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愛還能做些什麼

沒有電車行駛、沒有任何人的軌道，讓我聯想到生鏽般的褐色砂丘。

密集的建築中，只有這裏是高出來的小丘，大面積的土地上直線並排着四條軌道。在遙遠的更前方，新宿大廈羣彷彿是從異世界滲出的景象，在熱浪中搖曳。

我拚命跑在這片砂丘上。

贗品般的藍天，以及宛若支撐天空的白色柱子般巨大的積雨雲，冷冷俯視着我。

陽菜。

陽菜，陽菜，陽菜。

我瞪着萬里無雲的天空。

陽菜，妳在那裏嗎？

「帆高，我跟你說。」

當時妳以預期某件事將會發生的燦爛笑容這麼說。

「馬上就會放晴了喔。」

當時我在閃閃發光的太陽雨中，從妳手中接過某樣東西。

「這個給你，別說出去。」

那天晚上格外美味的漢堡，還有在妳房間喫到的即席洋芋片炒飯。

「原來你比我小。我下個月就十八歲了！」

妳一直裝成大姐姐，而我一直依賴着妳。

「你來東京以後，覺得怎麼樣？」

對於妳的問題，我回答：

「好像已經……不悶了。」

不過那是因爲遇見了妳。

須賀先生加強抓住我手臂的力道。

昨晚躺在牀上的感覺已經是很遙遠的過去。原本看着戒指的陽菜抬起頭，直視着我問：

不知不覺中，我終於跑到熟悉的新宿大樓羣之間，跑在曾經穿過底下好幾次的大型高架橋上。許多路人抬頭看獨自跑在軌道上的我，大家朝我舉起手機。他們在笑，在嘲笑我。

「振作點！」

「喂，你在幹什麼？」

或許是因爲昨晚的風雨，廢棄大樓崩塌得很嚴重。

當時夜空中接二連三綻放煙火。我想起夜晚摻雜着火藥的氣息、東京的氣味、還有妳的頭髮香氣。

我指着房間的天花板說。崩塌後開了洞的天花板外面，可以看到硃色鳥居的頂端。天空上方是彼岸，天空上方是另一個世界。

「帆高！」

廢棄大樓內昏暗且悄然無聲，空氣中瀰漫着很重的溼氣。陽光從四處的洞穴形成光束射入室內，在地板及牆上製造出光影複雜的花樣。我沿着室內階梯跑上去，想要跑到屋頂，然而不知道爬到幾樓的時候，樓梯間的天花板崩塌而堵住階梯。從室內階梯無法繼續往上爬，於是我衝入這一層樓的房間，想要前往戶外的逃生梯。

對不起、對不起，陽菜，對不起。我不該讓妳當晴女，不該讓妳承受所有重擔。

爲什麼沒有說「不論是晴天或雨天，只要有妳在就行了」？

須賀先生瞪大眼睛，擺出尷尬的笑容，用困窘的聲音說：

這時我總算發覺，自己仍戴着安全帽奔跑。我幾乎用扯的脫下安全帽丟掉。

「啊！」

車站職員和工人都驚愕地看着我。「危險！」「停下來！」大家只是開口喊，沒有一個大人伸手抓我。不久，我進入排列着一根根柱子的昏暗隧道，跑在淹水的水泥地上。踩着水的腳步聲聽起來好像不屬於自己，而是從背後傳來。

「喂，等一下！」須賀先生抓住我的手臂。「你要去哪裏？」

「帆高，你——」

「放開我！請你放開我！」

「是我害的，都是因爲我讓她當晴女。」

我正要向前跑，卻被用力拉住手臂。

妳給我很重要的東西。

「喂喂喂，請等一下！這是誤會，我會好好說明！」

爲了妳——我還能做些什麼？

「你如果繼續逃跑，就會變得無法挽救了。這一點你應該也知道吧？」

「從那裏可以前往彼岸！」

陽菜。

我感到混亂。須賀先生爲什麼站在警察那一邊？警笛聲停在大樓底下，我聽到好幾輛車打開門，紛紛發出「砰！」的聲音，接着是一羣人跑上樓的腳步聲。須賀先生抓住我的雙臂，用懇求的口吻說：

「別擔心。」須賀先生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我也會跟你一起去。我們一起去把話說清楚，好嗎？」

而我——

「帆高，我找了你好久。」

「所以謝謝你，帆高。」

須賀先生顫抖着聲音這麼說，接着朝周圍的刑警怒吼：

這時突然傳來警車的警笛聲，中斷我們的對話。我豎起耳朵。聲音還很遠，不過不能再拖拖拉拉了。

是須賀先生。他瞪着我說：

△

「……呼！呼、呼、呼……」

「我叫你冷靜一點！」

「帆高，沒事了，把那東西放下來，好嗎？」

他的聲音當中不知爲何帶有怒氣。我忍不住怒吼回去：

「森嶋帆高！把槍放下來！」

「什麼！」

「陽菜消失了！」

我無言地站起來，瞪着警察，把槍指向他們。

新宿站逼近眼前，宛若巨大要塞，從車站內傳來廣播的聲音。許多穿着工作服的工人停下修復工作望着我。

「我得去救她！」

我在心中重複好幾次，穿過新宿車站。好幾個月臺、柱子和電線往後流逝。

「好痛！臭小子！」

「咦……爲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

「不要管我！」

「你希望這場雨停止嗎？」

「帆高！」

「別讓我們開槍。」飛機頭喃喃說道。我輪流瞪着眼前的大人，把槍對準每一個人。從剛剛開始，膝蓋就無法停止顫抖。光是站着，心臟就在暴動。通過喉嚨的空氣像燃燒般灼熱。

我沒有回應，繼續跑過車站。過了高田馬場站，又過了新大久保站，軌道頓時變寬。地面到處散落着倒下的樹木及建築材料等瓦礫，修復工人的身影也隨處可見。我被這些工人怒吼、被警笛追逐，即使如此還是沒有停下腳步，仍舊繼續奔跑。雙腳只顧着向前方奔馳，胸腔只顧着吸入又吐出空氣。我只想着陽菜一個人。

「你在說什麼……」

當我睜開眼，剛好看到埋沒在雜草中的手槍。那是我以前丟掉的槍。我立刻抓住那把手槍，坐在地板上把槍口對準須賀先生。

啪！我被打了一巴掌，疼痛讓我突然察覺，警車的警笛聲已經近在咫尺。須賀先生彎下腰，看着我的眼睛說：

不久，軌道前方出現車站月臺，好似漂浮在海上的棧橋。月臺上的工人看到我，驚訝地喊：

高大的人影出現在面前。人影接近，光束照亮這張臉。

「不要阻止我！」

——砰！

我真心無法理解這個人在說什麼。逃？在逃的是誰？假裝沒看見的人是誰？

須賀先生的聲音拔高。以飛機頭爲首的四名持槍警察進入室內。我和須賀先生轉眼間就被包圍了。

「放開我！」

「這回應該由我來幫助她……」

穿過隧道後，我看到代代木的那棟廢棄大樓就在住商混合大樓後方。

我來到廢棄大樓前方，終於停下腳步，胸部因渴求氧氣而劇烈起伏，全身冒出大顆汗珠，掉落在腳邊的水窪，製造出一道接着一道的漣漪。抬頭仰望，屋頂上的硃色鳥居在陽光中閃耀。

「等等，她怎麼可能會在天上？」

「……」

這棟建築原本就很破舊，現在外牆幾乎都已剝落，瓦礫甚至散落到軌道上。我爬上軌道旁邊的圍牆，跳到大樓的院子裏，從崩塌的牆壁進入裏面。

當時我爲什麼要回答「嗯」？

『車站廣播，車站廣播，有人闖入山手線月臺——』

他邊說邊強硬地把我拉到出口。大人的力量把我拉動。

「森嶋，放下槍！」中年刑警喊。

「帆高，你先冷靜下來。現在還是馬上回警察局比較好。只要說清楚，警方也會了解你沒有做什麼壞事。」

就在這時候——

而我也一樣。

我邊跑邊想，大家明明都知道——

汗水流進眼中，腦袋像燃燒一般炙熱。

大家明明都踐踏着別的東西而生活，明明必須依賴別人的犧牲才能生活下去，明明就是拿陽菜來換取晴空。

「你……」須賀先生髮出嘶啞的聲音。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須賀先生？」

爲什麼沒有告訴她，我根本不在乎天氣？

「喂，帆高，我們剛剛正談到，待會兒要一起去警察局吧？」

「我很喜歡晴女這份工作。」

須賀先生拚命安撫他們，但那些刑警仍舊保持嚴肅的表情，舉槍瞪着我。我手中仍舊拿着槍。

我使勁咬住須賀先生的手臂。

「說實在的，你們也很過分吧？一羣大人拿槍指着一個孩子。他才十六歲耶！怎麼可以這樣？他不是犯罪者，只是個離家出走的少年！」

「她一定是在天上！只要從逃生梯爬上那裏……」

那一天妳看着我，以溫柔的笑容說：

「不要闖入軌道！停下來！」

妳給我的，是過去我沒有的東西，像是希望、憧憬、羈絆，或許還有戀愛。另外更重要的，就是勇氣。妳給我的勇氣，驅使此刻的我向前奔跑。

「——帆高。」

我朝着天花板扣下扳機，沉重的槍聲在廢棄大樓造成回聲。須賀先生目瞪口呆。爲什麼——我瞪着須賀先生，心想爲什麼我要拿槍對準原本喜歡的人？爲什麼每一個人都要蠻不講理地擋在我前方？

『應該是擅自闖入的一般民衆。請以安全爲優先，交由鐵路警察逮捕。』

好幾個人的腳步聲衝入房間。

「放開我！」

「讓我去陽菜那裏！」我緊緊閉上眼睛。

我的肚子被踢了一腳，背部撞到牆壁上，身體不支倒地，口中不自覺地發出「唔……」的難堪聲音。

「……帆高？你拿着那種東西——」

「我得走了！」我開始奔跑。

我如此大喊。所有人都看着我。

「爲什麼要阻撓我？大傢什麼都不知道，裝作不知道！」

無關乎個人意志，眼淚逕自湧出來，槍口前方那些大人的身影變得模糊。難道已經不行了？難道要結束了？我就要束手無策地被抓了嗎？她給我的勇氣、我心中迸發的情感，還沒派上用場就要結束了嗎？

「我只是，想要再一次——」

我流下眼淚，以全部的靈魂吶喊。

「——見到她！」

我把槍丟出去，趁警察的視線移開的瞬間朝窗戶奔跑。前方就是逃生梯，但飛機頭立即抓住我的衣領，直接從背後壓到我身上，把我的臉用力按在瓦礫散落的地面。劇烈的疼痛讓視野變得扭曲。

「抓到了！」

跨在我背上的飛機頭說完，在我的左手腕銬上手銬。

「可惡，放開我！」

再這樣下去，雙手都會被銬住。我拚命掙扎，但背上的飛機頭文風不動。我從眼角瞥見其他警察跑過來。

「你們這些傢伙——」

這時聽見了須賀先生的聲音。

「不要碰帆高！」

接着，壓在我身上的飛機頭被打飛了。我驚訝地抬起頭，看到須賀先生騎在飛機頭身上。

「你這傢伙！」

飛機頭怒吼着起身，卻被須賀先生一拳揍下去。

「帆高，快去！」

我有一瞬間和須賀先生四目相交，接着像彈起來般起身奔跑，經過正在纏鬥的須賀先生與飛機頭。

「站住！」

「——帆高！」

「帆高，都是你害的！」

請讓我再次到陽菜的身邊——

穿着連身裙的凪從房間的另一個入口衝進來，直接撲向中年刑警，把對方撲倒在地板上，胡亂打着刑警的臉對我喊：

「凪？」

凪瞪着我，以哭腫眼睛、流着鼻水的小孩子臉孔對我喊：

「把姐姐還給我！」

然而中年刑警擋在窗戶前方，朝我舉着槍。

我心想。

我彷彿被這句話踢飛出去，立即從窗戶跳到外面的逃生梯。着地的瞬間，腳下生鏽的金屬地板脫落。我及時抓住扶手，把身體拉上去，在逃生梯上奔跑。

這時突然聽見高亢的呼聲。我望過去，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穿過鳥居下方的同時，我強烈地祈禱。

掉下去的地板發出很大的聲音墜落到地面。我不斷跑、不斷跑、不斷跑。爲了在此刻用盡不知該如何宣泄的力量、陽菜給予我的勇氣、以及在心中不斷吶喊的心情，我拚命奔跑，終於來到屋頂。

我相信，堅定地相信。

神啊——

拜託，拜託，拜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