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壞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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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十郎聽說青墓的旅店素有盛名，從武藏進京時會路經此地，不過這次抵達後，感覺比記憶中更爲興隆。

旅店毗臨相銜，有街道貫穿其間，店內建造大型馬廄和庭院，結構相當氣派。兜售小販往來頻繁，周圍小商家成排，可知許多商販在此做客店的相關生意。

大炊夫人的旅店距外街略遠，有長排瓦頂泥牆砌繞，路過即可辨識出來。大街上的旅店有男子熱心拉客，夫人的旅店卻無招攬跡象，似乎暗示若非特殊貴客則婉拒登門，讓草十郎不禁望之卻步。

事到如今，他有些後悔變賣在上皇御所穿的衣衫，僅以微薄的資金換取粗質的藍染直垂服。連笑臉迎人的拉客漢，都不理這寒酸的小夥子。

鳥彥王見草十郎過門不入，忍不住飛下來。

「你在做什麼，走過頭了啦。」

草十郎在瓦頂泥牆的轉角處停步，對肩上的烏鴉悄聲說：

「除了繫世，我想起自己對別的店內姑娘都很棘手。」

鳥彥王發出憐憫的啼叫：

「我以前就想說了，拜託你別跟雌娃一扯上邊，就變得畏畏縮縮。還不改這種個性，真沒出息。」

「別說風涼話，這跟我個性無關，而是住旅店需要大筆開支。正藏給的沙金還剩一些，可是我不懂花街規矩，比如形式或禮數之類……」

「總之要像個老手纔行，你放膽子去吧。老是躲躲閃閃的，永遠摸不清真相喔。」

在烏鴉的鼓吹下，草十郎仍感到遲疑，或許該裝扮體面些，於是重返大街尋找衣莊。正在四處徘徊時，忽然聽到有人高喚：

「啊，是草十郎！」

他剛想那異口同聲的叫喚，該不會就是孿生姐妹，這時回頭一看果真沒錯，一臉驚訝的女童們劈啪踏着草鞋奔來。

「草十郎，你怎麼在這裏？」

「我纔想問妳們爲何沒在京城。」

兩姐妹穿着合乎時節的清涼淺綠和淨白夏衣，讓他想起在衹園的繫世，不禁悲從中來。

「我們姐妹都回來了。夫人還留在京城，是我們先回青墓。」

「因爲繫世姐不見了，我們才和從僕回來喔。夫人說京城很危險。」

「繫世是在表演中從舞臺消失。」

「我也是第一次讓聽衆有這種反應。」

他試着提出條件，兩姐妹終於唱起來：

「你是我們姐妹的第一位恩客喔。」

伊勢海呀

真鶴一時不忍離去，正在傷感之際，兩姐妹捧着各式用品返回廳內。

「妳們別玩得太瘋，到時可慘了。夫人若在這裏，瞧她會怎麼修理妳們。」

「是的，我記得。」

「好了，輪到草十郎囉。」

兩姐妹手拉着手仍在抽噎，草十郎就代爲說道：

「草十郎是我們服侍的。」

真鶴嗚咽說道，倉皇離開廳房，不久，帶着好幾位姐妹返回。

「你寧可吹給她們聽，卻拒絕上皇召喚，不願單獨表演啊。」

「不，是我冒昧……」

「……這是連繫世都不知道的古曲，我在想不知有誰聽過。」

草十郎問道，女童們拉起他的手說：

草十郎瞪着烏鴉。

「真失禮呀，被兩個小丫頭強拉進來，是否讓你不快？」

「我曾聽大炊夫人提過。」

「草十郎，繫世姐爲什麼失蹤呢？」

「好多人都疼那孩子呢。請你別客氣，先在店裏歇息吧。這是義朝大人的宿處，我聽繫世說你會效忠源氏，我們表面上不得罪一平氏，心中還是默默哀悼源家父子。」

「小金雀說喔，我們一眼就認出草十郎，可是你比以前穿得更隨便。」

「小花雞說喔，人家覺得草十郎變瘦了，看起來好累好悲傷。」

「妳們真懂恩客的意思？不是還沒正式陪客嗎？」

草十郎眺着兩女童雀躍端來的冷飲，還有裝有切片西瓜的盤子、團扇、溼手巾，他試着拜託道：

真鶴驚訝注視着抽搭不已的兩姐妹，再度面對草十郎。

曲調重覆吹了兩遍停止，只見小花雞和小金雀滿臉妙色，呆坐着一語未發。

百感交集中，草十郎不免大感意外。當他自覺墮入情網時，則是更久以後的事。在繫世二度離開青墓爲止，兩人從未詳談幾句。

兩姐妹目不轉睛仰望着他，擔憂地說：

「我們不在乎打賞，只要找到值得喜歡的公子就夠了。至於其他客人，管他獻出多少財寶，都照收不誤。」

「沒什麼，只是在哭而已。」

草十郎如此認同，真鶴就泛着淚光注視他。

她們聽完他的吹奏，果然全都流下淚來，而且聽衆愈聚愈多，夜闌時，草十郎自然被邀至敞廳，在擁擠不堪的衆人面前表演一番。

「唉呀，真鶴姐，不能搶客人喔。」

「那怎麼行，羞死人了。」

「草十郎都去哪裏呢？從那以後怎麼過日子的？」

草十郎驚慌回道，兩姐妹則哽咽說：

草十郎囁嚅說着，抬頭一看，只見對方隨即泛起微笑。

「我只是吹給兩人聽……」

「不能賴帳，約定就要吹喔。」

「啊，果然是你。還記得我嗎？就是那日在上皇樓座陪侍的真鶴啊。」

走進店門後，兩姐妹自負地說：

「那麼，是你惹哭她們？」

真鶴娥眉一蹙，草十郎見狀忙說：

「請別見外，你已經是我們的一分子，至少對繫世來說是的……」

「唱給我聽的話，這次一定吹笛子。」

「妳們怎麼可以怠慢客人？」

「我想換件衣服，妳們知道哪裏有賣嗎？」

「好可憐……」

「不必去找店，我們會侍候你的。」

「可是，我們現在是你的『相好』呀。」

「對那孩子來說，今後纔要大紅大紫呢。她回青墓後，淨是數落你的不是喔。還唱起『伊勢海』，簡直像變了個人。」

草十郎在桶裏清洗雙足後，由兩人帶往小廳房。他仍憂心忡忡，只怕旅店的管事人真會攆自己出去。

「該怪真鶴姐不知情，我們跟草十郎早就是『相好』了。」

兩人催促之下，草十郎回過神來，重整情緒後從布袋取出橫笛。

「沒關係，吹給我聽吧。」

事到如今，草十郎終於瞭解自己告白時，爲何繫世那麼震驚不已。甘美而苦澀的回憶，讓他一時無力抬頭。

真鶴再度說道。於是他吹了一遍，吹完時，女子同樣淚如雨下。

「我不知聽過多少次那孩子像雲般消失的事，但還是不敢相信，甚至懷疑你們其實在刻意隱瞞行蹤。不過，如今看來並非如此。」

單貝聊以寄相思

對會見識京城第一豪府的草十郎而言，煙花女住的館舍似嫌寒愴，屋柱也欠牢實，但從地方建構來看算是十分雅緻。外庭顯得相當寬敞，草十郎隨意眺望之下，覺得自己恐怕不適於接受這份款待。

草十郎完全沒轍，還不及阻止哭聲，這時真鶴聽到騷嚷，用力拉開紙門進來。

草十郎被兩小拉着走，又詫異道：

「聽說你昨晚刷新紀錄，讓一個姑娘召來十八位姐妹作陪？」

「聽了好心酸喔。」

兩姐妹同時揪着他的衣袖。

當時草十郎毋寧是想回避她，繫世卻不時注意他的一舉一動，還裝得若無其事似的回青墓。

「因爲笛聲教人想哭嘛。」

兩姐妹聽到有人袒護，便理直氣壯起來。

朝夕海女忙尋取

「我們還沒獨當一面，不過可以合力完成陪客姑娘的差事啊。」

真鶴輕輕道：

「讓我聽聽連繫世都着迷的笛聲，我也想一飽耳福。」

真鶴在草十郎面前落坐，她攏妥裙襬後，不勝欷噓地說：

「……總之發生許多事。知道妳們一切都好，我真高興。」

草十郎強忍着悲痛，點了點頭。

蹙眉的真鶴才以責備的目光望着他。

「這很難解釋……」

「不要緊，我和小孩子很投緣。」

（……繫世曾唱過這首歌？）

「不懂的是草十郎喔。」

「不好聽嗎？」

「其實我是聽幸德的建議來此，只是恐怕不適合借宿，而且將有追兵來襲。假如造成貴店困擾，我這就即刻離開。」

只見兩小伸袖遮起臉，一反常態的模樣讓草十郎相當詫異，不免疑惑她們是否真的害羞。

真鶴苦笑離去，草十郎不確定如此對應是否恰當，不過和小姐妹相處確實自在許多。

鳥彥王飛來停在釣樟枝上。

朝走廊的紙門打開了，一個穿着美麗薄裳的女子走進廳內，草十郎不禁緊張起來。女子進來隨即說：

「啊，真是的，害我想起往事。」

「妳們唱『伊勢海』給我聽，好不好？」

草十郎答道，其實他對這張帶着笑靨的面容毫無印象。當時五顏六色的華裳令人眼花撩亂，根本記不清相貌，所幸對方認出自己。他略感安心後，這才坦然相告：

「小丫頭口沒遮攔，真沒法子。」

（我總以爲被她耍了……）

兩姐妹照例你一言我一語起來，草十郎無法回答，支吾半晌後說：

「妳們上次不是唱過今樣嗎？」

這時他就像從來不會猶豫在人前吹奏似的，毫不抗拒眼前的兩位聽衆。草十郎吹着吹嘴，輕鬆喚起音色，他無意暸亮表現，只輕吹足以讓女童們聽見。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聽到這麼哀傷、悽美的音色。爲何你吹如此感傷的旋律，還能無動於衷？」

草十郎爲惹得她們流淚而困惑不已。

困惑的草十郎不知如何回答，她就傾身說：

「這是一首古曲，是我最珍惜的旋律，請妳們欣賞。」

他沮喪問道，兩人搖了搖頭，脣邊開始顫抖，嘴角直往下撇。草十郎忙要哄勸已來不及，兩人同聲大哭起來。

「憑你一隻鳥，從哪打聽這種小道消息的？」

「這可是長年功力喔。」

「昨晚聚集的聽衆，比你說的還多一倍。不只是那些姑娘，還包括老弱婦孺。」

草十郎嘆息後說：

「我只是想讓他們聽……認爲可能有人聽過旋律。我只應要求吹了幾次，可是愈來愈無法掌握狀況。有位賣髮梳的婆婆會是煙花女，只有她表示這旋律和足柄的曲風很像。」

「你自己還不是記不清曲調？」

「是啊，說不定是我或家母的即興編曲。」

草十郎仰望青空，又說：

「這裏的煙花女據說就像那位賣髮梳的婆婆，小時候原本住在箱根坂，後來輾轉到青墓，不過一定有些人去了坂東。話雖如此，就算確定家母是其中一人，也無濟於事啊。」

烏鴉睜着圓溜眼注視他，又說：

「不過，事實證明你能在大庭廣衆下吹曲。這樣不是該滿意了？」

草十郎並沒應聲，玩起膝上的橫笛。

「坦白來說，以前我從未注意自己的笛聲是寂寞、悲傷、令人心酸。看到全場都在哭泣，我覺得很過意不去，奇怪的是大家還想再聽好幾遍。」

鳥彥王偏起黝亮的頭。

「我不能確定人類的情感，只覺得那是因爲哭泣讓人很舒服吧。」

「是嗎……？」

「或許他們與你的笛聲起共鳴後就會變成那樣，鳥類聽了不悲傷，但在繫世消失更久以前——就曉得笛聲在不斷呼喚什麼。」

草十郎略經思索後，小聲說：

「或許我只能這樣表現笛音，因爲總是孤伶伶的。不過總認爲寂寞或悲傷，心酸容易讓人自暴自棄，我不希望將這種心情傳給繫世……」

他相信本身絕不是有許多快樂因素的人，只覺得以往吹奏時得以超越喜怒哀樂，讓全身浸潤在更豐富的感受裏。

「我是彈和琴（※日本絃樂器之一，自古用於雅樂的六絃琴。）。」

草十郎答道，真鶴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小姐打開面向庭院的板窗，半身隱坐在小遮帳後。她像是娟雅女子，含着楚楚羞澀，薄暗中唯見長髮和淡衣，舉止相當穩重。草十郎原想端詳她，又覺得失禮而作罷。

「光靠小聰明是無法全神貫注的，她勇於嘗試，卻就此消逝。別人感覺悽美，但對習藝者來說，這纔是令人稱羨的境界。」

只是輕輕囁訴，聲調卻清涼而甜美。

草十郎不覺暗忖千金的年紀，既然繫世稱是「女孩」，想來並非年長之輩。

他支吾問道，裏方的人微微一動，裳聲翠翠輕響。

「草十郎大人。」

她猶豫片刻後，靦腆地說：

「原來如此，然後纔到奧美濃……」

真鶴帶領他參觀設於館舍前端的舞殿，說明繫世練舞的情形。

「爲何妳做得到？居然保留原調，奏出如此盛大的曲子。」

草十郎舒了口氣，欣然走到房外，仰眺夜空，果然浮現十三夜（※農曆每月十三日之夜。）的明月。

萬壽純真地說道，又繼續撫琴，在初調中加入新間奏，旋律粼粼擴展。草十郎訝異之餘，從中發現旋律並無過繁，總能掌握最初曲調。無形的音韻波瀾延展，催起周圍漣漪，而核心始終不變——

女子注視磨滑的地板，幽幽說：

「聽說小姐想了解我的事情。」

她停頓後又說：

萬壽不愧琴藝過人，連在上皇連夜笙歌之際，草十郎也不會聽過如此優美的音色，讓他升起早有相識的懷念之情，深深震撼心絃。

愈獲好評，愈讓他覺得不能安心久宿。真鶴見他態度堅決，就點點頭。

「請問……」

「你會無聊嗎？我們平時都習慣下午開始作息喔。」

「不怎麼樣。」

「你是能與我產生共鳴的人，這次邂逅前——其實從繫世提起後，我就感覺非你莫屬了。」

「我不能待太久，還有許多事情要辦。」

2

草十郎喃喃說道，心想此時注視小姐也無妨，便眺望那張容顏。果不其然，月影中浮現的五官纖秀端麗，含着一抹哀慼之情。

「我聽義平大人和繫世提起過。」

「沒有，我從沒離開青墓，既然生於此，也要亡於此。父親大人和幾位兄長遭遇不測，我從此足不出戶，無力造訪別處……進京不過是夢想。」

「因爲我知道……這是發自內心的衷曲。」

「我也不能去京城，我們可說是同病相憐。照理來講，我不能久待在同一個地方。」

「是的，不過我很想聽你吹笛，她們對你讚不絕口。」

「嗯。」

「我們可以配合無間。」

「那太好了，黃昏時我會來帶路，小姐不住這裏，是在北館起居。大炊夫人平時住北館，繫世也在那裏生活，我將帶你去看她平日習舞的北舞殿喔。」

翌晨，草十郎詢問鳥彥王：

「請到外面廊檐看看如何？今宵的月影很迷人。」

義朝千金的閨房緊鄰舞殿，真鶴帶草十郎進房招呼後，就迅速離去。老實說，草十郎在房內很不自在，小姐隱在屏風後，若無燈明只現一片漆黑，儘管如此，燈臺仍然不見火影。

鳥彥王沉吟道，這時感到草十郎身後有動靜，立刻住嘴飛走了。草十郎一轉頭，見到真鶴從廳房走來。

「你瞧，我記住了。」

草十郎想不透爲何要等到日暮，或許夕涼時，纖弱小姐纔有興致交談，畢竟這是白晝酷熱的季節。

萬壽以義甲清脆撥絃後，熟練地輕快調絃，舉手投足間比剛纔更自在，將草十郎的笛曲以琴音重現一遞。

草十郎眨眼說道。老實說，他到青墓後從未想起此事。

由於徹夜未眠，他決定先午睡，傍晚沐浴後神清氣爽，穿上兩姐妹準備的衣衫（顧不了花色如何），就逕自前往北館。

「一連串的不幸讓小姐元神耗盡，自從目睹朝長大人辭世後，她經常食不下咽；在聽說賴朝大人被捕後，更是慷慨病倒了。原本體質弱不禁風，連下牀都很喫力，這次小姐表示想見你，真是破天荒的事呀。」

小姐默然半晌，從遮帳後輕盈欠身而出，忽然自稱道：

只見她從房角走向和琴，草十郎放心坐在廊檐，因爲接下來聽琴就不需擔心找話交談，這真是求之不得。

草十郎試問道：

「聽說夫人仍留在京內，妳以前去過京城嗎？」

「昨晚你的表現備受讚賞，我們希望你能在此多待一陣，這不僅是爲了繫世而已。」

「我知道繫世爲何喜歡你，因爲你是個坦然隨興的人——即使昨晚有其他客人羨慕不已，你還是依然故我。在笛聲中，確實表露這種格調。」

她與繫世看似年齡相仿，卻是一位細緻異常、冰清玉貌的少女。長相與義朝和義平沒有任何相似點，也不同於賴朝，勉強說來，與一郎朝長有幾分相似。

「不過在你即時啓程前，是否能接受一項請求呢？或許你會有所聞，這間旅店有一位義朝大人的千金。」

她深表同情地說道，草十郎則搖搖頭。

對方陷入沉默，草十郎感覺氣氛有點僵，試着找其他話題交談。

那旋律分毫不差，草十郎泛起了微笑。

「是我不該向客人索求，必須主動獻藝取興纔是。明明你是客，我還不能適應這些規矩。你願意賞光聽我演奏嗎？」

草十郎如此思忖，卻不知該如何向對方解釋，唯有踏在這片地板上，默默追憶小系世屢次踏地練步的情景。

「是嗎？那實在太遺憾了，大炊夫人若在旅店，或許有些頭緒。聽說會唱足柄的人絕無僅有，家母或許知道從箱根坂東行的那些人的消息。」

小姐表情認真地說：

「義朝大人行經青墓時一定會來旅店，總是叫着萬壽、萬壽的，對我疼愛有加。嫌倉的義平大人時常差人送來禮品，少主尊母的故鄉是在越前，他經常從這裏北行。」

真鶴淡淡一笑。

「你今後要去哪裏呢？」

「能請你與小姐見一面，安慰她好嗎？談談你所知道的義朝大人和幾位公子的軼事，小姐應該很歡喜。」

「妳彈過曲子？」

「那位小姐聽到昨晚的情形，對你非常關心，向我表示希望能見你一面。當然她是聽說你隨義朝大人出兵，一同落難遠逃，或許爲了這個緣故，想與你交談吧。」

曲終時，草十郎屏息說：

「小姐音感真準。」

「唔，好難喔，似懂非懂。」

草十郎摸着裝橫笛的布袋，仍有些猶疑。

草十郎說道，萬壽則搖頭拭淚。

草十郎不知該如何表示禮數，語氣顯得生澀。他沒有踏上廊檐，只站在庭中說話。小姐悄聲答道：

小姐的聲音愈顯消沉，草十郎難堪極了，努力絞着腦汁，說些不着邊際的話。

草十郎含糊應道。他持保留態度，避免詢問小姐芳齡，更忌諱問及是否已經陪客。

（繫世是不得已才消失的……）

草十郎實在沒有理由拒絕，對這位左馬頭義朝之女、與惡源太義平和三郎賴朝有血親關係的女子，他相當期待這次會面。

「妳還不瞭解舞的意境？」

草十郎答道，真鶴露出微笑。

「唉，我還算是上得了檯面的舞姬喔。可是繫世的全神貫注，讓我有更深刻的感觸，好像獨自在凝視另一境界，那可說是與生具來。」

「是的，我很樂意。」

「萬壽小姐？」

白晝的暑氣已褪，風兒拂頸絲絲沁涼，小姐閨房的檐端懸着小巧風鈴，隨風輕送朗音，由此可感受她是風雅度日。

「連我也不清楚。」

「是嗎……？」

「如果我的笛聲得以慰藉，就恕草十郎獻醜了。遺憾的是，我的曲調不適合衆人，會讓聽者更傷悲。」

她望着草十郎，淡然一笑。

「不，沒關係，我不想太過深究，只希望有機會能讓大家欣賞。何況，我已經不是戀母年紀了。」

其實徹夜重複吹奏下，他感到相當厭倦，希望儘可能別再碰笛子。

「你覺得萬壽小姐的琴藝如何？」

「雖然孤陋寡聞，若能效勞，我在所不辭。」

不知何故，烏鴉調頭開始整理羽毛。

「昨晚我吹過很多次，而且現場無人知曉曲調來歷，我暫時不想吹了。」

「繫世的舞藝過人，我實在比不上她，很早就看出她極有天分。是啊，她十歲就開竅了，總之比任何人還勤加練習。在夫人的嚴格調教下，其他女孩全都哭哭啼啼，她卻不以爲苦。當然繫世個性好強，但不僅如此，該怎麼說呢，就好像只有她能瞭解——獻身舞藝的真正意境。」

「我帶橫笛來了……」

「我是萬壽，請這樣稱呼我好嗎？」

「不會的。」

「原來如此……」

那伸袖揩淚的模樣，令草十郎相當不忍。遇到這種變故，會臥病在牀也在所難免，然而少女完全無意扭轉不幸，宛似夜綻晨凋的白卉，本身對人生即充滿無奈，看在旁人眼中，更是情何以堪。

「因爲你我心中擁有同樣旋律，果然你聽出來了。要不要合奏呢？你應該也能表現。」

「……我從沒和別人合奏過。」

沉浸在耳福中的草十郎，不覺傾身細聽月下琴音錚縱，沁人心懷。

「……他們都逝去了。再無人視我爲源氏後裔而來訪，我只能流落煙花，任人忘卻。」

「不好意思，讓你費心了。昨晚我在房內聽見，因此還有點心得，只配合你的曲調略微試彈而已。」

「什麼嘛，鳥也會討厭和琴？她彈得很動聽呢。」

鳥彥王盯着他，接着說：

「我奉勸你別對雌娃畏縮，可沒叫你花心喔。」

「誰花心了？她是左馬頭大人的千金呢。」

「沒想到草十抵不住名門的誘惑。」

草十郎不禁光火，氣沖沖說：

「少胡說，我都關心三郎少主了，怎麼能對她不理不睬。我只想盡自己所能，鼓勵小姐振作一點。」

烏鴉一派超然說：

「幸德不是叫你別在青墓待太久嗎？」

草十郎被說到痛處，一時無言以對。的確昨夜在離去前，他竟答應小姐今日還來合奏。

「……昨晚的默契還不夠，我想稍微習慣後，將有不錯的成果。」

「你的成果，是指擄獲雌娃的芳心？」

「你很欠揍喔。」

草十郎當真出手，當然沒揮中烏鴉。鳥彥王颯然飛起，逃往他構不着的高處，接着說：

「搞不清狀況的是你喔。我們鳥族很清楚什麼是『巧囀應和』，合奏就是這麼回事。」

「隨便你去講，反正我關心的是小姐爲何比我自己更瞭解旋律，還有爲何我對她的演奏有似會相識的感覺。」

草十郎向牠表示時，發現這只是沒自信才說的藉口。

「我已經無法掌握過去如何和繫世的舞蹈產生共鳴了，自從不能在放空狀態下吹笛後，我就無法恢復從前的狀態。假使能與萬壽小姐的琴聲起共鳴，我也只能姑且一試。」

鳥彥王垂下鳥喙。

「這小子真麻煩，我以老手的立場給句忠告吧。幾隻雄鴉同追一隻雌鴉時，多半靠體力和膽量就能擺平，不過雌鴉間在搶對象時，可是很恐怖哩。」

草十郎瞪着態度低調的烏鴉。

「在這種情況下，音樂比語言更能引起真正的迴響。我們來合奏吧，一定有更深的心靈交會。」

萬壽凝眸望着他片刻，深嘆了口氣。

小姐微微屏息，澀聲問道：

「這是宿緣。」

「因爲繫世唱過『伊勢海』。」

「以後你必須留在我身旁，因爲這是命中註定。」

「命中註定？」

「你明明給我太過離譜的忠告。」

草十郎早在笛身敲地落下之前，就明白吹嘴已裂，在笛孔之間形成一道深痕。

愈熟悉她的琴音，愈覺得似曾相識，草十郎受到記憶中的感覺召喚，心情十分安謐。然而，兩人仍有微妙的歧異存在，今後的發展還是未知數，當完全配合時會發生什麼狀況，此時還難以預料。或許如此，才讓他不斷感受這種誘惑。

草十郎小聲道，半晌又說：

「我已經鑄成難以挽回的大錯，必須找出讓消失的繫世重回世間的方法，因此不宜久留。小姐盛情慰留，草十郎不勝感謝。」

「只有它摔壞是事實，唯有這件事千真萬確。」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明天非出發不可，因此我想在今晚盡情吹奏。」

草十郎不禁蹙起眉心。

萬壽分明知道繫世失蹤，不知何故，卻對此事絕口不提。第一夜聚集的聽衆皆問起繫世去向，讓他暗自感到沒轍。萬壽對凡事莫不興嘆，奇怪的是，對失去繫世卻無動於衷。

「雖然賠上珍重的笛子，你並不像以前那樣沮喪到沒救啊。」

「妳和繫世一起生活時很親近嗎？」

萬壽以令人驚訝的篤定語氣說：

草十郎問道，開始擔心小姐對自己瞭解太多，只見少女悄然微笑。

這時紙門拉開，孿生姐妹送來過時的早飯，一看笛上有裂痕就發出驚叫：

「總之我平安無辜，並非以後不能再吹，失去母親的遺物，還有其他笛子可以取代。」

在燈畔細眺下，只見單薄夏衣的萬壽，那削肩曲線比繫世更柔弱，按弦看似費力，纖腕近乎欲折，嫺靜的姿儀憑添幾分熟韻。

萬壽發出淒厲的叫喊，就在草十郎汗水淌入眼中，眨眼無意一瞥時，發現房內空無人影。

「怎麼了？」

就在思索之際，些微的記憶甦醒了。繫世的清澄旋律——那無聲的亂拍子舞步，讓他透過心靈得以聽見。

草十郎又嘆了口氣，注視手中那枝已壞的橫笛。

如今，萬壽的琴和草十郎的笛所譜出的旋律，與繫世的祈念截然不同。兩人的共鳴充滿悲嘆、孤獨、寂寥，還有對失去的執迷不悟。這些意念若與繫世達成的心願一樣強烈，那絕不屬於光明之念。

「你很珍惜繫世，可是你們可曾真心面對彼此？即使人在眼前，難道不是各懷心思？因此她纔會消失。就像你我之間，並沒有真正的牽絆。我們能看見彼此，因爲內心擁共同樣的陰霾。」

「繫世的舞藝無人能比，但她也有無法傳達的意念。這點我們兩人從一開始就知情，因爲她太幸運了。」

（……如果笛子沒在舞殿摔壞，就無法抗拒萬壽，只能不斷吹下去。籍着毀壞失去音色，這枝橫笛——或許正是娘最後在守護我。倘若如此，我不能爲它毀壞而傷嘆。）

草十郎想不通繫世爲何會輸，唯有同意取起橫笛。縱然心中無法釋然，但不可否認的，與萬壽合奏極爲得心應手。

草十郎由衷說道，鳥彥王則明快地說：

草十郎微感詫異，仍毅然說：

「想尋找藏身之處並非難事。」

「妳曾聽繫世抱怨過我嗎？」

鳥彥王驚呼了聲「天啊」。

意識他人演奏的同時，或是交互對奏，或以同節拍相和、僅配合主調吹出別種旋律，這是草十郎生平第一次體驗，彷彿置身更幽闊的境界，他爲此忐忑不安。他知道笛聲若配合萬壽的琴音，將輕易達到另一境界，因爲從一開始，樂韻就隱隱掌握到類似的感覺。

「聽說全旅店的人都以爲我是懷想繫世纔在舞殿吹笛，所以才隨我去。不過，據說舞殿隔壁房內，還放着已故小姐的和琴。」

「不，我在想小姐光聽繫世描述，爲何就認定妳我之間有共鳴？」

（這是怎麼回事……？）

草十郎正想不知如何對應，就在苦思之際，萬壽以指尖輕撥幾絲琴絃。

於是他終於察覺——自己在何處對萬壽的琴音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那就是貴船山的洞穴、幸德所說的「鬼都」，從地底深淵發出溼息、不斷輕輕細喃的暗界。

「對我們鳥族來說，地下實在不敢領教，不過草十是人類，和洞穴下的傢伙多少合得來。都是你當時鑽進那種地方，纔有怪東西跑出來附身。」

第三夜，蕭雨未歇。

（我爲什麼喜歡繫世……？）

「嗯，從以前我就習慣聽她說了。」

「我們同在北館成長，但不致於形影不離，因爲我長年臥病在牀。她與我性格相反，總是活潑好動，從小就常來我枕邊，講好多別人不知的冒險趣事。」

「老實說，我根本不曉得怎麼回事。」

當草十郎陷入沉思時，她不安地微微一動。

「這是我們心靈交會的明證，那麼，來共譜這段心曲吧。今宵是該達到最高境界了。」

如今他實際感覺的共鳴，唯有萬壽在耳際奏響的音色。如此一想，更讓他喪失自信，無論是爲繫世而吹，還是繫世會經存在的現實，都像一場幻夢。唯有失意，宛如擊岸奔濤洶湧而來。

「如果你們完全配合吹到最後，不知後果變怎樣。」

「死後會動會開口的傢伙，鳥兒沒當它是個東西。或許你真的陷太深，纔會聽到琴音。何況我的忠告一點都不離譜，到頭來，你還不是被嚇壞了？」

「有追兵在尋找我，會對旅店造成困擾。」

萬壽撥響和琴，指尖輕挑，奏起今夜的終曲。

他想起向萬壽堅稱「已經不是戀母年紀」，其實只是虛張聲勢，並非真正的心聲。既然承認，就必須勇於超越，至少不能前進的話，就無法到達繫世的所在之處。

儘管如此，草十郎奮力抵抗，亟欲讓笛聲擺脫琴音，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抵死做到了。這一剎那，橫笛從他手中激飛滾落。

「不，像這種夜晚，你不覺得最能淋漓發揮嗎？我最喜愛仲夏的雨夜，」

（……不能達到最後境界。）

不解的草十郎喃喃問道，繫世的際遇絕不算是幸運。

「唔，模模糊糊，好像有吧。」

「啊，是我多慮了。」

「不，我很沮喪，只是多少可以掌握狀況了。」

「誰知道，大概一命嗚呼吧。被小姐懾去後，我恐怕成了憎恨平氏的怨靈。雖然只是單純假設，但至少不能去找繫世了。」

日暮時分，草十郎前往探訪萬壽，她比昨夜更平易近人，房內留一盞星燈，這是由於今夜凝雲密佈，月兒漸圓卻較前夜微暗之故。

「我的音色太悲傷、寂寞，因此引來小姐關注。如此一想，透過亡母的橫笛追憶她遺留的旋律，當然會喚起逝者的關心，過去我是那麼執着於母親的遺物。」

3

「好像就是那位小姐，無論是外貌、談吐，還有彈琴的特微都和她一致。你不是聽到我在合奏嗎？」

「什麼意思？」

草十郎想起繫世的舞蹈臻於極致時，白光就像蘆葦新芽般筆直、無窮無盡地延伸。正因爲目睹那份清冽，纔會爲繫世的祈禱之美而感動。

「什麼意思？」

「你要離去了？」

「繫世同情我，可是她不會遭逢這種不幸。我失去珍愛的至親手足、失去活下來的價值，繫世只是從旁觀者來表示憐憫，與你的同情方式完全不同，你的笛聲含有目睹悲慘者該有的音色。因此，她輸了。」

應該是盈月當空，卻是不見月影的漆暗。草十郎表示遺憾，萬壽卻搖頭道：

「那丫頭話真多。」

草十郎語氣略顯鄭重地說：

鳥彥王撲撲翅膀反駁道，思索片刻後說：

事到如今，他無法停止吹奏，雖想抗拒不斷逼近的琴音，身體卻被牢牢攫住。

「來合奏吧，你一定會改變心意的。還有，事實都擺明眼前——你仍不明白。繫世之所以消失，就是爲了將你引到我身畔。」

草十郎頓時醒悟了，悲嘆的結果只會徒生「怨恨」。

小姐輕聳弱肩，略帶促狹的神情恢復少女模樣。

「那麼，跟你合奏的是誰啊？」

「……或許我確實抱存某種意念，以致於被小姐引走、與她產生和鳴。然而我仍有自覺，知道隨她同去的下場將是萬劫不復。」

草十郎心如亂麻，但有橫笛在手，依然徜徉自如。到了第三夜，他已深悉萬壽的奏法，節拍和音色瞭然於胸。於是他不禁思忖：

草十郎霎時背脊發涼，無法再講下去。他壓根兒沒想過萬壽的話，然而，她多少尖銳點明瞭事實。的確，繫世的舞與他的笛或許欠缺交集，既然從沒意識過，在經人指出後也無從反駁。他茫然注視對方，萬壽泛起悲涼的微笑。

「你還沒放棄尋找繫世囉？」

萬壽極爲苦惱似的迅速說完，不待他回答就坐回琴前。

「是啊，我知道是鋌而走險，不過總該挑戰纔對。」

「我和繫世互爲表裏，總是完全相反。不知究竟誰是表、誰是裏——不過現在我知道，繫世纔是裏喔。」

不知不覺間，草十郎又答應小姐隔夜再訪，他太想了解兩人的合奏究竟能達到何種境地。

「妳爲何說這些——」

恍然大悟的瞬間，草十郎渾身汗毛直豎。

「該怎麼說呢，繫世的個性率直，她談起很多關於你的事，像是在河灘貿然加入表演、忽然出現在上皇御所，還去了賊寨——」

（我和繫世真的沒有牽絆？不管是喜歡她還是任何心意……我認爲彼此靈犀相通的想法，難道是我自作多情？）

「真鶴確實帶我到舞殿，誰知道她說記不得曾和義朝大人的千金交談的事。我說已和小姐見過面，她就面色發青地顫抖起來。聽說小姐是今年春天自盡的……當她以爲賴朝少主將遭處斬後，從此就欷噓厭世了。」

草十郎以指尖撫着麥芽黃笛管，繼續說：

緊握着長年熟悉的橫笛，一想到總不離身的東西再無法吹時，他就心如刀割。然而笛身毀壞後，他恍如大夢初醒，多少發覺自己正開始追尋母親遺物所不能擔負的任務。

鳥彥王飛下來細看出現裂痕的橫笛，仰起鳥喙望着他。

草十郎發出長嘆，對鳥彥王說道：

草十郎問道，烏鴉縮了縮頭。

「草十郎，這是怎麼回事呢？」

他望着鳥彥王倏地飛走後，答道：

「摔壞了。」

「什麼？糟糕，不能吹了？」

「嗯。」

「唉呀，天啊，這還得了。」

「青墓應該有笛商吧？能幫我找來嗎？」

多虧兩姐妹視爲天塌消息逢人便說，不久便傳遍街巷。晌午前，青墓一帶全在談論草十郎摔壞亡母的遺物，原本這也是人們逮到機會，話題總不離萬壽的靈異事件。

最初那夜的聽衆幾乎全都包了賞禮讓草十郎買新笛，住在靠藝曲維生的鄉民既然認同他的才能，會有這種表示可說是理所當然。他面帶難色，將送來的賞錢遞給真鶴看，只見她神色嚴厲，告誡如果拒絕給賞就是不近人情。

「可別辜負人家的好意喔。我們靠技藝爲生，這是對你的才藝表示敬意。你太謙卑的話，反而會傷了人家自尊心。」

當然還來了幾位聽到消息的商人，草十郎這才知道原來橫笛款式不一，從竹管粗細、笛孔數、到塗描金漆繪等華麗裝飾，種類可說應有盡有，甚至還有依年份標示不同價碼之物。

儘管展示幾十枝橫笛，草十郎完全不中意，真鶴終於不耐地說：

「你太執着令堂的遺物了，最好明白要找分寸不差的東西，根本是強求。」

「不是的。」

草十郎快快否定道，想表示並非尋求同樣款式，因此才更棘手，但已無意說出口。至今僅吹過一枝橫笛，連他本身也不知今後該吹何種款式。

午後，鳥彥王見商人離去後，就飛來說：

「別磨蹭了，以前逮捕雄娃的那羣尾張武士團已到青墓的入口，看樣子平氏手下是衝着這間旅店來，最好趁還沒遇上前先走爲妙。」

草十郎嘆了口氣。

「果然不該急着物色笛子。」

真鶴見草十郎倉促繫上綁腿，便驚訝趕來。

草十郎繼而一想說：

「你……是去找笛子啊。」

「別掛心，過陣子會告訴你。」

「是的。」

「是，我就是佐吉。人家說什麼把我當人口販子，這真的很困擾。當時從駿河帶繫世來青墓，其實情非得已……」

「還好草十決定快溜，真是謝天謝地，我還擔心你在啓程前變卦呢。」

草十郎迫不及待問道：

「說到竹管的特殊之力，在於吹者的強烈意念。我對母親的遺物抱有很強烈的意念，才能將它發揮到極限。不過今後要吹的笛子，是爲了讓繫世返回世上……因此才需要守護她的那片竹林的竹子。」

正想匆匆離去的草十郎不禁駐足，望着老婦。

「唉呀，你不知道？我以爲這古老傳說是家喻戶曉。輝夜姬從竹裏出生，她不斷婉拒帝王的求婚，後來返回天庭。這個傳說，跟竹裏大有關係哪。」

他直逼問道，老婦見年輕人如此浮躁，就笑起來。

「我想沒有人會怨恨妳，其實小姐也能體諒。戰爭對任何人都是強行逼迫，我也曾犯下許多過錯。」

「我不過是賣竹藝品的小販……選擇盜賊不入眼的便宜貨做買賣，以求清簡度日。不與人爭、不問是非，腳踏實地活到這把年紀……」

「您賣笛子嗎？」

「不要緊，請帶我去。」

原本行商者就忌諱拙於應對，佐吉每日在旅店附近解囊做一次生意，殷勤叫賣和隨客閒聊，皆是長年養成的習慣。草十郎沒插手幫忙，等有時出現欺老耍賴的客人之際，他就握杖杵在老者身邊。對方見他氣勢奪人，便自動掏腰包付帳，佐吉大喜不已，對草十郎更加親善了。

「草十郎。」

「那我恭敬不如從命，希望能將大家的心意轉達給繫世。」

草十郎說道，真鶴的神色如遭晴天霹靂。

老婦背後出現一個矮小老人，身穿樸素深灰衫，頭戴歪扁烏帽子。態度極爲誠惶誠恐，逢人便低頭行禮。

「原來你知道……是的，向平氏通報朝長大人埋骨處的是我，跟彌平兵衛相好的也是我。無奈呀，我是身不由己，就算被萬壽小姐詛咒也死有餘辜。」

真鶴彷彿想哭泣般倒抽了口氣。

「關鍵是意念很強？」

老者隔了半晌說：

「我不出家，不入佛門……因爲我見識過比敏山那些儈兵的行徑。」

「沒想到這小子欠缺反省心啊。」

老者急忙搖手。

「請別誤會我懷疑店內的人，繫世會說煙花界一味攀權附勢，但我認爲這是情非得已。如今是平氏天下，若被人發現我在此，一定會造成旅店困擾。」

「下次什麼時候見面？」

「如果找不到適合的，就算親自做也無妨。」

「唉，我無可奉告哪，因爲從沒去過。倒是帶繫世來的那個小販叫佐吉，目前仍在各地賣竹藝品，我和他很熟，剛好他來青墓。」

在喜愛攀談的佐吉詳細敘述下，草十郎總算記住輝夜姬的故事。

草十郎爲當日之事道謝後，老婦搖頭說：

老者再三確認道。

「不，我不會放棄她。可是現在若不離開——平氏的手下即將來此。」

「我也不想招惹是非，免得造成您的困擾。我是武士出身，但現在沒有侍主，不需接受任何命令，也不與人爭執，只是個吹笛人。」

他回過頭，正是到此第一夜認識的賣梳老嫗。她枯槁的白髮紮在腦後，拱身駝背的模樣頗爲寒酸，但從滿布皺痕的面孔和立姿，依稀透着昔日會是風光名妓。

「謝謝妳們照顧。」

「拿去吧，我們全都深信，唯有你才能找回繫世，希望你們都幸福……」

「我全幫不上忙，那天起就不斷回想，希望找出線索……聽說你的橫笛壞了，是真的嗎？」

「你要走了？」

草十郎多少了解老者話中含意，就說：

「不、不，現在完全沒做這門生意，那位老翁是大綱裏最後一位制笛師，他的手藝高明，但後繼無人。至今在大綱仍有做竹籠的工匠，我爲此做點藝品生意。」

「很遺憾，還沒時間去找。」

草十郎反駁道，烏鴉側頭瞅着他。

草十郎不會帶短刀，手中只有旅杖和行囊，自己的舉動究竟哪裏泄漏身分？

草十郎凝視着失去笑靨的真鶴，不禁爲之動容。

「那位制笛師已去世，你不妨去瞧瞧那片竹林，或許能製造適合去找繫世的笛子。」

真鶴竭力忍住淚水，突然塞給草十郎一袋錢幣。

「這個給繫世——她最喜歡紅髮梳，見面時請記得轉交。繫世真是個好孩子，我最喜歡她活潑的笑聲。」

「竹取公主是何方人氏？」

佐吉訝異地望着他。

他執意說着，烏鴉就歎服啼道：

「請詳細告訴我，那是在富士山麓的何處？」

「好久沒感受到結伴同行的樂趣囉……再說，有年輕人陪伴真好。少壯時，我會隨大人四處行商，不過親人紛紛過世，如今剩我孤老一人。四處謀生不易，在得知無法收養繫世時，我真是難過萬分。」

他不禁露出苦笑說：

草十郎彷彿在自言自語：

草十郎將內容告訴鳥彥王，牠立刻說：

「就算他心懷不軌，我也不奇怪。其實是你聽他的話進洞穴，才被女鬼纏住。」

兩女童盯着這些華麗巧物，驚訝得忘了闔嘴。

草十郎連忙說着，以爲對方必爲生意上門。不料老婦沒再細問，又說：

草十郎略一遲疑，便點頭收下。

草十郎提出要求，老者仔細觀察他後說：

草十郎望着杖端，想起日滿的錫杖，就說：

「怎麼回事？你不想帶走新笛子？說什麼要去找回繫世，難道只是空話？」

「就算去富土山麓，也找不到橫笛吧。」

「唉呀，請別生氣，人有百種千樣。我長年往來街道，見識過各種人，也看過年紀尚輕就遁入空門，你算相當奇特哪。」

「原本我打算回駿河，你願意跟行商小販同行的話……」

「坦白講，我也釋懷了。事情若只發展到摔壞母親的遺物，那我真懷疑幸德叫我來青墓是何居心。」

草十郎伸手探着繫世的鞍袋，取出金欄碎布和金漆貝殼，交在兩人掌心。

草十郎屏住氣息，聽到這番話，覺得唯有前往富士，纔有希望獲得可吹之物。

他們順利離開青墓，朝東海道東進。二、三日後，佐吉對草十郎消除戒心，坦誠後的老人其實喜歡交談，反倒是年輕的草十郎沉默寡言。

「我有關於笛子的回憶，就是會有行商小販牽着小系世來到青墓，他是以賣笛和竹藝品爲生，還聽過繫世的故鄉在富士，那裏有良好的竹林。你可知道收養繫世的老翁，曾是一位制笛師嗎？」

草十郎略顯困惑地注視她。其實這消息得自烏鴉，他知道女子多少會詫異，然而真鶴的反應並不僅於此。

「不知道，我只記得繫世說她是從竹叢撿來的。」

「嗯，是的。」

「是啊，唯一能確定她不是制笛的老夫婦所生。老翁只提過在竹叢撿到女嬰，或許以爲繫世是竹取公主。不過，從那孩子遭遇的事來看，老翁的話未必是虛言。」

「您是否能帶我去呢？」

「不，我覺得不是。或許我和萬壽小姐的相遇無可避免，這跟我和繫世的邂逅有關……那位小姐會說她與繫世是互爲表裏。不管幸德想法如何，沒來青墓就不知道繫世的生長故鄉。」

孿生姐妹跑出來，分別揪着他的兩袖。

他詫異問道，烏鴉並不回答就飛走了。

佐吉喝着晚粥，有感而發地說道。草十郎就試問：

鳥彥王眼見草十郎從旅店出發，內心如釋重負，飛下來停在他肩上說：

「謝謝！我會照您的建議去繫世家鄉，我必須這麼做。」

砍竹老翁在竹節中發現一位燦爛生輝的公主，在她長成遠近馳名的美人後，受到衆多貴人追求姻緣。然而她拒絕任何追求，在滿月之夜留下悲嘆的衆人，與天廷的使者同返天界。原本輝夜姬就是仙女，只爲了贖罪而降生人間。

這時，一位老婦朝他們走來。

這段故事梗概，與日滿極力主張繫世是菩薩化身的說法有些雷同。

老婦欣然點頭，途草十郎一隻丹漆小梳。

「買新笛了？」

沒有確切根據，草十郎仍湧起自信，知道自己該採取什麼行動，於是變得精神抖擻，忙向賣髮梳的老婦起勁道謝：

「可是有竹子，笛子這種東西，不過是一根竹管。」

「你果然知情。」

「憑什麼這樣說？我又沒躲平氏，是繼續前進。」

「提議什麼？」

「現在還不知道繫世的雙親是誰嗎？」

4

草十郎眨了眨眼。

「……必然有人在夾縫間生存，我就是個例子。教人不解的是，靠砍竹爲生的人總無法成爲擁有土地的村民。至於居無定所的流民，在無形中保有彼此的牽絆。我會帶繫世去青墓，也是受這種維繫所影響。」

「我懂了，就是俗語說一念發心之類的。既然你有心，我會無條件追隨。等到了繫世家鄉，再跟你提議也不遲。」

與草十郎同行時，行商的佐吉似乎相當不安。

「這麼說來，一定有人比繫世更早消失在那扇門裏，只是情節誇大不少。原來有前例可循呢，那太好了。」

「好纔怪呢。」

草十郎瞪着烏鴉。

「輝夜姬後來沒回人間，一去不復返。」

「哦，是啊。」

草十郎嘆了口氣，心念一轉說：

「可是繫世不是仙女，她會動凡心……也算不上絕世美人。」

「我勸你最好別對雌娃說這種話喔。」

草十郎不禁思忖，就算繫世回來聽了嘟嘴生氣，那也多麼幸福啊。他發覺輝夜姬的傳說，對自己的一線希望構成嚴重威脅。

由於暴風雨侵襲，富士川水位驟增，以致兩人無法渡河而耽誤幾日。不過橫渡陵旅路順暢，可邊前進山麓地帶，邊仰眺富士山高聳的靛青雄姿，

有靈峯之稱的富士山，從草十郎的故鄉武藏平原便可極目望見，因此不覺得驚奇。不過非到近處，是無法體會真正的巍峨。升煙微嫋的遙嶺擎天孤立，平緩伸展的山麓延至平原盡頭，而無他峯可與之爭輝。

從故鄉遙望此山，因有丹澤的羣山相隔，看不出單峯聳峙。然而那美麗的山勢，以及入秋後僅有峯頂染成鮮耀銀白的景緻，讓人感覺此山確實別具一格。

來到駿河細眺的富士山，不愧是天下絕景。與其在闊地眺望那遮天俯瞰的壯勢，倒不如深入山谷，任由山姿暫隱，再從頭際上方隱約展現，如此感受更爲強烈。

草十郎和佐吉終於來到大綱裏，此地人煙稀少，十分僻靜。駿河灣附近有生意興隆的旅店，再往內地前進就僅剩三五疏村，田埔但見零星耕作。

「……總之這裏是火神揚威的神域，據說觸怒神明就會下滾燙的石頭和灰雨，古時候這一帶似乎埋在深灰裏。當時會有帝王在山麓爲女神建神社鎮靈，百姓要想在猛神的地盤紮根定居，恐怕有的是苦頭喫。」

佐吉說着，朝竹林點點頭。

「只有竹林很茂盛，材質不輸給西國。」

當年養育小系世的制笛師家已不復見，同地點另建一間有新茅草蓋頂的小屋。蒼茂的竹林旁尚有一間不見圍籬、如臨時搭造的屋舍，外觀就像並排而建的倉庫。當老者打開杉木門知會來訪，這時一個看似剛滿三十歲的男子，前傾着身子走出來。

「哦，是佐吉爺，您提早回來了？」

「因爲有客人，所以趕了幾程路。」

果然，一開始無法順利進展，唯有極力忍耐，直到與末吉的橫笛互相熟悉爲止。

這位竹藝師知道他並非玩笑，就正色說：

「我是多此一舉，一心以爲非到繫世的故鄉取笛子不可。不知什麼緣故，現在我仍覺得該在這裏吹奏……可是明明沒笛子可吹，講這些都是空話，必須重新好好思考該去哪裏尋找纔行。」

「這是成爲制笛材質的最低年限。」

「草十，果然你在鬱卒啊。」

佐吉啜飲後說：

適合製作笛身的青竹無數，草十郎全不中意。一鼓作氣來到此，結果大失所望，他再也忍不住，只能蹲在原地。

鳥彥王小心翼翼地振翅飛下。

這枝橫笛比摔壞的遺物音色更沉厚，音質不會變化莫測，反之比原先的音色更低鈍，難以吹出清亮的高音。

彷彿受到吸引似的，他嘴脣貼着橫笛送息，音色略顯沉澀。

「這是有原因的。」

「這附近的鳥族抱怨你現在只在鄉里吹笛，所以大夥不能去聽……」

草十郎遲遲說道：

（他們聽了也會哭嗎……？）

「……要費時三年？」

「聽說要花三年呢，運氣不好的話，甚至四年或五年。這樣將無法接近繫世，我不可能等那麼久。」

他刻意選在避人耳目的地點和鳥彥王交談，同行的佐吉仍看出端倪。老者並不深究，只以嚴肅口吻繼續說：

吹了一陣偷瞄之下，只見孩童們在竹叢對面又蹦又跳。

「別客氣，要是認清不該帶你來，途中就會設法甩脫你。老身相信你的爲人，再說……你很受鳥兒歡迎。」

草十郎婉拒願意領路的佐吉，獨自步入竹林。細瘦的矮竹叢並非生長於入山處，而是沿樹林呈帶狀延伸，影姿明翠而柔和。午後暮陽照在亭亭竹隙間，亮燦到遠透幽篁深處，長年堆葉的林地上閃着金褐光采。

佐吉平靜地說：

（……就像地界的人再傷悲，都與輝夜姬無關似的，即使我輾轉思念，到頭來繫世還是屬於天上……？這只是我對她執迷不誤……？）

烏鴉強調着。草十郎並不開心，只要有迷惘、偏頗，就無法傳達給繫世。然而，他多少因爲內心執着而無法突破，終究不能恢復從前。

他向老者囁嚅謝道，佐吉露出微笑。

（很容易吹……可是要讓音色通透爲止，還需要下工夫……）

高瘦男子聽佐吉如此說道，還是面露難色，但改以鄭重的待客語氣說：

「那就好，我擔心害你難過得掉淚。」

練習好幾日後，就在中午剛過時，草十郎突然發現竹叢對面聚着幾個小孩。穿短衣的幼童不在人前現身，而是屏息藏在叢中觀望，那模樣和以往經常聚集的野獸十分相似，不禁令人莞爾。

草十郎沒好氣說道。彥次並不介意，又說：

「使用工具真不方便，人們借它完成許多驚世創舉，但製造很耗時間。」

草十郎略顯猶豫後，決心問道：

「這算是安慰我？」

「你想成爲制笛師？」

草十郎在夜半清醒，想起適逢十五之夜，於是睡意全消。這間歇身的倉庫四處漏縫，隙間灑入的光線很明亮，才知道今晚朗星如月。他輕輕下牀，將橫笛插在腰際，再度朝竹林走去。

「沒有……只是這次真拿自己沒轍。」

草十郎無言以對，不敢相信耗時三年以上得手的橫笛能拯救繫世，唯有承認這只是一廂情願造成的失算。

男子驚聲問道，就伸直背脊，單眼眯起望着草十郎。此人身形高瘦，對佐吉十分友善，卻對草十郎即時露出疑色。

彥次和佐吉整理倉庫並提供草十郎歇處，招呼他朝夕一同用飯。

「我只想做一枝，長年使用的那枝摔壞了，所以需要新的。我相信採自貴地的矮竹能做出良品，因此纔來。就算你不再製笛，我也想親手嘗試——」

在他眼前，浮現沒有玩伴的小女孩張着無憂的眼瞳，凝視着款款搖曳的竹姿，繫世必然從中了悟舞蹈的境界。

「由於內人外出，我只能粗淺招待，不嫌棄的話，請進寒舍喝杯水。」

「你這人真怪，沒試過就堅持非用這裏的竹子不可？」

「繫世的事，我倒有很多可談。她真是個可愛孩子，當時才四歲，我卻清楚感到她心中有風，能在竹叢裏與乘風的搖竹共舞。看到這情景，我決心帶她去青墓。既然彥次不知道，就談談竹子吧。」

「……我可以吹嗎？」

（這片竹叢屬於繫世，小時候，她也是聽竹葉搖聲成長……）

「客人，做笛子不必花時間，只需鑽上竹管的吹嘴和指孔，內側灌漆凝固，就算是成形了。不過想做一枝笛子，必須有心理準備，因爲得砍數十根竹子纔行，笛質好壞取決於竹材，取得完美筆直的竹管最爲困難。你該不會以爲只要在這裏待兩、三個月就能做笛子吧？」

「沒有，只是在想心事。」

「謝謝您帶我來……」

「啊，您發現了？」

從高至低音試吹一遍後，這是他對橫笛的第一印象，不過光能吹奏，就讓他沉醉其中，不想就此交還。

「農民靠作物收成，因此討厭風和鳥。我們的生活卻不然，傾聽風吟，信賴風中之物而生存……就像倚風拂柳一樣。總之啊，鳥不會親近心術不正的人。不管成長背景如何，你擁有風，所以才能吹笛哪。」

草十郎正想回嘴，這時林間傳來某舍弟的啼聲，鳥彥王詫異地迅速飛起。

「你在這裏？是有什麼打算嗎？」

大鍋煮的雜燴粥有什麼放什麼，餐餐菜色皆同，唯有份量充足。他們向有點喫不消的草十郎熱心勸菜，直說「年輕人不能餓着肚子」。

何況老笛顯得暮氣沉沉，讓草十郎有些懊惱，不料有心吹它時，忽然又出現意想不到的亮音。

「而且必須等溼氣重的梅雨季過後才能塗漆，一旦完成笛管，還需幾年功夫，讓凝固的漆牢附管身。你以爲做一枝笛子很簡單，就大錯特錯了。」

「你啊，總之先找個能發聲的笛子吧，不是很久沒吹了？連黃鶯都爲了想起來春該唱什麼曲子，得費好一番勁呢。」

「我不是說欣賞你的風格嗎？」

彥次說道，草十郎惶恐取在手中，像是估重般掂着笛身。果然笛管較粗，與至今使用的橫笛觸感不同，然而，它含有期待被人吹奏的感覺。

「難道還要更久？」

「我和你只是初識，不明白佐吉爺爲何對你如此袒護，但瞭解這其中必有隱情。我不做笛子，但留有一件遺物——就是末吉爺的笛子。」

彥次搔搔頭答道：

接下來的日子，草十郎成天在竹林盡情吹奏。

小屋內與外觀一樣簡陋，竹藝品的碎層四散滿地，招待兩人的盛水木碗精巧異常，與住處頗不協調。男子與他們隔坑爐對坐，就說：

他將幼童沒哭泣的事情告訴鳥彥王，烏鴉伸爪搔着脖頸說：

草十郎則幫忙劈柴或汲水作爲回報，他們絕不出言干涉，任他盡情吹奏，這點可說十分慶幸。

「客人？」

「當然不同，以前的音色很尖銳，也就是說，是將你保持放空狀態的部分徹底吸收，現在則不一樣了。不過，帶點迷惘、有點偏頗的表現很像你的風格，我很喜歡。」

彥次爽快地說：

烏鴉伸喙採着落葉，若有所思地說：

「我沒那麼嫩。」

「你會做過橫笛嗎？」

彥次蹙起眉頭，斷然說道：

「不是沒做過，這裏的確有適合制笛的矮竹。不過製作名笛需要毅力，我沒辦法像末吉爺那麼專精。不知這樣說是否恰當，我認爲投入制笛，還不如竹籠或爪籬賣相好。」

草十郎原本以爲正是如此，因此大喫一驚。

聽了這番介紹，草十郎不免驚訝，才瞭解若非熟識是無法受邀借宿，他對自己的遲鈍感到慚愧。

「首先，你想急着砍竹是行不通的。夏季的青竹水氣重，容易滋生蟲類，並不適合雕制。砍竹必須在秋冬以後，再經過三個月曬乾，在釜鍋煮去油質，然後放置三年。這段期間中，多數竹管將遭蟲蛀或產生裂痕，結果半數以上不能使用。」

有時，他爲拚命練習感到難爲情，不曉得自己在瘋些什麼，於是停止吹奏。這時躺在枯葉上聆聽倚風竹喧，沉浸在單純而變換自在的律動中，不久讓他又想再度嘗試。

「可以，十幾年來沒人吹過，我不敢保證音質好壞。」

「你不是說要自己做嗎？」

他從袖中取出橫笛，草十郎不覺瞠圓了眼，一望即知那非新物。黯淡的茶色管身比亡母的遺品略粗，前端沒有藤絲，而是以櫻皮纏繞。

「我是末吉爺的外甥，名叫彥次，從小生長在西國。想來投靠親戚時，舅爺舅媽都已過世，因此沒見過末吉爺晚年收養的女孩，實在無可奉告。」

「不，這不賣的，送給你吧。」

「你們聽我的笛聲感覺如何？和以前相同嗎？」

「你拜訪的人來囉，我先走了。」

忽然間，他想起繫世在金色光芒中的舞姿。竹葉的沙沙微響，讓他感覺響音深處潛含着她的腳步節拍。草十郎渴望能吹，因此更爲此地沒有橫笛而懊喪不已。

清霽的滿月之夜，讓自己的淺影在小徑上依稀可見。浮現在月華中的矮竹叢含着白晝失落的意趣，月色下的竹葉輝亮如銀，暗處一片漆黑，彷彿潛宿了無法暴露於光天下的幽奧。一輪明月，從纖展的梢端俯瞰大地。

「若向你請教如何做笛子，我也能辦得到嗎？」

草十郎駐足，憤而仰望夜空。他痛心之餘，想起返回天廷的輝夜姬故事，這明輝遞照的滿月，令人不由自主想起了傳說。

鳥彥似乎看穿他的心事，就說：

草十郎無意再說繫世失蹤的原委，只簡單答道。彥次就像發現珍奇般注視他，不久緩緩說：

「沒錯，我少了笛子就不行，可是繫世不同……她曾說能靠身體來表現，所以很喜歡跳舞。」

草十郎屏息問道。縱然不喜歡彥次的態度，但與遞到眼前的橫笛相較之下，實在是無關緊要。

「這人與我非親非故，來此是有特別理由，他想詢問末吉爺過世後的情況，就是關於制笛師和養女的事。好好招待人家吧，我保證他是很好相處的人，或許木訥些，但比那些想上富土山的修驗者還受神明眷顧哪。」

草十郎起身轉頭望去，只見彥次的拔尖高影飄忽走來，他眯眼朝此注視後，加快腳步走近。

草十郎小聲問道。倘若對方拒絕交易，他甚至認真考慮要潛逃帶走。

草十郎試問道，鳥彥王搖了搖頭。

草十郎不禁發出呻吟。

草十郎希望儘量別讓聽衆悲傷，與其讓他們悲傷，他其實更想帶給他們喜悅。

「……這枝笛子需要多少錢呢？」

「我有直覺，你是爲了拿走末吉爺的笛子纔來吧。我想將它送給有緣人，假如你能一口氣吹響，我就決心送給你。既然你能做到，它現在屬於你了。」

來迎的天庭使者爲輝夜姬穿上羽衣，據說她就忘記離情依依，忘卻遺留的衆人而回歸天界。或許本該如此，他想找回繫世，可是她並不想回來，寧可留在天界迫遙度日。

（對我來說，繫世真的曾經存在……？）

萬壽的指責讓他內心動搖，自己和繫世該不會真的沒有牽絆？而且從來不會真心相對？他心中的少女，該不會只是天馬行空的幻影——

這教草十郎不失去信心也難，他忘記和繫世共同打開異界時的吹笛技巧，甚至連橫笛也毀於一旦。事到如今，誰敢保證還能找到與她相系之途。

末吉的橫笛愈來愈得心應手，反而更讓他覺得無論如何都無濟於事。他不再望着冰清皎月，而是垂下了頭。

草十郎知道絕望的陰霾仍緊緊相隨，不時伺機而動。只要稱有鬆懈，恐怕萬壽就能輕易擄走他。

漫無目標的無助感讓他身心具創，雙眼緊闔半晌後，眼簾內泛起緩繞的閃光，感覺和曼陀羅曼殊有幾分相似。他頓時尋思道：

（……我的確看到了，那絕對不是幻夢。）

草十郎至今不會深思繫世跳舞時爲何天降落花，但在此時，他終於恍然大悟。

（……那不就是從門的另一端來臨的天界使者嗎？輝夜姬的傳說提到仙人來迎，異界若是超乎想像的空間，使者應不會以人姿出現。那些神祕花雨該不會就是使者吧。）

一想到此，他方纔憶起晶亮的花雨，以及如風車緩旋的花朵，仿如重現眼前般豔燦。他急忙取起橫笛，了悟不該輕易放下。

這是與萬壽合奏以來初次在月光下吹笛，自從獲得新笛後，他總是警惕不在夜裏練習。然而，月宵的笛聲容易引起共鳴，何況末吉的橫笛音韻明澈，甚至令他聯想到曼陀羅曼殊。

笛音升向透明之夜，此時連無法拋空自我意識的草十郎，也感受到比平時更遼闊的空間。這時，闌夜的謐靜共鳴中，加入了其他些微的律動。

那是他盼望已久的律動，正是繫世舞蹈時的旋律，是她踏的亂拍子舞步。草十郎在狂悸的期盼中，幾乎昏眩似的繼續吹奏。於是在竹林間落灑的月光中，出現了眼花時看見的微淡、細閃光芒，似乎就是花雨。

接着他看見如輕煙在舞的繫世朦影，和浸潤月光的竹林一樣，在幽暗中微泛蒼白。不過的確是繫世，她正專注地揮袖翩舞。

那並非昔日所見的幻影，因爲她舞到一半，忽然將手探在耳畔，不安地佇立原地。然後定睛望着什麼，焦急遙指着某個方向，隨後像被攫走般倏然消失。

5

「繫世！」

草十郎放下橫笛叫道：

「繫世！」

明知形影不再，他還情不自禁叫喚。終於出現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知該哭該笑——甚至想發怒。總算找到的繫世，比遇見的幽魂更像鬼魂，他還來不及眨眼就消逸無蹤。

「話是沒錯。對了，幫我向你的傭兵貓頭鷹道謝，幸虧有牠才逃過一劫。」

「爲了生計我會感激收下，縱火的人不是你，用不着這麼慣重道歉。對我們來說，房舍不要緊，或許損失一些製作竹藝品的材料，但竹子還可以再砍。我不後悔將末吉爺的橫笛傳給你，笛子有吹纔有價值，這教我徹底明白它是非你莫屬了。」

草十郎正想說看到繫世，卻欲言又止，他發覺竹叢彼方變得明晃，風中微飄着一股焦臭味。

草十郎拾起來仔細觀察，黑色握柄的短刀毫無特徽，不能確定屬於何人，不過鋒刀經過細心維護，顯得十分鋒利。

「你要出發了？把黑臉整理一下啦。」

烏鴉忿忿說道，草十郎微露笑容，繃緊的雙肩爲之一鬆。

「這裏是繫世故鄉的竹林，我感覺與她咫尺天涯。若想接近現在的她，我似乎還欠缺什麼，因此想去那邊看看。」

「還有更重要的事，鳥彥王——」

「總之繫世指的是那個方向。」

「我總是這樣啊……孤伶伶的。」

草十郎驚險避過，抓住偷襲者的手臂扭打成一團，他對襲擊固然驚愕，然而本能採取動作，作勢反撞後突然鬆手，將對方推倒在地。大抵上這是鬥毆中常用的招數，對方並沒上鉤，摔倒後迅速起身，原來是個練家子。

這時傳來急促的拍翅聲，鳥彥王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看樣子好像有人縱火……是從外牆延燒的。」

「我也受夠了，根本不曉得爲何發生這種事。」

直到天亮，草十郎才發現衣袖有幾處劃破，以爲完全避開攻擊，多少還是遭白刃掠過，表皮之傷成了道道血痕。

「你還好嗎？我在擔心你是否安全。」

草十郎經過竹林旁時，鳥彥王飛來說：

所幸剛纔細看朦朧如煙的繫世，男子模樣顯得清晰無比。那人一身易與夜色混淆的黑衣，臉上覆戴面罩，右手中的短刃白光一閃，顯然圖謀不軌。

「有發現可疑人物嗎？」

錯失良機的草十郎心下暗驚。這時，竟出現一雙翅膀擋在兩人之間，男子冷不防被撲扇面孔，一時嚇退不前。原來悄悄飛下一隻貓頭鷹，似乎是鳥彥王的傭兵。草十郎乘機往後一躍，轉入矮竹林。

草十郎問道，他搖搖頭。

草十郎本想追去，發覺早已全身汗溼、氣喘吁吁，徒手搏刀畢竟相當耗力。

彥次目送年輕人遠去的背影半晌後，開口說：

「這是當然，我會設法保護自己，即刻動身不再打擾兩位。謝謝多方關照，讓你們受牽連，還請見諒。」

「不，沒有。倒是你怎麼回事？」

（繫世看得見我嗎……？）

幾隻烏鴉從竹叢現身，其中一隻抓着某物。舍弟們將運來的東西拋在草十郎面前，發出得意的啼叫飛回他頭上。草十郎蹲下還不會細看，便知是昨夜男子被打落的短刀。

鳥彥王仔細注視草十郎指着與街道相反的方向。

周圍天色轉亮後，總算控制火勢。三人筋疲力盡，渾身汗漬和炭灰，茫然盯着在旭日中繼續化爲燻炭的木材高堆。不久，彥次嘆息說：

「可以這麼說……真是抱歉。」

草十郎發出嘆息，又附帶說：

「你是誰？爲什麼襲擊我？」

「……不知道。」

他這纔將遇襲前在竹林發生的事，詳細告訴鳥彥王。

草十郎乘隙躍出，一個猛踹教對方認清厲害後，揮手擊落對方短刀。男子沒料到他能矯健反擊，當他只是個吹笛人，作夢也沒想到落居下風。

從那裝束和動作，不免聯想到遊藝人，然而戴面罩無從判斷，只能確定不是幸德，因爲他的招數更凌厲。

草十郎困惑着不知如何處理短刀，只能用布裹起來。

「不過好像衝着你來。」

「我沒看到對方面孔，因爲都戴着面罩。」

烏鴉偏頭感到詫異。

彥次握着錢囊，朝低頭賠罪的草十郎注視了半晌，不久從囊中取出一半金錢，將錢囊還給他說：

他無意識地回首，赫然望見一個人影撲來。

（糟了……）

「爲了避免火燒山，我們只好毀了家舍，來幫忙吧。」

男子不顧竹障緊追不捨，然而在此避敵並非難事。草十郎與繫世重逢後士氣大振，絕不想栽在這種鬼祟傢伙的手裏。

「一定有可以接近繫世的吹奏方式，如果適合就選白天，不然就選晚上。如果是地點問題，我會去尋找適當的地方。」

「上皇與其殺你，不是更想把你找回去嗎？」

「那可不行，一點事就畏縮的話，將會找不到繫世的所在處，那是好不容易纔發現的。無論如何，我必須設法接近她。」

草十郎快速走着，感到無地自容地說：

「不是有我在嗎？」

「誰知道，我想起那個男子有點像遊藝人，說不定受到上皇指示。」

「佐吉爺，讓他單獨走好嗎？」

「怎麼樣？猜得出偷襲者是誰嗎？」

「你們特地找來的？」

「不要緊，那人有蒼天庇佑，不是我們能過問的。」

停在頭上的烏鴉還一臉迷糊，草十郎就回嘴道：

「彥次！佐吉爺！」

遭迎面痛擊的覆面男子終於後退，草十郎問道：

「不，不曉得。那種偷襲方式算是半調子，不知道他究竟想怎麼對付我。」

「是小屋的方向。」

儘管如此，草十郎總算和消失在異界的繫世重逢了，摸索嘗試畢竟是正確的，一想到先前還懷疑她的存在，就不禁泫然欲泣。

「沒聯想到是誰嗎？你不是很在意對方是什麼來頭？」

「我以爲京城距此遙遠，或許不會來通緝，那真是太輕敵了。幸德曾說在青墓發生的事已在京城傳開……或許有人目睹我和佐吉爺離開青墓。不管是聖上還是平氏、上皇，總之朝廷的執政者我全得罪了。」

「你們好心將笛子傳給我，讓我借宿在此，結果發生這種不幸。原本答應不帶來困擾，真是萬分抱歉。」

老人抿緊了嘴角。

「叫你別在夜裏亂闖的，怎麼回事啊？」

簡樸搭建的小屋和倉庫，只要在屋柱上拴起繩索，就能由幾人拉倒。然而處理並非易事，屋塌後尚需撲滅四濺的火粉、割草防止延燒，過程中簡直無暇喘息。

「喂，那裏是富土山，你想去登那麼高的山？」

他大聲呼喚時，隨即發現兩人安然無恙。濃升的黑煙中，他們比草十郎更冷靜，將僅有的家當全搬出屋外。草十郎飛奔到膝蓋發軟，直衝到他們面前，彥次邊咳邊說：

草十郎駐足凝視着幽暗，一時怔怔出神，只是不消片刻，隨即感到背後動靜有具。

「我也想問你，這場火災怎麼回事？」

鳥彥王滿心期待，草十郎則搖搖頭。

「那月光下的身影好稀透，若是你大概就看不見。絕對是繫世沒錯，她在跳舞……或許可以說，我們終於相見了。」

置於倉庫的鞍袋幸虧有他們平安取出。草十郎打開袋口，取出僅有的錢囊交給兩人。

「途中總有小河嘛。」

男子並不回答，邊睨着他邊伺機動作，忽然一轉身拔腿便跑。

草十郎深吸了口氣說：

「真的？你當真在這裏看到繫世？」

惶愧的草十郎再次俯首致歉後離去，佐吉見狀並沒有攔阻。

「你吹的音色，連不解風情的彥次都能陶醉哪。你是不同凡響，因此特別容易遭遇危險，這點我從啓程前就隱約有感覺。對老身而言，這種程度就能了事，已是不幸中之大幸。遺憾的是……我們終究無法保護你免於受到威脅。」

鳥彥王擔憂地搖搖尾羽。

「是盜賊嗎？」

草十郎聳了聳肩。

草十郎點點頭。

他大驚之餘，慌亂到連鳥彥王飛走也沒察覺，就朝彥次的小屋直奔而去，只見茅草蓋頂的屋舍已升起赤焰。

佐吉在火災奔波下顯得更蒼老，仍泛起虛弱的微笑。

「事情鬧大了，害得外人捲入是非……若不接受他們好意，提前離開就好了，我最好還是別跟他人行動。」

感覺上少女距此遙遠，她伸手探在耳畔的動作，或許表示聽不清笛聲。

「一切平安，請多保重。」

「嗯，那隻貓頭鷹很優秀。不過，你先看看我們發現的東西。」

烏鴉驚訝地連聲確認，可知連鳥都覺得匪夷所思。

「別批評鳥族的眼力，真討厭。那你以後打算一直在夜裏吹？」

「反正以後多留心背後偷襲，晚上要待在安全地點。」

鳥彥王在他肩上邊保持平衡邊說：

「纔不是呢，我們天生就對發光物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