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3 無理由還魂

○月○日　雨　體溫和氣溫同步　別人的體溫也一如既往地噁心

到今天爲止，他們來到這個家已一星期了。

飲食只要補充最低限度的水分就行，但是也能進行普通的進食。據他們說是可以讓胃和腸子以擬態的方式，像活着的時候一樣蠕動。可以用自己的意志來調節這一點，還真是了不起呢。我也有那樣的機能嗎？

因爲他們沒有名字，之前彼此都是用“你”來稱呼。雖然是讓人無法理解的習慣，但是仔細想來，當時我也沒有問過少年的名字，所以在這一點上是彼此彼此了。

也許是我一開始就想解決掉那個少年——所以，纔沒有必要知道他的名字吧。

不過，想要繼續生活下去的話，爲了方便還是要考慮一下的。

我的名字是“白”，弟弟們的名字則是“紅”和“藍”。既然是這樣，因爲少年是灰色，所以叫“格雷”（Gray），少女是彩虹色，所以叫“萊茵”（Rain）。（一開始想叫黑和綠，或者金和銀，遭到他們的強烈反對之後，就變成了這樣的結果。）

總之，以起名字爲契機，我也聽他們講了很多——

雖然我也不是特別在意，不過還是漸漸地知道了他們的過去。

“他們”誕生於中國某個大都市附近的山嶺地帶。

雖然現在已經可以說一口流利的日語，但是他們並不是用病毒、殭屍、或伏都教（註釋：非洲、西印度羣島等地的一種土著教。）的祕術製造的殭屍，從我們的感覺來看，應該更接近於“殭屍”（註釋：這裏的殭屍不是英文的zombie，而是中文的“殭屍”）。我小時候對那種電影裏穿着黑色服裝，不停蹦跳的殭屍印象很深，他們的手腳似乎不能彎曲。（當我問起這件事的時候，他們就解釋說“我們跟那種殭屍不同，不僅僅是中國，還包容了日本和東歐等地的技術”，不過在我看了那個電影系列之後，就把在中國誕生的、可以動起來的屍體全部當作了“殭屍”。）

另外——關於他們，比起說是誕生，倒不如說是被生出來、製造出來、甦醒過來比較恰當。

那是被稱作道術則有些過於邪門歪道的法術（我對道術並不瞭解，但是他們本人是這麼說的。他們講過把屍體當成神器這樣那樣的細節，因爲我沒什麼興趣，就左耳朵進右耳多出了。）用書籍上都沒有記載的祕術和仙術的結晶，總算超越了“術”，達到了“法”的一種形式。

將還在成長的孩子們搶走，施以特殊的處理——奪走他們的靈魂。

在那之後，將多人的靈魂不斷煉成，再讓煉成的靈魂寄宿在小孩的空殼裏，就能讓原本死掉的肉體復甦。

通過觸犯禁忌、違背法理、奪人性命製造出來的“他們”，到底是爲何而存在的？

答案非常簡單。

也許這就也是一種悲哀吧。讓他們誕生的那些人可以說是收藏家、工匠，也是鬥雞師。

沒錯，他們就是鬥雞。

術士們爲了製造出更好的人偶而互相競爭。

“嗯，如果對我有怨恨的話，想要報仇也是可以的。不過我會反抗。”

而且，這個人物還把可以說是家族證明，按照顏色取名的方式用在了他們的身上，這讓兩位有心的年幼屍體人偶開心得不得了。

也就是說，他們嘴上說是競爭優劣，實際上發自心底地憎恨着對手。又或者是他們本來就關係不好吧，這一點我就不得而知了。……也可能是爲萊茵的優秀而傾心，因此想要搶走毫髮無傷的她，但這些只不過是我的猜測。我也稍微能夠理解他們熱愛屍體的心情，但是他們的理由跟我一定略有不同吧。

少年和少女說着常人無法理解的對話，只是不停地笑着。

“要不要讓那個靈魂和這裏的靈魂打起來玩玩？”

這邊的蓄水池分爲村山上蓄水池和村山下蓄水池，從大正時期一直建造到昭和時期。

看到這兩個人，我就會想起兩個弟弟小時候的樣子，這也會讓我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今後，我們要在不會給姐姐添麻煩的前提下玩遊戲。”

——難道是要去遊樂園玩嗎？

被白衣殺手賦予了名字的他們也許是很高興吧，總是超出必要地說着彼此的名字。

互相稱呼彼此姓名的人是身穿灰色外套的少年和穿着彩色服裝的少女。

“我們可是第一次根據自己的意志決定一件事。”

“是啊。”

——不過，讀了我最近的日記，倒是有點像在寫小說。

格雷像往常一樣要和對方的人偶相互破壞——

兩者的排名都是日本人工湖的前一百名，因此這裏也是所澤市爲數不多的著名觀光地點，周圍設有棒球場、遊樂園和很多現在已經停止營業的娛樂設施。

這兩位術士是真正的競爭對手，從腦子裏的想法到他們的命運都是。

那麼心靈呢？

“是啊，格雷。”

他們是由帶有前世記憶的靈魂混在一起形成的混沌，不過仍然是隻有知識的孩子……其實，格雷想說的就是，因爲注入靈魂的屍體是小孩，那些術士們收集的靈魂也大多是小孩，所以這件事可能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思考這些事的我是否沒有成爲殺手的資格呢？

而且，來到日本以後，他們找到的“樂趣”就是用無聊的方法對無聊的我暴露出種種破綻。

“是啊……現在真白姐姐纔是我們的主人。即使她把戒指還給了我們。”

所以，我希望至少從今以後，他們可以過上幸福的生活。（不過，他們已經死了，也許用希望他們繼續蠢動的說法更爲正確。）

另外，湖周圍的景色要屬狹山湖那邊的自然風光更濃郁一些，因此去那邊遊玩的人絡繹不絕。

因爲無聊的理由無聊地擺弄着無聊死者的靈魂或屍體被無聊的傢伙復活又爲無聊的理由而爭鬥，到死爲止都在弄髒自己的雙手。

他第一次遇到了萊茵。

那是可以支配自己的性命，對他們來說比生命還重要的戒指。

反正她的電腦沒有聯網，如果遇到了電腦被沒收的情況，那時警方應該早已掌握了其他證據——就算是因爲意外讓其他人看到也沒有關係，這就是過着冷淡人生的她的想法。

但是，那一天——在彼此都是最高傑作的屍體人偶們的命運之日——

殺手握着菜刀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從她的眼中卻感覺不到絲毫殺氣或敵意。

自己也曾多次得到假名，但是別人帶着善意給他們取名還是第一次。

想要喝茶的她回頭看向室內，這裏有些空空蕩蕩的微妙氛圍讓她感到了些許寂寞。

在通往湖畔的寬闊漫步道上，兩個孩子親密地手拉着手。

“萊茵覺得是哪個湖？”

他看到了萊茵也殺死了創造自己的術士。

他們靜靜地感受着從湖底翻湧而上的靈魂躍動。

兩位屍體人偶開心無比地浮現起十足孩子氣的天真笑容——

“……對格雷來說，這個主意可真不錯呢。”

然而，理由並不存在。

今天我的心也一如既往地不冷不熱。

寫完了昨天的日記，她的肌膚被從窗外射入的陽光暖暖地包圍了。

說到這裏，她側耳傾聽着周圍傳來的“氛圍”。

用現代的方式來講，感覺應該類似於讓遊戲中培育出來的角色對戰吧。不，倒不如說就是這樣沒錯。

對了，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所以還是記下來吧。

“你去偷偷地……殺了那個傢伙。”

格雷停頓了一下，眺望着寬廣的湖面喃喃低語。

“……真是的，以前的事情還是別提了吧？只是回想起來就讓我想吐了。”

回想起那時的場景，兩人眺望着湖面，十分開心地交談起來。

++

我原本想讓格雷和萊茵說出他們不斷通過“遊戲”的方式讓屍體動起來的理由——

殺手生硬地說完，就淡然地開始準備做飯。

“既然給你們取了名字，我們就是家人了。想逃或是別的都隨你們喜歡。”

總之，這的確是個非常簡單的暗殺計劃……比起簡單，其實更應該說是直接過頭的殺人計劃。

所以，我希望他們可以幸福一點。

現在多摩湖的東側因爲施工而抽光了水，但是其他蓄水池都在廣闊的藍天下倒映出與市中心完全不同的所澤風光。

在這些死靈使之中最爲優秀，也是最爲觸犯禁忌的就是他們兩個，而這兩個人分別擁有不同的製作者。

在得到名字的那一天——戴着白色帽子的殺手向兩人遞出了戒指。

++

它也被稱作山口蓄水池，是東京爲了開拓水源在昭和時期建造的人工湖。

被殭屍羣圍困，遇到殭屍使的少年少女，還有自己也變成了殭屍的事——

兩位術士總是會讓自己復甦的死者同道互相戰鬥，比拼智慧或外貌。我奪走的那枚戒指好像是讓屍體和靈魂固定在一起的觸媒，會對靈魂和肉體產生各種影響。只要有術士們的命令，即使是讓殭屍們遵從“把對方殺到只剩下頭部”的命令也不是不可能。

多摩湖畔

——這麼說來，那兩個人……今天在幹什麼？他們說是會晚點回來，不過……

不過，她好像很討厭這一點，明明是在室內卻還戴着帽子。在片刻的猶豫之後，她迅速地拉上了窗簾。

“果然很棒……在比湖底更深的地方，我感受到了非常優秀的靈魂。”

感覺好惡心。

雖然距離只差一百米左右，但是多摩湖按照位置被劃歸爲東京的湖，而歸屬埼玉管理的狹山湖與前者之間設置着縣界線。

少女把頭轉向一旁，她的身上沒有散發出任何體溫。

涉及到工作詳情的日記本在她被逮捕的時候，會成爲重要的證據吧。但是即使如此，她也毫不在意。

現在回想起來，我甚至覺得自己當初對他們做了不好的事。明天摸摸兩個孩子的腦袋，讓他們開心一點吧。

總之，只是聽起來，他們兩個就是旁門左道的產物。

因此，他們就是這些製作者一手做成的一流鬥雞。

“誰知道呢……要是在這前面的話，就兩邊都不算了呢。格雷也這麼認爲吧？”

當時聽完了他們的講述，我不由得笑了起來。這是在開玩笑嗎。

“是個好人呢，真白姐姐。”

而同樣沒有體溫，頭上戴着護目鏡的少年靜靜地笑着回答。

這裏是周圍被優美的自然景觀所包圍的狹山湖。

“是啊……雖然我覺得是人類，但是好像有些不同……到底是什麼人的靈魂呢？”

在比賽或者說決鬥開始的那個瞬間——格雷乾脆地衝向對方的術士，打算刺殺對方。他本以爲萊茵會橫加妨礙，沒想到居然輕輕鬆鬆地殺了那位術士。當他放下心來回過頭時——

讓被自己復甦的屍體互相戰鬥。這種做法會被稱爲邪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他所指的人是創造出萊茵的術士。

“而且人數還很多……恐怕是最近才死的吧……”

——想到那副場景，我都有點想要微笑了。不過還是算了吧。

在他們擺弄屍體的時候，看起來完全就是異常的人，但是他們在其他國家也玩過各種各樣的屍體——似乎是在收集靈魂。所以他們做這件事的範圍本來就是全世界。

“跟我們最初的主人完全不同。”

寫到這裏，戴着白帽子的女性就靜靜地關閉了顯示器上的軟件。這並不是網上的博客，而是免費下載的日記本軟件。

“是啊，所以……”

但是，就在那時發生了出人意料的事。

最終，他們都幫殺手做起了晚飯。

南側還有兩個用堤壩隔斷的兩個蓄水池，通稱“多摩湖”。

“同意呢。”

“還有……萊茵你注意到了嗎？最近……城裏那邊也有一股強烈的氣息哦？”

○月○日　補記

——我記得好像是去了多摩湖還是狹山湖那邊……

詳細記錄了這些事情的日記，讓她靜靜地露出了苦笑。

格雷和萊茵對望了一眼——

啊啊，啊啊，不冷不熱。

只是，這兩具屍體今後也會一直是孩子的模樣。

“就是這裏呢，萊茵。”

“是啊。而且好像從來沒有休息過，一直在移動的樣子……可能是憑依在車子之類的東西上了吧。”

格雷參與了創造者賦予他的決鬥，預定要和出現在他們面前的萊茵“相互廝殺”——但是，創造出少年屍體人偶的術士忽然使用戒指的力量對他說道。

大概也會稍微成長一些的吧。

++

不過，我還是想讓他們成爲我的助手，成爲殺手的同伴。

提到遊戲，他們只知道讓自己甦醒的術士們教給他們的東西。

於是，他們就說讓屍體動起來是唯一自發的娛樂活動。說不定比起打遊戲、打棒球、看電視或看漫畫還要讓他們高興。

既然是這樣，我也沒有阻止他們的權利。

不過，要是給別人增添了麻煩，那就另當別論了。

死亡和靈魂——是我的“生意”，而那兩個孩子把這些當成了“玩具”。我們之間的差別僅此而已。

但是，如果他們想要像我一樣殺掉別人——到那時，我就會在他們的臉上扇一巴掌，阻止他們的做法。

把屍體當成玩具就行了。不過，殺人對於他們來說還是太早。

至少現在是這樣。

所以，至少在那兩個孩子成爲大人之前，我就以監護者的身份照顧他們吧，但以後的事我也不清楚會怎樣。

這是多麼的半途而廢啊。我真的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啊啊，死掉實在是太正確了。變成殭屍也太正確了。

我的心靈是如此的不冷不熱——

要是連身體都不冷不熱的話，老實說我無法忍受。

啊啊、啊啊——不冷不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