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神樂坂的千金修行

「——你昨天還真是擺了我一道啊。」

隔天一下樓，春草就跳過道早安的招呼語，丟出了怨言。

「搞到最後我竟然被硬塞了兩碗饅頭茶泡飯，我的胃可是在大翻騰耶。多虧了你，我昨天晚上的作業一點進展也沒有，哎呀，這是誰害的呢？」

「這、這個嘛……」

芽衣馬上瞥開視線，看着陽光室的窗外。

天空相當晴朗，可以聽見小鳥們惹人憐愛的鳴叫聲。庭園中的紅花綠葉之所以看起來格外鮮豔，或許是因爲沒有廢氣污染空氣吧。芽衣試着用社會性的觀點來看待事物，卻無法不意識到春草散發出的無言壓力。

「對不起！讓你成爲了我的犧牲品。」

「可以請你不要用好像是我主動犧牲的說法嗎？不過算了，至少你有覺得愧疚。」

「是、是的，那當然。」

芽衣幾度頷首，於是春草好像在等她說這句話一樣，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那……你要怎麼展現誠意呢？」

他說出了類似小混混的經典發言，芽衣愣了下，歪歪頭。

「咦……你果然在生氣嗎？」

「沒有生氣哦。」

他的聲音聽起來鐵定在生氣。

「我只是在想你要怎麼補償我而已……對了，就拜託你當繪畫模特兒吧。」

「模特兒？」

芽衣反射性地向後退。

「不、不行啦！我的身材一點也不好！我很在意我肚子上的肥肉，那個、那真的不是能夠見人的……」

「你在說什麼？」

電動式升降臺。從單字的詞意來看，應該指的是電梯吧。

「芽衣。」

那獨特的感性也好，不像明治日本男兒的隨和生活觀念也罷，總之他很奇怪。借春草的話來說，就是「鷗外先生太自由」了吧。

講是東西實在有點失禮，不過看來他對於芽衣充滿教養一事感到相當開心，至少沒有要遠離她的意思。

「哎呀，不過感覺我和你能在意想不到的領域聊得很起勁呢，我還真是撿到了個好東西啊。」

芽衣慌慌張張打斷鷗外，對方則露出滿足的微笑表示「嗯哼，果然是這樣沒錯」。

「你總是說些讓人感到愉悅的話耶，你活的歲數還沒有長到要讓你緬懷過去吧？」

「不過啊，饅頭和茶泡飯很搭這點就不必說了，把烤年糕浸泡在醬油裏也很棒呢！還有用砂糖將杏實煮得甘甜，盛在剛煮好的白米飯上也很棒……」

「哦，你是第一次來淺草嗎？那棟建築物是凌雲閣哦。來！」

「哦，做不到啊？那你要怎麼補償我？來，說說看啊。」

（春草先生雖然對我很冷淡，對鷗外先生卻意外地坦率呢。）

「竟然會產生這樣的誤會，看來你對自己的身體很有自信吧？所以我才說，這樣也行啊。」

（……我真的能夠回到現代嗎？）

（話說回來，看了我的制服打扮後沒有皺眉的，就只有鷗外先生了。）

「……」

於是鷗外握住芽衣困惑的手，讓她挽住自己的手臂。

「雖然我是很想說請你盡情喫啦，不過等等就要喫午飯了，就先喫一個吧。」

「要是走散就糟了，挽着我的手吧。」

「與其說是反抗期，我想應該是昨天的饅頭茶泡飯造成的……」

這口吻簡直像個父親。

「沒、沒問題的，不會走散的，我可以一個人走！」

「哎呀哎呀，春草這傢伙今天早上心情特別不好呢，這就是所謂的反抗期嗎？」

「不，也沒到精通啦，只是湊巧知道而已。」

商店林立的街上掛着寫了「元祖活惚」6、「娘浪花舞」7、「江川大一座」8等等的旗幟，劇院和攤販的攬客聲此起彼落。前來遊覽的男女老少在遠處的對側推擠着，原來那兒聳立着一棟十二層樓的建築物，像燈塔一樣，芽衣瞠目結舌地看着這副光景。

不知不覺，身穿和服的鷗外正靠在門上看着他們。

「咦？我嗎？」

「……擔心？」

雖然春草看起來勉勉強強的樣子，不過卻意外地坦率點點頭，走出了陽光室。鷗外目送着他離去的背影，長嘆一口氣。

說到一半，芽衣慌慌張張地把話吞回去。

「哈哈！原來如此啊，肚子餓了就早說嘛。」

「你還很年輕，這點量應該沒問題啦，還可以做成茶泡點心呢。」

「哦，模特兒啊？那麼，就必須提出更進一步的忠告了。要是忘記對繪畫對象的謙卑與敬畏之情，只會剩下怠惰與自負哦。」

「那、那個，這件事情還是有點……」

別說是皺眉了，印象中對方甚至還佩服地說「這是多麼合乎常理的打扮」之類的。

不，那個可是……芽衣話說到一半。未婚妻什麼的不過只是場「遊戲」，倒不如說，鷗外是認真把芽衣當成未婚妻的代替品嗎？

在明治之世，像他一樣如此圓滑看待事物的人，或許是非常珍貴的存在吧。

「你說什麼？」

講到羅密歐與茱麗葉，這是在陽臺上的知名場景。「噢，羅密歐，羅密歐，爲什麼你會是羅密歐呢？」。芽衣只知道大概的劇情，不過這個場面確實只是兩者互相表達愛意而已，並沒有把茱麗葉給擄走。

咦？芽衣驚訝地站住，對於這太過自然的紳士表現，她疑惑着不知道如何應對。

「真是的，你這樣會讓我可愛的客人感到相當困擾哦。」

久違看見高聳建築，使芽衣不自覺身子向後仰，鷗外撐着芽衣的背，親切地說明。

鷗外走向春草拍了拍他的肩。

鷗外滿足地點點頭。

裸體畫，也就是裸模。貼在牆壁上的芽衣點頭，春草則是罕見地笑了出來。雖說笑了，但也不是那種天真的笑容，而是類似冷笑。

鷗外輕輕地拍了她的頭，看來她真被當成厲害的貪喫鬼了。

鷗外突然說出了奇妙的話。

芽衣膽戰心驚地想着該不會對方又會端出茶泡點心，不過鷗外很正常地在攤販買了今川燒，並正常地遞給芽衣，芽衣默默鬆了一口氣。

鬆軟香脆的外皮和熱呼呼的紅豆內餡，那樸實的口感就是芽衣所知道的今川燒，外觀、口味和現代沒有什麼不同，這點讓她很驚訝。

春草在端正的面容上浮起一抹冷酷的微笑，慢慢接近芽衣。

「是、是的，我喜歡，不過……」

「……我想羅密歐並沒有擄走茱麗葉哦？」

「沒錯，就是你，我希望你能像從凱普萊特家的陽臺把茱麗葉擄走的羅密歐，讓我從這個家的束縛中解放。可以的話，儘快！」

§　§　§

這個事實太過苦悶，芽衣的話不自覺變少了，於是鷗外搭上了芽衣的肩。

「啊、不，沒什麼，是我不好。」

這個時代不僅沒有電視和電影，連義務教育的概念也沒有。如果在現代，莎士比亞會被歸類於一般常識，不過看來這時代並非如此。

「那麼果然是前者啦，不過現在要喫中飯好像有點早……啊啊，對了！先喫個今川燒墊墊肚子吧，你喜歡甜食吧？」

兩人乍看之下沒什麼顯著的關係，不過芽衣認爲，至少春草對鷗外是有尊敬之情的，他還願意聽鷗外的話。

這裏毫無疑問就是淺草，卻和自己所知的淺草不同。

他曾說過有留學經驗，或許是因爲在海外的生活培養了他更加廣闊的視野……不過仔細想想，在不像現代一樣海外旅行是如此貼近生活的這個時代，竟然能夠留學，這難道不是非常特殊的案例？

「謝謝。」

「……」

「我纔沒有讓她困擾，只是在拜託模特兒的事。」

「不、不是這個意思啦，該怎麼說纔好呢……」

於是鷗外的眼神忽然閃閃發亮。

「嗯？哦哦，當然，羅密歐和茱麗葉在現代也是很有名……」

「當女士露出不開心的表情時，要不就是餓了，要不就是穿着花樣不喜歡的和服，這可是公認的事實。」

「……非常好喫，今川燒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是同樣的味道呢。」

「啊啊……你該不會誤會成是裸體畫了吧？是這樣對吧？」

「來，快點。」

「你知道嗎？這個用小麥粉做的甜食是因爲在神田的今川橋附近販售，纔會被叫做今川燒。今川橋離我的宅邸很近，如果你還想喫，我隨時都能買給你喫，十個、二十個都行。」

「哈哈！你這小姑娘還真讓人摸不透啊。我在留學期間，才第一次看莎士比亞的舞臺作品呢……O Romeo, Romeo, Wherefore art thou Romeo?（啊，羅密歐，羅密歐，你爲什麼是羅密歐？）我想這是一句會留名後世的名臺詞哦。」

「也行啊，裸體畫。」

「我是很喜歡這件和服啦。」

（鷗外先生果然有點奇怪呢……）

自己究竟被當成怎樣的貪喫鬼啦？芽衣道謝着，大口吃下今川燒。

「——喂，春草。」

「不、不用！這樣就行！要喫茶泡的，果然還是饅頭最美味！」

根據相當熟悉明治生活的富美所言，要是以爲所有的孩子都能受到正規教育那可就大錯特錯，無法充分唸書就被抓去爲國家效勞的案例絕非少數，甚至還有很多人認爲女性如果頭腦太好會被男性敬而遠之，錯過適婚年齡。

芽衣感慨地咕噥，鷗外卻「哈哈哈」地大笑出聲。

「再怎麼說，我也喫不了那麼多的。」

春草把手撐在牆壁上，將臉貼近到能夠感受到鼻息的距離，等着芽衣的回應。

看來鷗外的獨創食譜可不只一項。

對於這好似被囚禁公主的發言，芽衣微微歪頭。

「呃？」

芽衣馬上更正。

「總之你得多加選擇一下措辭。身爲借住在此的前輩，對後輩應該再多展現一些親切的態度，懂嗎？」

載着芽衣和鷗外的人力車從神田過了萬世橋，經過湯島，不久後抵達了繁華的街道。

鷗外在人羣之中別過頭。

「是的沒錯，怎麼會有男人不擔心未婚妻的安全呢？」

「沒有其他建築像那棟這麼高了，從最高樓仰望東京的街景更是美麗。不過要爬上十二樓有點困難呢，以前有電動式升降臺可以輕鬆上去，只是好像在安全性上有點問題，現在就停止使用了。」

「咦？不對嗎？」

在藍天之下，用紅磚建造而成的塔就這樣孤零零地聳立着。抬頭仰望這座不可能保留到現代的建築，芽衣突然間湧出自己身處於明治時代的實感——她強烈體會到這並不是夢而是現實。

「哦？原來你精通莎士比亞嗎？」

「這可真讓人欣慰啊，不過希望你能在此聽我一言，我可是很擔心你的。」

（明治時代就有電梯了啊……確實要搭的話，是有點不放心呢……）

心臟的鼓動變得越來越激烈。一想到春草鐵定也聽見了這聲音，芽衣就覺得更加羞恥，抿住了嘴脣，這坐立難安的感覺讓她瑟縮了身子。

他馬上變回面無表情，像在評鑑一般從頭頂開始審視到腳趾頭，對於這極爲露骨的視線，芽衣瞬間脹紅了臉。

「……是。」

「真抱歉啊，那個男人對其他人總是不坦率呢，明明就是個才華洋溢的優秀年輕人啊……話說回來，芽衣，雖然話題變得有點快，你能不能現在就把我帶離這座宅邸呢？」

對方冷淡地問。

她可是一句話也沒說，鷗外卻擅自露出一副自己說中了的表情。

（我還以爲他只是在那個場合下隨便應付說說而已……）

微微的香氣，伴隨着甜甜的香菸味，芽衣隔着和服感受到鷗外那可靠的手臂，心臟猛然跳動了一下。

「我會負起責任確保你的人身安全，還請你注意別一個人不知道閒晃到哪裏去了，懂嗎？」

芽衣輕輕點頭，鷗外露出沉穩的眼神，摸了摸芽衣的頭。那溫柔的手勢，彷彿在摸與自己年齡有很大差距的妹妹而非未婚妻，說着「好乖好乖，我喜歡坦誠的孩子」。

鷗外表示講到東京最熱鬧的地方，可不是新宿、澀谷或是池袋，而是這裏——淺草。

在被劃分成七個區域的這片土地上，最熱鬧的即是被允許進行表演和經營餐飲店的六區了。劇場、馬戲團，這些感覺不太正當的店面渾然一體，光只是走在街上，就會知道氣氛相當高漲。這裏和鹿鳴館坐落的日比谷附近那冷靜的街道完全相反，散發出廟會般雜亂的氣氛。

面對看到什麼都覺得很新奇的芽衣，鷗外像是觀光導遊一般仔細介紹街景。雜耍踩球、滑稽舞蹈、噴水雜技和小劇場等，芽衣豪不吝嗇地對這些優秀技藝鼓掌，時而捧腹大笑，充分享受在淺草的時光，簡直忘記了時間。

「那麼時間有點晚了，差不多該喫午餐了吧？難得來這裏了，我們就再走遠一點到上野，喫頓西洋料理吧！」

「上野嗎？」

「沒錯，我在築地常喫的店家有分店，名爲上野精養軒，會有許多牛排、炸肉排等小松鼠應該會喜歡的料理哦。」

牛排、炸肉排，沒有女孩子不會因這些字眼而內心鼓動。芽衣不自覺快走起來，想要趕快通過這條繁華大街，一間聳立的大劇場卻在此時突然闖進了她的視野。

在掛着招牌「常盤座」的那座劇場前面，林立着用鮮豔色彩繪製的人物畫像，女學生們指着那些畫像，發出喧鬧的聲音。

「鷗外先生，那是什麼？那個像浮世繪一樣的……」

「這不是像浮世繪，這就是浮世繪，又稱爲錦繪。」

鷗外停下腳步，用微笑似的神情看着芽衣。

「這是在繪製人氣演員的似顏繪後，像這樣陳列出來販售。你也有喜歡的演員嗎？」

「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覺得有點稀奇。」

對這個時代的人而言這應該沒什麼稀奇的，不過對芽衣來說，這反而很新鮮。原來在照片普及之前，藝人的粉絲們不會買「官方照片」，而是「錦繪」。

「我聽說那位名爲川上音二郎的演員最近特別受歡迎，除了男角以外，他飾演女角也可以發揮絕世稀有的美貌。哈哈！看來她們的目標果然是他呢。」

川上音二郎，這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

在爲了回想起來而小聲囁嚅的芽衣面前，女學生們相繼購買那名演員的錦繪。芽衣側眼看着她們，一面遠離六區的嘈雜聲，往西方前進了一會兒後，她看見了一座大公園。

「假使我真的會到處追求他人好了，只要追求的是未婚妻，就沒問題了吧？」

「我不是很清楚正式的西餐禮儀，我不想要在那麼奢華的店裏讓鷗外先生丟臉。」

「我、我沒事，我只是有點緊張，暈了一下而已。」

沒錯，如果是鷗外，應該不會厭惡丟臉這件事吧。不在意周遭目光，一直用個人步調在行動的他，鐵定不會苛責春草或芽衣的失敗，而是用溫暖的眼神守護着他們。接着他會像前輩一樣指引正確的道路，一同爲了兩人的成長而喜悅。

雖說她平常就過着用刀叉的生活，然而說到底，那能稱之爲正式的西餐禮儀嗎？她絲毫沒想過可能會讓鷗外丟臉。

鷗外說得斬釘截鐵，兩人的眉頭皺得更扭曲了。她們用着無法接受的表情互看對方，最後只是猛力瞥了芽衣一眼，安靜離去。

「並不是哪家門第的，家世倒是其次。」

「啊啊，對了，午餐的時候如果也有邀春草就好啦。從東京美術學校到上野精養軒明明近在咫尺，我還真徹底忘啦，好想也讓你享受那燉牛肉令人心神盪漾的滋味啊。」

芽衣猛然抬起頭，有兩名女性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站在了桌邊。

「嗯，今天我帶了要人來，能否請你幫我傳達給料理長，務必端出出色的上等牛肉料理呢？」

「……咦？」

「咦？」

「哈哈哈！原來這件事已經引起衆女士們的注意啦？沒錯，這個傳聞是真的，我早就決定好等她從國外回來之後就要舉辦婚禮！」

爬上厚重的樓梯後，兩人被帶到樓層廣闊的窗邊座位。接着一名坐在位子上的外國男人突然站了起來，說了句「林太郎？」，向鷗外搭話。

「咦？鷗外先生呢？」

「嗯哼，沒錯哦春草，我和小松鼠約會回來了！哈哈哈！羨慕吧？」

明明離淺草沒有很遠，卻只有這一帶散發出相當高級的氛圍，芽衣一下子就退縮了。

「我明白了，那麼這邊請，我幫您準備了可以一覽不忍池的二樓座位。」

「這邊這位小姐是？啊啊，是您的妹妹喜美子小姐對吧？」

「別在意這種事了，這裏只是間食堂，也不會出現蛇女或無臉男的，放心吧！」

「哎呀，這該怎麼說呢？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我喝多了會變成怎麼樣，可能會大笑或大哭，或是到處追求他人呢。」

「我並不在意她的家世，而是和她的靈魂相互吸引，我對於像買漂亮玩具一般的結婚毫無興趣。」

（本來鷗外先生應該會和那樣的人訂下婚約纔對的。）

硬是塵封起來的記憶斷片朦朧地重現，芽衣不自覺停下腳步。

「……鷗外先生會說德文啊？」

明明也沒有人問，鷗外就已經驕傲地報告。對此春草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附和，視線回到了報紙上，看來打從心底無所謂的樣子。

「這位不是森大人嗎？非常感謝您總是關照我們的店。」

「哦哦，有馬小姐，真是好久不見了。」

「是啊，自從在千住的詩會之後就沒見過了吧？我們家女兒一直在焦急等待着林太郎先生的邀請呢，連一封信也沒有捎來，最近感到相當心煩意亂……」

然而那好像要把人給射穿的眼神，卻緊緊吸住了芽衣的目光。

「這我可很難贊成啊，追求春草一點也不有趣。」

「格格不入？爲什麼？」

鷗外用天真無邪的口吻。

「喂，你可以不要站着睡着嗎？很礙事耶。」

芽衣問着，他一面翻開菜單回應。

芽衣被催促着進入餐館內，鷗外則是用着很熟悉一切的腳步走在木頭地板上。懸吊在高聳天花板上的吊燈光線照亮了漆成白色的牆，彷彿小型鹿鳴館別具風情的內部構造給人滿滿的開放感。

「也沒有這回事啦，我個人的見解是，以日本人的耳朵而言，德文比英文還容易聽得懂，只要習慣了，很快就能學會。話說回來小松鼠，你要喝雪利嗎？」

「不不，不是那個問題啦……」

是穿着高雅白茶色和服的中年女性，以及身着芥末黃和服的年輕女性，兩人的長相有些相似，可能是母女。應該是女兒的女人頭上仔細編着豔麗且豐厚的黑色秀髮，瞥了芽衣一眼後，不知爲何微微地皺了眉頭，嘴脣緊閉。

「嗯哼，爲什麼？」

「像這種時候就別客氣了，抓住我就好啦，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纔在你身邊的呢？」

她終於出了聲，鷗外慵懶地把頭髮撥到肩上。

「瞧，你有看見不忍池河畔邊的洋房吧？那就是上野精養軒。」

鷗外毫不猶豫地回答。倒不如說他擺出一臉「真開心你們問了這個問題」的滿足表情，芽衣真想馬上躲到桌子底下。

（……怎麼辦？我一定被當成來歷不明的女人了吧。）

兩名女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然而鷗外對此卻一點也沒有抗拒的樣子。

交談了一會兒之後，鷗外回到座位。

有一棟像是高級料亭的建築物也坐落在同一排上，人力車與馬車整齊地排成一列，恐怕他們正在等着接送來用餐的主人回家吧。

「那、那麼……您已訂下婚約的傳聞是真的嗎？」

到了傍晚，兩人回到了鷗外的宅邸，春草正在陽光室看報紙。他應該纔剛從美術學校回來沒多久，身上還穿着制服。

「是啊，醫學校的教官是德國人呢，爲了接受入學考試，一定得學會德文啊。」

「什麼！那麼，您打算和庶民結婚嗎？」

「Guten Tag.」（美好的一天）

鷗外說着，把菜單給蓋起來。

鷗外一派輕鬆地說。

面對對方流暢的外文，鷗外也用流暢的外文回應。芽衣呆然地看着親暱說話的兩人，當然她一丁點也沒聽懂對話的內容。

芽衣猛力抬頭，她似乎心不在焉了一瞬間，鷗外一臉不可思議地微微眯眼注視着她。

這句話使芽衣相當震驚。

「鷗、鷗外先生……！」

兩人沐浴在從窗戶透進來的日光之中，持續了一會兒的寂靜。花瓶的影子鮮明地落在白色桌巾上，那薄脣上浮起的微笑，簡直像是在享受芽衣困惑的反應。

「芽衣？你沒事吧？」

芽衣真的這麼想。既是軍人官僚，又是醫生、文學家，他總是散發出一股超然的氛圍，無論是在家裏、淺草還是這般豪華的餐廳裏，他的風格都沒有改變，並經常以個人的步調面對所有人。

「雪利？」

「我完全無法想象鷗外先生醜態畢露。」

芽衣回想起在上野精養軒遇到的年輕女性。

正如同芽衣所預想的那樣，母親小小聲地乾咳後，說道：

鷗外說這裏是上野恩賜公園。

「哈哈！在他們看來，我們纔是外國人呢。」

「真是的，你這男人也太一本正經了吧！無論你用什麼喫法，我都不覺得丟臉哦。再說要是害怕失敗而錯失機會可就本末倒置了，你會親手摘下能有所成長的幼苗啊。」

「那我也不喝了吧！其實我不太能喝酒的，也不能一個人喝得酩酊大醉，醜態畢露呢。」

在蓮花搖曳的池畔邊，一棟雅緻且風雅的洋房就佇立在那裏。

「不，這位是我的未婚妻。」

「哎呀，爲什麼？你並沒有不喜歡喫牛肉料理啊？」

對於這般強烈的如坐鍼氈感，芽衣相當惶恐。兩名女人的視線如針一般銳利，芽衣連揚起一抹虛僞的微笑都做不到，只是低下了頭。

在日比谷公園遇到的長脖子女妖，一下子竄進了她的腦中。

「歡迎回……」

「對了，現在試試應該也無妨吧？」

「失禮了，請問是哪個門第家的千金呢？既然是森家母親所認可的，當然是比我們華族末家家世還要好的對吧……」

「我們回來啦！」

「咦……因爲，有些人是穿着洋裝來的耶？而且你看，還有外國人。」

§　§　§

「不，我無所謂的。」

「這樣啊……還真厲害耶，竟然會德文。」

像母親的女性話說完後，將視線飄移到芽衣身上。

「Schoen, Sie wieder zu sehen.」（很高興再次見到你）

能夠如此乾脆說出這種話的人，就是鷗外了。

「不、不行啦！不能試的！」

芽衣搖搖頭，未成年可不能堂堂正正在公共場合飲酒的。

就算說是什麼華族、士族、名家，過去的芽衣也無法確實理解，不過在親眼看過之後，就被用力地當頭棒喝，更是對看輕「暫時的未婚妻」這個身份的自己感到相當羞恥。

「我沒有照顧過喝醉的人啦！這種事情請拜託春草先生！」

「哇啊……」

（然而，我卻……）

「嗯，餐前酒。」

根據鷗外所言，她是和華族有着深遠關係的名家千金。明明年齡和芽衣沒什麼差別，卻凜然地穿着感覺很昂貴的和服，說話時絕對不會大大地張開嘴，當然也不會跨大步走路。她自然而然掌握了端莊的舉止，一眼就可以知道她的教養良好。

「——哎呀，這位不是林太郎先生嗎？」

——蛇女？

「那個，鷗外先生，我……果然很格格不入。」

鷗外半強迫地護送依舊遲疑而放慢腳步的芽衣走進正門玄關，接着一名穿着燕尾服，看起來是服務生的男性走來，恭敬地向鷗外敬禮。

「抱歉讓你久等啦，他是從德國來的客人，今天正巧來上野附近觀光，好像是想要一邊瞭望位於池畔的上野大佛一邊用餐的樣子。」

那些長滿青綠茂密樹葉的樹木，應該是櫻花吧。不難想象到了春天，此地會成爲美麗的賞櫻地點而熱鬧非凡。

從頭到腳徹底打量過芽衣之後，那名女性泛起了一抹笑，再度看向鷗外。

芽衣回過神來。眼前的春草交叉手腕，狐疑地看着芽衣，而陽光室裏早已沒了鷗外的身影。

「差不多到行水9的時間了，他回房了哦。」

行水？芽衣歪着頭，也就是說，已經到洗澡的時間了嗎？

「對了，春草先生，那個……關於今天早上模特兒的事。」

「……啥？」

「就是啊，你、你不是說想要畫裸體畫嗎？在那之後我想了很多，如果不是全裸，只是穿着泳衣的話還可以啦……泳衣不行嗎？我想以日本畫來說，這題材相當新穎的。」

「你是白癡嗎？」

瞬間就被拒絕了。

「我還以爲你突然間想說什麼呢，那鐵定是開玩笑的啊。」

咦？芽衣退了幾步，她完全沒料到春草會開玩笑。

「在我看來，我覺得你很認真呀，畢竟春草先生感覺真的很生氣嘛。」

「那，你想脫的話就脫啊。你啊，無論丟給你怎麼樣的難題，感覺上你都有股魄力能夠出乎意料地順利解決呢。做爲獎勵，也只要請你喫頓牛鍋就好。」

這是在誇獎嗎？這種個性的描述方式感覺很微妙。

「我先說，我沒在誇你。」

春草馬上叮囑，接着打算離開陽光室，芽衣瞬間緊緊抓住春草的手腕，把他留住。

「等等！我有件事情想問！」

「啥？」

「我、那個……」

芽衣思忖了下，開口。

「……我想知道，在春草先生的眼裏看來，站在鷗外先生旁邊的我是怎麼樣的。看起來像是未婚妻嗎？」

「啥啊，看起來鐵定不像啊。」

「……？」

芽衣詢問，音奴眨了眨她修長的睫毛。

咦？芽衣反問。她確實很想知道這句聽起來不像鼓勵之語的背後真意，然而春草只是聳聳肩，迅速揮開芽衣的手，回到自己的房間。

「這個嘛，簡單來說，這裏是磨練女性的學習所。」

「……真不好意思，請問這是很有名的店嗎？我最近纔來到這個時代……不，是來到東京，所以不是很瞭解這個城市。」

與其說是個人住宅，這給人的印象還比較像是住宿用的。每個陽臺上都掛着角燈，好幾名身穿貼身襯衣的女性正往下看着她們，音奴則朝那些女人們揮了揮手。

噢，這樣啊？芽衣只能點頭。

「噢……」

（不過……我不想要扯鷗外先生的後腿啊。）

（……說是臨陣磨槍，我還是搞不太清楚啊，春草先生。）

「啊——哈哈哈！討厭啦我！我是在博多長大的，嘴巴比較刻薄，常惹客人生氣呢。這個嘛，這事先不談啦。」

「啊——對啦對啦，我想起來了！你是在鹿鳴館被藤田那傢伙給纏上的小姑娘嘛！我還因爲竟然有女孩子這麼有膽識而佩服一番呢，所以記得很清楚……」

——因爲音奴叫自己跟着她走，芽衣就這樣漫不經心地跟來了。

「可不需要～解毒劑啊～」

音奴甩着扇子笑出聲，輕輕散發出充滿香氣且高雅的味道。

爬上狹窄的階梯，走過長長的走廊之後，音奴招待芽衣進了一間六疊榻榻米的和室，看來這棟樓有好幾間構造相同的房間。

「哦？那麼，你是覺得鷗外先生很任性妄爲嗎？因爲想要盡情過着單身生活，便利用了湊巧在身邊的你，是個很自私的人？」

她瞪大眼睛，認真觀察着富家小姐們的舉手投足，卻不曉得自己要如何學會她們的舉止。如果只是單純不要走路發出聲音、不要張大嘴巴喫飯的這種程度倒是還能模仿，然而這只不過是個「有禮貌的人」而已，和芽衣所想象的千金形象似乎有點不同。

「沒沒沒沒這回事！纔不是這樣的，他是我的恩人啦！」

§　§　§

——保護？

「是說，我好像有在哪裏看過你呢，呃——在哪裏來着？」

稍微爬了一會兒坡，彎過小巷，兩人抵達了一棟三層樓的大洋房。

原來如此，芽衣點點頭。看來她覺得這裏的氣氛很像學生宿舍也未必不對。

「確實，想要把你這種有隱情的人安置在宅邸，必須要有相當正當的理由。要是明白的話，就努力披上婚約者的皮吧，就算只是臨陣磨槍，總有辦法應付當下的狀況吧。」

（要說到適合鷗外先生的人，就是那樣的美女吧……）

「這裏是我的房間，怎麼樣？雖然有點小，不過還不錯吧？」

講到正牌千金聚集的貴婦之地，自古以來鐵定都是銀座這個地方。那天芽衣結束了午餐的協助工作以後，爲了觀察街上的千金小姐們，就這樣一個人斷然地跑到銀座來。

就因爲這樣的生活不會持續一輩子才更要如此。如果無法回饋受到的恩惠，至少不要再添更多麻煩。

「哦，看來是有什麼隱情呢。」

「突然向你找碴真不好意思呀！我最近有點睡眠不足，爲了遮掩粗糙的皮膚，我正好來銀座買白粉呢。結果就看到有人散發出一臉想要咒殺我的眼神……」

一脫口說出後，就停不下來了。

於是春草雙手環胸，吐了口氣。

她微微彎腰，配合芽衣的視線，原本不太開心的眉毛緩和下來，描繪出兩條弧線，有着深邃雙眼皮的眼眸興趣盎然地盯着芽衣的臉。

「只要在這裏反覆練習，我也能夠像華族千金小姐那樣有女人味嗎？」

芽衣不自覺心想，如果自己像那個人一樣美麗就好了。

「豆腐、油炸豆腐！」

「咦?!」

在上野精養軒發生的事一點一點地刺痛着芽衣的胸口。出現在那裏的女人們，鐵定看出芽衣只不過是個臨時抱佛腳的千金小姐。竟然抱持着像在家庭餐廳喫飯一樣的態度坐在那兒，她們不只認爲芽衣很詭異，甚至對於選擇這種女人當作婚約者的鷗外也產生了某種失望吧。

芽衣無法忍受自己的存在對鷗外而言是扣分的。假使正如春草所言，鷗外是爲自己着想才賦予她婚約者的職責，那她就更不能滿足於「可憐的身份不明者」這個身份。

「啥？」

身着絳紫色袴的女學生們，走過紅磚鋪成的道路。

「只要塗了白粉，我也可以變得像你一樣漂亮嗎？」

「不，我怎麼可能……」

「咦？」

牛込區神樂坂，以現代來說，是位於東京都新宿區的繁華街。平緩的坡上開着好幾間從江戶時代一直保留到現在的商店，散佈在各處的神社佛閣與成排的紅色燈籠醞釀出了寧靜的氣息。

「你就當作你被騙了吧，來，跟着我走。」在輕輕招着手邁開步伐後，她又別過頭來。「對了對了，我的名字叫做音奴，請多指教囉！」

「♪ 看着～水流～的生活～是東雲的～罷工～」

「但是，我也不是因爲喜歡才當代理未婚妻的……」

芽衣瞬間抬起頭，對方浮出一抹豔麗的笑容。

「就是這麼回事，很可愛的孩子吧？這是我最優秀的弟子哦。」

鷗外的鼻子也很挺，這樣的美女鐵定能被周遭的人認可爲婚約者。那名女子的美貌，有着會讓大家舉雙手歡迎，說出「如果是這樣的美人，有無家世就無所謂了」的說服力。

斜坡上有好幾間料亭。講到料亭，總會讓人覺得是在時代劇中惡代官會調戲藝伎的場所，光是從前面經過就讓芽衣緊張起來，這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和在鹿鳴館與上野精養軒並不相同。

一面叫賣或唱歌的行腳商人與人力車在自己眼前來來去去，爲了避免塵埃飛舞的灑水車則是在路上留下了水漬。

「嗯？」

「話說，你不是差點就被警察給逮捕了嗎？不過無論你再怎麼可疑，只要身爲陸軍一等軍醫的鷗外先生堅持說你是婚約者，對方也就無法貿然出手了。他大概是下定了決心，只要你在這棟宅邸裏的一天，就要像這樣保護你吧？」

在充滿異國風情的景象中，有名極爲引人注目的女性。

「沒錯，畢竟這種生活又不會持續一輩子……我剛纔也說了，你給人的氣魄，便是無論丟給你多困難的課題，你也會出乎意料地想辦法解決。」

「你不知道置屋嗎？」

「來，到囉！歡迎來到我的後院，神樂坂。」

「白粉？」

「臨陣磨槍……嗎？」

說着，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芽衣。

那名女子與自己四目交接了。

「啊？美麗？」

「爲了學習茶道、花道、三味線、太鼓和歌唱等，來自全國的女性們都會住在這裏，當然你也是其中之一。」

「那個……我們要去哪裏呢？我還以爲鐵定在銀座附近……」

「你該不會覺得自己和鷗外先生很相配吧？」

「咦？」

聽了她的解釋後，音奴雙手交臂，思忖了一會兒。她那煩惱的表情也很美麗，芽衣不自覺看呆了。

「不、不是的，我沒有這麼想！我只是因爲你太過美麗，纔不自覺盯着你瞧而已！」

芽衣猛力搖頭，她從沒想過很相配這種事，也沒有搞不清楚狀況到這種地步。

「啊哈哈！幹嘛要害羞啊。嗯，不過我非常清——楚瞭解你的少女心囉，雖說這不能當作是道歉的證明，不過呢，我就把你變成一個讓人驚豔的好女人吧。」

「置屋是賣什麼的地方？」

沒想到會被人力車載來神樂坂，芽衣馬上不安起來。

的確，她在鹿鳴館時受到了鷗外的幫助，不過那只是一個單純的契機，並順勢讓她借住在此而已，她和春草相同，不過就是個借宿者罷了。

音奴一派輕鬆地說着走進建築物裏，芽衣跟了上去，越來越不瞭解這是怎麼樣的地方，是像學生宿舍嗎？

這聲調聽起來低沉了些，是錯覺吧？

「你還真是什麼都不懂耶，全日本最多美女聚集的地方鐵定是神樂坂啊，銀座、祇園、向島根本沒啥看頭。」

「怎麼啦，音奴，這孩子是新人嗎？」

「……鷗外先生不是個不看結果就行動的人，他讓你充當暫時的婚約者，怎麼想都是爲了你。」

「我說，你在害怕什麼啊？這裏又不是什麼可疑的地方。雖說有些人聽到置屋就會覺得很不三不四，不過要是把我們當成是花街柳巷……」

「我說你，幹嘛一直這樣看着別人呢。」

那名女人溫柔地對憂愁又想不開的芽衣說了。

這條西洋建築林立的紅磚街道雖然充滿朝氣，但絕對稱不上嘈雜。擺列在手錶店和衣服店中的商品每個看起來都很高級，單手拿着柺杖、留着鬍鬚的西服男性戴着圓框眼鏡享受購物的樂趣，這種光景彷彿電影的世界。不，與其說是電影，誤闖異國的感覺更加強烈，好似身處於和日本極爲相像的外國。

現在年輕女孩子們似乎正流行名爲辮子束髮的編髮，報紙的女士專欄上還寫着倘若再配上牡丹的髮飾就會走在流行的最尖端，於是相似風格的女性們開始往來於銀座的街道。

對此單字有反應的芽衣猛然探出身子。

「像看着雙親仇家一樣盯着我瞧，要是有話想說就說清楚明白呀！如果你想和我吵架，我也是不會跟你討價還價的啦。」

在理解這裏是個用來做什麼的地方之後，芽衣終於放下心來，同時好似來參觀女校的隨興與好奇心也湧了上來。

「我必須馬上變漂亮纔行，只是書店裏也沒有賣時尚雜誌，現在又還搞不太清楚化妝品的使用方法，更沒有可以商量的朋友，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但是我又不想給鷗外先生添麻煩！」

「以史上最年輕的年紀從醫學院畢業，靠公費到德國留學，同時做爲陸軍省的官員被賦予衆望，我想你應該不會認爲自己和這樣的鷗外先生很相配吧？不然你可真是厚顏無恥到無可救藥了。」

音奴抬起頭，微笑地接着解釋。

才這麼一想，對方就揮着緋紅色的袖子走來貼近芽衣。即便那眉宇看來並不太高興，眉形卻依舊美麗，這麼近距離一看，芽衣似乎更加地陶醉在她的美色當中。

「學習所……嗎？」

或許鷗外本身對於讓誰失望一點也不介意。

芽衣不斷眨眼。

芽衣再度搖頭，但是她無法完全否認。只是「代理」，那這個人不是自己也行啊？這想法無法抹去，正是芽衣的真心話。

芽衣觀察着這些女性們，就這樣過了一個小時。

那名女性身穿緋紅色的振袖，上面有着鮮豔的花朵圖案，臉上擦着鮮豔的口紅，用鼻子哼着歌，悠晃地走在紅磚鋪成的街上。以現代的風格來說，她的身高簡直就是模特兒身材，她絲毫沒有散發出所謂千金小姐的高雅，化妝與打扮卻相當華麗，有着任誰都會別過頭來感嘆的性感與美麗。

春草用鼻子輕笑，這個老實的感想甚至讓他心情舒暢起來。

「不過啊，爲了一個男人想要讓自己變得更美麗，真是讓人熱淚盈眶啊。看來你相當迷那個男人嘛。」

「說得沒錯。女人與妖怪都是靠喬裝而來的，只要有幹勁，別說是華族千金，還能夠成爲日本第一的藝伎呢。」

「不過，在我看來你還真是不夠性感呢。」

言語的利刃一下子刺進了芽衣的胸膛。

「這樣說是不太好啦，不過你的行爲舉止實在太粗魯了，衣服也穿不好，走路姿勢亂七八糟，該怎麼說呢，這違和感就好像西洋人在模仿日本人。」

「……」

音奴的指責太過尖銳。那股違和感的真面目，是因爲芽衣還沒有習慣穿着和服的生活，尤其是草鞋，可能是因爲有草履帶的關係，走起路來很不自然。

「所謂的華族千金啊，大概從小就開始學習舞蹈和茶道了，所以才能自然而然學會禮儀和規矩。這不可能一朝一夕學會，所以還是趕快……」

音奴坐在房間一角的鏡臺前，啪！地打開了抽屜，並相繼取出化妝品的容器，排列到臺上。

「喂，別發呆了，過來這吧。對了，順便也把那和服給俐落地脫掉吧。」

「咦？脫掉？」

「沒錯，我會借你我的和服，你想變得有女人味，就必須穿更華麗的和服纔行呢。」

原來是這樣啊。芽衣遲疑了下，不過也沒有其他人說的話比這位美女的言詞更有說服力，所以她就坦率地回應了。

「喂！那個別脫啊你！」

「……咦？」

音奴發出粗大的嗓音，制止正打算把最後一件也脫下的芽衣。

她的聲音瞬間改變，讓人還以爲她感冒了似的，芽衣因而嚇了一跳。

「哎、哎呀～真對不起喔？我無法改掉斥責新人的壞毛病啦。沒錯沒錯，襯衣穿着就行了，來這裏坐下吧，我現在教你化妝的方法。」

音奴馬上轉爲溫柔的口吻，抓着芽衣困惑的手腕，把她拉到化妝臺前坐下。接着，她將名爲「美人水」的液體與寫着「無鉛白粉」的粉裝到容器裏，迅速攪拌。

「聽好囉？白天和晚上的妝是不一樣的，雖然塗得越厚皮膚會越白，不過隨着時間，就會因爲乾燥而出現明顯裂痕吧？所以很容易看出粗糙感的白天塗薄一點會比較好……要來囉，會有點冰，忍耐一下。」

「呀！」

沾着水粉的刷具塗上了芽衣的頸部，那冰涼的觸感使她肩膀縮了一下。

芽衣本想說明在神樂坂的事，音奴的話卻在腦中浮了上來，她因而閉起嘴。即便對身爲恩人的鷗外隱瞞事情讓她感到鬱悶，但約定就是約定，可不能輕易將女人之間的祕密說出口。

「哎呀，你回來啦？」

隔着他寬闊的肩膀，芽衣看見窗外掛着歪斜的弦月。

「哦，這樣啊。」

他一臉「別問這種無聊問題」似地回應。

他用開玩笑的口吻輕輕微笑，那表情和平常一樣神色自若，但芽衣不懂鷗外的想法。她不明白被留下來的原因，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在這能夠感受到鼻息的距離之下被凝視，只能盡力掩飾她的尷尬。

只要手指一碰上脣，就會沾上淡淡的口紅，而脣上還留着鷗外的體溫。

音奴透過鏡子，彎起了眼。

「——等一下。」

傳話完之後，芽衣打開門本想離開房間，就在此時，鷗外不知爲何把芽衣打開到一半的房門又砰！一聲關上。

「鷗外先生……」

「啊啊，這種事你不必在意的，他總是這樣。」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隱情，不過再有自信一點吧。無論是再怎麼完美的男人，到頭來也只是男人而已，要是被你這麼可愛的女性給貼上來，理性鐵定一下就啪——地飛走啦。」

她覺得有些奇怪，又敲了一次門，並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見裏頭傳來了窸窸窣窣的碎念聲，看來春草並沒有聽見敲門的聲音。

「……你認識鷗外先生嗎？」

由於晚飯已經煮好，富美拜託芽衣去叫房裏的鷗外和春草來，因此芽衣上了二樓。她先敲了春草房間的門，只是沒有反應。

正因如此「婚約遊戲」纔會成立。正因爲是總有一天會消失的人，纔有可能像這樣呼應場面。

「不是的，我只是單純寄住在那裏，湊巧在鷗外先生的家受到照顧而已，鷗外先生也沒有想過要我一直待在那裏……」

「春草先生……」

那冷淡的回應也一如往常，芽衣無法掩蓋因爲這劇變而產生的混亂。

「如果你還是沒有自信，就再來找我吧。我白天要練習，晚上也有工作，不過大多時候我傍晚都會待在這裏。」

「……」

芽衣沉默着，鷗外撫摸她的頭髮。他像是在惡作劇似地把手指穿進發絲之間，使她心跳得飛快。那指間的觸感雖然很平靜，另一隻手卻穩穩地撐在牆上，溫柔地阻擋她逃離，彷彿被囚禁在用絲綿編織而成的籠中，這種封閉感讓芽衣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種事無所謂哦，你本來就有自由使用自己時間的權利，就算趕不及準備晚餐也無妨。只是……」

音奴神態自若地笑着，將口紅沾在無名指上，爲芽衣的嘴脣妝染上那色彩。被鮮豔赤紅給妝點的自己映照在鏡子當中，簡直像別人。

「纔沒有什麼事隱瞞……」

鷗外撥弄着芽衣的頭髮，拋出清澈的視線。那麼爲什麼她會有種被逼迫的感覺呢？

§　§　§

可能是感受到視線吧，春草緊緊瞪着她。

帶有暗紅色的光線從窗戶透進來，不久後便失了色彩，輕微的昏暗感在房間裏沉澱，唯有陳列在書架上的古書香氣，和香菸的味道飄蕩在鼻腔附近。

（是這樣啊……）

「當然，這也是某種緣分吧。」

鷗外坐上皮革椅，面對着桌上的原稿紙。

「我很感謝你想要幫我，不過用牛奶煮雞肉的料理光想就讓人毛骨悚然呀。這話我只在這裏說，饅頭茶泡飯還比較好呢。」

「可以嗎？」

「幹嘛？」

大桌子上堆着許多書，卻沒有給人散亂的感覺，所有的東西都放在原本該有的位置，看起來相當舒服。收在書架上的書本書脊上寫着各國語言的書名，她再度感受到鷗外精深的教養。

「別擺出那副鬱悶的表情啦，都糟蹋可愛的臉蛋囉？」

無法理解的芽衣退出春草的房間，這回她去敲了鷗外的房門。

「我、我認爲不會有這種事的啦……如果是音奴小姐這樣的美女倒還有可能。」

「……差不多到晚餐時間了，請下樓來吧。」

不知怎麼地，耳根一點一點熱起來了。

看見那指腹染上的淡紅色，芽衣震了一下，她本以爲離開神樂坂的置屋時有確實把妝卸掉，原來沒有把口紅擦乾淨。

「看來，你今天出去玩得很開心啊？」

鷗外的食指劃過了芽衣的嘴脣。

「芽衣小姐不必做這種廚房的工作啦，這裏就請你交給我吧。」

音奴停下塗白粉的手詢問。

「啊，晚飯已經準備好了，差不多該下樓來囉。」

她無法別開視線，被那雙直勾勾的眼眸給盯着，使芽衣嚥了口氣。

她的意思就是在拜託芽衣別做些詭異的食物。奶油燉菜竟然和饅頭茶泡飯並列，這點實在讓人很難過，看來芽衣提出的菜色並非是一般家庭所熟悉的。

「已經到了晚餐時間，所以我去叫春草先生，但是他的樣子好奇怪，他對着龍蝦說什麼你好棒、這是命運的邂逅什麼的，好像被附身一樣……」

「不過，這間置屋的事要對任何人保密哦，本來這裏應該是外部人士禁止進入的……明白了吧？也要向你最重要的主人保密哦。」

雖然有些疑惑，但已經到了晚餐時間，芽衣姑且還是出了聲。

（越來越不懂春草先生這個人了……）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本來我還下定決心今天要煮飯的……」

芽衣不覺把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可能是因爲剛纔春草的事情實在太過沖擊，驚訝的情緒還留在臉上吧。

「我並沒有在懷疑你有什麼不好的陰謀。」

突然一陣沉寂。芽衣緩緩回頭，鷗外就像包覆着芽衣一般，把雙手撐在門上。

「沒、沒有啦，我只是在想春草先生還真是喜歡龍蝦呢。」

芽衣一想到未來的事情就極度不安，不自覺低下頭來，音奴因而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被那美豔的眼眸給盯着，使芽衣心跳了一下。

鷗外一臉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似地回答，並走向芽衣。

於是她轉了轉門把，呼喚了聲「春草先生？」，窺看房間裏頭，沒想到卻看見了這一整天下來最奇妙的光景。

「沒錯……這圓柱狀的曲線最棒了……竟然把像你如此美麗的模特兒當成是鍋中食材，那些傢伙根本瘋了吧……！啊啊沒關係，別擔心！我絕對會保護你的……所以相對的，再多讓我看看你那可愛的螯腳吧……？」

芽衣猛然一驚，心想是否因爲沒有在準備晚餐的時間前回來，惹他生氣了。

無法保證能夠回到現代的自己，究竟能在那個家待到何時呢？她還能被允許待在那裏多久？要是待久了，鷗外也會不知道要怎麼處理芽衣，在差不多考慮要和真正的千金結婚時，她鐵定會成爲阻礙。

「不、不是的！就說鷗外先生對我來說不是這樣！」

「不過啊，你竟然愛上這麼了不起的人啊，你可真讓人佩服呢。」

「倒不如說，我希望如果你有打算要做什麼事就先知會我一聲，我可以提供給你很多歪腦筋啊。」

在盛着雄偉龍蝦的大盤子面前，總是面無表情的春草泛起紅潮，在和紙上舞動着畫筆，好似與命中註定的對象邂逅的熱情臺詞，相繼從他的嘴裏吐出來。

「吶，我說，你講的『鷗外』，該不會是指森鷗外吧？」

說起來以前三人一起去牛鍋店時，鷗外好像曾若無其事說過「春草會追求貓咪」等等。那時候還以爲鐵定是玩笑，沒想到是有確切事實的證言。

「我……不會做出給鷗外先生添麻煩的事，請你相信我。」

平常總是很穩重的他，瞳孔變得像在刺探內心般銳利，然而他的嘴角依舊掛着笑容。

不久，鷗外輕柔撫摸芽衣的臉頰，退開了。

「不過，這間置屋的事要對任何人保密哦。」

於是春草立刻停下追求龍蝦的話語，轉頭過來看芽衣，彷彿芽衣的聲音是解除催眠術的開關，像往常一樣面無表情的春草就站在那兒。

「對不起，我本來以爲能夠趕上準備晚餐的時間，結果不小心錯估時間了……」

「未婚妻不應該有事隱瞞的，你不覺得嗎？小松鼠？」

意外提到了鷗外的話題，使芽衣再次強烈地認知到他的存在感，同時她越來越因爲自己所處的立場不勝惶恐而神情恍惚。

然而她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如果只是敷衍了事的謊言，她可以想出好幾個，但是她沒有自信不被看透。

（在睡午覺嗎？）

「那也是藝術活動的一環呢，他只要發現中意的模特兒就會忘我，不過他本人好像沒有察覺到自己的驟變就是了。」

芽衣在神樂坂搭上了人力車，等抵達鷗外宅時已經超過傍晚六點。芽衣慌慌張張地跑到廚房，打算幫忙準備晚飯而捲起袖子，沒想到富美早就準備好了。

「啊哈哈！是啦，我確實是比你還要美，不過你有著名爲年輕的武器，只要堂堂正正抬頭挺胸就好了。」

「啥？也沒特別喜歡啊，就一般般。」

那一瞬間，芽衣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你的嘴上還有口紅，請確實卸掉。」

打開門後，身穿和服，正對着書桌寫些什麼的鷗外抬起頭來。

看來音奴把芽衣當成會爲了單戀費盡心思的專情小姑娘了。她無法順利說明背後這錯綜複雜的原因，只能拼命地找尋着詞彙。

鷗外興趣盎然地說着，站了起來。

「……啊啊，實在是太棒了！這細緻又優雅的觸角、閃耀着鮮豔光澤的暗紅色外殼、左右對稱的尾巴……這完美的造型之美，就算被稱作是吉祥物也理所當然啊……我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看見像你這般完美的模特兒，這簡直是命運的邂逅……」

「抱歉把你留下了，等你下樓後，可以幫我告訴富美小姐嗎？」

「你怎麼擺出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呢？」

（不過，這個總有一天，究竟是何時？）

「知道呀，是翻譯安徒生作品《即興詩人》的森鷗外吧？那可是會留名歷史的名作呢！我有一位身爲奇幻文學作家的朋友是這樣到處嚷嚷的啦。」

音奴觸碰自己嘴脣的手指相當溫暖，芽衣不禁想，如果有個親姐姐就會是這樣的感覺吧。她也發現，自己只是稍微吐露一點心事，心情就舒爽了一些。

可是……芽衣本想說些什麼，富美卻用一臉微妙的表情搖搖頭。

「啊哈哈！這叫聲還真是一點也不性感耶，你這副模樣，會被其他女人搶走你着迷的男人哦。」

「……是這樣啊。」

她聽見了振筆疾書的聲音。芽衣微微鞠躬，安靜走出房間，揹着手倚靠在關起來的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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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幕末到民治時期流行的民謠舞蹈。

7. 各個歌唱、舞蹈流派宗家集合旗下藝伎所舉辦的演出。

8. 藝能、歌舞伎等表演團體。

9. 以前的人洗澡時會將水放在水盆後再衝洗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