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要保密，可是疑心生暗鬼

久未使用的廢棄大樓一室。

現在正充斥着宛如守靈般的氣氛。

「……總而言之，我想姑且先確認一下。」

街田同學打破這陣無止無盡的尷尬沉默，開口問道。

「你知道了多少？」

「……恐怕是從街田同學您所猜想的那個頭，到您所猜想的那個尾。」

從她進來之前就一直待在牆壁裏面的我，用僵硬的聲音這麼回答。

「這樣啊～哎呀，我想也是呢～」

街田同學吊兒郎當地把重心放到自己的背上，然後仰天興嘆。

「那、那個！我完全沒有把這件事情說出去的打算！」

總而言之，我大聲地這麼告訴她。

「真的嗎～？」

可是街田同學看着我的眼神裏滿是懷疑，哎呀，事實上，如果今天我們兩人的立場對調過來的話，我大概也不會馬上相信這種惡爛的宅男吧。

話雖然這麼說，但我現在能做的，頂多就是努力傳達我的誠意……！

「是真的！您別看我這個樣子，我在保密方面可是有口皆碑的！」

「哦～是喔～」

唔！好有壓迫感的敷衍回應……眼神也是完全的死魚眼……

「……我知道了！爲了取信於您，我也告訴您一個我的祕密吧！」

「哦～？」

我抱着決心這麼告訴她之後，街田同學挑起單側的眉毛，似乎稍微有了點興趣。

「是說，話題跑太遠嘍。」

這麼回話之後，街田同學「唉～～～～～～……」的一聲，嘆了一口比剛纔更深的氣。

街田同學目不轉睛地盯着我，而我則是不閃也不躲地看回去。

然而，那神情在她咳嗽一聲清了清喉嚨之後，便從她的臉上消失得一乾二淨。

可是街田同學的表情反而變陰沉了……應該說，這是在……自嘲……？

咦……？我覺得我是在讚美她耶……

「真正的……？是說，是什麼樣的『不測』會催生那項練習啊……？」

因爲我一直感到很自卑，不免有種獲得救贖的感覺。

互看了一會兒之後，街田同學這麼說，並且閉上了眼睛。

「……哈，那還真是謝嘍。」

「哼嘿嘿，老孃早料到會有這一天，所以每天都在鍛鍊自己！」

雖然說街田同學也是魔光少女，但是我不知道這件事能不能跟她說，所以姑且先搪塞過去。畢竟要是我做出錯誤的判斷，害莊川同學必須面臨懲罰的話，那就不是開玩笑的了……想到這裏，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話說回來，現在才問這個好像有點晚，不過你怎麼會在牆壁裏面？不對，更重要的是，你是怎麼進入大樓的？我可是連出入口積的灰都確認過了。」

「哦～」

可是那種令人感到絕望的難度，讓我忍不住抱頭傷起了腦筋。

「你不會把我的祕密說出去……這是你的主張，對吧？」

那就好……總而言之，她的條件似乎跟魔幻真真不一樣。

「那你這麼大費周章地，又是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具體來說，就是您的戰友發動天兵技能的這種「不測」。

「請不要說得那麼容易令人誤會！呃，您力氣好大！」

街田同學好像也漸漸冷靜下來了，她輕輕地別開視線。

「不要！」

然後，抱着萬分悲痛的心情公開了自己的祕密。

「很簡單呀。」

「真的很對不起！」

「你不會把我是魔光少女的事情說出去。」

「沒事，事情沒那麼嚴重啦！畢竟我還是有辦法可以規避。」

相對之下，街田同學卻只是眨了眨眼睛，露出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

這對錶裏如一，對男人心理瞭如指掌的街田同學而言，或許是個很EASY的條件。

「你爲什麼要特地從那種地方進來……？」

「是說……您私底下的形象和在大家面前的形象真的完全不一樣耶……」

「等等～！依照現在這個場面，這種時候你應該要附和一句：『就是說啊。』然後我倆噗哧一聲相視而笑，讓整件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最後不了了之吧～？」

「哈哈！你幻滅了嗎？真實的我居然是個這樣子的人。」

「喔喔，您說的是正面的出入口吧？其實另一邊還有一個出入口。或者應該說出現了另一個出入口。那裏有一部分坍塌了，形成一個可以進出的地方。」

「有辦法可以規避嗎！」

「我在練習真正的機械舞以防不測。」

「是啊，講完了。」

「可是我覺得這並不是用那種青春故事裏面常見的發展就可以含糊帶過的狀況耶……」

「不，我反而覺得我比較喜歡現在這個更有親切感的街田同學。」

「也不會把我原本是這種形象的事情說出去。」

「該不會是再也不能變身爲魔光少女之類的吧……？」

「我們在搞什麼東西啊……」

一如所言，街田同學的語氣相當輕鬆。

「不是，你該不會只說了個痣就講完了吧？」

「順便請問一下，祕密被人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嗎……？」

「況且，什麼叫做有點好笑的痣！反正肯定不怎麼好笑吧！」

「這難度未免太高了吧！」

「？什麼然後？」

「只要在身份暴露後的接下來兩個星期之內，都不要讓異性喜歡上我就好了。」

「我說得很認真啊！」

「要、要怎麼做纔可以規避掉懲罰？」

「當然。」

我稍微往前探出身體這麼詢問，街田同學則是態度隨意地搖了搖頭。

然後以明確的語氣回答並且點頭。

於是我一不小心就把感想說溜嘴了。

「您絕對不是爲了這種時候而鍛鍊的吧！如果真的是爲了這種事態而鍛鍊準備的話，那就是相當高等級的變態了啊！」

街田同學指着我露出來的肚皮喋喋不休地說。

「嗚哇！你嚇到我了！」

老實說我正在擔心，要是這是她的情緒標準模式的話該怎麼辦呢。

然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咦？爲什麼？這不是超簡單的嗎？」

她講話怎麼變得有點片段了……？

不，可是，對耶……！

「可愛……嗎……？這該說什麼纔好呢……謝謝誇獎。」

「如果您不希望我說出去的話。」

「不不不，請不要擅自把我划進行爲特異的那個派別裏！因爲不知道在搞什麼東西的人只有街田同學您而已吧？」

「這有什麼好不懂的！我，魔光少女的真身！你，肚子上的痣！不成比例！懂嗎？不懂？爲什麼！」

「講完了嗎？不不不，這樣不對吧！這顯然不成比例啊！」

咦……？她的反應，怎麼那麼平淡……？

「不成……比例……？」

所以，我深深、深深地向她鞠躬道歉。

「看來您好像平安找回迷路的情緒小朋友了，恭喜……」

「你認真了嗎！」

「咦……？哪裏，不客氣……這沒什麼好謝的……」

嗯嗯？好輕……不對，算是不輕嗎……？畢竟以街田同學的條件，男人這種東西本來就是任她選擇，而她竟然會出現一段即使出現心儀對象也無法跟對方交往的時期，考慮到這一點的話，這其實可以說是很重的懲罰。況且，如果那段時期還會隨着曝光人數而延長的話，那就更沉重了。

「其實我……」

我猛然抬起頭來，好像嚇到她了。不，現在更重要的是——

「我擅自闖進來，要是撞上管理員會被罵的。會躲在牆壁裏面也是同樣的理由，我察覺到有人接近的動靜，所以立刻躲進了那裏面。」

「哎呀，畢竟人生之事難以預料嘛……」

我雖然有點在意，不過聽到街田同學以嚴肅的語氣這麼問我，我也端正了表情。

「讓男性神魂顛倒的技巧……那是什麼？」

我不明白地回問。

「……咦？然後呢？」

「就範吧～！讓我拜見你的尊容！」

「嗯……？喔，有是有啦……」

「等等，您爲什麼要掀我的襯衫？」

「不，不是那種。」

抵抗徒勞無功，我的白襯衫和內衣被她一把掀了起來。

「是的，無庸置疑。」

「的、的確……畢竟街田同學您懂得那麼多讓男性神魂顛倒的技巧嘛！反過來應該也是得心應手吧？」

我努力張開自己忍不住想緊緊閉上的嘴巴。

……雖然這個纔是答案，不過——

「……唉！」

街田同學的笑容裏更增添了一絲苦澀。

「很～好，就讓我來見識見識究竟是什麼樣的……我就知道！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嘛！反而還很可愛！」

「……這樣啊，我明白了。」

街田同學再度睜開眼睛，苦笑着聳了聳肩。她的表情看起來……與其說是「相信我」，倒不如說是「放棄不管了」，我想這應該是因爲她看穿了我的想法吧。

「反正你也看過我的了，這樣才公平吧！」

「我決定相信你。唉，畢竟現在的我也只能選擇相信你了。」

「好像是每讓一個人知道，就會有一整年的期間都交不到男朋友。」

「抱歉，我太久沒用原本的性情跟人類說話了，情緒有點失控亂跑。」

「肚子上有一顆長得有點好笑的痣！」

咦……？街田同學，您爲何接着露出了一臉費解的表情……？

「不不不，您不是會對男生露出甜美的微笑，或是把臉湊近對方嗎……？啊！還是說，以街田同學的等級來看，這點程度還不足以列入『技巧』的範疇裏面？」

不知道爲什麼，我的心裏冒出一股焦躁感，於是我語速很快地這麼問她。

「不，應該說呢……」

街田同學頂着一臉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的表情歪了歪頭。

「沒有人會因爲那點程度的小事就喜歡上一個人吧？」

請您等一下……！您該不會……！我想應該不會吧……！

您該不會要說，那些是您在沒有自覺的情況下做出來的舉動吧……？

「那個……我想確認一下……」

我用顫抖的聲音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關於您在轉學第一天就被大量男生告白的事情，您有什麼看法呢……？」

「不就是用來迎接轉學生的固定活動嗎？我之前的學校也有這個活動，大家的配合度都好高喔。」

「不，一般的轉學生不會出現那種情況……！」

「可是漫畫裏面不也常常會有那種情節嗎？」

「應該說那是漫畫裏面纔會有的情節吧……！」

我怎麼覺得好像跟她完全講不通啊……！

「是說……街田同學，您對您自己的外貌有什麼看法呢……？」

「啊～我混了一半的俄羅斯血統，算是有點稀奇吧。」

問題不在那裏……！

「您有過『我好受歡迎喔～』之類的想法嗎……？」

「況且呢……」

「什麼事？」

「即使如此，我還是……」

「哈！」

「我沒有愛上人類的資格，所以沒問題！」

「總而言之！」

「但是，如果您出賣了她……」

「……哦？」

巧克力閣下的聲音聽起來帶上了頗感興趣的音調。

「會！請您相信身爲男生的我的意見！」

「咦～？會因爲這樣就喜歡上一個人喔？」

「呵呵，您似乎被我的存在嚇到了呢。」

仔細回想起來，街田同學今天雖然只用一天就變成了人氣王，但是好像沒有跟任何人建立起可以稱爲「朋友」的距離感。

然後她這麼斷言。那是她發自內心的想法，這件事不容分說地傳達了過來。

「我就擰成肉屑喔。」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再努力勸說幾句，就在這個時候——

「我只要求你嚴守祕密。」

我覺得街田同學給人的感覺好像稍微變了。

街田同學看向我的眼神，溫度低得有如降到了冰點以下。

然而，她又立刻緩和了那種態度這麼對我說，並且聳了聳肩膀。我是不是不小心踩到了她的地雷啊……？不對，現在先不管這個了，畢竟街田同學感覺上似乎也不想去觸碰這一點，所以才刻意把話講得輕鬆隨意。現在的重點是，我釐清了一個很重要的事實。

「在下明白。」

我打斷要笑不笑的街田同學，用強硬的語氣接着說：

「嗯……說起來呢。」

巧克力閣下飛向再度轉過頭來的街田同學。

說出來的話也冷冰冰地射向我。

「那麼，明天見嘍～」

她揮揮手離開了房間，而我只能默默地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就在這個時候……我看見一道小小的身影從她手中的書包裏飛了出來。那道身影靈動地飄浮在空中並且朝我飛了過來，是隻手掌大小，外表像松鼠一樣的東西。

「好好好，我知道啦。」

「好吧……關於街田同學您受歡迎的程度，我們先姑且擱置不談。」

「初次見面，您好。我叫做巧克力，是好乃的吉祥物妖精！」

「可是，要是您日後有了喜歡的人……」

所以，我只回了這麼一句話。

街田同學撥弄着頭髮，一臉完全不以爲然的表情。

街田同學笑了。

然後，一個人被留下來的我。

街田同學只留下這麼一句話，然後掉頭就走。

「就算發動了這種懲罰，我也沒差呀～反正我至今爲止又沒有交過男朋友，今後也不打算交。」

「喂，巧克力～誰準你隨便跑出來的！我們該回去嘍～」

「那就這樣了。」

然後，很明確地這麼說了出來。

「這不干你的事吧？」

畢竟沒有問的必要，因爲我完全沒有出賣街田同學的打算。

把什麼！……這句話不能問，而且我也沒問。

「不可能會有那種事。」

無可奈何之下，我決定改變方針。

「……算了，正如你所言，我從以前就沒有什麼女性朋友。」

「就說我不需要你負責任了，那叫做雞婆。」

啊……這難道是……我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用比較冗長的句子來形容，就是一種很尖銳、帶有攻擊性的感覺。

這個人……大概是因爲身邊沒有可以比較的對象，所以對自己受歡迎的程度毫無自覺！

「呃，喔……我是不是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事情……？」

「可是，按照這個理論，你沒有喜歡上我不就很奇怪嗎？」

她那價值觀到底被灌輸得多麼牢固啊……？

面對輕輕歪着腦袋的街田同學，我在腦裏選定要告訴她的用詞遣句。

「嗯？沒有耶。」

「吶～平地先生，就算您泄漏了祕密，好乃也只會『放棄不管』而已。」

最後它回頭看向我，燦爛一笑，露出閃着寒光的尖銳前牙。

「拜託你嘍～」

那表情可以稱之爲嘲笑。

「大家不都是這樣嗎？」

「……你很直接地問了一個一般來說相當不好開口的問題呢。」

「冒昧請教一件事情……街田同學，您是不是沒什麼朋友……？」

「您是個超級大美人，受歡迎的程度甚至有點超乎了現實！請您先建立起這個自覺！」

它有確實地經過變形處理，變成比較可愛的感覺！而且只散發出甜美的香氣，身上沒有絲毫動物的臭味……！這……！這就是真正的吉祥物妖精嗎……？這些吉祥物妖精之間的差距會不會太大了！

「街田同學……我必須告訴您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嚇是嚇到了，不過嚇到的原因大概跟您所說的不一樣……！

「哈哈！又來了～想用這招整我是行不通的喔。」

「可是……」

巧克力閣下在尚未從震驚之中回過神來的我耳邊悄悄地說。

看着自己無能爲力的手，用力地握緊。

這該不會是……光光的吉祥物……！怎麼會……騙人的吧……？

「可是，有一點請您務必要理解。男生這種生物，真的只要一點小事就會喜歡上一名異性。對男生露出笑容或肢體接觸是非常危險的。」

街田同學這麼說……表情卻好像連這件事也不抱期待似的冰冷。

然而她卻完全沒有聽進去……！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我覺得發生了這種事態是我的責任……」

這次街田同學真的走了。

我擺出嚴肅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着街田同學看。

唔……被她這麼一說，我沒辦法反駁了……

它的輕笑聲讓我的耳朵癢癢的。

「爲了避免您遭受懲罰，請您避免這種不經大腦的行動！」

「或是『好多人會跟我告白喔～』之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