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墓

「我們來約會吧，哥哥！」

今天是五月中旬的星期日。

正當我要用冰箱剩下的番茄和萵苣做蔬菜三明治時，凜音不按門鈴就衝了進來。

凜音就這麼直接進門，坐在我的正前方。

只顧著自己一個人喫也太自私了，於是我決定也來做凜音的份。我將美乃滋塗在麪包上，接著擺上萵苣和番茄。用鹽和胡椒調味，再滴幾滴辣油提味，切成四等份後終於完成。

三明治裏的辣油香氣讓人食指大動，我把它放在盤子上，擺在桌子中央。

「什麼約會……如果你是說旅行，不是纔剛去過嗎？就是你家新開的那間感覺很貴的高級度假村。」

「那的確也算是約會，但不是我們單獨兩人。只有一天也好，我想要獨佔哥哥。」

凜音一邊將我做的蔬菜三明治放進嘴裏咀嚼，一邊說出自己的主張。但說完之後，卻若無其事地從我身上別開視線。

「而且你看嘛……那場旅行……後來變成那樣。」

「嗯，也是啦……變成那樣。原本到中途都還很好的。」

「就是說啊，到中途爲止都很好……」

我和凜音各自遙望遠方。

「所以以我個人來說，我希望可以重來一次，也想再和哥哥單獨兩人一起出門……而且最近比較忙，我和哥哥相處的時間都變少了。」

嗯，確實如此。

自從距離期中考剩下不到一個月之後，我和凜音相處的時間就變少了。

其實不只凜音，青葉也是，她們最近都只在晚餐時間或接近晚餐的時間帶過來我家。換句話說，她們都不是來玩的。

她們的成績很優秀，我想應該是爲了考前讀書而做足了準備吧。她們沒有忘記學生的本分，這個心態非常可取，身爲她們的哥哥，我覺得相當驕傲，不過說實話還是有點寂寞。但我絕對不會說出口。

順帶一提，只有空還是老樣子。雖然她今天還沒出現，不過她幾乎每天都會泡在我家無所事事。老實說，她來得太勤快而且玩得太兇了，等她下次過來，我要以哥哥的身分好好教訓她。絕不會拐彎抹角。

我覺得我這個繼妹應該稍微向另外兩個人看齊。

「我以前不是跟你約好了嗎？你想啊，就是當班長那時的事。」

周圍並未鋪設砂石，所以裸露在外的土壤恣意長滿了雜草。如果墓碑沒有刻上家名，就算別人以爲這是個無主墓碑也不奇怪，這裏就是這麼荒廢。

爲了讓說出傻話的親妹恢復正常，我對著她吐槽。

雖說是凜音先起的頭，但我也不是完全無關，我的心現在好痛！

「啊哼♪」

我的親妹實在太過正向了。

「不對，我耗費的心思是指拜託現在的父母。他們這十多年的養育恩情給了我更勝親生女兒的溺愛，要對他們說我想尋找親生父母的墳墓，其實真的讓我非常地心痛……真的…………」

「那我們就開始掃墓吧。首先得除草。這個墓也不算很大，應該不到一個小時就能做完了吧。」

一旦與親戚斷絕關係，自然會這樣吧。

看她那身打扮，背後還背著一個揹包。難道要去登山健行嗎？

「可是就算他傷心成那樣，總有一天還是得做啊。這件事情──嘿咻！」

「反正你又要說什麼爲了籌措僱用那些人的錢──對吧？」

「好了，大概差不多了吧。」

我也跟著她戴上手套，兄妹兩人正式開始掃雙親的墳墓（約會）。

「那就走吧，去約會。」

凜音始終不願公開的本日約會地點──

「是啊，嗯。我就是這個意思。」

噢，思緒稍微偏離主題了。

我覺得很在意，於是開口詢問。

因此我們最後說好我會陪她約會一次當作賠禮，看樣子她是忘記了。

凜音套上棉紗手套發出指令。

「怎麼可能啊！」

我這記吐槽算是很用力，但我覺得這也沒辦法。

真的很對不起……

「我、我姑且確認一下，只有我們兩個人喔。我不會邀小空和青葉姊，就只有我和哥哥你一起出門喔。」

「不可以。哥哥要在這裏等我。要是你跟來，我會生氣喲。」

「呵呵，這是祕密。」

什麼啊？祕密豈不是會讓人有點在意嗎？

「嗯，要坐電車嗎？」

「我去買車票，請哥哥在這裏等一下。」

荒廢得很徹底。

我們搭進下行列車，在裏面搖晃了十五分鐘，接著從下車的地方搭乘公車，又晃了三十分鐘。

「爸媽有給我零用錢，所以其實用我自己的錢也足夠僱用人手。可是瞞著養育我長大的現任父母，讓我覺得很過意不去。即使我自己默默地找，最後還是會傳進養父的耳裏，如果事情變成那樣，他應該會覺得更傷心，使得星延集團的所有部門大概停擺一個月左右吧。」

「啊，這件事沒有問題。」

「哥、哥哥！我想確認這是不是現實，可以請你用力捏我的乳頭嗎？」

她似乎還不想公開目的地，因此檢票的時候並不是通過自動檢票口，而是特地從站務人員那裏通過。看樣子她並不希望我透過車票得知目的地。

各位相關人士，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你們。

凜音的養父和養母，我真的很抱歉……

凜音又出現了一個更誇張的反應了。

她在杯中倒入我準備在旁邊的黑豆茶，喫完最後一個三明治後，一口喝下肚。

當時我是臨時班長，我沒能告訴凜音自己不會當正式的班長，因此發生了凜音誤會能和我共有放學後的時間，而當上班長的事件。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只好乖乖在原地等待。

上個月要選出我們班上的班長時，發生了一點小插曲。

我的親妹現在正慢慢成爲世界經濟的中樞。

跟凜音約會啊……

她聽了我答應邀約的理由後，感覺有些沮喪。

等凜音換完衣服，我們便一起出門。

「對喔，經你這麼一說……」

「今年大約三月的時候，我們公司的股價不是有一陣子下跌，連帶導致全世界的股市大跌嗎？那是因爲養父聽了我的話之後，做了錯誤的判斷。雖然他表面上說『一定要找出來，讓你的父母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但內心想必很悲傷吧。都已經用這麼多愛情養育孩子了，可是凜音還是忘不了以前的父母嗎？難道她不把我們當作真正的父母嗎──養父大概這麼想吧。」

就算調查我們待過的孤兒院，頂多只能查到父母的名字，我想再怎麼查應該也查不出墳墓的位置。

我現在和凜音站在雙親的墓碑前。

我們居住的海老名市附近有座屬於丹澤山系的山，因此非常有可能。

而這裏──當然不是現任雙親的墳墓，而是生下我們的親生父母的墳墓。

不管怎麼想，這件事完全是不聽人講話就暴衝的凜音不好，但我也沒有付出在班會前追上凜音跟她說清楚、講明白的努力，所以我也算是原因之一……大概吧。

凜音宛如喜愛惡作劇的孩童般，露出調皮的表情，做出將手指擺在嘴脣前手勢。

「疼痛中依舊確實帶著溫柔體貼……也就是說，這是現實。終於……哥哥終於肯對我軟化了嗎？」

「要捏也是捏臉頰吧！（打！）」

「到了喲，哥哥。」

我邊說邊伸手拿走一個蔬菜三明治。

「費心思的是你用錢僱來的人吧。」

是我們父母親的墳墓。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太亢奮了，她驚訝的聲音變得很像猩猩。

☆

「話說回來，凜音，真虧你找得到啊。」

當然包括我們的記憶還有過去所待的地方。

「抱歉，是我不好。」

「怎麼如此正常地回應我呢！……啊，可是可是你開頭說了『很遺憾』，所以我可以解釋成哥哥你對不能和我這個親妹交往也感到遺憾是嗎？」

凜音接下我的話，也跟著伸手拿走一個蔬菜三明治。

於是我們一同往車站前進。

等了三分鐘後，凜音買好車票走回來。

「哥哥，世上沒有金錢辦不到的事喲。」

硬要說的話，這比較像青葉的打扮，不過我心愛的親妹還是完美地穿出這種裝扮。

她將其中一雙丟給我。

事情就是這樣，我把目的地完全交給凜音決定，鎖好門窗後離開房間。

「自從一年前我和哥哥重逢後，我就一直很想來這裏。」

「畢竟再怎麼樣也不能讓她們來掃別人家的墓嘛。」

「呼～有點拚過頭了呢。」

「就是這麼一回事。」

「……原來如此。難怪你不想帶空和青葉來。」

「我已經決定好了。」

凜音今天的打扮不是旅行時的夏日洋裝，而是便於行動的緊身褲和無袖襯衫。她還在襯衫外搭上一件夾克，是一身和前幾天的大小姐穿搭成對比的運動少女打扮。

我決定偷偷跟在她的背後一探究竟，但……

我們終於抵達今天的約會地點。

這原本是一樁費盡辛勞才能找到父母親墳墓的溫馨感動故事，她卻瞬間搗毀這一段佳話。完全是凜音不好。

我一這麼誇獎她，我心愛的親妹便輕笑兩聲挺起胸膛，接著高傲地開口：

開始著手幾個小時後……

嗯～

「所以你說要一起出門，你想去哪？我話先說在前頭，你來得太突然了，我完全沒有準備喔。」

「那些人確實也是很辛苦啦。畢竟他們是根據我年幼時期曖昧的記憶和留在孤兒院的紀錄展開搜尋。完全沒有一個像樣的線索。不過哥哥，我耗費的心思也不會輸給那些人喲！」

「看你一句話毀了多少感動！（打！）」

「討厭，你做什麼啦？哥哥你以爲我費了多少心思才找到這座墳墓呀。」

「不過該怎麼說呢……」

凜音說著，將背上的揹包放在地上，並從裏面拿出兩人份的棉紗手套。

畢竟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時間過去這麼久，世界也改變了很多。

「呃咦咦咦咦咦咦！」

我們父母的墳墓只有墓碑很雄偉，除此之外都不及格。

「先去車站吧。」

聽了我的回答後，我心愛的親妹做出誇張的反應。

放心歸放心，但就另一層意義來說，還是心驚膽顫。

「很遺憾，沒這回事。」

「啊哼♪」

完全貫徹了祕密主義。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們這麼滿懷愛情將你養大，我真的放心了……我想，墳墓裏的爸爸媽媽聽了也非常放心吧。」

聽說我們的父母當初是私奔結婚，若要說無可奈何，或許真是如此吧。

我們做完包括除草等等工作，舉起手擦拭額頭上的汗水，接著蹲在墓地的圍欄內。

周圍堆滿了我們徹底剷除的雜草。

稍後會把那堆雜草裝進凜音帶來的塑膠袋內，不曉得到底會裝成幾袋？

十年的歲月還真不是蓋的。

「花擺好了，水也換了，墓碑也用力擦乾淨了，這樣大概就結束了吧。」

「墓碑亮得讓人耳目一新呢。能讓兒子和女兒刷背，爸爸媽媽應該也很開心吧。」

「是啊。」

有人來幫忙整理自己沉睡的地方，應該沒有人會不高興吧。

更別說來的人是自己已經長大的兒子、女兒。

「哥哥，可以請你點香嗎？」

「嗯，交給我吧。」

我從凜音的揹包裏拿出（高級）線香和點火器，把線香分成兩束並點火。

線香的煙混在空氣當中，沉香當中又帶點悲傷，我總覺得線香獨特的香氣似乎將我們與世界隔絕了一樣。

只要閉上雙眼，就只會聽見微風徐徐以及彼此的氣息。

「哥哥。」

「好。」

我在凜音的催促之下站到她的身旁，雙手合十。

我閉上眼睛，在心中發出聲音，向墓裏的爸媽說話──接著睜開眼睛。

約會（掃墓）結束了。

「那我們回去吧。」

「是喔，什麼願望？」

☆

「其實我還稍微許了個願。」

我們一邊說著這些話，一邊坐著電車回家。

掃墓時會報告的事情並不多。

大多都是報告近況或立下誓言之類的事。

凜音仰望天空，對著星星如此祈禱。

這可不是掃爸媽墳墓的時候該說的話。

「還能有什麼，當然是報告近況啊。」

看見凜音開心地露出笑容，讓我的心跳稍微加快了。

「而且我還順便跟他們說哥哥成長得很有魅力，導致我的戀情出現了情敵。聽到自己的兒子這麼受人歡迎，沒有一個做父母的會不開心。」

「當然要說。那可是最近發生的事情裏最大條的一件了。」

我們整理完拔除的草和行李，最後回首看一眼墓碑後，踏上回家的路。

「我想應該流著傷心的淚水吧！」

不管怎麼想，她祈求的事情都讓人想裝作沒看見。爸媽聽到女兒說了這種事，不知道會在那個世界做出什麼樣的反應，不過至少會哭這一點是錯不了了。

「凜音……你該不會把那份條約說給爸媽聽了吧？」

「你幹嘛要說啦！」

「希望哥哥會選擇我。」

這時候我心裏是這麼想的。

「對象是哥哥這道攻擊太強烈了啦！爸媽絕對不會注意到你的用心！」

「看見我和哥哥過著如此寬裕的生活，還能像普通人那樣談戀愛……爸爸和媽媽現在應該在天國落淚吧？」

另外還要道歉。

「這樣啊，那跟我一樣。和哥哥一樣讓我有些開心。」

「吶，哥哥。」

「你剛纔就創造出第一對不開心的父母了啦！」

「你向爸爸媽媽報告了什麼事？」

走在我身旁的凜音突然繞到我的前方，緊盯著我的臉不放。

「你現在馬上回去取消。」

在回家的路上。

「爸爸、媽媽，請禰們務必守護著我們。」

「爲了讓爸爸和媽媽放心呀。聽好了，哥哥，如果人心沒有餘裕，根本無法談戀愛。換句話說，我在墓前報告自己正在戀愛當中，是要暗示在天國的爸爸、媽媽，告訴祂們我現在過得很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