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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樂聖少女》 · 杉井光 · 5367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A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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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圖:伊織

我非常喜歡暴風雨時的圖書室,喜歡到近乎病態。

小學某個暑假前的星期三,我曾經因爲颱風來襲而被關在學校裏。所有窗戶受到暴風雨的衝擊,發出宛如大合唱般的聲響。老師們巡視校舍,對還沒回家的學生怒吼:「爲什麼還留在學校!就叫你們要趕快回家啦!趕快打電話叫媽媽來接!」我偷偷跑進沒開燈的圖書室,在書本的氣味之中凝視逐漸昏暗的天色。記得當時的我非常興奮,捨不得窗戶外的景色又坐不住,一直繞着沙發走個不停。

傍晚時分,父親開車來接我。我告訴父親暴風雨和圖書室的事情之後,父親一邊凝視着拚命拭去雨滴的雨刷,一邊笑了。

「我懂你的感覺,我也有那種時候,光是颱風來就很興奮。」

「爸爸也會嗎?」

「對啊,我也很喜歡幽暗無人的校舍,那種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沒有其他人了的感覺。我很喜歡那種時候。」

父親確切地表達我的心情,令年幼而缺乏字彙的我非常開心。

「不過不可

以因爲這樣就故意在臺風天的時候留在學校喔!媽媽會擔心的。」

但是我和父親不一樣,不會單純因爲颱風而興奮,也不會因爲留在幽暗的學校而高興。國中的時候爲了準備校慶,好幾次瞞着老師在教室待到八點半,卻一點感覺也沒有。果然還是要暴風雨加上圖書室。

念高中之後,我待過四次下暴風雨的圖書室。暴風雨包圍下的圖書室,好像是特別爲我準備的貴賓席。我聆聽周遭的風雨聲,覺得自己好像化身爲一本讓人翻閱的書。

我和梅菲斯托費勒斯相遇是在第五次暴風雨的圖書室。

那時候應該是高二的八月上旬,我沒收到暑假講習因爲颱風中止的通知,結果十點跑去學校時遇到警衛先生告訴我這件事。雖然當時的我一陣無力。不過換個念頭,這也是個好機會。於是我假裝回家,其實是偷偷跑進學校。

穿過無人的走廊,進入位於校舍二樓角落的圖書室。雖然沒有開冷氣,持續的大雨讓圖書室非常涼爽。窗框因爲風壓而嘎嘎作響,打在玻璃窗上的雨聲就像快轉一倍的海浪聲。

當我在圖書室發呆時,風雨聲聽起來愈來愈像開演前騷動的演奏會場。我跟着父母去過好幾次演奏會,最喜歡燈光調暗到指揮登場之間騷動的昏暗時光。我開始心跳加速。興奮到都沒想到要把書包放在桌子上,就開始在書櫃之間晃盪。

當我走到平常不曾接近的外國文學區時,突然注意到最上層排列有序的暗紅色書背。

狗?

「不用擔心語言、離開家人與朋友或是無法適應新環境的問題,因爲您將直接成爲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本人。」

自稱梅菲斯托費勒斯的大姊,雙手緊抱胸口,熱切地說道:

她接下來的發言冷漠地打斷我的疑問。

我因爲過度驚訝而啞然無語。

梅菲斯托費勒斯……

每本書我都沒看過,卻覺得似曾相識,好像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些故事。四周一片黑暗,作者的名字卻莫名地清晰。

「……啊——啊,對啊……很可愛啊。」

她從牙齒之間吐出紅色的舌頭,彷佛鐮刀般深入我的胸口。

開口第一句居然是說這種話。這下子換成女子瞪大雙眼了。

聽到我這麼一說,梅菲斯托費勒斯皺起眉頭思考了一會,慢慢地把手舉至肩膀的高度,握拳之後彎下手腕。

結果一片黑暗當中,兩道紅色的光芒出現在我膝蓋的高度。我只看到兩道紅色的光芒,是因爲對方是一隻全身漆黑的狗。

身體被貫穿的瞬間,我絲毫無法動彈。舌尖穿過外套、襯衫、皮膚、肌肉與肋骨,直抵我胸口正中心的致命部位,迴繞舔允。我的喉頭髮出緊張的嘆息。

「你是狗吧?」

「面對惡魔時也能坦然無懼,甚至還能吐槽。這種人才稱得上我的主人。」

我的眼神在她的臉龐和紅色書本的封面之間反覆遊移。

「啊?」

我嘴巴半開呆了三秒左右。然麗女子一直看着我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應該說些什麼。

「我又沒問你這個!」「難道您比較喜歡狗的樣子嗎?真沒想到您還有這種嗜好。」「聽我說話!」我因爲突如其來的性騷擾而激動,一時忘了對方是惡魔而逼近。

黑暗中只傳來梅菲斯托費勒斯說話的迴音。

梅菲斯托費勒斯露出遇到我之後的第一個笑容,宛如新月般殘酷的笑容。正當我以爲漆黑的身影消失時,對方已經從背後抱住我。她細長的手臂緊緊環繞着我,冰冷的雙手彷佛會撕裂我的肌膚。啞然的我只聽到耳邊傳來她的低聲細語。

女子一手放在胸前,一手拉起裙子,恭敬地向我屈膝行禮。

歌德。

「啊,我還是第一次正式自我介紹,實在是太感謝了。大部分的人一聽到我是惡魔,不是逃走、大哭大叫、報警就是祈禱,還有人嚇到尿溼褲子。」

「根據契約,從今以後您就是我的主人,任何事情都隨您吩咐。」

歌德是以前的大文豪吧?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您真正的名字,今後就交給我保管了。」

「是的。不好意思,還未向您自我介紹。」

一頭烏黑的長髮,病容般的白色肌膚,紅色的雙眸,低胸的黑色禮服,雖然澹然毫無表情卻有着蠱惑人心的臉龐。

「不用可愛地說!爲什麼?爲什麼是我?」

我的心中只傳來無奈的迴音。

「啥?」

「和我簽約的是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

我越聽越混亂,梅菲斯托費勒斯說的話像碎片在我腦海中盤旋。黑色的狗耳朵像翅膀一股扇動着。

其實我也很恐慌,只是一時脫口而出這句話而已。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變身之後能和我正常對話的人!大部分的人都會害怕或恐慌。」

我變成——歌德?

「喵。」

「……例如擺些可愛的姿勢?」

梅菲斯托費勒斯垂頭喪氣地喃喃說道:

唯一顯示她原本是條狗的證據,是立在頭部兩側的三角型耳朵。

對方似乎注意到我的視線,用手撫摸耳朵說道:「啊,這個呀。」

我發現她指尖所指的作者名稱,散發着光芒。

我是、我是、我是——

耳邊傳來梅菲斯托費勒斯的聲音。

「是、是喔?這真是太好——」好個頭啦。對方剛剛好像說了很了不得的事。惡魔?

「正確來說,和我訂定契約的並不是您。」

我真正的名字。

「當您需要令人害羞的服務時,可以選擇是否保留狗耳朵。」

原本生活在二十一世紀日本的我會變得如何呢?

颱風天也會打雷嗎?我一邊思考着一邊靠近窗戶,卻突然覺得背後似乎有什麼東西。趕緊轉過頭去確認。

「我是根據簽約對象的需求所挑選的。」

「契約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是我的靈魂要送給你?是誰簽了這種莫名其妙的契約!」

「因此,我將帶您回到一八〇四年的威瑪。」

「當然有啊!還一大堆呢!」

惡魔這次換成向我深深鞠躬,黑色長髮都要垂到圖書室的地板了。

「因爲你是惡魔啊……」要不是因爲四周都是書櫃,我也想逃走啊。但是背上的書櫃和書的觸感過於真實,讓我明白這一切都不是夢,真是可惜。

「我已經取得您名字的一部分,因此今後只有我會稱呼您YUKI大人。您的名字是我依照契約取得新肉體,並交給簽約者的證明。」

「所謂惡魔的契約,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我全心全意地滿足您的慾望,在契約完成之後就是——」

此時,梅菲斯托費勒斯把剛剛撿起來的書舉至胸前,就是我嚇得掉到地上的那本書。

我回過神來的時候,眼前出現一名女子。

「咦?不,可是?」

想不起來,記憶就像筆記的一角浸了水一樣消失。我的名字從記憶中淡去,只記得自己名字最後兩個字音是「YUKI」。

——也就是您相信已經享盡世上一切歡愉時!

我手上的書滑落地板,發出一陣聲響。

就在我拿出最後一本時,突然旁邊出現一陣閃光。那個瞬間烙印在我的雙眼,嚇得我縮起身子確認窗外的景色。之後一會便雷聲大作。

——等到您滿足之後,

對方點點頭說了聲「啊」。

瞬間她毛髮直豎,全身散發青光,炯炯有神的雙眸閃耀可怕的火焰,微開的嘴脣之間可見鮮血的顏色與閃亮的銳利尖牙。我嚇得全身起雞皮疙瘩。

惡魔。這個女人真的是惡魔。遲鈍的我到現在才發現對方是惡魔。惡魔、靈魂?契約?

「這幹我什麼事!是誰要求這種莫名奇妙的事情?」

——我的主人,請您確認合約內容。

梅菲斯托費勒斯以手掩口,雙眼含淚,肩膀顫抖不已地吐露感激之情:「您居然還能精準的吐槽我……」不,現在是一不小心脫口而出的!

仔細一看,的確是條狗。這隻全身毛皮黑亮到彷佛溼透的狗正仰視着我。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種類的狗,不過體型看起來像狼一般威風凜凜。

惡魔。我的人生到底哪裏出錯了?回想今天起牀之後的一切,所有記憶都很清晰:配着咖啡歐蕾吞下貝果,把課本塞進書包,在車站的剪票口確認電車的停駛情報。還是說這一切都只是夢呢?現實生活中的我其實還裹着毛毯,躺在牀上呼呼大睡;不斷打在玻璃窗上的雨聲,其實是鬧鐘的鈴聲。

對方話中的意義終於傳遞到我的大腦。

一大堆疑問在我腦海中盤旋,讓我連覺得害怕的時間都沒有。但是就在下一瞬間,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當我以爲狗用後腳站起來時,狗的身體居然越伸越長,四隻腳也變得愈來愈長和愈來愈粗。臉上和腳尖的毛也逐漸退縮,露出光滑的肌膚。另一方面,身體的毛髮直接化爲布料,頭部的毛髮則一路流泄……

「簡單又可愛地說就是:『我要把你擄走喔!』」

「我是梅菲斯托費勒斯,今後還請您多多指教。」

「其實我會選擇變身爲美麗的女性,也是希望避免大家一聽到我是惡魔就充滿警戒。看到您如此的反應,我真的非常高興。」

主人?

「我也想和顧客建立良好的關係,您覺得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人覺得容易親近呢?」

「……等、等一下!」

紅色的舌頭又回到惡魔的口中,轉瞬間青光與火焰也隨之消失。我嚥了一口口水。

「——我將收下您的靈魂。」

「有些人無法接受狗在眼前變成人的事實,會大吵大鬧說『剛剛的狗跑去哪裏了!』,所以我才故意把耳朵留下來。我自己覺得這副模樣很可愛,您覺得呢?」

——YUKI大人,您今後將成爲新的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大人……

但是,似曾相識的奇妙感覺卻迫使我一本接着一本翻閱着。

——您可以隨意地使用我梅菲斯托費勒斯的力量,滿足您所有需求,享受世上的一切歡愉!

爲什麼學校的圖書室裏會有狗呢?

梅菲斯托費勒斯清了清喉嚨。

……YUKI。

我挺直背脊,從書櫃左邊開始一本一本地拿出來翻閱。第一本是笨拙又落伍的騎士故事,對於我這個現代人而雷一點意思也沒有。下一本只知道書名,內容是愛上別人的未婚妻然後自殺的青年的故事。這本書我也是翻了幾頁就放了回去,一邊想着我果然跟近代德國文學不合。

黑暗形成長形的漩渦,最後變成隧邁。我感覺身心都被吸入隧道中,發出無聲的慘叫。住手!不要!我不想去兩百年前的德國!你要對我的人生做什麼?

我在不知打從何時包圍我的黑暗中拚命掙扎。把我的名字還來!

「契約?」

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原來是惡魔啊。

「請問您還有什麼疑問嗎?」

爲什麼問我呢?可是對方含淚的雙眼盯着我瞧時,「我哪知道啊」什麼的我說不出口。

「對嘛!我就不記得訂過這種契約!」

梅菲斯托費勒斯挺起身子,撿起我剛剛掉在地上的書。

我的名字。

「不好意思,我忘記向您詳細說明了。」

「所以我不是在吐你槽,只是順勢就……」

「但是和我簽約的對象希望是『我能有正值青春的年輕身體,享受世上的一切』。因此,我選上了您。接下來我將會帶領您前往簽約的地點,輿簽約對象的靈魂合爲一體。您的肉體將成爲簽約對象的所有物。」

——請您高聲讚頌出《時間爲我停留吧!你是如此美麗!》(Verweile doch,du bist so s!)

——這句話表示契約已經期滿,我將會收下您的靈魂。

——如此一來,您就是我的了。

——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我在黑暗漫長的隧道中覺得自己被分解成粉塵,和其他東西混合之後再度構成我。過程非常痛苦,每個細胞都遭到毫不保留的敲擊。最後,我勉強能證明自己存在的只剩留在耳邊的「YUKl」的聲響。這也許是梅菲斯托費勒斯的聲音,我的聲音,或是已經想不起名字的雙親所發出的聲音。

我終於感覺包圍我的黑暗,轉變爲柔軟、帶有異味與溼黏的現實生活。

背後有股堅硬的觸感。

接下來恢復的是平衡感,我開始明白自己目前是仰躺的狀態。

一陣頭痛湧上我的腦門,好像一股巨大的力量扭緊我的頭蓋骨一般。儘管如此,我還是可以聽到牀邊傅來衆人的呼喊。

「——先生!」

「歌德先生!」

「喂!沃爾夫,振作點啊!」

「約翰大人!您清醒了嗎?」

我在倦怠中想着:那都不是我的名字!感覺差到極點。

好不容易從惡蘿中醒來,又跌落另一個惡夢。

我想張開眼睛,眼皮卻痛到好像在剝開傷口的痂。模糊的視線範圍中,周圍幾個人影映入我的眼簾。他們的臉龐、哭腫的雙眼、鐵青的雙頰,慢慢形成清晰的影像。

我在彷彿腐爛糖蜜般的倦怠與痛苦之中轉動脖子,從衆人的腦袋之間看到打開的窗戶。窗外聖彼得與聖保羅教會尖塔的剪影,彷佛貫穿夜空中的月亮。

這篇故事雖然這樣拉開序曲,但是很抱歉,這並不是歌德的自傳,也不是想不起名字又喜歡圖書室的高二男孩的異世界漂流記。我是作者,同時也是旁觀者。就像在河邊眺望川流不息的河水,但是自己不會下去游泳一樣。

這是一位音樂家的故事。

記錄一位爲音樂賭上人生,奮鬥到人生盡頭的少女。

我想你應該是爲了閱讀那位少女的故事而拿起這本書,我也是爲了記錄她而執筆。那爲什麼開頭這麼長呢?面對你的疑問,我不得不老實地告訴你事實:其實這篇故事本身,是耗費數百頁,彷佛看不到盡頭的冗長序文。

那麼,讓我來拉開故事的第一幕吧。

那是什麼的序文呢?

我和少女第一次相遇是在名爲卡爾斯巴德的溫泉鄉。

不是歌德,也不是YUKI,而是我故事的前奏曲。

是我自己的故事。

等說完後我想你應該會明自我的意思……我祈禱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不過現在不是花時間說明的時候,因爲記錄少女人生的過程本身也是尋找我自己故事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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