,全部都奉獻給瑞麗了嗎?
豪軍淡定地提起西洋劍柄,擺出貫光迅雷的起手式。死鬥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對於旨在看穿對手的一絲破綻,給予必殺一擊的貫光迅雷來說,在攻擊範圍外擺出架勢可以說沒有任何意義。然而對於前衝力超過音速的豪軍來說,攻擊範圍這樣的概念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樣很好。你的血與肉,乃至魂魄,都會在這裏在瑞麗的面前被蠶食殆盡,不留一絲痕跡
窮盡一生追求的劍之道,從容接受成爲俠客的命運。
在他臉上浮現出的苦悶錶情也好,從喉嚨裏發出的痛苦也好,一切都這麼的可愛。這一切,她們都是爲妹妹孔瑞麗所做的犧牲。
如果真的是這樣,命運未免也太殘酷了吧?
如晚霞般飄渺無形,如垂柳般柔韌無間,沉靜的架勢中蘊含着無限變化,時刻瞄準對反覆各空隙反擊的防禦式雲霞渺渺。注視這濤羅那彷彿不讓一粒灰塵有機可乘的架勢,豪軍輕哼醫生,慢慢眯起眼睛。
來,一起去到哥哥那裏去吧。再一次,變成真正的瑞麗到哥哥身邊
不管這個世界有多殘酷多無情,只要有一樣值得自己守護的東西就足夠了一直堅信着這點,從未迷惘過的人生。
是吧,我也是這樣的。
也拒絕了自己的感情。
精研武藝到今日,只是爲了這樣不斷逃避嗎?
超脫一切作爲一名內家武者,我時刻不忘提高自己的修爲,直至今日。如今擺在我面前的,便是忘卻痛楚與恐懼忘卻世間三千煩惱,解放心靈於塵世的祕訣。
一直頑固地拒絕着眼前的現實,大概也已經身心俱疲了吧時至今日,他甚至沒有任何可以信仰的東西了。
即使如此,你愛的方式也是錯的。
口中不斷冒着血泡,豪軍自語般的聲音將濤羅的呢喃靜靜打破,這輕輕的聲音,卻比以往任何一句挪揄與嘲笑都更加折磨着濤羅的內心。
對你感到絕望的瑞麗,令我徹底陷入瘋狂
不要說了
哽咽着哀求的濤羅無力地舉起左手,撫向豪軍的脖頸。他以經一句話不想多聽了,與其聽到這些,還不如毀掉自己的耳鼓膜。
不知是不是這樣的濤羅激起了豪軍最後的施虐之心,他那染上死亡色彩的臉上,再一次浮現出貫有的冷冷微笑。
一切都是被你親手回調的,我或是瑞麗,都是一樣
豪軍!!!!!
隨着一聲慟哭般的嚎叫,紫電之氣再次遊走于濤羅的左手智商。朝向抓在手中的接續端口,男人放出了今生最後一次電磁發勁。
鬼眼麗人的微笑直到最後也沒有顫動過,豪軍深邃的雙眸漸漸變得渾濁,最後只剩下空漠的虛無。
豪軍
像是在腐蝕身體一般,叢神經中樞擴散開來的涼意很快籠罩了濤羅的全身。將身體內外分隔開的東西彷彿消失了,體溫與氣溫融在一起。
寂靜的夜色中,一個人孤零零躺在這裏,孤劍走江湖,與仇人們拼殺至今的男人從未品嚐過如此的孤獨感。
這是一種被世間所有生物不,被包含這冰冷的夜風與月色在內的,森羅萬象的時間萬物所拒絕的疏離感。與一切事物的關係彷彿都被斬斷看到的一切,聽到的一切,觸碰到的一切,都漸漸從他身邊消失。
令人難以忍受的不安與孤獨想着要哭出來,卻發現淚腺早已凍僵。
連合上冰冷而乾燥的眼皮都做不到的濤羅,用形不成音調的微弱聲息喊出了一個名字來,一個將他維繫在這個世界,從未忘記他的人的名字。
之後忽然,溫暖而柔軟的觸感包圍住他的臉頰。
哥哥,聽得到嗎?
瑞麗?
這聲音自然來自瑞麗,雖然連對方的姿態都已經看不清,但這雙柔軟地撫摸在耳畔的手以及如鈴聲般抑揚頓挫的聲音在自己身畔耳語的不是別人,正是唯一的妹妹。
用數不勝數的犧牲才換來的樣品,拿到手中卻又沒了怦然心動的期待感。只要粗略一看,就知道所有的數據都在預測範圍之內。
左道鉗子這個人,真是怯懦啊。
便對博士平靜的質問,少女撇開視線,將目光投向放在腳邊的硬鋁箱。混跡於亂七八糟的各種物品中,隨意被擺放在地上的這個箱子,是腦外科醫生專用的緊急搬運箱。
謝平靜地說着,沒有半點羞愧之色。
怎麼樣?謝博士。
滿臉天真可愛的少女喘了口氣,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心看着謝的表情。
(我願意,不管拿什麼作爲代價,只要能與你在一起,我)
謝有些厭惡地含含糊糊重複着,將酒瓶中的液體倒入杯裏。
構築在你記憶體內的思維矩陣,可以算是明確的高度精神活動,也可以被稱作靈魂吧說實話,與測量正常人類所得到的數據沒有什麼不同。
話至中途便已泣不成聲,淚珠如突然降臨的滂沱大雨一般湧出眼眶,劃過濤羅的臉頰。
連以旁門左道而臭名昭著的天才科學家都躊躇不前的領域一個少女竟然想以身相試。
你真的
謝淡淡地說完後,深深地嘆着氣搖起頭來。
真是犀利啊。
由主動將自己送到左道鉗子手邊的少女的提議,再次的實驗,可以的話,謝很行永遠把它當作一個玩笑。
彷彿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一樣,少女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取回瑞麗的魂魄,爲了這個目標才活到今日的我,甚至毫不吝惜自己的生命,現在願望已經實現,即將毀滅的我應該沒有任何留戀纔對。
不斷在心中重複這句話,濤羅的意識被無盡的黑暗吞噬,化作千縷思緒消逝在夜空裏。
話說在前面,就連魂魄轉寫的結果如何我都很難保證。光是回收魂魄就會產生很大的消耗,能否承受之後的手術就更難說了。
真相再聽到瑞麗的琴聲,看到她鶯歌燕舞的姿態明明瑞麗就在眼前,這一切卻不可能實現了。
瑞麗,好不容易纔找回了你如今,卻輪到我消失了嗎?這下,我又要變成一個人了嗎?而且是永遠地
你是說,事實不是這樣?
不會的,哥哥,既然哥哥的願望是這樣我們就不會再分離。
上次你能順利熬過手術是拜上天所賜,這個手術的不確定因素太多了。我不能保證有第二個你能存活下來,你可是當今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存在說實話,我不想做這樣魯莽的實驗。
可是,正是有了這麼多人的犧牲。博士才能逐漸走向成功吧?
博士不是討厭實驗無疾而終的嗎?反正我只是個已經結束的實驗,不再有任何價值的小白鼠,再冒險一次也沒有關係吧?
魂魄的再融合確實是可行的,在你身上也做得很成功可是將兩個人的魂魄合在一起的話,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已經太久了這份令人盼到近乎瘋狂的安寧與慰藉。
謝謝你,哥哥,瑞麗很高興呢就讓我們,永遠都在一起吧?
他和我約定好了,我不可能毀約的。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如果站在未知領域面前卻感受不到誘惑的話,那就不能被稱爲科學家了。
我可不記得自己想要過這麼了不得的東西
看着滿不在意地邊笑着邊說出這些話的少女,謝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聽到這裏,少女好像再也掩飾不住,失聲笑了出來。
哥哥,願意和我在一起嗎?不管到哪裏
是啊
記憶會隨着加工而逐漸退化,而你的記憶是將一點點抽出的魂魄編碼後重新融合在一起的,要經歷很多步驟,過程如此複雜,誤差自然就會變大。事到如今告訴你也無妨,完美地塑造瑞麗的可能性非常之低。
真是諷刺啊,爲求得此身而走上不歸路的人,你知道有多少嗎?
想與她訂下海誓山盟,看到她發自內心的笑顏如今,連完成這點願望的一小塊生命碎片都留不住嗎?
謝表情複雜地看了看少女腳邊的箱子。少女在那眼神中似乎看到了憐憫一樣的東西,又重新露出燦爛的微笑。
睜開眼睛,男人向周圍望去。
美得讓人窒息的桃源仙境但卻是個陌生的地方。
然而,他們現在這個樣子
從未奢望過的願望然而如果它能夠實現,不管是要變成魂魄還是等到來世都不足惜。
少女歪着頭擺出一副疑問的樣子僅從容貌來看就像年幼的孩子一樣卻有着成熟淑女的氣質,那裝模作樣的微笑,更令謝感到不快。
謝沉默了片刻,也許是怯懦了的緣故嗎?不管怎麼說,他也不是那種會輕易地將情感外泄的類型。
即使手術成功,記憶也很有可能會有缺陷,連人格能不能維持都不好說
面對着用沙啞的聲音問着她的博士,少女露出天真爛漫的笑臉如果不知道面具下隱藏的真實意圖的話那是一張與她幼小的年齡完全相符的無邪的笑臉。
放眼望去,那盛開的鮮花,清爽的風兒吹過臉頰的感觸,就好像實在舉起雙手歡迎他一樣。不知爲何,男子很清楚地確信,這裏再沒有半點威脅他的東西存在。
哎呀,真過分。
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
爲何會迷失在這裏呢不,來到這裏之前我又是在哪兒呢?男人想不起來。
是嗎
雖然還沒有進行細緻的驗證,但身爲科學家的一直以來的直覺告訴謝恐怕從她身上,找不到任何突破性的發現。
曾經用雙手爲無數人織出死亡之路的兇手,孔濤羅。原來這個男人自己,對死亡也感到如此恐懼嗎?
不知道自己靈魂的真正身份你真的無所謂嗎?說起來很簡單,但你真的覺得這樣可以嗎?不想確認一下自己是孔瑞麗還是其他什麼嗎?
成功%
那樣的話,它是否還是人類的靈魂都很難說了。或許是從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魔,鬍鬚是弗蘭肯斯坦般的怪物不管怎樣,那都不是我管的範疇,倒是該和尚或者神父出場了。
然而濤羅的胸口,如今卻被強烈得痛徹骨髓的悔恨僅僅勒住。
彷彿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濤羅,用無盡溫柔的聲音向神禱告。
在一切結束之後,若是還能聽到這句諷刺便好了
謝冷冷地瞥向對方,少女嫣然一笑。
將哥哥因對絕望的恐懼而鳴泣不止的頭擁入懷中,瑞麗的話中傾注着無限憐愛。
沒關係,盡力而爲就好了。當代第一的醫學博士左道鉗子,我相信他的技術。
失敗就是失敗,但那也是一個結果。得到確定的結果就是進步,但眼前的結果並非成功也並非失敗,而是無限期地擱置也就是說,這場實驗根本是徒勞的沒這事作爲科學家的屈辱。
即使這樣,您還是有興趣的吧?
真想留在你身邊和你一起生活下去
我不是預言家,而是科學家,正因爲有懷疑纔會去做實驗,任何事物都是在不斷失敗的過程中成長的。
你在期待某些別的東西出現嗎?
我的記憶空間還有足夠的空閒,再加進一個人也無妨的吧?
是啊,還不如看到醒來的瑞麗是個廢人,實驗以明確失敗高中的好,那樣就能徹底放棄了。
老人一遍自暴自棄地說着,一邊呷着酒。少女苦笑着看着他,忽然像出謎語一般一臉正經地問道:
爲了這樣的結局,我
這裏是哪裏?
瑞麗
從檢測設備中站起來的少女一臉正經地問道。謝還是一副不太痛快的表情,勉強地點點頭。
謝逸達重新看了看檢測過的所有數據。
靜靜地沉默着,謝把地板上的腦搬送箱打開,放到手術檯上。
瞭解真正的我的人,偏偏是他們兩個嗎?
這個男人叫我瑞麗。雖然直到最後的最後,他都沒明白瑞麗的心思沒關係,只要他這麼喊我,我永遠做孔瑞麗也無妨。
他的腦中沒有一星半點的記憶,但也沒有爲此感到不可思議或是不安。甚至像回到忘卻已久的故鄉的景色中一般,心中湧上一種安全感。
就是說,試驗成功了?
是啊,沒什麼令人驚喜的新發現。在檢查錯誤的時候,最讓人頭痛的就是沒有發現任何錯誤。我也沒想到會得到這麼完美的結果。
在危急時刻,即使是受了致命重傷的患者,只要腦部沒有受傷,就可以將其放進這個箱子維持腦機能,最長四十八小時。
真的已經太久了。
將魂魄從人腦中移向人工記錄媒體,這就是我的研究題目。這次試驗的成功與否,關鍵要看你是否能以完全的孔瑞麗的姿態轉移到那個軀體中這是關鍵中的關鍵。
這不是容量的問題,你們兩人的精神要完全地融合在一起。雙方會收到如何的影響呢說實話,我也預測不到結果。簡直就像宇航員在未知的星球上脫下宇宙服一樣,太危險了。
那麼,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曾是醫學界寵兒的謝博士和暗黑醫生左道鉗子,到底哪個纔是真正的原原本本的您呢?
目及之處,滿眼都是盛開的桃花形成的粉色雲霞,甚至讓人不能分辨出哪裏是天,哪裏是地。
謝沒有立即回答,而是保持着沉默,舉起旁邊裝滿低價酒的酒杯喝了起來。
嗯,哥哥很久不見可,我始終堅信絕對能有與你再會的一天,這一天,讓我等得太久了
是啊,如果那能稱作成功的話
介意自己到底是誰那樣孤獨的想法,從此和我們再無關係了,是吧?
謝注視這杯中的琥珀色液體,沉默片刻後,很不痛快地說到:
好像是在談論別人的話題一樣,少女平靜地皺着眉頭。
帶上我一起走吧拜託了,不要再離開我,不要再丟下我一個人
對於少女的質問,謝好像說着我投降了一樣聳聳肩。
其實除了問你自己,也可以將瞭解你的人們問個遍呢。然而,有人能給出令人信服的答案嗎?恐怕沒有吧。如果不知道這個答案的話,你的研究本身就沒有意義了。
確實,現在你的存在就是一個成果。從腦中分離出的魂魄居然能維持這等水平的精神活動,這在之前從未有過先例。作爲記憶體的你與收容你的信息記錄媒體,已經像軟件與硬件一般被完全分開了。雖然還不能備份與複製,但如果除去這個,完全可以不去介意靈魂燃燒了。你就可以作爲記憶體,沒有任何缺陷地完全地轉移到其他記錄媒體身上了。即使是改造人也阻止不了肉體老化,然而你已經超越了這個極限。事實上你成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擁有不老不死之身的人。
連你都沒有把握哥哥聽到之後不知道會怎麼想。
男人的腳邊,冰冷的深淵已經爲其打開了大門,那裏沒有瑞麗,只要一次墜入這個深淵,便絕對不能與瑞麗再相見
那麼博士,如果這腦子裏的東西不是瑞麗的話,現在的我又是什麼呢?
你是在爲我們擔心嗎?
面對與那天真無邪的笑容不相符的刻薄諷刺,謝哼了一聲,開口反駁。
你再生的身體會產生誤差,可以說這是試驗的前提。問題是誤差能不能控制在生命再生的允許範圍之內,這纔是實驗的重點可是不巧,我沒見過原來的你,關於原先的孔瑞麗也一無所知,不能和現在的你對比檢測。能做到這一點的,只能是很瞭解孔瑞麗的人比如拜託你的哥哥或者劉。
無意間側耳一聽
叮。
叮溫柔的,宛若耳畔低語的銀鈴聲。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這音色,迅速將男子的心深深吸引住。他被這美妙的音色引導着,穿行在桃林之間。
悠揚的鈴聲漸漸連成一片輕快的節奏,不就便構成宮廷中打擊樂器的拍子
剛開始的時候,男人誤以爲眼前的少女是桃之精靈。
華麗衣服的下襬輕輕舞動,彷彿在和飄舞的桃花嬉戲一般,少女揮動着鼓槌,悠然自得地踏歌起舞,跟隨着鈴聲的節拍,像蝴蝶一樣嫵媚,想鳥兒一樣輕巧。
男子醉心於這份無上的美麗。
對舞蹈的強烈懷念感,令其忘卻了驚奇。
(啊,這舞姿)
是啊,我記得這舞蹈。
是蘭陵王將憂鬱的美貌隱藏於面具之下,演繹着鬼神的年輕王者的故事。
對了,我記得她。
她那優美的舞姿,一直被自己珍藏於內心的最深處暴風雨也好,冰冷的寒夜也好,只要有它帶來慰藉便能忍耐過去所以,唯獨那舞蹈,永遠不會從記憶中消逝。
陶醉在不絕於耳的安摩亂聲(注:安摩是日本宮廷古樂雅樂中的一類,亂聲是雅樂中的主要舞者出場時演奏的曲調)的橫笛聲中,男人感到心中充斥着難以名狀的安寧。
不管她是誰,如今已經沒有顧慮的必要了,因爲我們並非在此邂逅只是這片桃源,恰巧就是爲我們準備的約定之地而已。
盛開着的桃花,悠揚的橫笛旋律一切的一切,都是爲了祝福兩人而準備的。
男子安詳地凝望着眼前的少女。不久,少女停下了舞動的雙手,帶着滿面笑容回頭看着他。
宛若一朵歷經千年終究綻放的蓮花,喜悅之情滿溢在少女的容顏中
歡迎回來,濤羅
我已經別無他求。因爲這快樂,會一直持續到時間的終結
就這樣忘掉一切吧是的,這樣就可以了。
不過,已經無所謂了。
瑞麗
你終於如約而至了從此以後,我們便會永遠在一起,絕不會再讓你獨自離開了。
男子不覺喊出一個名字那是一個彷彿第一次聽到,卻令人感覺無比親切的名字。
被稱作濤羅的男子沒有感到絲毫的不協調,也許從很早之前開始,他就一直在期待這聲呼喚吧
沒錯,她的名字叫瑞麗,多麼美麗的名字啊
也許,那是一段光是回憶就會覺得辛苦的難以忍耐的旅程。
爲了回到這裏,好像經過了一段很長很長的獨行一樣不知爲何,總有這種感覺。
一個溫柔又堅定的擁抱,將兩人的心跳永遠融合在一起,隨着兩人不斷地充實着對方,桃源世界漸漸閉合,完成了全部構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