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其實長舌劇作家只是想聽寡言甜點師親切地叫自己的名字

「咦？奧古弟弟你和甜點坊老闆是朋友？」

「騙人！人家明明完全不理你！」

「對啊，搞不好還嫌你煩呢！」

「我……我們真的是朋友！」

五月的某一天。

劇作家奧古斯特•拉•格祿正在愛德華喜劇劇場的後臺，在一羣女伶面前紅着臉堅持自己的立場。

「我們每天都見面……」

「那是因爲你去店裏買甜點吧？」

「每次去店裏都會閒話家常……」

「是奧古弟弟你自顧自的講吧？」

「還會聽我訴說煩惱……」

「哦……天天抱怨『我寫不出喜劇～』那種煩惱吧？奧古弟弟每天硬要闖進店裏哭訴給老闆聽，難怪人家一看到你想叫你出去啊……」

幾位比奧古斯特年長的女性卸了妝、脫下衣服隨手一扔，幾乎只穿着內衣卻毫不遮掩地蹺腳坐在椅子上，手裏捏着奧古斯特帶來的玫瑰色普拉莉娜杏仁糖、波浪造型的玫瑰烤蛋白霜餅，嘴上卻不約而同地吐他的槽。

爲了買這些慰勞品，奧古斯特白天去了一趟阿爾尚位於樂園大道的店。

——唷！你好！

笑容滿面地推開門，接着便向廚房中正用小鍋煮巧克力醬的阿爾尚打招呼。

——出去。

阿爾尚立刻皺起眉頭趕人。

妮儂慌忙打圓場。

——阿爾先生這個月要推出的新蛋糕出了小小的問題，連續好幾天熬夜嘗試改良，所以比平常稍微不耐煩一點點。奧古先生寫不出劇本時也會煩躁不安吧？就是相同的道理。

——原來如此，真是辛苦你了。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說吧！

大概是因爲……只有自己把阿爾尚當朋友看待，不只數度甚至數十度主動嘗試接觸、靠近並進一步瞭解他，結果對方的態度卻令人失望。

——現在馬上出去，暫時不要讓我看見你。

阿爾尚的青筋更明顯了。

接着對愣住的奧古斯特說道：

妮儂訝異得嘴巴都闔不攏，身穿廚師服、頭戴主廚帽的阿爾尚手裏還端着烤盤，太陽穴直冒青筋。

翌日午後——

「奧古先生，歡迎光臨！我等你好久了！」

——奧古斯特……

「阿爾尚這麼說……？真的？」

◇◇◇

第一次聽到阿爾尚叫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別腳作家、沒用作家或寫劇本的小少爺——

聽完妮儂的解釋，奧古斯特也有些同情遇到瓶頸的阿爾尚。

不敢置信的奧古斯特愣在原地，妮儂回答的聲音卻十分開心。

奧古斯特還沒回過神，愣愣地接過盤子。

「啊！蘇菲小姐！」

後來「奧古斯特……」和「謝謝你」的聲音在腦海中反覆播放，還感動地覺得自己跟他應該算是朋友了。

語氣冷若冰霜，妮儂和奧古斯特都僵住了。

就在奧古斯特單膝跪在櫃檯上大吼大叫時。

她從廚房裏端出特地盛在盤子上的新作蛋糕，還附了一支叉子。

「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謝謝。」

（結果只是我自己一廂情願……阿爾尚會叫我的名字只是因爲事關裘賽特小姐，根本不是因爲把我當成朋友。）

蘇菲的語氣無比認真，還真的閉上眼睛開始祈禱。

「……我爲什麼要念你的名字一百遍？那是哪門子宗教儀式？」

（欸？難道我跟阿爾尚……稱不上朋友？）

「別再往前爬了，小心跌下來撞到頭，變得比現在更笨！」

然而奧古斯特想起之前的承諾，必須帶玫瑰磅蛋糕去慰勞劇團裏的女士們，只好偷偷摸摸地又來了。

從巴泰尤伯爵手裏救出裘賽特後，阿爾尚靜靜地注視着自己。

不知所措的妮儂看了看門口——

奧古斯特下意識地看了看廚房。

「他還說反正你今天一定會再來。」

「我叫過你的名字上百次，你卻只叫過一次我的名字。這不是很不公平嗎！」

語氣中帶着感謝。

「……你馬上給我滾，別腳作家。」

「阿爾尚！我的名字叫奧古斯特。爲了避免你忘記，現在就在這裏念一百次來聽聽！」

「那不是重點！總之你現在、立刻叫我的名字！否則我心裏會一直不舒服！」

冷靜下來之後，昨天的言行舉止簡直讓他丟臉到想自殺，心裏懊悔萬分。

「咦咦？可是讓我試喫的話，阿爾尚會生氣吧？」

昨天好死不死的被蘇菲撞見又嚴重誤會，還把阿爾尚也惹火了，奧古斯特自己都覺得暫時別去人家店裏比較好。

「咦？」

（什麼戀情……？）

隔天上午——

奧古斯特再次準備前往樂園大道上的甜點坊，勉強挺起微微下垂的肩膀邁開大步。

不知爲何，蘇菲對着奧古斯特畫了個小小的十字，雙手交握在胸前。

雖然順利買到甜點，還是忍不住在公演結束後對女伶們抱怨一下。「他這樣對朋友也太過分了！我寫不出劇本的時候可沒找他出氣！」「咦？你們是朋友嗎？」女伶們一致表示意外，於是有了之前那段對話。

當下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我……我是爲了開發新口味的可麗露……來找卡列爾主廚商量的……結、結果……不小心聽到……剛纔那些話……」

妮儂笑咪咪地說：

現在竟然叫我「回去」！

（不過仔細想想……當時到現在已過了將近四個月，他連一次都沒叫過我的名字！）

「你說我笨！果然只是拿糖蜜灌我，欺騙我的真心！我明明這麼……這麼……滿腦子都是你啊！」

「什麼！」

聽到他叫「奧古斯特」時，感覺就像一匹警戒心很強的狼突然靠近身邊，雖然面向別處卻乖乖坐了下來。那種感動令人背脊寒毛直豎，真想再體會一次！

「請用。奧古先生是第一位喫到的客人。」

奧古斯特躲在門外窺探阿爾尚的店裏。

終於走到阿爾尚的甜點坊時，內心的渴望早已達到頂點。

頭戴白色包頭帽、罩着黑頭巾，身穿黑色連身長裙的修女蘇菲正在門口，扭扭捏捏地不知如何是好。

奧古斯特親切地說完，對方卻依然冷淡。

想聽他叫自己的名字。

——謝謝你來通知我她出事了。

「阿爾尚之前叫過我的名字！」

「對！」

店門一開，巧克力的甘甜香氣便撲鼻而來。阿爾尚面無表情地站在櫃檯後的廚房，戴着布手套正從烤爐中端出烤盤，巧克力的香氣就是從那裏飄來的。

阿爾尚覺得無聊似的嘆了口氣，這下反而讓奧古斯特更火大，直接爬上了櫃檯。

（不對！並沒有！我只是想聽阿爾尚叫我的名字啊！）

「沒想到格祿先生竟然對阿爾尚主廚……我一直不知道。但我絕不會告訴任何人，即使這段戀情不被上帝容許，我還是衷心祈禱格祿先生終將找到內心的平靜。」

最後阿爾尚終於低聲說道：

奧古斯特不死心地大叫。女伶們一陣嘆息，只好拍拍這可憐孩子的頭。

（大家都不懂！被那個阿爾尚直呼名字是多麼重大的事！）

◇◇◇

非常、非常想聽。

「是阿爾先生交代的，說要讓奧古先生試喫，然後問問感想。」

「等……等我？」

不會吧？兩人認識那麼久了，雖然吵過架，後來似乎也因此更瞭解彼此一些。對了，還有——

「仗着我離不開你（做的甜點）而只能不斷付出（點心錢），結果你只把我當成搖錢樹嗎？」

（唔哇啊啊啊啊啊！我不甘心！爲什麼不叫我的名字！）

不，簡直想逼他叫！

仔細確認過阿爾尚確實不在，奧古斯特纔敢走進店裏。正在櫃檯旁看書的妮儂似乎鬆了一口氣。

（蘇、蘇菲……）

『奧古斯特……』

「啊！奧古先生，歡迎光——」

奧古斯特慌忙回過頭。

奧古斯特緊握雙拳直瞪着阿爾尚，一副絕不退縮的模樣。

還是如往常般叫我「別腳作家」或「小少爺」。

「新推出的巧克力蛋糕終於完成了，我想請奧古先生試喫。」

妮儂在櫃檯裏出聲歡迎，話還沒說完……

對，他的確說過！

「喂！別跪在櫃檯上！」

奧古斯特嘴巴一開一闔地似乎還想辯解什麼，阿爾尚將散發巧克力芬芳的烤盤重重放在工作臺上，以來自地底似的低沉聲音說道：

（我對蘇菲是有戀愛的感覺……咦？她說格祿先生對阿爾尚主廚……欸欸欸欸欸欸？）

奧古斯特還是一頭霧水。

廚房整理得乾乾淨淨，身穿白色廚師服的冷漠青年並不在裏頭。

「哪裏不公平？」

終於發現蘇菲誤會自己和阿爾尚了，奧古斯特心中大聲慘叫。

昨天明明那麼生氣，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討厭的小飛蟲，今天卻……爲什麼？

蛋糕的外型有些奇特，以前不曾看過。

彷彿是用巧克力色的海綿蛋糕薄片捲起稍硬的白色奶油，切面看起來有點像漩渦。

拿起叉子切下邊緣的一小塊放入口中，微苦的滋味立刻在舌尖擴散。

「好好喫……」

奧古斯特一臉正經地喃喃自語。

「海綿蛋糕的巧克力味道非常濃郁，雖然有點苦但是餘韻綿長……內餡應該是奶油醬吧？不是很甜的牛奶風味，搭配微苦的海綿蛋糕恰到好處。感覺就像巧克力的苦味中夾雜着微微香甜……」

妮儂開心地聽着奧古斯特發表感想。

喫着漩渦模樣的微苦巧克力蛋糕，奧古斯特莫名覺得——這有點像自己和阿爾尚相處時的感覺。

（好像一直在繞圈子，感覺很苦……但偶爾又甘之如飴。昨天還覺得阿爾尚根本不想理我，今天卻又讓我試喫新產品，這表示阿爾尚也對我有一點親切感了嗎……？也許有一天……他會讓我寫一部以他爲主角的劇本吧？）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

因爲太不甘心而無意中說出了那句話。如果這塊巧克力蛋糕就是阿爾尚的回答——

今後肯定還會因爲阿爾尚而生氣、不甘心，甚至說出丟臉的話，彷彿在迷宮中繞來繞去。但如果將來真有那麼一天……

妮儂輕輕地開口了。

「阿爾先生說，奧古先生雖然老是抱怨、煩人又愛死纏爛打，是個被寵壞的小少爺，但耿直得像個笨蛋，心地善良而且不屈不撓。這是稱讚喔！」

「……那是稱讚嗎？聽起來損我的部分比較多啊……」

奧古斯特繼續品嚐漩渦模樣的蛋糕，當場陷入複雜的心情。

新推出的巧克力蛋糕被阿爾尚命名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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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古斯特過了一陣子才知道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