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這下子，事情嚴重了。

實在不知該怎麼形容，事情的進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從平和島源一郎進來攪局的瞬間，我們所處的環境開始變得錯綜複雜，就像一顆被丟進投幣式洗衣機的毛線球一樣。

我來整理一下現況，不然我無法對自己所處的立場產生正確的認知。

第一：我被指名爲平和島財團的繼承人。

第二：杏奈被指名爲我的結婚對象。

第三：我想娶鳩子的想法遭到否定。

……嗯。

嗯。

寫出來的亂，事情看起來極爲單純，三行話便統整了一切。但單純的只有看起來，實際上還是亂七八糟，一片混沌。至少對我而言是這樣。

「有什麼需要煩惱的嗎？」

在廚房準備晚餐的鳩子開口表示：

「這件事不是閒雜人等的意見，而是大家主的親口吩咐。繼承平和島財團，迎娶鳳杏奈，是讓我們一族長久繁榮的基石。除此之外，你沒有別條路可以走吧？像這樣只有唯一解答，同時也是最令人開心的選擇，在漫漫人生中可沒有碰上幾次的機會。我很難理解如此好運當頭，少爺爲何要躊躇不前？」

時間是那天放學後，地點是我和鳩子生活起居的破爛小公寓。

「等一下，鳩子，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的手託着下巴，撐在茶几上碎碎念：

「我覺得遇到這種狀況，可以說一聲『是的，我知道了』，然後乖乖聽從安排的人才不多吧？像我現在如此鎮定，沒有因此手足無措亂了陣腳，應該很值得讚揚吧？」

「你說笑了。身爲財團的繼承者，這種表現應該要和呼吸沒什麼兩樣，並不足以拿來自豪。被大家主指定爲繼承人後還有這種心態，會讓你的教育專員，也就是我的能力受到質疑。這一點請你務必注意，不要再有類似的想法。」

「等等，你這樣會不會嚴厲了點？而且你不覺得這種說法，完全是以你的個人得失做爲出發點嗎？」

「我的個人得失根本就不值一提。我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這世上最應該忌諱避狀免的事情，是讓大家主對我的評價下降』。這是這個世界的定理，我在進行任何行動時，隨時都會做好萬全的準備，以避免這件事的發生。與這個定理相比，這世上其他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很重要。」

「那些小事，少爺自己也沒問題吧。我之後要處理大家主囑咐的財團方面工作，就先告辭了。」

「那種心情我能理解，真的能夠理解，但是……」

唉。

「不，我其實也不是很在乎這一點。」

「我覺得照理來說不太可能，但不會真的是那個吧？就是日本人相當熟悉，放眼全球也是重要水產資源的那個。今天的食材，有用到那個對吧？」

我知道再爭論下去也只是徒勞無功，只得再次沉默。

這個女孩真的是不能以常理來看待。

「完全沒錯，這就是今天的晚餐。」

我似乎得承認這一點纔行。

我不自覺向前探出身子：

「收拾餐具和洗碗盤就拜託你們了。」

因爲我有聽到外公吩咐鳩子說：

「我的工作到此爲止，你之後可以輕鬆一點。」

「嗯——是沒錯，但你也別這麼激動地追問嘛。」

好了，思考一下。

「讓你久等了。」

我並不認同在情況不對時，僅憑一身血氣莽撞行事的做法。如果是被人逼到那樣的窘境，那樣做自然是無可奈何，不過現在還不到慌張的時候。

「……你那種『很信賴她的感覺』和從容不迫的模樣，看起來很可惡耶。」

「好了……」

基本上我和她之間，現在本來就處於一個甚至無法好好溝通的狀態，因爲鳩子此刻已經解除了身爲我教育專員的任務，恢復原本的職務——也就是平和島源一郎的貼身祕書。因此，照理應該是我和鳩子兩人愛的小窩的這間破舊小公寓，現在也不再是她生活起居的場所了。

勇氣和魯莽兩者，必須好好加以區分。

「不，就是……」

杏奈怒目大吼，這是長時間沉默的反作用？感覺有點像在發親。

我看着鳩子的背影，笑着說：

我有些納悶地指着桌上的料理。

心中有個定論後，心情也就變得寬裕起來。

我以手覆住嘴巴，偷偷吐了個舌頭。

「總之，不要那麼神經質嘛。放鬆點，再放鬆點。我知道你喜歡我，也知道如今你要和喜歡的人住在同個屋檐下，孤男寡女地過夜，所以會感覺到緊張。」

「哦哦哦？」

「呃，可是今天不是發生很多事嗎？我希望你能留下來一起加入討論，想想大家今後該怎麼做纔好。」

「——爲……爲什麼……」

鳩子的眉毛揚起兩公釐：

「這就是今天的晚餐？」

鳩子無視我的提議，一邊撫平圍裙上的皺褶，開口說：

「咦咦咦？可是鳩子你剛纔不是說——」

「咦，你要離開？」

「你的直覺真敏銳。沒錯，我準備的食材百分之百就是少爺所說的那個。」

「敬請期待。」

「是嗎？那麼少爺究竟是基於什麼樣的原因，露出那樣面有難色的表情呢？本人絲毫想不到任何頭緒。」

如果她能留在我身邊，讓彼此可以好好溝通、暢所欲言，至少我要想辦法突破這僵局還不是大問題。現在不管做什麼，風向都嚴重錯誤，所以還是唯有等待再等待，強忍這樣的情況了。

「我真的無法理解……爲什麼你能保持那樣的平靜？」

「今天是個值得慶祝的好日子，你多煮點好料，讓他好好大喫一頓！」

「我們來喫晚飯吧，這可是她特地爲我們做的菜，我們要趁熱喫。」

嗚嗚，怎麼會這樣？爲什麼就連像今天這樣的大喜之日，我也喫不到自己心目中，想喫程度更勝鵝肝醬、魚子醬和A5等級和牛（注：最高等級的霜降牛肉）的鹽漬小魚乾大人呢？對我而言，那個有點重鹹又有點腥味，卻能享受到濃厚魚脂和滋味的魚兒，至今仍然是雲端上的存在。我只得殷殷切切地期盼嗎？嗚呼哀哉，我現在無比懷念當年，那段能將鹽漬小魚乾視爲平民食物，隨時都能輕易買回來的日子——

鳩子一邊說，一邊華麗地操使着菜刀。

（話說回來，幸好我不是什麼英雄人物。）

到頭來，我是應該等待這場暴風雨的平息，還是冒着危險，出航駛向波濤洶湧的大海？

「就是少爺當初想喫也喫不到，想要也絕對買不下手的高級食材羅，它會成爲我們今天的主菜。」

我苦笑着說：

我自詡還算一個調整情緒速度頗快的人。

我做出指正，鳩子卻左耳進右耳出，絲毫不在意。

先前一直待在這裏，卻始終不發一語的人物，終於嘴脣發顫，準備說出她的第一句話了。

「不用擔心，我有徹底考量到營養均衡的問題。雖然是全部使用煮魚乾的煮魚乾全餐，我在其中使用大量蔬菜的事實想必一目瞭然，你可以安心食用。」

雖然這次的事情關係到我整個人生，不過說穿了也只是一場家族內部紛擾，還是不要太在意，放輕鬆一點好了。

鳩子冷冰冰地回答。

「怎麼沒有那個？我日盼夜盼，望穿秋水的鹽漬小魚乾大人。」

「是嗎？那可真巧，我今天正好備有能夠百分之百滿足少爺期待的食材。」

「啊，別這麼說嘛。」

我再次指着擺在桌子上的料理：

「那麼我們就先喫飯吧。人啊，不管要做什麼，不喫飯怎麼有力氣往前走呢？更何況我們現在遇到的是這種狀況，根本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解決，在那邊焦急也無濟於事，對吧？」

真的是逆風耶。

「而且你瞧，今晚的飯看起來很美味，這不是很棒嗎？雖說喫的是煮魚乾全餐，感覺很像有鳩子風格的惡作劇，或者說她的淘氣力全開，不過味道倒是有保障喔。她這個人向來如此。」

「對了，鳩子……」

「笨蛋，誰會在意那種事啊！」

「而且你到底爲什麼能這麼平靜啊？這真的很奇怪。你這樣老神在在，搞得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不知所措，讓我覺得自己好蠢。你是個十六歲的青少年吧？照理應該和我同年，是青澀青春最高峯的時期吧？這樣不會很怪嗎？很怪對不對？絕對超級怪！」

我這陣子基於修行的理由，每天都必須忍受比糟糠還糟糕的食物，所以「好料」這個詞聽在我耳裏，簡直等同於附有全狀態回覆效果的復活咒文。既然我都已經決定要等待暴風雨平息了，對美食佳餚食指大動，希望藉此恢復疲憊的身心，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在正式獲准成爲選候繼承人之後，雖然歷經了一段迂迴曲折的日子，但或多或少還算順風。如今處境卻爲之一變，我被迫站上一個苦澀的位置。外公和鳩子雖然都支持我，卻未必和我站在相同的立場。極其微妙的人際關係和利害關係，在狹隘的小圈子裏連通四面八方，盤根錯節，形成一個極難有所作爲的狀況。

「鹽漬小魚乾大人？」

（現在完全處於逆風啊。）

「今天晚餐要煮什麼？我很期待耶。」

「嗯，總之就是這樣。」

「雖然我覺得應該不致於這樣……但在少爺心中，該不會暗自期待着鹽漬小魚乾大人將登上餐桌吧？若真是如此，我不得不說，那是一種對神大不敬的非分之想。」

唉唉唉。

「少爺，怎麼了嗎？」

如果是莽撞，就應該以自己的理性嚴格壓抑禁止。

我會說這句話是有理由的。

「這個，嗯，就是說……」

「……唔，我還是想不死心問一下。會不會其實你已經準備了鹽漬小魚乾大人，準備在飯後端上來？以一種類似甜點或是驚喜的概念。」

目送鳩子離開後，我儘量以開朗的聲音說：

「喔喔喔喔喔！」

「喔喔，你都那麼說就鐵定沒問題了。你到底準備了什麼食材？」

鳩子毫不理會一旁怨天怨地的我，點點頭說：

「話是這麼說啦……」

她自公寓的玄關離開，絲毫沒有留戀的模樣。

「我個人也是儘量把話往好的方面說，而且理論和邏輯上應該也是正確的。所以我現在會有種明明考試考一百分，卻還是捱罵的感覺。」

就連她在玄關說聲：「那麼，明天見了。」並行了一禮的動作，也感覺不到半點依依不捨。就和我平常每天見到的鳩子一模一樣，彷彿繼承人的事情，以及提親的那件事都不曾發生過一般。

「我現在之所以出現在這裏，是被派來照顧你們兩位，繼續留在這裏不走，就僭越了。」

「喔耶——我等好久了！哎呀哎呀，我剛纔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都等到快等不下去，只能拼命吸吮手指忍耐飢餓了。現在一切終於有了回報！我來看看，你到底做了什麼菜——呃？」

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般。

鳩子露出「爲何要問這種問題？」的表情。

「這是我今天聚精會神做出來的晚餐，敬請品嚐享用。」

鳩子做完菜後，捧着托盤，將菜擺上茶几。

「我會忠實遵守大家主下達的吩咐，讓少爺看見極盡廚藝之極致的豪華料理。雖然我個人覺得讓少爺享受這些還太早，不過今天畢竟是大喜之日，偶爾享受一下，應該無妨。」

「沒有。」

冰冷到有些誇張，充滿神祕感的女僕兼教育專員。

「喔喔，太好了，這會讓我期待起來呢。鳩子做的菜本來就很好喫，只是我平常喫的都是用蛋和豆渣做的。既然今天機會難得，我好想喫到以鳩子的妙手，以及更珍貴一點的食材最初的料理喔。」

我真是感動得都不得不顫抖了。所謂的「那個」，當然是鳩子莫名推崇的食材——鹽漬小魚乾。絕對沒錯，所以我當然會多添幾分期待心理。哎呀，我最近真的是完全被感化，也徹底成爲一名鹽漬小魚乾的信徒了。這個要叫作什麼？印象操作？心靈控制？總之鳩子真的很擅長這種事。

「呃，不是這回事，該怎麼說……」

無論是我被指名爲財團的繼承人，還是外公正式向杏奈提親，都像是發生在某個遙遠國度的事情。

「……你嘴上說個人得失不值得一提，做的事情卻是卯足全力，以自己的利益爲最優先嘛。」

「對，我說了，我說我會做出使用『日本人相當熟悉，放眼全球也是重要水產資源的那個』，也就是沙丁魚料理。然而我也確實實現承諾，使盡渾身解數，做出眼前的這桌煮魚乾全餐。你就盡情地享用海產王者：沙丁魚的滋養滋味吧！」

嗯，她總算要登場了。

「今天的菜色是煮魚乾沙拉、甜滷煮魚乾、煮魚乾炸什錦、煮魚乾炊飯，敬請慢慢享用。」

鳩子的態度如大家所見，在理事長辦公室的那段談話前後，她始終都是這副姿態。換言之，就是她平常的那個樣子。一樣是那位冷酷、撲克臉，不讓人猜到她心裏想什麼，

「別那麼失望嘛，杏奈。其實我和你一樣，也對不能喫到鹽漬小魚乾大人感到很懊惱啊。」

「我我我我纔不喜歡你！我是想和你政治聯姻沒錯，但並沒有喜歡你！」

「是嗎？那樣也沒關係，總之我們先喫飯吧。要講什麼，等喫完飯後再講也不遲，對吧？」

說完後，我便雙手合十，說了一聲：「我開動了。」

杏奈看見我的動作，也不情不願地拿起筷子。

……嗯，大家應該差不多都瞭解現在的情況了，不過我還是說明一下。

從今天起，我和杏奈將一起在這間破舊小公寓展開同居生活。提議者不用想也知道，就是平和島財團的現任家主：源一郎。

——反正遲早都會住在一起……

這是我外公的藉口。

——反正你們將來都要結婚，做該做的事，然後生小孩，所以這算是一種預習啦。既然要做那就早點做——對了，杏奈，你不要擔心你父母那邊怎麼講，我會好好向他們解釋說明，哇哈哈。

實在是……

他真的是一個很胡來的老頭子耶，讓人不禁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有點老人癡呆。不過很可惜，他的腦袋和身體都健康的不得了……只要那頭怪物不再當權，或者說不再是我的絕對上司，事情確實會有些轉圜餘地。

「嗯，好喫耶。」

總而言之，現在是用餐時間。

我咀嚼着煮魚乾沙拉，說出自己的感想：

「醬油口味的沙拉醬調配得剛剛好，但最正點的還是炸過後再磨碎的煮魚乾，它的口感和香氣真的讓人無法抵抗。杏奈，你覺得呢？很好喫吧？」

「唔，嗯，好像……很好喫。」

「這個煮魚乾炸什錦的味道也很棒。一般的炸什錦用的大多是蝦子或乾貝，可是用煮魚乾卻也出乎意料地美味，大概是它的味道和鴨兒芹、洋蔥都意外地搭配。杏奈，你覺得呢？」

「唔，嗯，這味道的層次好多，我也覺得很美味。」

「但最好喫的還是這道甜滷煮魚乾。這種滷菜一般而言都被定義爲配菜，但它的焦糖色澤與甜鹹平衡皆屬上乘……嗯，真不愧是鳩子。雖然沒有鹽漬小魚乾，但能喫到如此美味的菜色，我已經沒有怨言了。杏奈，你也這麼覺得吧？」

「唔，嗯，真的呢，我也沒有怨言，真的很好喫呢。」

杏奈被我發現她回話時根本就漫不經心。

「我、我喜歡哪一個？」

「……計謀得逞？怎麼聽起來很像是你在胡扯？」

「這……這樣講好像……也對啦……」

我笑着說：

「我聽說你和大小姐訂了婚，兩人展開同居生活，這是真的假的？這樣的進展會不會太過神速了一點？」

「你剛剛那樣的口氣，應該是有什麼事情想要認真談吧？你說吧，我聽。」

「這樣啊，那我們先姑且跳過這個環節……」

「嗯。」

「啊——抱歉。等等，你等一下。」

「是嗎？那是錯覺啦，你的錯覺。」

「老實說，我規劃了不少事情，雖說用來構思的時間不多，不過總算統整出一個計劃來，想要請你聽看看。這個計劃有很多地方都很粗糙，所以也希望你能幫忙完善。況且在這計劃中，杏奈本身將是一個關鍵中的關鍵。要是沒有你投注一切的活躍，這個計劃根本無法成立……總之我需要你啊，杏奈，絕對需要。」

「那件事啊……」

不過我能瞭解她的感受。我個人是剛剛已經做出覺悟，想好今後該採取的策略，但畢竟今天我也和她一樣，從頭到尾被耍得團團轉羅。真的是不愉快到我想和她同病相憐一番，徹夜大說外公的壞話。

話是這麼說，但畢竟我要她幫忙的並非一般普通的事情，所以我得仔細爲她說清楚講明白，分析利害關係並安撫她的情緒。總之無論如何，都得讓她和我站在同一陣線纔行。我想，我的計劃應該也對她有幫助，雖說這也可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附帶一提，接下來我們要準備洗澡。按照這情況，他們大概期待我們能和氣融融地一起洗，你的打算呢？」

她的視線不停遊移，臉色像紅綠燈似的來回變化。

「我有事想和你商量，也有事想拜託你，另外還想討論今後的諸多事宜。」

嗯。

「怎麼可能是錯覺？你以爲我們認識幾年了？我至少還聽得出你講話時的些許口氣差異……話說這樣也可以，既然你那麼直接，我講話也不用顧慮太多。」

好……

今晚似乎將是一個漫長的夜晚——

「真的是這樣嗎……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相信你。」

「呃，不要惱羞成怒嘛。」

我才走進二年A班的教室，太一馬上跑來問話。

「而且我發現，你打從剛纔開始講話就變得莫名直接耶。」

「你……你這個人……！」

「總之，我們要想想今天接下來該怎麼做。你有什麼想法嗎？不管是一起洗澡、睡同一條棉被或是馬上就認真生小孩，只要你願意，我都會果斷地統統做喔。」

「這我就不清楚了。」

「杏奈打從以前就常常說要和我政治聯姻。外公打算全力促成此事，鳩子則是置身事外。照這情況發展下去，這件事成真的機率會很高。而且這次之所以會演變成現在這樣，也是你說的那句話成了完成一切的最後一片拼圖。你得爲此事負責——雖然這類的說法聽起來很奇妙，至少你現在對這件事這麼消極，在道理上好像說不太過去吧……你覺得呢？」

「……嗯，你想說什麼？」

我一邊安撫她一邊說：

「我們來生一下孩子如何？」

「對了，太一……」

「既……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聽聽看吧。應該說，畢竟這是你的請託，所以大體上你要我做什麼，我都會答應。」

「唔，這……這個……」

「畢竟這件事來得很突然，而且另外還有我們學校要被廢校的事情，老實說，我覺得有點忙不過來，甚至都想和杏奈一樣，暫時跟學校請假。」

「去一下便利商店！」

我花了好些時間安撫杏奈的情緒，最後總算成功了。

啊，附帶一提，我們昨晚蓋不同條棉被，洗澡也是分開洗。

「嗯。」

這個問題其他同學也都有問到，我誠實回答：

我稱讚了她一句，接着說：

杏奈誇張地噴出原本含在嘴裏的煮魚乾炊飯。真是浪費。

杏奈原先有些愧疚的表情，頓時化爲一副傻眼表情。

「……你問得還真直截了當耶。」

「可是認真來說，依照目前這樣的狀況進展，我們勢必會發展到那一步啊。儘管形式上只是暫且嘗試，我們倆從今天起還是要在這個家，展開同居生活。彼此都處於一個對未成年者而言還挺尷尬的處境，而且還是在我們預期將來要結婚的情況下。既然這樣，我們當然，或者說自然而然會去期待下一步的發展，對吧？何況外公也早已挑明提到那檔事了。」

「我在來教室的途中已經被問過N遍了，我也只能給出相同的答案，可以嗎？」

「……那你打算怎麼做？」

「……啊？」

「唔唔……」

「在這裏表現出我的驚惶失措，對事情也沒有幫助吧？」

翌日——

「你從很久以前便和鳩子同學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了，所以某方面來說，這個消息的衝擊力道較小。其他人也是驚訝歸驚訝，但換個角度思考，你也只是換了一個同居對象罷了。」

我先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

「嗯，無所謂。」

「我社團學長說的。」

我連忙抓住她的手，讓她坐下來：

「這樣啊，也好，那樣對我也有利些。」

「嗚嗚嗚～！」

「接下來，當然我們就要就寢了。按照這發展推演下去，我們兩個蓋同一條棉被睡覺，纔是這種模式下的王道吧？」

「哎呀，關於這點，我纔想說一句『你以爲我們認識幾年了』？我若以什麼方式做了什麼事，你會有什麼反應，其實我都瞭若指掌喔。就像一個我已經破關幾十次的角色扮演遊戲一樣。」

太一謹慎地用字選詞：

我話鋒一轉：

「噗！」

「你是真心想按照外公所提議的跟我結婚？你真的覺得這樣也沒關係？」

「我玩笑開得有點過頭了，我反省。我現在好像也不大對勁，說話有點直接，一個不小心就玩得太大了，對不起。」

「不，那件事不重要。」

我話鋒一轉…

我和杏奈之間的事情早就走漏風聲，在校園裏傳了開來。

「不要一邊眼眶泛淚，然後咬牙切齒啦。我向你道歉，真的。」

我騙她的。

「呃……這……該怎麼說，我其實沒有絲毫頭緒，不曉得要怎麼做。畢竟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所以我在一時衝動下說了『我會持正面態度考慮』，但其實根本毫無計劃。因爲我根本料不到，今天那樣說了以後，我們會突然展開同居生活，所以換洗衣物和其他種種用品也都是隨便找來湊和的。也就是說，我身上連內衣什麼的也沒有好好選過，結果你現在又更邁進一步，提起生小孩的事情，這怎麼想都很奇怪吧？你到底在想什麼呀？」

*

「那我的計謀就得逞了。我會講這些話，全都是爲了讓你能輕鬆一點羅。」

「總之，我們待會兒喫飽以後……」

她踉蹌地站起身子，企圖逃亡。

「你從哪裏聽來這件事的？我指的是婚約和同居的事情。」

「我們展開同居生活是事實，也確實有提到婚約的事情，就是這樣。」

「可是你看起來還是很冷靜耶。」

「哎呀，你在說什麼？沒有那回事好嗎？」

「今後的諸多事宜？」

「不過對我個人而言，這個消息的震撼還是大到要讓人猝死的地步。」

「正在傷腦筋。」

「嗯，她說身體不太舒服。」

「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謝啦，我欠你一筆。」

杏奈的臉都抽搐起來了。

「話說回來，杏奈啊……」

「那個學長是從哪裏聽來的？」

「附帶一提，做小孩的地點可以選擇在浴室裏或是棉被裏，杏奈喜歡哪一個？」

「棉、棉被？同一條？」

「嗯。」

「不愧是杏奈，馬上能抓到我的意思。」

我必須先把該做的事情做好……

「你和我有什麼怨仇啊？你擺明就是算準時機講的吧？」

「洗、洗澡？一起洗？」

「我，我——」

「幹……幹嘛？不要再介意甜滷煮魚乾的事了啦！」

「呃，杏奈，你還沒喫到甜滷煮魚乾吧？」

杏奈揉着依然紅腫的眼睛。

「是嗎？大小姐今天沒來上學嗎？」

杏奈倒抽一口氣，遲遲說不出話來。

但是——

「至於同居的事情……」

其實這件事似乎也只是白問。事情之所以會傳開來，當然是有人刻意散佈訊息，嫌疑人扣除掉我和杏奈，也只有兩個人。

「他們真的是一步步推動這件事，想讓事情變成既成事實耶。」

「……？你說什麼？」

「喔，不，只是一點私事。」

「是嗎？話說回來，有沒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先前也說過，有需要的話就跟我說一聲。」

「這真是太感謝了，但這樣真的好嗎？說真的，這次的事情會很麻煩喔。」

「無所謂，畢竟現在情況特殊，我也沒辦法置身事外羅。至少要我客串一下你的發言人是沒問題。」

「嗯，這樣就能幫我很多了。」

以我個人的立場來說，身爲學生會會長，我當然積了一堆工作要做。但事到如今，想讓學生會正常運作是幾乎不可能的事。因此原本就偶爾會跑學生會的太一肯提供協助，我誠心誠意地想說聲謝謝。

我思考了一下後表示：

「再過不久，我就會以學生會會長的身分發表一個方針。在那之前，我希望所有學生能照舊過着原本的校園生活。不恐慌不失措，井然有序地做好本分。畢竟廢校一事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解決，所以我想大家還是維持原樣最好。」

「嗯，你說得沒錯。」

「另外，雖然我個人事先完全不知情，從結果來說，大家還是受到平和島家的家務

事牽連，這一點我感到十二萬分的歉意。有什麼抱怨和不滿，我都虛心接受，不過希望大家等到這次的事情解決後再來抱怨。在那之前，我會盡全力，使出渾身解數爲大家處理這件事情。」

「好，我會盡可能把你講的這段話散播出去。」

說完後，太一朝氣勃勃地離開教室。嗯，人果然不能欠缺可以依靠的朋友，我得找個機會報恩纔行。

太一剛剛完全沒提到杏奈，也是很有他個人風格的做法。他應該很清楚自己現在同樣處在一個逆境。人果然不能欠缺聰明的朋友。

總之，那方面的事情就先交給太一處理。

我也來進行另一項工作吧。

*

「我沒……沒事的，沒有受到任何一點驚嚇喔。」

風紀委員長佐藤千鶴同學此刻的聲音依然顫抖着：

「嗯，說到這件事……」

「嗯，是啊，是不可能馬上去登記結婚。」

「是的，連署活動，要求別讓我們學校被廢校的連署活動。」

「——連署活動？」

午休時間，學校的教職員辦公室。

我搔了搔頭。

「不，那個傳聞也是千真萬確。我想要是沒有發生什麼其他事情，我們大概真的會結婚吧。」

「另外，大家似乎覺得這件事情並不急迫吧。畢竟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沒人覺得會馬上出現什麼影響。而且以常識來判斷，學校法人和一般公司不同，並非說一聲『我們不經營了』就可以馬上結束營業。大家心裏多少抱持着『學校至少會營運到自己畢業爲止』的想法。」

「也是，果然是這樣。」

「我是很感激你能這麼說啦……」

佐藤同學瞬間差點暈厥過去。

「平和島同學的外公變成理事長，突然說要廢掉我們學校的這種事情，我個人是覺得很稀鬆平常。這種事，大概每十年就會在世界上某個地方發生一次吧。聽到你和鳳同學訂了婚，兩人展開同居生活的消息時，我也只覺得人類的歷史這麼漫長，會發生這種事情也很正常。即便平和島同學直到今天這個時候纔來找我，我也只是覺得平常非常體貼的你偶爾也會犯點錯而已，我一點都不在意喔。」

要是外公真的認真起來，這間學校甚至可能到了明天就不復存在。

佐藤同學說話的方式很平靜和緩，卻能精闢地直指核心，同時又不帶有半點讓我難堪不愉快的口氣，舒服得就像一條上等的羽絨被。

「一個纔剛上任的理事長突然表示『要撤掉學校』，說真的，這實在讓人無法接受。所以我想召集有志一同的人，發起反對運動，堅定阻止廢校一事。爲了達成那目的，第一步要做的就是連署活動。」

「不，傳聞是真的。」

「老師說得沒錯。」

「啊嗚嗚！」

「嗯，我好像釐清了不少頭緒。佐藤同學，謝謝你。」

「嗯，我很樂意。」

「是嘛，就是說嘛——嗯，既然這樣就沒問題，算是還有一些緩衝時間。換言之，還是有很多機會，有努力一試的價值！啊——太好了，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我好像可以從那消息的震撼中恢復過來了。」

「雖然我自己本身也喜歡鶯谷，但撇開這部分不提，我也不能接受上面的人沒事突然說要廢校。不過若是平和島同學的請託，就算你要我『幫忙撤掉這所學校』，我也會心甘情願去做。」

「託你的福，我決定了我的方針，並想馬上付諸實行，你願意協助我嗎？」

「可……可是，至少婚約的事情絕對只是空穴來風吧？再怎麼說，兩人突然間就訂婚也太誇張了，這一定是某個人對平和島同學懷恨在心，密謀煽動大家，其實根本就是個無需理會的中傷，對吧？你可以跟我和其他人好好澄清這件事。」

佐藤同學綻開笑容：

「放心，你的臉上分明就寫着『我不會做那種事』。平和島同學畢竟是個男生，就算對方地位再崇高，要你乖乖聽從命令也不容易吧。」

千尋老師一口吞下肚後，開口說：

我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是啊，而且是越快越好。」

「大家，包括我在內，還對另一件事感到無所適從。」

「這間學園頗具傳統，學生們在文武方面都有不錯的成績，可說是個小有名氣的學校，就這麼不見了還滿可惜的～」

「事情發生後的這一兩天，學生們之間有什麼反應呢？你只要就所知道的告訴我就行了。」

「嗯，我感到很羞愧。」

「我需要你協助我。想懇請身爲風紀委員長的你，以及身爲我朋友的你幫忙。」

真要說有什麼問題，大概就是大家不曉得會願意跟隨現任學生會會長，也就是我到什麼地步了。畢競我纔剛升任會長，且我的領袖魅力實在遠遠遜於兩大巨頭啊。不過現在也只能靠努力了。反過來說，現在這是考驗我手腕的時刻，也是讓我獲得同學們信賴的一個機會。

「嗯……是沒有幾個人真的表現出恐慌不安。一來他們纔剛聽到這件事，再者這件事來得實在太過突然。所以最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大家目前的感覺都還不太真切。」

我再次展開說明。

「理事長說，他會爲我們這些可能失業的老師找到新的任教地點。除此之外，還會給我們加薪喔！所以老師們根本不會擔心學校是否會消失……不對，要是學校真的消失，大家就都能加薪，每個人反而還會開心不已呢。今後的人生規劃也就萬無一失，甚至還有老師打算重新調整貸款的還款計劃喔！哎呀，真的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佐藤同學，你還好吧？振作一點。」

「所以你們三個得先明白表示態度，讓大家清楚知道當前的情況。我個人認爲應該先從這一步進行纔對。」

「……嘿。嘿。嘿。」

「平和島同學，你和我有仇嗎？」

「……你這樣全面挺我到底，反而讓我擔心起來了。而且我是平和島那邊的人，要是外公真的命令我『協助廢校的事宜』，我想我很難忤逆他喔。」

「而且鳩子現在已經回我外公身邊當貼身祕書了。我和杏奈現在是兩個人單獨一起生活在同一個公寓的屋子裏。」

「那你有什麼打算嗎？不管是這個學校還是你本身，今後應該都會面臨很大的困難吧？」

佐藤接着表示：

「而且從前陣子的游泳大賽也看得出，鶯谷學園深受附近居民的喜愛，要是這間作爲地區象徵的學校消失了，周遭居民一定也會感到惋惜。」

我此刻來到青立鶯谷學園，二年C班的教室外走廊。

「…………」

嚼嚼嚼……

哎呀，真好，我就是想找這種人當我的左右手。

千尋老師面帶笑容，說話時嘴巴塞滿了甜麪包：

老師打開甜麪包的袋子，開口說：

「咦，爲什麼？」

「啊？什麼意思……等等，老師，你要講話請好好講，或者先把東西喫完嘛。」

「嗯，大家的認知似乎有待商榷。」

「偶沒有辦瓦答應你的請求。」

依那老頭子的習慣，此刻表面上雖然風平浪靜，但最好還是當作他在各方面都已經開始有所動作。等到他的佈局浮出水面時，一切就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了——應該要有這樣的認知纔對。

「就是…」

「可可可可是，你們應該還要過很久纔會真的結婚吧？因爲你現在也才十六歲，要結婚，還要再等兩年吧？」

「抱歉，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想盡可能將事情正確地傳達給你而已……嗯，抱歉，我的思慮似乎還是不太周全，畢竟我現在也有點亂了陣腳。」

「嗯，那他說什麼？」

「？」

「啊嗚！」

他們現在還不瞭解平和島源一郎是個什麼樣的角色。

「而且，你和鳳同學展開同居生活的事情，應該是某人惡意中傷吧？你和負責教育你的鳩子同學住在一起，而鳩子同學又和鳳同學兩人總是吵個沒完沒了，所以這件事應該是不可能的吧？請你也跟我們班的同學澄清一下吧。」

「附帶一提，有人要我們生十個左右的小孩，這次的同居生活可說是一場預演，讓我們爲了生十個小孩做準備。」

「呀嗚！」

「是嗎？如果事情真的如平和島同學所說，我們必須馬上採取行動是吧？」

打開便當的千尋老師聽我這麼說，不禁瞪大眼睛，複誦了一次。

「嗯，是這樣沒錯。」

我連忙扶住她的身體，她卻張開雙手上下揮舞說：

佐藤發出一個頗爲老套的哀號，幾乎快失去站立的力氣。

「嗯。」

「從結論來說，就是老師們的將來還是有保障。新理事長真的是個大好人，老師也徹底喜歡上他了。」

*

我以教職員辦公室裏的人都能聽見的音量說：

「……真的嗎？你會不會答應得太快了？」

不僅如此，還同時恢復平常的冷靜：

「就是平和島同學、鳩子同學和鳳同學都可說是身處於事件核心的主角，而且你們三人都是學生會的執行幹部。照理來說，你們應該站在領導所有學生的立場纔對，可是你們三人至今都還沒發佈各自今後的打算。鳩子同學看起來和理事長是同一國，但她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鳳同學則是連學校都不來，平和島同學看似在思考許多事情，可是也還沒發表什麼正式的看法。」

「沒錯，就是這樣，所以我希望連署活動能不只侷限在學生，而是也邀請老師們一起加入。話說，我希望千尋老師能擔任登高一呼，引領各位老師的「抱厭，平和島同鞋……」

「對呀對呀，你說得一點都沒錯～」

「也就是說……」

「不會不會，你不用客氣。」

「嗯，你說得沒錯。」

「和鶯谷學園的將來有關，對吧？」

「偶很擔心這件事，所以跑企向理事長詢問，我問他這個學校要是真的廢校了，我們老師們會有什麼下場。」

佐藤同學確實是很聰明，但她的觀察力之敏銳，有時真的很讓人歎爲觀止。此時此刻便是如此。

「我想拜託你的事情，你也大致猜想到了吧？」

「畢竟這是你的請託，我當然會答應。我甚至覺得，要找到不答應你的理由好像很困難。」

「原……原來如此。這樣啊，你也很不好過呀。」

抱歉，我得老王賣瓜一下。我們學生會不管是人氣還是實力，在校園裏可是傲視羣倫。雖然學生會會長在短期之內更迭了數次，可是如今的學生會可是擁有鳩子和杏奈兩大巨頭，不動如山地君臨學園之上。只要學生會登高一呼，學生們應該都會跟隨我們的腳步前進。

佐藤同學明明都已經臉色蒼白，卻還是堅強地露出微笑，讓我覺得十分過意不去。儘管昨天接二連三發生一大堆事情，我卻完全沒有關心她，這樣真的很不貼心。我對她感到愧疚。

她似乎同情起我來。

「當然是真的——」

「好，請說。」

「沒……沒事的，我還可以。你不用向我道歉。」

說話者嘴上雖然這麼說，表情卻有一點僵硬。

「對了，另外，學校的人們大概都在等待學生會的反應吧？」

「是啊，完全正確。」

「嗯，那我先做個簡單的市場調查。」

「嗯，感覺真的滿對不起你的。」

「何況，若什麼事情都得順着大人們的自私自利進行，應該讓人覺得很不甘心、很火大吧。我很清楚同學們心中會有『搞什麼東西啊，混帳！』的念頭。老師要是和大家處在相同立場，也一樣會這麼想。」

千尋老師帶着天真的表情，說出很過分的話。

嗯……小孩子真的很殘酷呢。她昨天還說了類似願意助我一臂之力的話，如今卻可以這樣徹底地翻臉不認人。話說回來，千尋老師如此大放厥詞的時候，其他老師們都露出尷尬的眼神耶，這樣好嗎？這種事情真的可以這樣大剌剌說給學生聽嗎？

可是很奇怪，即使千尋老師說了這麼過分的話，我卻依然沒什麼憤恨的感覺，這大概是因爲千尋老師本身擁有不可思議的人格魅力吧。而此時此刻，我需要的就是她這種人格魅力。

沒辦法了。

我該秀出一張底牌了。

「對了，千尋老師，你年紀輕輕，可是日子卻過得很貧苦吧？平常每天要上澡堂洗澡，住的地方也是幾十年屋齡的老公寓，房租還欠繳；就連今天的午餐，都只能喫一塊甜麪包。」

「真的！你能體會嗎？」

她露出深感同意的表情說：

「老師基於種種因素，身上完全沒有錢，只能過着一貧如洗的生活，活到現在還是不知道自己明天會在哪裏。如今的狀況讓我覺得有種背叛同學們的感覺，內心十分悽苦，但這也是爲了老師自己的生活啊……希望你能諒解。」

「原來是這樣啊。不過，老師的薪水爲什麼會那麼低呢？鶯谷學園是私立學校，財力應該不差，所以老師們的薪水應該比去其他學校能得到的更多吧？」

「那是因爲我的資歷還淺，所以和資深老師相比，薪水並不是那麼多羅。」

「但是老師你是自己一個人過活，我沒聽你說過會匯錢給父母，或是有體弱多病的兄弟姐妹，照理來說，你應該不會花錢花那麼兇纔對呀？」

「那是因爲我之前買了一臺小車呀。喏，就是那個紅色Mini Cooper，老師很喜歡的車款。」

「那臺車又沒有貴到很誇張，而且你買的不是新車，而是中古車吧？我不認爲這筆開銷會讓你必須過着縮衣節食的日子。」

「呃，那是因爲，嗯……」

「我因爲覺得很納悶，所以試着調查了一下……」

我壓低說話的音量：

「千尋老師，我聽說你因爲玩柏青哥和賽馬，有跟人借錢對不對？」

「唔啊？爲……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這種事只要稍微查一下就查得出來呀。」

以的話，再加上校園的校友、附近的居民，大家一起站出來發聲，必然能產生相當的效果。就算力量再微小，只要能夠集中在一起，一定能打敗巨大的敵人，我們要相信團結的力量。」

哎呀，這個人就是這麼可愛，又相當好應付。

我覺得這些話再說下去也沒意思，所以改變話題：

『大家主說，他暫時不會接見你。』

「老師跟附近鄰居聊到最近很缺錢，就有好心人主動願意借錢給我。而且我雖然有向人家借錢，還錢的時候可是從不拖欠。我敢向你發誓，這是真的！」

「我有件事想先跟老師說一下。」

老師突然嚴肅了起來：

「嗯，原來如此，大人的世界的確很不好混呢。平和島同學現在就想要接觸，或許還太早了。」

「外公怎麼這麼自我啊？找他他不應，不找他、不歡迎他的時候又自己跑來，完全沒考慮我這邊方便與否。」

『是的，完全正確，所謂上帝的惡作劇，指的就是這種情況。事到如今，我們只能做好覺悟。此刻的我雖然會悲嘆自身的命運，但一思考要做出什麼妨礙行動，纔能有效地讓你頭痛不已，我便感到興奮不已。』

「話說回來，平和島同學……」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平和島同學。」

『你要採取什麼行動是你的自由。無論如何，我會帶着肝腸寸斷的心情去執行大家主的指示。是的，對於和在：一個屋檐下同甘共苦的少爺分道揚鏢，甚至被迫成爲敵對者一事，我感到十分的惋惜。所謂的痛徹心腑指的就是這種感覺。神啊，禰爲什麼要給予我們這樣的命運呢……』

「只要大家能齊心協力，我們就一定能成功。只要有很多學生、家長、老師——可

『我無法針對這件事闌述我的個人感想，我只會認真地根據我的任務，嚴謹地執行該執行的事情。』

「好的，你說什麼老師都聽。」

我很弱，也沒什麼才能，但也只能奮力一搏。

「沒問題！老師很樂意當一個引導者！」

「我想麻煩老師參與我剛纔說的連署活動。」

「意思是說，你將正式成爲我的敵人？」

「感謝老師轉變得這麼快，我很喜歡老師這樣的個性喔。」

在後果自負的原則上，要做什麼都是我的自由。

鳩子自電話另一頭傅來的回應，聽起來相當冰冷。

「就是這樣，所以我想麻煩老師的，就是成爲一位引導者，帶領大人們和老師一同前進。」

真的是始料未及。

「鳩子，你字面上是這麼說，可是口氣還滿雀躍不已的耶。」

『感謝你那麼快就明白這個道理。』

「嗯——真是如此嗎？就老師所知，大人的世界更殘酷。想法太過天真，最後一定會遭到反制——」

話說回來，能和鳩子在一起，是我現階段最大的一個目標。

「話說回來……」

千尋老師提高音量，竭力辯解：

「你的意思是……？」

簡單來說，只要能讓那個老頭大喫一驚就行了。

「老實說，我們學生這邊已經開始起跑了，而且反應還不差，順利的話，應該會有不錯的成果。」

我鼓起腮幫子說：

「也就是說，我今後要和外公直接交涉會變得很困難羅？不，我應該當作情況又變回之前那樣。況且還在修業中的我，本來就被禁止不能和外公有所接觸。」

『要如何解釋這種情況是少爺個人的自由……話說回來，不論是在學校內外，少爺似乎都已經展開一些檯面下的行動了。』

但這樣的回應也在我的預期之內，我笑着說：

「情況越困難，成功後的功勳就越大呀。這次千尋老師要是表現得夠亮眼，我或許可以幫你找一份薪水是現在兩倍的工作。」

它或許不是我人生的終極目標，卻是此刻的我應該付出最大代價的標的，我壓根兒沒有當場放棄的念頭。

老師高舉雙手，不停上下跳動，就像個朝氣勃勃的小學生。

*

「怎麼了？」

『你說笑了。對於既是少爺的競爭對手，又深受大家主信賴的我而言，被你有如老鷹叼走油豆皮一般奪走財團繼承人的位置一事，從財團整體的利益來看，只是極爲雞毛蒜皮的小事。敬請少爺小心你的用詞，不要說得好像我將你視爲一隻該死的老鷹，懷恨在心，竭力詛咒你不得好死一般。』

「老師這次要是表現得夠出色，我在許多方面或許就能爲你爭取一些福利，諸如老師的薪水，之後的新工作等應該都沒問題。畢竟我也是平和島家的人羅。」

我剛纔判斷此時不宜與她爭辯，所以沒再說什麼，但不代表我就真的能夠看開。外公的攪局、學校的危機，以及杏奈的婚事——此刻環繞在我身邊的諸多事項中，最讓我感覺沉重的，無疑是我和鳩子兩人關係的急遽變化。

「嗯，什麼事呢？」

這個人就是這種個性，讓人實在無法討厭她。

「……？什麼指示？」

千尋老師馬上就改變她的立場。

「嗯——引導者嗎～老師能夠肩負起這樣的重任嗎？畢竟老師屬於比較年輕的一輩，在辦公室裏的地位也很低，要是隨意輕舉妄動，似乎會引發前輩老師們的不滿耶。」

『附帶一提，大家主有對我下達一個指示。』

「咦——？外公不見我？」

呃……

「但我有很多話呀，像是婚約的事情、我們今後該怎麼辦、你有什麼想法之類的。我想和你好好談，幾個小時，甚至是談一個晚上。」

「學生這邊一方面是因爲立場相近，我們想要推動還不算太難，問題在於大人這邊，畢竟我還沒有長大，不是很瞭解大人的世界。」

我很想吐槽她說：「你老早就引發人家的不滿了。」不過還是將話嚥了回去。

「請你手下留情，那就這樣羅，再聯絡。」

『大家主是學校的理事長沒錯，但他同時擁有無數個頭銜，每天都在全世界到處飛行。像昨天那樣在校園停留整整一天，反倒是例外中的例外。我想那樣的情況是第一次，也會是最後一次。』

消息還真靈通，不愧是鳩子。

「我若真的擔任引導者，就會自動成爲反理事長勢力的一員。而且既然要做，我當然希望我們這一方能獲勝。你有贏得這場戰役的把握嗎？真的擁有足夠的勝算嗎？」

「好，瞭解，真是這樣也沒辦法。我們的立場已經不一致了，這也算是命運的安排吧。」

這世界上要是真的存在一名只顧着出題目，對答案時就翹班的老師，他百分之百會遭到解僱……但反過來說，我也能將這種情況視爲我擁有絕對的自主權，可以給出任何一種答案，是嗎？

『我和你無話可說。』

『大家主吩咐，我要盡力阻止少爺的行動。』

「鳩子，你可以撥一點時間給我嗎？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咦咦～？這是怎樣啦？這樣不會很過分嗎？」

若是這樣，現在的情況或許出乎意料地不錯喔。要是他忙到沒時間一直盯着我，沒空阻礙我行動的機會就會變高。至少我想透過連署活動鼓動民意，塑造大衆輿論反對廢校的局面是沒有問題——

不久前我們還生活在一起，我爲了填補兩人多年來的空白而嘗試各種溝通方法，即便一路艱辛，最後還是獲得相當好的成果，結果情況爲之一變。讓我掉回起點也就罷了，我竟然掉到比起點還要向後一大段距離的地方。真的是饒了我吧，我都想抱怨之前的努力算什麼了。我衷心懇求，千萬不要像一些猜謎節目那樣，發生那種只要有人答對最後一題，排名就會瞬間逆轉的狀況。

我掛掉電話後，嘆了口氣。

「好！老師會努力的！」

我拍了一下胸脯：

「沒問題的。」

「呵呵，討厭啦，平和島同學，跟老師調情可沒有好處喔。老師看起來是很稚嫩，但好歹是個成年女性，你一個高中生，做這種事還太早啦～」

我應該如何詮釋這件事透露出來的訊息啊？

「我知道了，平和島同學，我們來談條件吧。」

老師的雙手捧着自己的臉蛋，笑得樂開懷。

「就是我擔心只進行連署活動，最後真的能夠拯救學校嗎？老師對一些細節不是很清楚，但還是覺得與理事長——與平和島源一郎站在對立面是件很可怕的事。就算學生們能團結起來，家長和我們老師也都能口徑一致，這樣就真的能夠產生什麼力量嗎？」

好，這方面暫時這樣就行了。我來挑戰下一個難關吧。

「感謝你這麼明事理。」

「請你不要誤會！老師沒有去碰消費者金融，也沒接觸地下錢莊！」

嗯。

『可是我沒有可以和你說的話。』

哎呀，幸好這個人是這樣現實，而且她會受到誘惑吸引而喪失正常判斷力的性格也真是棒透了。

「問題不在於你借錢的經過，而在你於有借錢這件事情上。而且因爲賭博而向人借錢一事，也會給人惡劣的印象。身爲一名聖職者，這實在很糟糕。一個搞不好，你就有可能無法獲得下一份工作。不，不只如此，說不定現在這份工作都不保險了——」

她的回應十分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