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偵探神話系列》 · 清涼院流水 · 17.7萬 字
JOKER舊約偵探神話涼
「JOKER」:
I☆荒謬劇演員。
II☆開玩笑的人、喜歡惡作劇的人。
III☆自大的人、被討厭的人。
IV☆策略;騙子。
V☆撲克牌的萬能牌,可當作王牌的最兇牌……在占卜中爲不幸的暗示。
日本偵探俱樂部(JDC)的精英
鴉城蒼司
JDC總代表/集中式思考質疑
切中事件要害、集中於事件的重點,進行超絕的推理。
刃仙人
第一班班長/迅速推理
收集必要的資訊理出真相。
九十九十九
第一班副班長/神通理氣
採辯證式的思考展開推理。
不知火善藏
第一班/懷疑推理
徹底懷疑,反覆推理。
茫然推理,必然偏離真相——
冬扇夜美子(私家偵探)
狹聞貫志(巡查)
星野多惠(凰紋寺的妹妹)
水野一馬(推理作家)
LONELYQUEEN(國際立法偵探機DOLL的偵探)
濁暑院溜水(推理作家)
第二班班長/夢中領悟真相
第四章魔境的四重殺(承前)
水無瀨渚(作家)
高部優(推理小說研究會員)
透過潛在意識探索,悟出真相。
雨霧冬香
麻生茉緒(打工人員)
金字塔·水野
九十九音夢
64不可思議
聳木俊治(警視鹿刑事部長)
第五章永夜破鏡之詠歎
冰神仙才(謎樣的老人)
70解決篇·第一幕
緒摹夢彥(作家)
56「爲了華麗的沒落」
61死亡之旅
不受常識束縛,運用機智找出答案。
鮎川哲子(警部)
村潭始(巡查部長)——
大庭利密(消防署人員)
55微小的美景
玄矢孝志(刑警)
魅山薰(推理作家)
JOKER舊約偵探種話清&涼——
58天之啓示
榊一郎(巡查)
利用女人的直覺,模糊地感悟真相。
平井摹(雙胞胎姊姊)
虹川惠(虹川的女兒)
克莉絲蒂娜·菲力普(倫敦警視鹿警視)
蟹場尋高(警視)
間宮照(幻影城客服人員)
小杉勝利(小杉的兒子)
水流姬子(JDC第四班成員)
麓宮乙姬(龍宮城之介的姊姊)
冰龍翔子(推理作家)
利用睡眠提高思考能力。
那須木武彥(幻影城主廚)
目錄
第二班副班長/俯瞰流動思考
平井玄次(行蹤不明的男人)
舟島虎次郎(無業)
料所拓治(譬部/搜查主任)
天城漂馬
犬種夜又(私家偵探)
鴉城蒼也
根據所有的數據分析事件。
螽斯太郎
第二班/亂步推理
67飛向解決之路
柊木司(推理作家)
主要出場人物介紹——
俯瞰事件,以自然的方式思考。
傭人D(幻影城工作人員)
第一班/消去推理
消去不具可能性的假設,追求真相。
65水密室和鏡之謎
傭人C(幻影城工作人員)
60向藝術家挑戰女包圍網
夏季·亞櫻(搖滾歌手)
冰姬宮幽彌
司馬俊博(警部補)
69幻影城的幻影
小杉寬(幻影城管家)
第二班/模糊推理
57悲劇續演
第二班/統計推理
IC世紀末偵探神話流&水——
59壯麗的空間
鮎川鶴美(女高中生)
盯田麓一郎(計程車司機)
須賀原小六(扒手)
葵健太郎(推理作家)
凰紋寺光世(推理作家)
走路刺激右腦,獲得想法。
平井置(雙胞胎妹妹)
佐渡九冬(刑警)
佐蘸一郎(巡查)
終章充滿魅惑的落幕
龍宮城之介
68消失的影子
54鮎川哲子登場
半鬥舞夢(廠DC總代表助理)
竹脅丸男(大學教授)
有馬美黴(刑警)
62不能生還誓不歸
狹聞黑夫(監識人員)
第一班/奇異推理
梶贛雄(料理店老闆)
平井太郎(幻影城主人)
亞鄉巽(巡查部長)
63安魂曲
第一班/潛探推理
虹川良(推理作家)
第三班/迷糊推理
霧華舞衣
66瀰漫著哀愁的幻影城
71KANAIHIDETAKA
72漂盪的海市蜃樓
73顯示出來的兩個訊息
74有毒的杯子
75佳音和噩耗
76毒殺者的玩笑
77藝術家的魔性
78第五個密室
79十四行詩·無題的殺詩
80解讀血字
81弒殺者的荊冠
82「華沒」的結局
再序章身分曝光的犯人
83顫動的城堡
84蒼鴉之城
85嬉遊曲(輕音樂曲)(終極)
86六夢當前
最終章六夢之後的落幕
87幻影城殺人事件落幕
88藝術家神聖的安眠
在幻影城殺人事件當中,之所以沒有將相關人員從幻影城移到別的地方,也是爲了防止情報外泄——這是一大要因。
哲子以鏡子般澄澈的眼睛看着城之介無畏的眼神,回視回去。
……那是一跟與平常無異的安靜的夜晚。
哲子叫喚父親也喚不回他的理智,她只好根據自己的判斷叫來救護車。她不記得當時對接電話的工作人員說了什麼。她只清楚地記得自己冷靜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就在不久之前的瞬間,還跟她們精神奕奕活在同一個世界的母親突然就要死去了。就要前往她們所不知道的那個叫「死亡」的虛無彼方去。要接受這種闖入現實生活當中的非現實狀況,對少女們而言,或許年紀還太輕了些。
「也好,那麼就加快腳步吧。」
讓我們親手找到殺害母親的犯人吧——舉行過母親的葬禮之後,當兩人獨處時,鶴美提出這個建議,哲子默默地點點頭。她的眼中浮現堅強的神色。當時哲子才十五歲,鶴美才五歲。
99完結世紀末舊約偵探神話
下午一點三十分——因爲早餐的延誤,此時纔開始比預定時間晚了許多的午餐。搜查人員們一整個上午的努力有了代價,屍體的搬運、監識與法醫的檢驗、現場的整理等也都告了一段落。今天早上的慘劇所造成的衝擊似乎也慢慢地緩和下來了。
他們跟玄矢刑警一起走進餐廳。站在渾身肌肉的玄矢後頭的,是戴着一副無框圓形眼鏡的女性,那和她知性的面容非常適合。身上的穿着雖然不是很華麗,但是在配色上卻頗具心思,品味高雅。以女性而雷,她算是高個子,一頭中長髮沒有分叉,保養得非常好。頭髮在領口旁綁成一束,綁着頭髮的細緞帶是民族風的設計款式,非常時髦雅緻。
「跟我一樣,鬧鐘真是討人厭啊!那種電子聲響聽起來就覺得對身體不好。我也經常睡過頭呢。」
97地獄狂風是永遠的黑暗
98華麗的詩作◎永遠的輪迴
鮎川哲子制止了一下部屬。她的語氣不是責難的上司口吻,而是一種不知道如何管理淘氣的屬下的語調。九冬搔着頭,露出難爲情的笑容,城之介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種情況不僅限於日本,在先進各國也是一種不成文的法律。
連龍宮城之介也不再嬉怒笑罵了。城之介一邊默默地喫着飯,一邊將銳利的視線掃過相關的人。他對本來應該坐着星野多惠的座位卻是空蕩蕩的一事,莫名地感到憂心。
哭得再肝腸寸斷,哥哥都不會回來了。已經過去的事再怎麼掙扎,都不能再有任何改變。她似乎終於能夠理解,接受這個簡單的真理了。
……大學畢業,通過國家公務員高級考試,拿到資格的鮎川哲子就是所謂的「CAREER制度」的精英階級,歷任巡查、巡查部長,然後以警部補的身分進入警察機構。從警察大學畢業之後,以二十五歲的年紀成爲警部的哲子,經過本廳的二年實習,目前在京都府警擔任勤務。
在餐桌上有一個最引人注目的人物。
在交談過後,可以看出他是個和他外型給人的感覺相符的好青年。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裏面看到的情景(屍體),兩手兩腳不自覺地喀喀作響。
她的身後跟着一個眼神空虛的圓臉青年。有着標準的體型,看起來像四處跑客戶的業務員。一副好好先生模樣,但是不知道是現在睡意正濃還是什麼的,表情看起來不怎麼清爽。是低血壓的關係嗎?
衆人看似都努力地想要避開晦暗的氣氛。
因爲知道自己在場就會讓四周人特別在意她,所以多惠一喫完飯,就立刻離開了餐廳。因爲沒什麼食慾,她幾乎沒碰什麼東西。儘管如此,她覺得在攝取食物之後,體力似乎恢復了一此一。
91再度爲了華麗的沒落
在專注於解謎這一點上,她跟霧華舞衣很類似,然而舞衣是享受着解謎的樂趣,相對的,哲子從頭到尾都抱着認真的態度面對謎題。從這一點就應該贊她一句「不愧是CAREER警部」,也可以感覺得出一個精英份子該有的勤勉特質。
在街道一片靜寂的深夜黑暗帷幕中——
「佐渡九冬氏嗎?好特別的名字。」
鮎川哲子,佐渡九冬及偵探們形成一個集團,仍然繼續低聲地交談。
與他們合作,漂亮地打贏大舞臺的第一仗。爲了妹妹,決定再怎麼樣也要集中精神於搜查工作,哲子期望着和城之介等人的討論順利進行。
在這期間,妹妹一直看着流着血的母親。失去意識,嘴角直冒水泡的母親看起來莫名地滑稽。
不幸的是,哲子的母親在偶然的狀況下起牀上洗手間。
多惠一身黑衣,可能是當喪服來穿吧!全身散發出一股失去兄長的悲傷。如同一個叫華爾特·馮·先寇布的男人所說,「穿着喪服的女人看起來最美」,多惠現在就是最佳典型。
有着靈活手腕的CAREER女警部。城之介從這樣的描述將她想像成一個宛如料所警部的女性版一樣,善於交際而狡猾至極的人物,然而真正的哲子卻是截然不同的人。
警方的搜查人員在玄矢孝志代理搜查主任的指揮下,重新開始搜索城內。霧華舞衣、九十九音夢、螽斯太郎等三位偵探則各自開始展開搜查。鴉城蒼也則聽從龍宮城之介的提議,一個人去做散步推理——集中精神於推理思路亂步當中。
那個記憶被新的情報、新的記憶所覆蓋過去,兩人對母親的死亡的態度也改變了。
哲子和妹妹鶴美,還有父親三個人,聽到玻璃碎裂的聲音殘酷地劃破夜晚的寂靜,這才知道家裏發生變故。
城之介很滿意地點點頭。
所謂的CAREER就是警察組織的精英中的精英。同事們對哲子都抱着誠惶誠恐的態度,但是她一點都不在意這種事情。哲子的心思不在如何與同事打成一片,而是在犯罪搜查的工作上。
於是,哲子成了警官。妹妹鶴美在唸高中之餘,打算明年通過了DC的入社考試,她靠着偵探問題集錦學習,不斷琢磨自己的推理能力。爲了和姊姊哲子聯手以偵探和刑警的身分打擊犯罪的日子早日到來,鶴美不斷地要求自己精益求精。
然而,她們還是想從事犯罪搜查的工作。她們對「犯罪如何改變一個人、社會如何將人改造成犯罪者」的結構產生了興趣。她們很想探究將原本活蹦亂跳的母親,瞬間變爲肉塊的犯罪本質。
「經常有人這麼說……今天因爲我睡過了頭,以至於延遲了抵達的時間,真是不好意思。」
「就這樣吧。對了,鮎川娘,要加入我們對今後的搜查方針的討論嗎?」
母親死後三年,父親再婚了。成爲她們的新媽媽的人是一個認真、很會照顧人的好人。但是鮎川姊妹跟她之間卻存在着一道永遠沒辦法卸除的隔閡。自從母親死後,兩個姊妹和性格丕變的父親之間也拉遠了距離,兩人之間建立起了只屬於她們兩人的羈絆。
幻影章清涼的流水
哲子來到京都府警,負責偵辦幾個小案件,而且都順利地解決了。這是她第一次負責大案件(而且還是L犯罪),但是哲子卻一點都不感到畏縮。
55微小的美景
第四章魔境四重殺(承前)
十一年漫長的歲月,把母親死亡的衝擊記憶,埋沒於過去的記憶之海當中。
城之介走近兩人,用左手依序跟對方握手。握手之際,他的眼神和鮎川哲子對上了。她的視線十分柔和,與「警部」的職稱實在不太相稱,然而城之介卻感受到在她的眼底深處蘊藏着堅強的意志。她具有一股很明顯異於「只是單純能幹的女強人」氣息。沒有隻知道埋首於工作當中的機械性的無機感,而是一種近似人性化的溫暖。
再加上以龍宮城之介爲首的JDC偵探們……
95作者鍾愛的出場人物
她不回應對方的挑釁。這正是她擁有完整自我意識的證明。
城之介留在餐廳裏,檢視各家報紙。
整個餐廳籠罩在沉重而鬱悶的氣氛當中。
0美麗編織的淨化之花
幻影城殺人事件還沒有被報導出來。
在走廊上緩步走着的多惠,腦海裏的是這個疑問。
母親一送到醫院就立刻死亡了。
雖然從JDC總代表,鴉城蒼司那邊得知,幻影城殺人事件似乎被鎖定爲L犯罪,然而實際置身於兇惡的犯罪漩渦當中,卻發現報章雜誌對此事隻字未提。這讓看着報紙的城之介產生一種奇怪的感想,彷佛陷入了自己從現實世界誤闖虛構世界的錯覺……
54鮎川哲子登場
佐渡九冬、玄矢孝志、有馬美雪,還有其他警察搜查人員們。
93遺(人爲的迷惑虛僞)書
94終極的真正犯人的身分?
昨晚之前,仍然一如往常與她交談的哥哥已經不存在了。她被迫深刻地體認到,生命的虛幻令人感到愕然;被空虛的思緒綁住,在不知是現實或虛構的動盪的世界當中獨自發愣。
在這次的事件當中和她聯手的佐渡九冬經常睡過頭,偏愛碳酸飲料。雖然有些壞習慣,卻是個正直老實的刑警。
午餐就在衆人各懷心事的情況下,順利地結束了。
「——佐渡!」
……晚了幾個小時的早餐幾乎都浪費掉了。
十一年前的那一天——哲子往後的人生觀,因着那場在沒有任何預告的情況下就侵入她的日常生活的惡夢,而有了重大的轉變。
因爲身邊連續發生那麼多太脫離現實的事件,她甚至都沒辦法真實地感受到自己存在,是夢還是真實?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只是某個編織夢境中的出場人物而已。
但是她們並沒有刻意想去懲罰所有的犯罪者,也不認爲事到如今還能找出殺害母親的犯人。
喫過飯後,搜查人員散會,開始進行各自的搜查工作。
那就是在相關者當中,第一個有血緣關係的親人被殺的被害者,星野多惠。
一夜之間,四個人死於非命。算下來一共有九具屍體了。變成祭品的有七個人和兩隻動物,想到這件事,也難怪大家都沒了食慾。還有幾個人甚至連早餐也沒喫,躲在自己的房間靜養。至於食不下咽的人則一邊喝着茶,時而盡義務似地把食物送進口中。
這雖然不是他的第一次經驗,但是真正面對L犯罪時,負責搜查的一方就被迫得面臨情報方面的斷層。此時就不得不瞭解到情報的魔力,還有個人是如何難以掌握社會這樣子的一個大集團。
她全身散發出來的悲傷氣息,使得其他人對她格外謹慎。連葵和溜水也不敢隨便跟她攀談,只能若無其事地窺探着她的狀況。
「啊,請多指教。我是JDC的龍宮城之介。」
幾十分鐘之後,當他們一邊看着幻影城的平面圖,一邊熱衷地討論案情時,新任的搜查主任出現在他們面前……
當有馬美雪刑警帶着幾個巡查走進餐廳時,城之介把臉從報紙中抬起來。他們計畫等會兒針對昨晚有人入侵幻影城的可能性,做徹底的檢討。
從起居室的窗戶潛入鮎川家的小偷,和母親撞個正着。
哲子被睡在下層牀鋪的鶴美叫醒,和妹妹一起下到一樓。母親倒臥在自己流出來的血泊當中。姊妹倆發現母親的時間比父親還早,平常個性看似堅毅的父親被這太過震撼的突發事件擊垮,陷入茫然不知所措的狀態。
除了傷害危及一般大衆的犯罪(怪人21面相事件、幼女連續綁架事件等)之外,如果只是發生在局部範圍的兇惡犯罪,有時候會因爲政府和警察高層人士的考量而將暫時掩蓋下來。爲了避免造成百姓無謂的擔心而被隱匿的事件,在犯罪搜查界被稱爲L犯罪(上鎖
、強大
、迷宮
等的頭一個字)。
唯一不變的是她們對犯罪這種事情的厭惡。不是憎恨,是厭惡。她們對犯罪者所抱持的感覺類似看到翻找着垃圾筒的野狗時一樣。是一種帶有接近憐憫的感情的厭惡。
和料所商討事情時,他心中「該如何活用這顆棋子」的想法昭然若揭,讓人非常沒辦法。而哲子則能夠清楚地瞭解城之介等了DC偵探們的意向,擺出全力協助的態勢來推動搜查工作,她的這種態度很值得人衷心佩服。
料所是把部屬當成棋子一般來利用,以指揮官的身分推動事件搜查工作。哲子和他不一樣,她是一個親自和謎題格鬥的戰士。她沒有因爲身爲警察機構的精英、CAREER而自以爲是,交談之際,可以充分感受到她的體貼。最讓人對她產生好感的是:她排除不必要的雜念,專心地讓自己集中精神在搜查工作上的真摯;以及面對幻影城殺人事件這個規模宏大的謎山,卻依然面不改色的強韌精神力。
多惠的空虛視線在半空中游移,一邊朝着「美畫之屋」走來。
89九十九十九的神通理氣
是濁暑院的小說「如花般華麗,如夢般沒落」?或者是幻影城殺人事件的記錄故事「爲了華麗的沒落」——自己就在故事當中嗎?
當鮎川哲子和佐渡九冬結束簡單的寒喧(自我介紹)之後,大家開始動用刀叉,忠實地面對自己的食慾,開始用餐。天氣不錯也讓大家的心情變得開朗了一些。隨着時間的經過,緊張感也相對地削弱了。再加上大家都沒能好好喫早餐,因此盛着料理的盤子眼看着被大家一掃而空了……
雖然全身還散發出濃濃的睡意,但是九冬的語氣卻無比的乾脆俐落。
「別放在心上。龍宮也很討厭鬧鐘,所以經常會睡過頭。」
老實說,鮎川哲子這個角色的出現讓城之介感到意外。事實上在見到她之前,他已經事先從有馬美雪那邊得到新的情報「新的搜查主任是個有着靈活手腕的CAREBR女警部」,這也是他產生先人爲主觀念的原因之一。
精神上的疲勞已經累積到極限。中飯之前,她一個人關在房間裏哭到淚水乾涸。因爲一直哭的關係,後來她就搞不清楚自己是因爲悲傷而哭?或者只是爲了哭而哭?她任由整個人被生理痛來擺佈,無力地癱軟在牀上。在這之後三心情漸漸地穩定下來——當葵和溜水前來接她去喫午餐時,她的狀態已經好轉一點了。
難道只換一個搜查主任,整個事情就有這麼大的改變嗎?城之介覺得無形的枷鎖似乎卸下來三心中期待着——這麼一來,搜查工作應該可以大幅往前推進了吧?
90惡魔的演出,悲劇的落幕
「龍宮先生,這位是新任的搜查主任鮎川哲子警部。另一位是跟她一起被府警派過來的佐渡九冬刑警。」
隨着歲月的流逝,她們想要成爲犯罪搜查的專家的動機慢慢地產生了變化。
哲子之所以立志成爲「與犯罪對決的專家」是源於十一年前——找上她們一家的悲劇。
風紋寺光世死了。她的哥哥·星野健治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96埋葬犯罪之神的禁忌咒語
小偷看到突然出現於起居室中的母親時大驚失色,以他帶來的菜刀深深地刺進她的腹部!因爲事出突然,來不及慘叫的母親以她最後的一點力氣,將放在起居室桌上的菸灰缸投向小偷竄逃而去的窗戶。
謠言每經過一個人的嘴巴就變化一次。一旦這種情況變成全國性的層次,本來只是一個小小的恐懼,卻往往會演變成整個國家無法消納的巨大不安。
92潛向令人驚愕的落幕
——這真的是現實的殺人事件嗎?
——打開這扇門,裏面還會有屍體嗎?
她明知道這只是自己愚蠢的幻想,卻又無法制止自己不產生這種不安。可是,她又不能不打開門。爲了明確自己在這個充滿虛幻的世界當中的立足點……爲了看清楚現實和虛構的界線。
她用汗溼的手握住門把,閉上眼睛,下定決心打開門!
慢慢地……慢慢地睜開眼睛。
地上沒有躺着屍體。光是確定這一點,她就有一種獲得救贖的感覺。
她鼓起勇氣,往室內走進去。她一邊幻想着,隨着腳步的前進,是否就可以離開虛構的世界,踏進現實的世界當中?一邊踩着穩定的步伐往前走——往未來——往希望前進。
她在「美畫之屋」的中央停下腳步,環視室內。
壁上有一塊空洞而不自然的空間。因爲「向日葵」的畫被帶走了,現在只剩下一塊和畫作大小一樣的空間,白色的牆壁裸露出來。
地毯上還殘留着鮮明的血漬。
先前剛屍體被放置的地方拉起了繩子,禁止進入。
儘管留有血漬,但是實在很難讓人相信……多惠所站的地方竟然有兩個人被殺。要不是多惠自己發現了屍體,她一定很難相信吧?
「美畫之屋」充滿了優雅的氣息。光是站在裏頭,就可以感受到靜寂與秩序的波動,讓人感覺非常舒服。正因爲如此(正因爲這個房間是一個高尚的空間構成),所以才讓人難以和殺人這樣的野蠻行爲串連在一起。
多惠進到在由美麗的圖畫所營造出來的藝術氣息空間之中。心靈爲優秀的藝術所撼動,置身於藝術的世界當中,可以讓她忘卻事件的現實,即使只是短暫的時間。
「多惠姊姊,你在看畫啊?」
少女的聲音突然響起。不知道虹川惠是什麼時候走進「美畫之屋」的,沉浸在繪畫世界(虛構的世界?)中的多惠沒有注意到她就站在旁邊。
多惠猛然驚醒,看着少女。少女似乎刻意想驚嚇注意力專注在畫作上的多惠。小惠嘿嘿嘿地吐着舌頭,露出天真的笑容。
室內沒有其他的人影,小惠大概是一個人跑來這邊的。小惠那純真的眼眸洗淨了多惠的心靈。兩人的名字有一樣的「惠」字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多惠把少女當成妹妹一般——更正確說來,是把她當自己的過去一般看待。
多惠的心情整個放鬆了下來,她蹲了下來,撫摸着小惠的頭。小惠嘻嘻地微笑,但是當她把視線望向之前多惠看着的那幅畫時,便露出小朋友害怕幽靈的表情,往後連退了二、三步。少女的反應讓多惠感到驚訝,她把視線移回畫作上。
「小惠,這幅畫怎麼了?」
爲蒼鬱的茂密綠色森林所圍繞的紅色城堡——
「客房V」——濁暑院的房間。
「在『迷路館的殺人事件』中出現『爲了華麗的沒落』這句話。」
城之介瞄了蒼也一眼,很愉快地微笑着。
蒼也附和城之介這個說法。
「濁暑院氏,『關西正統會』的成員閱讀過『迷路館的殺人事件』嗎?」
城之介的視線落在書本上,而蒼也則將充滿好奇心的視線投向溜水。
「這是我的榮幸。內容都是急就章寫出來的,只怕會玷污了您的眼睛,不過如果對搜查工作能提供一點參考作用,那是我的榮幸。」
自己看不到別人看到的事物:別人看不到自己看到的事物——如果真是如此,那麼這個地方果真是現實和虛構交錯而成的空間了,她不知道該相信哪一邊。
溜水的精神是如假包換的作家精神,同時在這個事件中也是偵探的靈魂——城之介在閱讀他的原稿時做了這樣的解釋。濁暑院溜水是以有別於搜查主任鮎川哲子的角度來協助了DC的吧?他有這樣的堅定信念。
然而,後來卻發生了殺人事件,葵根據殺人預告狀的字面推敲出「藝術家可能是刻意挑釁,要溜水將事件記錄下來」。結果後來溜水覺得製作這個記錄也有做爲參考資料的意義,遂決定執筆寫就記錄故事「爲了華麗的沒落」……以上是溜水的說明內容。
「不,封面中的另一本書叫作中作——也就是存在於小說中的另一本小說……大概是在喫中飯之前不久吧?葵那小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我們就一起到『知識之屋』去借來了這本書。」
——怪物?
多惠無法理解少女所說的話。「幻影城」是森林和城堡構成的圖畫,畫面上並沒有畫任何怪物(看起來是這樣)……
城之介和蒼也對看了一眼,把身體往前探出去問道。
絕望會殺死一個人。希望則可以孕育一個人……從悲哀和絕望的深淵中重新振作起來的多惠在不知不覺當中,在人性認知上有了顯着的成長。瞭解到能粉碎深度的絕望的,就是宏大的希望,她在潛意識中感受着、擴大着希望的存在,成功地將負面的感情推到心靈的角落。
說明那是因爲小惠到現在還是把「薰」給「堇」搞錯的關係。
「嗯,當然可以。因爲『華沒』本來就是爲了希望有助於搜查工作而執筆的。『知識之屋』有影印機,可以到那邊去影印。」
「在『迷路館的殺人事件』」當中,『爲了華麗的沒落』是一個叫宮垣葉太郎的作家取爲書名而問世的作品。那當然是綾辻先生所創作出來的虛構作品,並不是實在的事情。」
「謝謝兩位。」
蒼也坐在城之介的旁邊窺看着書的封面,很感意外似地叫了起來。
話雖如此,城之介卻仍然散發出遊刃有餘的氣息。是之前一直戰勝兇惡的犯罪的實績給了他無法撼動的自信嗎?聊起事件時的城之介,氣勢看起來比實際上的他要大上一兩倍。這或許就跟職業運動選手在比賽中看起來全身綻放出光芒是一樣的道理。
「原來如此。不管是『如花般華麗,如夢般沒落』或者『爲了華麗的沒落』,簡稱都一樣是『華沒』啊——我經常聽到作家們彼此之間提到的『ㄏㄨㄚㄇㄛ』這個奇怪的字眼原來就是這麼回事。」
「沒錯。濁暑院氏有個大目標,那就是要加緊腳步讓原稿的內容進展追上現實事件。應該沒有必要爲了仔細描寫搜查工作的細節而延誤了執筆寫作的速度吧?請您就別在意小地方,將這個絕佳的參考資料——具有閱讀價值的記錄故事『華沒』完成。」
「那可真是好耶!現在活着的自己日後會被寫成出場人物,真是難得會有的經驗。那麼,或許我也可以以身爲『讀者』的意識來發言。我要說,也許這是濁暑院氏的小說『如花般華麗,如夢般沒落』,根本就沒有發生任何一件殺人事件——幻影城殺人事件或許根本就不存在。」
小惠臉上帶着厭惡感,用力地握住多惠的手!
「幻影城殺人事件一直讓我覺得是一件脫離現實的事情。幻影城這座舞臺也一樣,這裏有無法以常識的尺度來思考的祕境,而超乎常軌的犯罪就在祕境中發生。雖然置身於事件的漩渦當中,但是這個世界對我而言……對我們而言,似乎完全都是虛構的,都沒有現實的味道。所以,我嘗試刻意地將現實和虛構交錯,把事件記錄下來。我的用意是,將現實和虛構的區別模糊化,以曖昧的純粹感性標準來表現——記錄這個事件。」
「綾辻先生人住在京都,但是並不屬於『關西正統會』。只是跟虹川先生有私交而已。」
那是一本新版書籍大小的書。封面上寫着「迷路館的殺人事件」。
「如果讓我以偵探的身分來評論的話,我覺得濁暑院先生的原稿『華沒』當中有些地方對警方或JDC的搜查有馬虎的描述——但是,今後您將會把執筆的重點放在記錄整個事件的流程,而不是搜查工作的細節上吧?」
溜水一邊聽着偵探們發表的感想,一邊微笑低頭着致意。
「很難推斷這是一種偶然的一致。『爲了華麗的沒落』這種文句平常是不會在沒有特殊意義的狀況下拿來使用的……」
「那爲什麼『爲了華麗的沒落』這個文句是綾辻先生想出來的呢?」
「爲了華麗的沒落」——殺人事件的同步時間的記錄故事……大概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故事有如此「值得一讀」的深長意義吧?就因爲「現在」正是事件持續發展中的當兒,因此『華沒』有被記述的價值,有被閱讀的意義。
「濁暑院氏,您將現實和虛構的境界模糊化的意圖何在?」
薰很難爲情似地解說之後,多惠不由得露出微笑。溫暖的空氣飄蕩着,讓人忘了「美畫之屋」是藝術家的犯罪現場,即便只有那麼短暫的時間。
兩個偵探開始仔細地閱讀地厚厚的一疊原稿。
「好像不是這樣。綾辻先生學生時代隸屬於母校·京都大學的推理小說研究會,但是……所謂的『爲了華麗的沒落』是推理小說研究會,社團BO的生活雜記簿標題。想出『華沒』這個文句的好像是研究會的創設者——順便告訴兩位,幻影城殺人事件的相關人士當中並沒有京大推理小說研究會出身的人。」
「那又是怎麼一回事……?是偶然嗎?或者?」
「那麼,所謂的『華沒』是那個綾辻所想出來的文句嗎?」
溜水不只以真實的殺人事件的記錄故事的立場來執筆,到處都可以看出對於內文的構成和場面轉換的用心琢磨,以讓這部作品多少具有一些可看性,從中可以窺採出身爲作家的執着。兩人流暢地閱讀着原稿,不消多時就整個看完了。這是一份讓人不會去在意張數多寡,閱讀起來非常輕鬆的原稿。
即使是在溜水本人不在的場所發生的事情,他也儘可能排除主觀意識,根據聽來的資訊,非常客觀而仔細地描寫出來。連JDC的事情都寫得清清楚楚的,這倒是叫兩個偵探感到非常驚訝。
作者是綾辻行人,是講談社的小說版。
「所謂的——一件事?」
「也就是說,我們不能根據『華沒』而有特定的想像嗎?不愧是藝術家,連這一點都想到了。搜查工作是不會那麼簡單就有進展的……那麼,濁暑院氏。如果可以的話,是否能拜讀您的事件記錄故事『華沒』?」
就在多惠想針對「怪物」仔細地問小惠時,「美畫之屋」的門扉打開來,又有一個新的闖入者前來。於是她的疑問就這樣被擱在一旁,沒有獲得解決。
「——怎麼樣?」
城之介透過推理,而溜水則透過寫原稿,與藝術家對決。爲了打敗創造幻影城殺人事件這個世界——創造故事的「作者」——藝術家,他們在心中互相宣誓結成同盟,展開共同戰線。
「啊,堇先生!」
城之介先看過,再一張一張遞給坐在旁邊的蒼也。
「對了,濁暑院氏,這本是?」
「關於這一點,龍宮我跟鴉城氏有同樣的看法。或許是因爲我們把它當成原稿來看的關係,不過會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懷疑,幻影城殺事件可能只是虛構的故事。事實上,如果是完全不相干的第三者來閱讀這個『作品』的話,也許會產生一種閱讀濁暑院氏的小說『如花般華麗,如夢般沒落』的暈眩感。」
「可是……怪物好可怕。」
啊!偵探們發出驚歎聲。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不過,堇先生,這個名字很適合你呢。」
多惠露出不可思議的眼神,魅山薰便把他的綽號的由來做了說明。
有人說,孩子總愛做夢。也許是小惠做白日夢,在圖畫中幻想看到了「怪物」……多惠這樣說服自己,對着走進來的男人點了點頭
看到扯着薰褲腳的小惠,多惠的嘴角不覺漾出笑意。
拿着原稿的蒼也站了起來,向溜水行了一個禮之後,消失於室外。
「『迷路館』是綾辻先生的代表傑作之一,所以大家都讀過。從這本書放在『知識之屋』一事來看,平井先生就不用說了,與幻影城相關的人們似乎也都是推理小說的書迷,所以與這次的事件相關的人幾乎都有機會知道『華沒』這個文句吧?」
午餐之後,已經與霧華舞衣、螽斯太郎、鮎川哲子等人確認過今後的搜查方針的龍宮城之介,與爲了展開推理思路亂步而在城內四處來回踱步的鴉城蒼也會合,一起造訪濁暑院的房間。
小惠跑向那個人。是魅山薰。
「啊,真是太值得參考了。總之,作者希望讓讀者享受到閱讀樂趣的心意昭然若揭,閱讀起來非常舒服——可是,以閱讀原稿的形式來體驗事件確實會讓人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會有一種錯覺,懷疑幻影城殺人事件是溜水所創造出來的小說世界中發生的事情……」
那幅畫雖然散發出某種不可思議的氣息。但終歸只是一幅普通的畫而已。
「你在怕什麼?這幅畫不是很漂亮嗎?」
「那麼龍先生,我就跑一趙吧。」
算準城之介和蒼也閱讀完所有的原稿,溜水若無其事問道。雖然這是真實事件的記錄故事,但是「爲了華麗的沒落」終歸也是濁暑院溜水的作品。身爲「作者」,畢竟還是會在意讀者的評價。
「或許會吧!因爲此次與兩位交談,在整個事件當中也會成爲一個重要的局面吧!」
溜水的語氣有着不必要的故弄玄虛味道。
散發出的氣息不像是一般人類所描寫的推理小說出場人物,魅山薰依然像個透明人一樣,存在感非常地稀薄。薰和多惠互相低下頭,輕輕地打了聲招呼。
「哦,那可真有趣了。綾辻氏也是『關西正統會』的會員嗎?」
「龍宮先生,您覺得如何?我是說解決事件的希望?」
如同溜水自己的辯解,因爲是追着現實生活中發生的事件快速執筆寫就的,內文中不時可以看到紊亂或錯字、落字,但是以做爲了解事件的來龍去脈的資料而言,這真是一份最適當的稿子了。
「——就是這麼回事。不知不覺當中,我也喜歡上這個稱呼了。結果就一直讓小惠這樣叫我。」
溜水深深地低頭致謝。自己所創作的故事往後可能會大大地左右幻影城殺人事件的發展。光想到這一點,先前削減睡眠時間,埋首疾書的付出全都得到了回報。
「魅山先生……請問,你的名字叫堇?」
拜訪溜水的目的是爲了詢問身爲「關西正統會」的旅行幹事的他,關於作家們的事情,以及出現在殺人預告狀中的「爲了華麗的沒落」這個意義深長的文句。
「可是,濁暑院先生。我基於個人的好奇心想請問您,我們現在這段對話也會被當成『華沒』中的一段文章被記錄下來嗎?」
城之介一樣點着頭,指着放在客房桌上的一本書。
據說溜水當初的目的是打算執筆寫作以幻影城爲舞臺,讓「關西正統會」的作家們出場的真名小說「如花般華麗,如夢般沒落」。
適合戴眼鏡的長髮作家殷勤地請兩名偵探人內,一邊用客房裏的茶壺泡茶,一邊回答問題。溜水始終保持一副酷樣,但是可能本來就喜歡與人交流,時而還會露出少年一般的笑容,三個人在和樂的氣氛當中閒聊着,就表面上看來,溜水看不出有沮喪的樣子。不過,誰都沒辦法理解別人心中真正的想法。
蒼也將香菸捻熄在菸灰缸裏,一臉「趕快告訴我」的表情。
「嗯,是嗎?不過,這或許是個寶貴的情報。因爲就算不是研究會的會員,也可能在看過『迷路館的殺人事件』之後,借用了『爲了華麗的沒落』這個文句。」
短暫的快樂時刻,以幸福的光環包圍了她,療愈了多惠受傷的心靈。
他們在事件發生的中途來到幻影城。大概是要透過閱讀原稿來進行追蹤體驗,以瞭解先前只聽說過的事件初期的經過吧?與只將必要的事項以公式化的方式,逐條列出來的警方或JDC的資料不同,閱讀原稿可以像讀小說一樣瞭解整個過程。城之介和蒼也好一陣子專注於記錄故事的世界當中。
「原來如此。沒想到您執筆寫作的時候竟然可以深思熟慮到這種地步。不過,我可以理解濁暑院氏所說的話。這個事件並非『現實』或『虛構』的既存標準可以測量的。如果能在原稿當中表現出這種特質,那麼化身成讀者的我們也就比較容易想像事件的底部到底潛藏在什麼(真實?),真是難能可貴。」
城之介的眼光突然變得銳利無比。溜水沒有被黑衣偵探的氣勢所震住,依然以他慣有的酷樣搔着頭,嘴角浮起難爲情的笑意。
「拜濁暑院氏之賜,我們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來眺望整個事件。我這樣說也許仍然不離推測的領域,不過您所謂的,藝術家或許企圖征服『構成推理小說的三十項要素』真的是一個值得參考爲觀點。如果搜查人員讀過『華沒』的話,也許會衍生出新的推理來也不一定。話又說回來,今天早上的大型攻勢可把我們擺了一道。拜這個四重殺之賜,推理又往後退了一大步,所以老實說,目一剛的狀況是連藝術家的影子都還看不到。」
這幅讓人莫名地聯想起幻影城的畫就是瓦塞曼所畫的「幻影城」。
目送同伴的背影離去之後,城之介再度轉頭看着溜水。
蒼也也有同樣的看法。他們跨城了偵探和事件相關者——作者和讀者的界線,以戰友的身分透過一種新的羈絆結合在一起。
溜水想起起什麼似地擊了一下手掌,將書遞給城之介。書本看得出是採用極具巧思的裝訂方式,寫着「迷路館的殺人事件——綾辻行人」的封面上還有另一本書的相片。書腰上還寫有宣傳文句「新完成的正統推理——即將揭開的『迷路館的殺人事件』極具衝擊性的真相?」。書中之書的封面上則有「迷路館的殺人事件鹿谷門美」幾個字。
「這是……有兩個作者嗎?」
「能夠有這樣的讀者,我也深感榮幸。這就等於認同我毛遂自薦擔任事件的記述者是值得的。」
蒼也和溜水一起苦笑了起來。幻影城殺人事件究竟是現實或虛構?單純的「讀者」或許沒辦法下判斷,但是他們當然非常清楚地瞭解「真實」是什麼樣子的。瞭解他們就置身於幻影城殺人事件這個讓人陷入混沌的「真實」。
在不知是小說還是記錄故事,現實或夢境……連自己的立足之地都不明確的這個世界裏,城之介和溜水是有志一同的夥伴。
「這幅城堡的圖畫,小惠討——厭!」
蒼也一邊抽着煙,一邊頗能理解似地點點頭。
溜水將桌上——放在文字處理器旁邊關於『華沒』的那一堆原稿拿起來,交給城之介。用書夾固定起來的原稿已經有相當的厚度了,拿在手上可以感覺到真實的重量感。到目前爲止寫好的原稿以稿紙而言有二二〇張份。以「37通往解決之路」(剛好就是城之介和蒼也初次上場的時候)做結尾。
「這怎麼說呢……事實,在午餐過後,我請和綾辻有深交的虹川先生跟他本人取得了確認。」
「——先別開玩笑了。濁暑院氏,我可以將『華沒』影印下來嗎?」
小惠仰視着站起來的多惠,眼底閃着宛如控訴什麼的光芒。
溜水很遺憾似地搖着頭回答道。
56「爲了華麗的沒落」
多惠覺得很不可思議,看看少女又看看畫作。
「不好意思哦,鴉城氏,就有勞你了。」
在等待蒼也回來的那段期間,城之介對溜水提出在搜查的過程中發現的事實和他們的推理,表示希望能做爲『華沒』的寫作參考。
交談之時,不自覺脫離了事件本身,談到個人的話題。發現彼此間經常被外人評爲超然遺世獨立,都喜歡文字遊戲……等等的共通性。城之介和溜水產生惺惺相惜的情感,聊得很投機,加深了對彼此的瞭解,建立起新的友情。
完成影印作業的蒼也回到「客房V」時,城之介正跟溜水握手,站起身來。兩名偵探向溜水的大力協助表示感謝,並且鼓勵溜水。
「濁暑院氏,可能要辛苦您了,但是請您務必繼續寫原稿。因爲『華沒』的原稿將成爲事件的寶貴資料——身爲一個書迷,我也全力支持您,希望記錄故事有大幅進展。」
城之介跟在走在前頭的蒼也,正要離開房間時,溜水叫住了他。
「龍宮先生——我有一件事情想請教您。」
溜水那充滿理性的眼眸瞬間掠過一絲嚴肅。
城之介和蒼也停下腳步,回頭看着長髮作家。
「請別客氣。」
「目前我不也是嫌疑犯之一嗎?就算我是爲了寫『華沒』,您卻告訴我搜查的進展狀況……您不懷疑我嗎?」
雖然只經過簡短的對話,但是溜水可以明確地感受到城之介的頭腦之佳與眼光的銳利。溜水的直覺告訴他,這樣的城之介會完全沒有防備地把搜查的進展告訴一個嫌疑犯,未免太奇怪了。
城之介帶着清爽的笑容,給了溜水一個辛辣的答案。
「——不用擔心。因爲龍宮不相信任何人,龍宮之所以提供濁暑院氏情報,自然有龍宮的意圖,龍宮想藉由『華沒』向藝術家挑釁。姑且不說身爲作者的您,還有閱讀原稿的作家們,如果今後也讓搜查人員——幻影城相關人士也加入閱讀的行列的話,藏身於有限人羣當中的藝術家就一定會到閱讀『華沒』。也許我們可以透過原稿挑釁、誤導對方,將他給逼出來。就這一點而言,『華沒』就成了無可比擬的武器。」
「原來如此,那我就放心了。因爲我不喜歡只有我受到偵探先生的特別待遇。在搜查工作遇到瓶頸時,被排除於嫌疑犯圈外的人反而是最可疑的。」
「您這種說法聽起來好像是龍宮企圖利用濁暑院氏——利用『華沒』……唔,事實上也沒錯,如果這樣傷害到您,龍宮只能說聲抱歉了。」
「不,沒的事。如同我一再重申的,我是爲了協助搜查工作才執筆寫『華沒』的——請您儘量利用。龍宮先生,因爲我想盡早提筆寫下您指出藝術家之名,告發犯人的解決篇。」
城之介和蒼也微笑頜首向溜水致意,離開了房間。蒼也步出室外,城之介也消失在門扉後邊的那一刻,黑衣偵探回過頭來,對溜水送出大膽無畏的視線和意味深長的微笑。
「濁暑院氏,您真的跟龍宮好像。或許您也在懷疑吧?懷疑我們搜查人員——」
出其不意地指控讓溜水一時之間無法立刻反應。
「這……」
此外藝術家在今天早上的殺戮行動中,讓風紋寺光世的無頭屍體穿上外套,企圖讓人產生錯覺,誤以爲是料所的屍體……這種嘗試確實是驚人之舉。因爲連之前就注意到風紋寺和料所的體格神似的溜水,在多惠發現事有蹊蹺之前也沒有想過那具無頭屍體竟然會是風紋寺的。
壓斃、勒殺、砍殺、電死、射殺、再砍殺……
「關西正統會」的成員、幻影城相關人員、警方與了DC的搜查人員……
那或許是他害怕找到華麗犯人真正身分的一種祈禱儀式……
你跟我都不知道創世的神祕。
溜水無法不在意這一點。如果說用不同的方法殺害所有的被害者,是藝術家的目標的話,那麼就可以推出犯人果然就是推理小說的愛好者了。如不是有像推理小說的思考迴路,一般人是不會有這種想法的。
當布幕落下時,我們的形體也隨之消失。
打電話給渚吧——溜水腦海裏浮起妹妹的臉孔,離開自己的房間。
「『黑死館殺人事件』、『混沌世界』、『獻給虛無的供物』、『匣中的失樂』——光是把這四本書排在一起就很壯觀了。不只是阿薰你,當然也包括我在內,許多的推理小說迷都熱切地期盼能有將這四個作品整合而成的東西出來。怎麼說呢?我也曾經鼓吹過宇山先生,可是因爲這種點子實在太過瘋狂了,以目前的時代而言,好像還沒辦法被接受……唔,這純粹只是我個人的看法。」
9◎作中作
在十一個尚未出現的構成要素當中,溜水特別有興趣的一環是「18◎消失的環節」。
——葵是否可能是藝術家?
一旦開始心生疑慮,接下來的猜疑就沒完沒了了。疑心生暗鬼只會讓人更迷惑。
如果藝術家真的企圖網羅「構成要素」來完成殺人的藝術的話,那麼到目前爲止看似沒有任何相關的被害者們就存在有某個共通點了。除了華和麗這對雙胞胎貓之外,柊木司、水野一馬、冰龍翔子、榊一郎、佐藤一郎、料所拓治、風紋寺光世等七個人當中會有什麼樣的消失的環節呢?
19◎誤導
大家都認爲詭計的目的是在證明藝術家事發當時不在場。
一九九三年十月的現在,中井英夫過着鎮日躺在病牀上的生活。中井英夫因爲「獻給虛無的供物」這部作品而獲得許多的「信徒」。這位冠絕古今的人才卻臥病在牀,這件事對他的信徒自不待言,對書迷而言也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
又如果殺貓只是輔助謀殺的話,那麼到目前爲止的被害者一共有七個人。假設「八個祭品」真的意味着八個被害者的話,那麼就還有一個人會被殺——也就是說,事件就要接近尾聲了。
薰帶着有點落寞的表情點點頭。
30◎結尾逆轉劇(幌子犯人)
要說超乎常軌,「黑死館殺人事件」也不遑多讓。以賣弄學問爲特徵的「黑死館」是四大鉅著的先驅作品。作品的進行的奇詭,甚至讓人懷疑作者·小慄蟲太郎可能被魔物所操控,在這方面能出其右的作品恐怕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遠遠凌駕以賣弄學問用以製造特效氣氛,因而廣爲人知的本家——S·S·範·達因。其知識的淵博與連鎖性的理論,·讓人很難不爲之瞠目結舌。
13◎字謎(歐文、日文)
「傑作啊?我很感激阿薰你的激勵,但是能創作出傑作的,絕對不是隻有作者本身。創作出獲得許多人支持的作品,都是綜合讀者、時代以及偶然這三大因素。」
身邊有一個崇高的目標存在對薰而言絕對不是什麼壞事。
城之介語帶玩笑做了個結論,隨即微微地揮了揮戴着黑手套的右手致意,也離開了房間。溜水對着偵探們離去的房門低頭致意,保持着那個姿勢深思了一陣子。
「嗯,我是憑着感覺選擇的,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但是,我最喜歡『黑死館』的教養文庫版……只是這樣。」
他在腦海中反芻着城之介臨去之前所說的話。
18◎消失的環節
「身爲狂熱的虹川書迷,我真希望作家·虹川先生能儘快完成超級鉅作。去年的『莎歐休洋德的殺意』固然不錯,但是虹川先生並沒有完全展現實力,對吧?姑且不管定義爲反推理小說、超級推理小說,我非常期待看到您永不褪色的超級傑作。」
「您在重看『黑死館』啊?」
第五章永夜破鏡之詠歎
城之介說過,對城內的巡邏工作或有疏失,但是昨晚防禦幻影城四周的警備網卻沒有鬆散過。
「天才是不會自稱爲天才的,只是在不經意的情況下就被這樣稱呼了。優秀的藝術不在創作的作品本身,而是在這類情況下所創造出來的……因爲我自己還不是這麼有自信。不管周遭有什麼樣的評價,我總是讓自己保持謙虛的態度來面對創作。」
煙靄中跨過一道彩虹的白色封面,標示着現代教養文庫版幾個字。
藝術家大量使用了與文字遊戲只有一紙之隔的誤導手法。
抓住門把,打開門扉。魅山薰一邊感受着打開門扉時那種獨特的,不知道里面潛藏着什麼(不知道有誰在裏面)的微微興奮感,一邊走進室內。
儘管如此,他心中還是有滿滿的疑惑。
殺害華與麗,和殺害料所與風紋寺光世都是以斬首的方式。但是如果說殺害雙胞胎貓並不是主要的謀殺重點的話,那就表示藝術家還仍然拘泥於殺人的方法。如果將貓也列爲被害者的話,那麼屍體就一共有九具,已經超過「八個祭品」的預告了。如果判斷「八個祭品」是代表八名被害者的話,那麼殺貓果然就只是輔助謀殺而已吧?
在第八個,也就是最後一個被害者出現,藝術家完成「八個祭品」之前,偵探們或者警方的搜查人員是否能將事件解決呢?
坐在椅子上專注地看着書的虹川聽到門開關的聲音,從書中抬起頭來。
在室內的只有虹川一個人。
20◎垂死訊息
溜水又針對殺人方法做深度的思索。
再多的推敲都觸不到重點,
使用裝設於走廊轉角處的公用電話和渚交談的期間……他沒有遇到任何人。
驚訝的表情瞬間立刻變爲充滿親愛之情的笑容。
養育薰的養父母都是推理作家。他之所以被養成一個有點瘋狂特質的人是可以理解的,但平常他實在看不出是一個推理小說中毒者……虹川覺得這樣的落差是一件事趣的事情。
他再度感覺到,如果電話那頭……渚存活的世界是現實世界的話,那麼電話這頭……幻影城就像是虛構的世界一樣。
門牌上寫着——「冰之沼澤」。
17◎意外的人際關係
薰走過藍色的地毯,坐到虹川對面的椅子上。虹川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粉紅色書籤,把書的封面朝向薰的方向。
唯一的至親雙胞胎妹妹水無瀨渚又不在幻影城。
同時殺害兩個人時,多半都會選擇使用同一種殺人方法,然而藝術家爲何持續採用不同的殺人方法呢?
當中也可能存在有真正的署名。
殺害柊木司是使用電爐和繩子物理詭計的遠距離殺人手法。
搜查人員應該憚精竭慮地在城內四處搜查,然而無人的廊下卻充滿了虛無的氣氛,溜水產生一股被世界孤立的錯覺。
3◎遠距離殺人
幻影城的主人·平井太郎和宇山及竹本一樣,也是「獻給虛無的供物」的熱情支持者,這間名爲「冰之沼澤」的房間,也是以「獻給虛無的供物」中的舞臺——冰沼家的一個房間爲模型所設計而成的。「冰之沼澤」裏鋪設的藍色地毯源自平井先生所喜歡的冰沼藍司——這個出現在「虛無」當中的一個人物。由此得知其執着可見一斑。
你跟我都無法解開這個謎題。
12◎交換屍體(沒有臉的屍體、替身)
講了十五分鐘左右的電話後,溜水回到自己的房間。從離開房間一直到回到房間這段期間,他沒有遇見任何人,但是聽到至親的聲音卻讓他在充滿虛構氣息的幻影城裏,感受到些許的現實感,雖然只是淡薄的感覺,還真是轉換氣氛的好方法。
「虹川先生,您在這邊看書啊?那是什麼書來着?」
這種論調是正確的,但是——
——人不是得相信別人才能存活的嗎?因爲沒有人是可以獨活的。那麼,我該相信誰?我可以相信誰?
虹川的負責編輯宇山也是受到「獻給虛無的供物」咒語束縛的名人之一。有一個關於宇山的傳說是這樣的,他閱讀過「虛無」之後,飽受衝擊,一心想見中井英夫,於是辭掉了當時工作的公司,投入講談社的行列——沒有直接見過宇山的薰好幾次見虹川談起這件事,使他也深切地感受到「虛無」的魔力。
「喲,這可不是阿薰嗎?」
薰再度思索着——自己也要一直像虹川一樣。
消失的環節——指的是乍見之下看似是無差別殺人的事件中,被害者們其實是存在種某個共通的被殺理由。
他坐到椅子上,和桌上的文字處理器對望。將電源開到ON。
「因爲藝術家就存在於搜查人員當中的可能性也不是全然沒有。」
「那好像是九州地區所使用的宗教方言——我記得好像是這樣,正確的意思不記得了。」
虹川良就坐在圓桌旁邊的三張椅子當中的一張椅子上。
蜜柑→未成之大器(兩者在日文中的發音類似mikan)。瑪莉亞→有馬(兩者在日文中的發音是倒過來的maria→arima)。向日葵→巡警(兩者在日文中的發音類似mawari)。向日葵→葵(兩者都有一個葵字)。濁音→濁暑院(兩者都有一個濁字)。
「偶然嗎?您說的沒錯,虹川先生,您依然是那麼含蓄。」
溜水一邊啓動文字處理器,一邊在腦海中整理着從城之介那邊得到的情報。
溜水一邊檢視名單一邊確認之後發現,「構成推理小說的三十項要素」當中已經具備了十九項了。溜水一邊用原子筆檢視,一邊把注意力放在還沒有出現的其他十一個項目上。
虹川這一席話絕對不是矯情,這完全是他的基本態度。虹川即便攀越業界的高峯,他仍然以和當初矢志成爲創作家時一樣,真摯熱情地埋首於創作當中。就因爲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對薰而言,他是值得尊敬的創作家。很多作家隨着四周的好評增加,地位上升,就會被自己的名聲衝昏了頭。在這些常態之中,虹川這類人的存在就變得非常可貴了。
16◎意外的動機
6◎手記(遺書、日記等)
5◎暗號
也就是說,藝術家就在溜水所掌握的有限的「出場人物」當中。
溜水不管三七二十一,猛敲打着鍵盤。
10◎不在場證明(不在場工作)
整齊乾淨的房間中央有一張典雅的圓桌。
「是這樣啊?我倒是比較喜歡創元的小慄全集。當然早川的口袋版也讓人難以割捨——對了,四大推理小說有不同的出版社出版了各種不同形式的版本吧?如果有人成套出版的話,書本就可以有個統一集合整理,那就是很難能可貴了。」
「——可是,幻影城的『知識之屋』裏應該有各種不同的版本吧?您爲什麼選擇教養文庫版呢?」
「混沌世界」是四大鉅著當中最詭奇的故事。有人甚至批評這部推理小說的架構是狂人的作品,看過的人會變成精神異常。作者·夢野久作曾經公開宣稱「我是爲了寫這本書而活的」,而事實上在他完成「混沌世界」之後不久就過逝了。這是一部瀰漫着魅惑人心,怪奇氣息的傑作,但是當然不只如此。值得給與佳評的地方有很多,譬如有先見之明地預言了開放治療法,或以胎兒的夢境爲重點展開的新世界論等。甚至有人說,瞭解整部作品內容的人,可能再也看不清自己周遭的世界,整個精神會因此而崩毀。是一部超乎常軌的故事。
或許是他內心的動搖表現在臉上吧?城之介宛如能夠理解似地點點頭。
「既然提到四大推理小說,我想起來了,所謂的『混沌世界(日語發音dogura·magura)』是什麼意思?虹介先生您記得嗎?」
虹川很遺憾似地說。他口中的宇山是虹川在講談社的負責編輯的名字。
21◎特殊詭計(冰·鏡子等)
如果要將文字遊戲的訊息解釋成暗號未免太勉強了吧?手記則尚未出現。『華沒』不能算是作中作。瑪莉亞→有馬只是字倒過來而已,不算是一種字謎。至於出人意料的犯人、意外的動機、意外的人際關係,則端賴搜查人員往後的努力情況了。垂死訊息——臨死之前的遺言則完全看被害人的用意了。如果一定要讓垂死訊息出現的話,也很可能是藝術家僞造的。至於冰詭計,放了料所警部的腦袋的冰盒應該不能算是詭計吧?冰盒的存在是太過明顯的設計,並不是詭計。至於幌子犯人是否存在則不得而知,但是結尾逆轉劇可能還是很久之後的事情吧?
那正是小慄蟲太郎所寫的「黑死館殺人事件」。
「可是,也不知道爲什麼,在看過濁暑院的『華沒』之後,隔了這麼久以來,又讓我想重看『黑死館』,可是……來到這「冰之沼澤』的房間時,卻覺得或許應該看「獻給虛無的供物』。也許這麼一來,就可以獲得中井先生的守護了。」
「哈哈。」虹川簡短地笑了兩聲。薰表面上看起來像個推理小說中人類難以描繪出來的出場人物,但既然以推理作家爲生計,本性難免還是有點瘋狂的特質。
「果然被說中了嗎?也難怪您會有這種想法。因爲沒人能保證藝術家絕對不是搜查人員當中的一個——不相信任何人是聰明的作法。在幻影城殺人事件當中,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是明確的。也許您也別太信任龍宮比較好。」
15◎出人意料的犯人
57悲劇續演
溜水一個個想起幻影城殺人事件的「出場人物」們。
薰的目光順着虹川的視線移動。「冰之沼澤」的牆上掛着「獻給虛無的供品」的作者·中井英夫鑲在相框裏的臉部照片。半白的頭髮往後梳攏,藏在黑色方型框眼鏡後頭的銳利眼神讓人印象深刻。相片中的表情略顯憔悴,但是浮顯在嘴角的帶着孩子氣的天真微笑,卻像個永遠的少年一樣。這是一張散發出帶有被幻術迷惑般的神祕氣氛照片。
翔子已經不在這個世上。葵……
真要一個一個質疑起來的話,真的沒有一個人可以相信了。溜水懷着複雜的思緒,開始敲打着文字處理器的鍵盤。爲了拋開這種令人不快的想法,他企圖埋首於創作當中。
22◎物理性詭計
——最好別相信任何人……如果沒有相信任何人,就不會被任何人所背叛。
被拿來和「獻給虛無的供物」相提並論的四大推理小說之一「匣中的失樂」的作者·竹本健治也是受到「虛無」的強烈影響的人之一。「匣」從構成到內容都充滿了「虛無」的影子,是一部沒有「虛無」就不會被寫出來的作品。而製造契機把「匣」連載於「幻影城」這本雜誌上的人,正是中井英夫。由此而見,人世間的變化果然是因果循環。
然而,正因爲內容生硬艱澀,所以譭譽褒貶分明。誠如作者本身所言,葉黑死館」兼具最高級的褒讚與最高級的毀謗。這堪稱是作品擁有出類拔粹個性的佐證。
因爲含有大量的旁註假名,要理解內容是相當困難的事情。這一點成了負面因素,有不少人表示「看這本書就會想睡覺」。但是在獲得支持者的偏愛的程度上,和「虛無」的信徒相比毫不遜色,聽說有人被問起「戰時如果只能帶一本書前往戰場的話,會帶哪一本書」,甚至有人提到「黑死館」這部作品,這是很有名的一段逸聞。
薰想起以前有朋友曾說過「在不成眠的夜晚最適合閱讀『黑死館』」,不禁露出微笑。
「黑死館殺人事件」——他還清楚地印象中犯人的名字,但是其他的就只記得一個叫法水(norimizu),仿效福爾摩斯(如果採用一個音讀一個訓讀的方式「法的音讀爲hou,水的訓讀爲mizu」來唸,就成了「houmizu」)的偵探四處偵辦案件。以前看那本書時只是想着一直往前翻閱,利用這個機會好好重讀一遍或許也不錯。
四大推理小說都有着令人目眩神移的世界。雖然不是普羅大衆皆能接受的作品,但是有着跨越世代,擄獲衆多讀者的魅力,卻是不爭的事實。
在發表之後歷經漫長的時間洗禮後,仍舊存活下來的作品,我們當然不能這麼斷言這樣纔是優秀。但是四大鉅著對薰他們這些推理作家而言,畢竟還是特別的存在。
我要寫出像「黑死館殺人事件」之「混沌世界」之「獻給虛無的供物」之「匣中的失樂」等等之類永垂不朽的超級推理小說——這是推理作家們永遠的夢想,也是一個遠大的目標。
接下來兩人針對四大推理小說展開了一場熱烈的討論,度過一段非常充實的時光。算準了對話告一段落的時機,薰主動提起事件。
「……對了,虹川先生。關於事件您有什麼看法?您應該有很多想法吧?」
以推理作家而言算是超一流的虹川,如果做爲一個偵探的話,會被定位在什麼程度的水準呢?
虹川從上衣的胸前口袋裏拿出筆記本,唰啦啦地翻着。
他凝視着筆記本的眼睛左右遊移,薰興味盎然地看着,
「之前感覺模糊的某樣東西漸漸在我腦海中明確成形——但是,我也是第一次經歷真實的殺人事件,所以距離理出真相的道路還很遙遠。」
「是嗎……可是……」
薰用力地握着拳頭。語氣也自然地加強了。
「我到現在都沒有真實的感覺。移木先生、水野先生、冰龍小姐、風紋寺先生都被殺了。我們好像被迫扮演着在合宿第一天的茶會上,濁暑院先生所提到的小說——『華沒』的劇本一樣。很難體會這是發生在現實世界的事情。」
在現實和虛構巧妙地交織而成的「匣中的失樂」,每隨着前進一個章節,世界就在讀者的四周翻轉,越是往下看,就越感覺現實和虛構交替變換,故事內容極其混沌迷亂。
如果章節往前進——事件有了一個新局面,現實和虛構倒轉過來的話……
如果事實上幻影城殺人事件只是濁暑院的小說「華沒」,而被證實是虛構的東西的話?如果本來就沒有發生任何殺人事件,沒有任何人死亡,「關西正統會」的合宿活動會繼續進行下去,等等出人意料之外的「事實」經過證實的話——
「讀者」會有什麼感想?
他已經不再會冀望從照的身上尋找華乃的影子而過度陷入事件當中,也不會讓這個結果妨礙到自己的推理工作。螽斯終於能夠開始發揮他個人特殊的本領了。
一般認爲,人並沒有完全使用到大腦的功能——更明確的說法,是幾乎沒有使用到。腦部是人體最後一塊聖地,針對這方面的研究工作也一直在持續進行當中。當腦部的力量獲得解放之時,人類就能發揮超乎一般人能理解的思考,這已經是公認的事實。
他不知道原因何在,只覺得不能去確認那個影子的真正身分。
不知不覺當中,他全身冒出了冶汗。
——我果然陷進事件當中了嗎?連脖子都被整個掐住了嗎?
螽斯太郎也是把賭注下在大腦潛在可能性的偵探之一。螽斯並不是藉由俯瞰流動思考來推理的。那是他的思緒、無意識的想法。他從遙遠的高處俯瞰事件,順勢去感受。情報洪流無意識地流入,創造新的想法……那就是所謂的流動思考。
龍宮城之介和鮎川哲子警部等人進行綿密地討論之後,達成昨天晚上沒有任何人從幻影城的外部入侵的結論。當然,推理尚不完全,所以藝術家就是外來犯人(平井玄次?)的可能性也不是全然沒有。話又說回來,俯瞰流動思考是如何找到平井玄次這個答案的?那個想像不是推理,完全是無意識被壓抑的表現嗎?
薰什麼都做不來。他詛咒着自己的無力感,隔着衣服緊握着胸前的十字架,他只能祈求偉大的存在賜給他力量。
「我終歸只是一個脆弱,無可救藥的人。本來覺得死不足惜,可是當發生殺人事件時,我卻又害怕得無法自持。我沒辦法不告訴自己,藝術家的真實身分就是玄次先生,他爲了把我推落恐懼的谷底而持續做出這樣的事情來——或許最後我會被殺。每次想到這件事,我就夜不成眠,我……好害怕。我怕玄次先生,怕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在無盡的黑暗中,一張椅子被孤零零地擺着。一個剛進入老年的男人坐在椅子上。他的名字叫螽斯太郎。螽斯從遙遠的高處俯瞰着自己。
他發現到了線索。
爲了避免事態惡化到極限,虹川和薰必須和事件……和藝術家奮戰。
「這個我明白。不,我知道必須要明白。可是我——」
那就是人影。
間宮照和螽斯已過世的妻子·華乃不一樣。照和華乃的容貌雖然神似,但是卻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人。華乃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她是一個死去的人。
一羣搜查人員在中庭裏走着。一個搜查人員發現在客房裏的螽斯,對他打了個招呼。螽斯低頭回了一個微笑,毫無選擇地被拉回幻影城殺人事件。只要人待在幻影城,從真正的意義來說,這個剛進入老年期的偵探就永無寧日……其實這倒也無所謂。他已經下定決心,唯有事件獲得解決時他纔會離開這家旅館。
這是很有趣的一個論調,但是聽到同事們提起時,螽斯並沒有多大的感觸。活生生且真實的事件搜查,跟推理小說的解謎遊戲在層次上是有所不同的。他無意否定鴉城的推理,但是事實上不親自到現場去是無法瞭解事情的。
螽斯的思緒如同瞄準魚兒的鳥一般,急速俯衝,直指那個存在的人影。
平井玄次真的就是藝術家嗎?此事尚不得而知。然而螽斯——
訊息洪流形成一道激流,從四面八方刺激着螽斯的思緒。螽斯就像一個不會游泳的人被丟進大海的正中央一樣,因著面臨死亡的驚恐而瘋狂地在大海中奮力地遊着。只爲了避免被洪流吞沒,只爲了不讓潛藏在深邃海底的精神統一狀態崩毀。
該以什麼方式跟間宮照往來——消除存在於自己和她之間的迷惘,去除兩人之間的障礙。爲了能夠真正地進行俯瞰流動思考的動作,這纔是當務之急。螽斯再度想起照。煙量又增加了。有一種傳說,中國的禪修得道高儈中,有人能夠穿越厚實的石牆。藉由進入深度的冥想狀態,將構成人體的粒子和牆壁的粒子融合在一起,在穿越牆壁之後,利用精神力使粒子再度組合起來——曾經有人在石牆中發現儈侶的骨骸,是最佳的佐證。然而這同時也是缺乏可信性度,令人懷疑的逸聞。
俯瞰流動思考。螽斯太郎的推理方法就是將自己(僅限思緒)從事件當中抽離,從高處鳥瞰事件的全貌,任由思緒作動思考。
這句話留在螽斯耳裏,始終無法揮去。
換言之就是以下的意思。
「作品內容是很有趣,但是我們受到的待遇太不公平了吧?溜井?竟然用這種方式殺了我們——」
照好像也曾經將幻影城的工作人員的兒子約出去,對他惡作劇。也聽說她請了假,偷偷地生下了一個孩子,然後將孩子託給別人照顧。總之,老是一心想釣男人的她,年輕時就這樣跟平井兄弟都發生了關係,結果就度過悲劇性的大半生。
宛若被被車撞上前的心理狀態,螽斯的思緒直衝那個人影!
事件化爲一道模糊的想像洪流,在坐在黑暗中的螽斯腳底下奔流。
「螽斯先生——請救救我。」
她的臉上雖然散發出辛勤工作者特有的滄桑,然而實在無法想像她曾經有過如此激情的人生。老實說,這實在出乎螽斯的意料之外。
心臟快速地跳動着,螽斯處於異常的亢奮狀態。
人影回過頭來,人物是模糊的。或許是螽斯無意識將其封住了,總之那個人物的臉仍然是一個影子。然而螽斯卻知道他的真實身分。
他以堅定的意志這樣下定決心。
據說以前的她是一個女色情狂,原因可能就在於她小時候受到親生父親的性侵害。這是她自己的分析。總之,她有着異常地渴求和異性發生肉體關係的癖好。
殺人犯·藝術家一定在這當中。
在幻影城殺人事件中始終無法做到俯瞰的工作。
腳踝被緊緊地抓住,剛進入老年期的偵探再度回到籠罩着大量光芒的現實世界中。
存在於事件之流河畔的人影,無疑的就是螽斯的無意識創造出來的線索。當思緒進行到這裏時,螽斯可以說成功地完成了俯瞰流動思考。剩下的工作就是讓他的思緒下降,確認人影的真實身分。
以猛烈的速度急速下降,逼近人影,展開一場肉搏戰!
發現自己竟然還有已經被他遺忘多年的嫉妒情感,這正是讓他感到意外的地方。間宮照跟過去的螽斯華乃異常神似。甚至可以說像到一個模子製造出來的一樣。所以……聽到照跟平井兄弟之間有過三角關係,纔會那麼沒有風度地產生不必要的嫉妒吧?就好像老婆被搶了的感覺
間宮照向螽斯表明,以前曾經和平井兄弟引發一場三角關係。都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當時她好像叫初子),但是螽斯卻對平井兄弟產生嫉妒,他對自己有這種反應感到非常驚訝。
思緒長河無限延伸而去,那是幻影城殺人事件的混濁河流。
在幻影城殺人事件的情報洪流當中佇立着——一個人影。那只是一個無法判斷男女老幼的模糊影子,甚至連身材高矮都無法辨別。儘管如此,那裏確實有個人影存在。
——爲什麼?
——目前,每個人都只能任藝術家玩弄於股掌之間。
照提到的事情不只這樣。
照一邊拭着淚一邊點着頭,然後又繼續說道:
龍宮城之介?霧華舞衣?螽斯太郎?或者——不是偵探的某個人?
——我是因爲照小姐所說的那些話殘留在腦海裏,所以才描繪出平井玄次這個人影的嗎?如果……他與事件無關的話,那我就失去做偵探的資格了。
隨附在事件當中的影像,宛如影片的快轉一樣,開始流過黑暗中——流過螽斯的腦海。映照在坐在椅子上螽斯太郎的背景,是幻影城殺人事件的記憶。
經過許久之後重逢的平井太郎已經領悟了人生。他體貼地接納了即將燃燒殆盡的照。本來抱着以爲會被趕出門的覺悟心態,照衷心感謝平井先生的溫情,遂日夜拼命地工作。她將那個與不悅的記憶共同存在的名字「初子」改爲「照」。她一直努力工作,想讓自己重生……之後又過了幾年,目前間宮照擔任幻影城的客房服務人員,成了這家旅館不可或缺的存在。
隨着殺人事件的推進,包括虹川和薰在內,每個人都慢慢地不再對屍體感到驚恐了。脫離現實的奇妙感覺——把世界錯認爲虛構的感覺也源自於此。也可以說是有了免疫力,但是事情並沒有這麼單純。
在操控潛在意識於推理上,JDC第一班的天城漂馬算是個中之最,然而第二班的鴉城蒼也的推理思路亂步,也是藉由散步的過程刺激右腦,激盪出想法來,在JDC裏也有幾個透過睡眠,藉由做夢來進行推理的偵探。國外也有靠着違禁藥品來進行推理的頂尖偵探存在,着實叫人感到驚訝。
就這一點來看,藝術家形同袋中之鼠。犯人本身也等於是賭上這個危險。
客房很寬敞,一個人待在裏面完全沒有封閉感。在思索着事件以外的時間,甚至讓人有置身於鄉下的安靜旅館中度假般的幸福感。
如果說有名偵探可以解決這個事件的話,那到底會是誰呢?
就因爲這樣,螽斯等所有的搜查人員,必須以永不妥協絕不退讓的決心,與事件周旋到底。
因爲自己的思緒仍然受縛於間宮照,所以俯瞰流動思考纔會受到限制。在承認這個事實之後,螽斯覺得自己終於能鎖定搜查的新目標了。
明明看不到臉,但是螽斯卻在瞬間領悟到那個人影就是平井玄次。
他將香菸捻熄在菸灰缸裏,慢慢地閉上眼睛。
照目前這個階段看來,神明、偵探、任何一個人,似乎都不會來救我們了……
兩人在外頭遭逢意想不到的事故,她和玄次走失了幾年。她嘗遞了人情冷暖,一個人在社會上奮鬥求生存。最後對人生感到疲憊的間宮照,抵達的終點站就是她充滿回憶的地方——幻影城。
「我能理解你越來越沒辦法區別現實和虛構的心情。可是這不是推理小說,幻影城殺人事件是發生在現實世界當中的事啊!阿薰。至少目前是這樣。所以,得要有人在我們的腦袋瘋掉之前將事件做個解決纔行!」
因爲人類太過脆弱,所以會感受到過於巨大的恐怖。而當恐懼超越某種程度時,對恐懼的知覺就會消失,因爲人類的理性無法承受的緣故。
鴉城也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遇有複雜難解,據他的判斷需要前往當地進行調查的事件時,他就會將搜查工作委交給部屬。至少螽斯是這樣解讀的。
她選擇了弟弟,放棄了哥哥,二十幾年前,跟着平井玄次私奔了。
某位JDC研究專家,根據量子力學的不確定性原理,嘗試着分析偵探們的推理。對於目標展開觀察的這個行爲,本身往往會對被觀察者造成某種影響。然而,被觀察者的本質必須在沒有被觀察的狀況下才是真實的。所以,觀測的結果往往是不確定的——
說是線索,其實只是他想像中的念頭而己,因此是非常不具體的。然而,那是他的意識創造出來的視野(推理?),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58天之啓示
可是,即便他緊急剎車也無法止住暴衝的思緒。
如果別人知道的話,或許會覺得很滑稽。
我對照小姐的感情竟然深到那種地步……
在幻影城這個密閉空間裏,事件的角色是有限的。
我得保護照,自己是唯一的人選。
螽斯太郎在香菸的煙霧繚繞中,集中精神於事件上。他坐在自己房間的椅子上,有時望着窗外的中庭,有時則負責在桌上的菸灰缸裏堆起成堆的菸蒂。
黑暗籠罩着整個世界,螽斯四周寬廣的空間消失了。
就算個人的情感造成俯瞰流動思考受到阻礙,螽斯也不能從這場勝負決戰中逃脫。爲了繼續往後的人生,爲了照,他都必須和藝術家對決,而且必須獲得勝利。
這和靈魂出竅是不一樣的,但是這種浮游感卻讓螽斯有一種類似的錯覺。螽斯的思緒確實飄浮在半空中,俯瞰着螽斯太郎。
視野雖然消失,螽斯卻可以透過心之眼看到……看到自己的身影。
永無止境的「無」——他徹底地讓一切歸於「無」,在永遠的黑暗當中感受自己。
——平井玄次——
——剛剛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自己的心情已經整理妥當,剩下的工作就是集中精神在搜查工作上。
沒辦法像平常一樣進行的流動思考。
「我一直想跟玄次先生道歉。我選擇跟他共度一生,卻跟他失散了。結果我竟然回到這裏來了……我就算自己以死謝罪也無法彌補自己的過錯。年輕時的我根本就看不到世界的真實情況。」
她經常對四周的男人送秋波,和她發生過關係的男人不知凡幾。看着一面哭泣一回顧過去的照時,「太過年輕的生命,無法承受的悲壯人生」,這種脆弱螽斯痛切地感受到。
很明顯的,能夠克服目前的俯瞰流動思考的弱點的方法只有一個。
現實這種令人難以承受的無奈沉重地壓在虹川的肩膀上。要讓這個世界崩毀是非常簡單的。只要在最後加上一個段落,故事的構圖就可以整個翻轉過來。
——結論是,平井玄次的出現使俯瞰流考失敗並不是徒然。我知道今後該做的事情了。
他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讓照鎮定下來。因著螽斯的溫柔安慰,終於恢復些許平靜的她,在離開房間時只留下一句話。
螽斯的思緒俯瞰着事件之河。他集中意識,試圖感受着龐大的情報河流的整體相貌。坐在椅子上的螽斯太郎的視界,漂浮在於河流上方。
而當螽斯開始熟悉掌握事件的整體像時——
不只是這樣——照甚至告訴螽斯自己爲什麼會和平井兄弟陷入三角關係。語氣中充滿了懺悔。
搜查行爲必須對犯人,還有該人物所創造出來的犯罪不造成影響。然而,犯罪的本質必須在不被搜查的狀況下才能發揮。所以,搜查的結果……推理所導出的「真實」往往是不確定的。
照言明想以死向玄次謝罪,螽斯只有極力地安慰她。他告訴她,沒有人能夠在永遠不改變的情況下度過一生,根本不需要爲過去所束縛,讓自己一直想不開……
就這樣——他們看完了原稿。「如花一般華麗,如夢一般沒落」……看完濁暑院纔剛完成的最新作品的「關西正統會」的作家們齊聚在幻影城的「客房V」溜水的房間裏。當中也看到在作品中被殺的柊木司、水野一馬、冰龍翔子、風紋寺光世的身影。翔子將才看完的原稿一股惱丟在地上,很憤慨似地說:
之前被間宮照……被螽斯華乃的記憶牽制住行動,使得自己沒辦法飛翔到足以俯瞰的高度。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平井玄次這個名字一出現之後,螽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天晚上間宮照向他透露的事情。
再那麼一下下就可以撞到人影了。在接近到這個地步的瞬間,恐懼形成激烈的波濤襲擊着螽斯。
陳述該理論的人從中衍生出一個結論,主張鴉城蒼司這個偵探之所以能穩坐日本偵探界的頂點,或許也是來自於電話偵探這個推理形式。鴉城跟一般直接搜查事件的偵探們不一樣,他完全將自己置身事外。JDC總代表·電話偵探才得以在不對犯罪造成影響的情況下,確定「真相」。
當理性崩毀,秩序潰散之後,就什麼都不剩下了。宛如星層般被分解的世界裏,可能沒有現實也沒有虛構,連故事都不存在,只剩永遠的虛無吧?
平井玄次的影子抓住了螽斯。
他絕對不是想要拋掉華乃的影子。現在的螽斯始終在心靈的角落回憶着華乃,同時又與照接觸。在認清楚照並不是華乃的分身之後,螽斯終於能從事件中抽離出來,掌握自己。
可是,這個故事依然沒有倒轉過來。現實和虛構之間的狹隘空間。大家在邊界線上像鐘擺一樣持續擺盪着,還沒有人知道往後會擺向哪邊。「出場人物」不知道,「讀者」不知道,「作者」也不知道(?)。
嚴格說來,和事件扯上關係時,自己沒辦法站在俯瞰的立場,應該是事實吧?然而,螽斯不認爲因爲這樣就不能使用俯瞰流動思考。因爲,犯罪是根基於犯人心理的精神領域,不是物質性的原理可以衡量的——
另一方面,科學也可以證實,就量子理論而言,人類是可以穿越牆壁的——這種案例可能存在。
粒子的「存在狀態」是不確定的,只能以機率來測定。非常細小的物質的粒子事實上是可能從表面剝落,而當粒子的集合體變大時,其基本結構是不會有所改變的……這就是有名的「隧道效應」。
在「匣中的失樂」當中,作者也提出隧道效應做爲推理之一。從密室中消失的人物貫穿了牆壁——要說這是紙上談兵的推理也不爲過,然而確實是饒富趣味。如果根據以前福爾摩斯所提出的方法論來說,那就是「消去可能性,最後留下的東西就算是再怎麼不可能的東西,都是真實的」。因此,如果除了隧道效應以外的推理假設都被否定的話,那麼「犯人穿越牆壁¨真相」的解答也就達到了理論性的極致。應該是這樣的。
但是,人體利用隧道效應而得以穿越牆壁的機率只有十的二十四次方個零分之一排列而成的天文數字,就現實問題而言,那是極度接近「絕對」不可能的機率。就算在會發生奇蹟的聖誕節進行,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當然,在現實的推理過程中,擔任解開犯罪真相任務的偵探們,是不能抱着姑且爲之的心態,企圖依賴隧道效應這張王牌來過關。解答必須是有所依據而且能說服他人。
霧華舞衣和九十九音夢這對搭檔,在幻影城東北方的中庭裏調查「審判之屋」。昨天冰龍遭人用電椅殺害而死亡的房間,在搜查人員以鐵斧頭破壞大門闖進室內時是處於完美的密室狀況。那個密室並非推理小說中經常使用的,以能解開謎底爲前提,事實上盡是漏洞的二兀美的密室」。那個房間是不折不扣的「完美的密室」。
在推理小說當中,負責搜查的名偵探們都「適時地」漏掉了密室的盲點,在進入解決篇之前,不斷地挑動着「讀者」的情緒。這些偵探們成爲推理小說中的必要的犧牲,是連已經明顯提示出來的重要線索都沒有發現的小丑。他們仰賴偶然的過程而隨着劇情擺盪……姑且不談偵探在解決篇中突然就變身成「神」一般超越的存在,其實密室的解決方法大致上都不是什麼了不得的詭計。這樣的情節設計就讓人有耐着性子閱讀長篇小說的價值了。然而現實的狀況是,我們鮮少能看到有這種價值的作品。
在虛構的世界中,這樣的過程或許很有趣,然而很遺憾的,在真實的事件當中,事情是不會如此順利進展的。就算存在有「作者」這個人物,然在現實世界的「作者」心眼極度邪惡,並不會因爲同情「出場人物」而變更情節……
讓人瘋狂,最危險顏色是黃色。清一色塗成黃色的獨立小屋,和位於中庭的背景中的紅色城堡,形成明顯的色彩對比,散發出令人不快的氣息。
從上午就開始覆蓋整個天空的雲層,也到處看得到宛如被撕扯開來的細縫。先前太陽還會偶爾露出臉來。然而在太陽已經躲藏雲層中的現在,即便才下午三點,中庭卻顯得相當地陰暗。
不只是舞衣和音夢。還有龍宮城之介、鴉城蒼也、螽斯太郎等JDC偵探團隊,另外還有鮎川哲子、佐渡九冬、玄矢孝志、有馬美雪等警方的搜查人員們已經多次仔細地搜查過密室,許多的推理都被拿來檢討過,但是至今尚未能找到解答。
冰龍被迫坐在密室中的電椅上遭到殺害。犯人必須在室內直接拉下電椅的開關纔行。但是大門從內外上了兩道鎖,想使用某種技巧打開室內的數字鎖是不可能的事情。一行人徹底地查過所有的牆壁、天花板、地板,但是沒有發現任何機關,也沒有密道,甚至連一點點的空隙都沒有。這個密室果真能以「完美」來形容。
化爲人外魔境的幻影城,聳立於的鬼門(東北方),具有藝術氣息的密室正是與藝術家之名相符,瀰漫着一股妖氣,脫離現實的魔障。
先前被破壞的門已經被帶走。音夢站在通往城內的砂石路(兩隻貓被殺的現場)上,從洞開的門口凝視着室內。時而吹拂過來的風晃動着少女的馬尾,然而她一點都沒放在心上。擅長做曖昧模糊推理的少女偵探,正專注于思考當中。
用拳頭一邊敲打着外牆,一邊在「審判之屋」四周繞轉的舞衣,慢慢地走回音夢身邊。音夢停止推理,看着夥伴,舞衣的表情明顯地浮起失意的色彩。
「——舞衣小姐,怎麼樣?」
其實答案是可以預期的,但是完全不問又似乎對舞衣失禮,因此音夢隨即問道。舞衣聳聳肩,左右搖着頭。
「不行……啊。表面上看不出有任何地方動過手腳。到處都是普通的木牆。唔,我認爲這間密室並不是陳腐的詭計。真是傷腦筋啊。已經有多少年沒見過這麼棘手的密室了啊?」
只要發現盲點,密室的推理就很容易可以有進展。而要發現盲點,就必須將可能性一個一個確實地消去。對被譽爲「消去推理的貴婦」的舞衣而言,密室的推理應該是她最擅長的領域。但是,不管是今天早上「武器之屋」的西洋盔甲密室也好,或是這次的事件也罷,她老是被藝術家要得團團轉,根本無從推理起。
舞衣恨恨地斜眼看着「審判之屋」,語氣中充滿了無比的憾恨。音夢非常同情這個前輩偵探。音夢和舞衣頗有私交。身爲夥伴,同情她是理所當然的,但是身爲朋友,少女偵探看到同伴苦惱的模樣,不禁產生憐憫之心。
「舞衣小姐!怎麼了?」
他一整天都在城內四處奔跑,跟小惠玩得很愉快,然而因爲跟學校請了假,沒辦法和同學們見面。勝利雖然表現得很堅強,然而殺人事件不但沒有結束,反而持續惡化發展,使得他承受了相當大的衝擊而心情低落。當他親身體會到在封閉的狀況中籠罩着他們的狂氣洪流時,似乎深刻地意識到事態的嚴重,與無處可逃的絕望感。
勝利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個相當開朗的運動少年,相對的,薰擁有女性化的外貌,因此很難將他和「棒球的投手」的形象串連起來。對於這個擁有透明感的外型,身材削瘦的青年能投出如此犀利的快速球,讓接球的勝利甚至感到困惑。
聽到不知現實嚴苛的少年訴說着夢想,薰不禁露出苦笑。勝利的投球方式尚不能掙脫後補之列。今後他能進步到什麼地步,那就端看他個人的努力了。
「幾年後我樂觀其成。」
就在三十分鐘之前,小杉管家這樣要求薰。
研究語言內在靈魂的濁暑院溜水等人,在創作上拘泥詞句的分佈、排列、流程等,到了近乎異常的地步,但薰卻沒有這種傾向。但是——在寫小說時,有時候卻會讓他強烈地意識到「文字」所具有的力量。
音夢正要踏上通往城內的階梯,聞言停下了腳步。
「嗯,是這個嗎……『混沌世界(dosgura·magura)這個名詞是指的是維新運動前後,切支丹伴天連使用奇幻魔術的故事,是長崎地方的方言』——原來如此,現在這樣確認過後就覺得好像有點記憶。其實剛剛我在走廊上遇到魅山時,他也問我記不記得「混沌世界」0;dogura·magura)的意思,所以我也一直放在心上。」
沙!沙!
既銳利又沉重,相當有威力。
舞衣一邊想起十九的口頭禪,一邊問走在前頭的音夢。
「小音夢,你的模糊推理是如何解釋「審判之屋』的密室的?」
因爲早上發生連續殺人的衝擊,少年小杉勝利臉上顯得有些消沉的表情也緩和了幾分。這個在幻影城內素有「經常拿牆壁當投接球練習的對象」之稱的活潑少年,以充滿活力的動作瞄準薰的手套,用力丟出軟球。
舞衣清楚地看到了。
「很抱歉,這只是我的感覺。我目前沒有任何明確的……」
溜水看着原稿,興趣缺缺似地回答。
所有作家中最年輕的薰,經常被勝利和小惠纏着不放。
「——「文字』啊?這個幻影城殺人事件才應該稱爲是被『文字』操控的犯罪呢。藝術家比我更適合文字掌控專家這個名號。」
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緊接着是軟球的觸感隔着手套傳過來。痛感從手掌穿過手臂直達腦部,引發一股舒暢的振動。
殺人、殺貓、怪奇、幻想、惡意、恐懼、不安、謎、絕望、痛哭、困惑、嗚咽、不可解、夢、狂氣、黑暗。隨着真實地感受到這些複雜的情緒,葵腳下的世界越發嚴重地崩毀。回過神來時發現,之前自己生活着的日常世界已經杳然無蹤,自己就這樣被困在推理小說式的虛構世界當中。
兩個女偵探的賽跑。因爲起步慢了許多,音夢落後了一大段路。
葵開玩笑似地說。溜水喝着從房間的冰箱裏拿出來的罐裝啤酒,表情變得很嚴肅。
溜水也自行確認自己投注了許多心力所寫的原稿。
舞衣拍拍音夢的肩膀,催促她先走,然後開始走上砂石路。
溜水全神貫注的寫作有了代價,「華沒」的進度穩定地往前推進。同時,幻影城的殺人事件也不斷地往前發展。如葵所言,要是事件沒有在原稿緊湊整合的當口結束的話,事情就會一發不可收拾。因爲一旦「華沒」變成一部鉅著的話,就代表事件的規模相對地龐大。
薰巧妙地一個彈跳,接住了勝利原本想投出指叉球卻失敗出界的球,他對着少年送出一個魅惑人心的笑容。
「小音夢——你真是天才。拜你之賜,我解開了這個密室之謎。」
「這真是不用障眼法,擅長掌控「文字』的文字掌控專家濁暑院老師流派的意見。不過倒也是有些許道理。」
夢想從這個世代傳承到下一個世代三水無止境。
他是否能在接受殘酷的現實洗禮之後,依然保有自己的夢想?如果他能夠一直追逐自己的夢想,又有天生的素質,加上某種程度的機運的話……
「看來你還不習慣投變化球,未來的有中(有凍中學)的王牌!」
「嗯……或許吧。你跟那個叫龍宮的偵探,再加上藝術家。你們三個都算得上是掌控文字的專家,不執迷於「文字』纔是怪事。」
這裏是葵的房間(「客房Ⅳ」)。
是上天的啓示嗎?或者純粹只是偶然?
「怎麼了?剛剛投的可是慢速球耶。遠離現役生活後,就開始漸漸衰退了嗎?」
「總有一天,我要進怨邪高中,朝着甲子園(高中棒球大賽)前進。」
雖然有着天真無知的勇氣,但是勝利終歸只是國中一年級的學生。置身於陰暗兇惡的犯罪漩渦中,想維持正常的精神狀態也是有界限的吧!因爲「被封閉」而產生的壓力的累積,以及連續兇殺案所帶來的恐懼與不安的大幅擴張……據管家的說法,勝利昨天晚上似乎做了惡夢。
管家料想的沒錯,和薰接觸似乎有療愈少年心靈的效果。
也許是受到小惠的影響吧?勝利也開始用「堇先生」這個暱稱了。
「有勞你了,堇先生。」
59壯麗的空間
「我是未來的王牌,我對控球是很有自信的。」
這個少年或許可以——至少勝利擁有讓人產生這種想法的特質。「勝利」這個名字也取得好。如果用「具有運動天份的漫畫主角一般的名字」來形容的話,似乎有點太俗氣,不過倒是個響亮有力的名字。
少女回頭,滿臉困惑似地笑了。
當薰開始全力投球之後,勝利發出歡呼的聲音。
葵從溜水手中接過書,朗讀着那個段落。
「那很好啊。你擅長的不就是根據曖昧的推理來找出真相嗎?」
因爲從勝利這個名字突然感受到「文字」的魔力,薰的思緒飛向小說論。當他一邊想着事情一邊繼續接球時,只覺得勝利的球變得更快更銳利。手套沒辦法追上曲球的變化,薰漏接接讓球彈了開來,勝利喜孜孜地笑了。
舞衣滿臉笑容地看着助手,然後用確定獲得勝利的名偵探語氣說:
舒暢的汗水滑落兩人的肌膚。或許這兩個人是想創造出一個與殺伐事件絕緣的空間,置身其中忘情地玩投接球的遊戲。被遺忘在某個地方的夢,與今後將持續追逐的夢,從這個手套投到另一個手套中。
舞衣一邊走着,一邊想着目前前往LA出差的九十九十九。如果是她的救命恩人,同時又是音夢哥哥的十九的話——如果是擁有超越常識的特殊推理能力的他的話,會給這個難題什麼樣的答案呢?他是否能一如往常,非常簡單地從事件的混沌狀況中找出「真實」的秩序呢……或許是吧?他可是九十九十九偵探。
「小犬似乎很害怕,可不可以請您陪陪他?」
剛好就在這個時候,太陽從陰霾的空隙中露出笑容。
「解不開的謎題啊?這種說法確實是太過模糊了。如果套用那個被稱爲「密室的女皇』的S級偵探菲蘭妮·梅爾尼西亞的話,就等於是「構成完美密室的典型例子」吧?」
「我嗎……這個嘛,我一如往常只有曖昧的想法。」
光束強烈地照射在「審判之屋」——還留有殘雪的中庭。
在一旁等待的葵將視線飄到半空中,思考着事件……
薰這句話不只是應酬話,當中也帶有幾分真摯的心意。拋棄夢想的人總會把希望寄託在後繼者身上。少年就具備有能讓人寄託夢想的不可思議魅力。
音夢呼喚她的聲音被她遠遠拋在腦後……
在舞衣的鼓勵之下,音夢點點頭說道:
「小心羅,勝利!」
踩踏砂石的單調聲音刺激着她們心中的敗北感。
思緒漫無目標地四處遊移,腦海中的推理是七零八落,沒有一個整合。
「因爲圍繞着我的環境太異常了。我覺得這次寫作時,集中力特別澄澈,幾乎到了極限的狀態——連我自己都感到困惑。我可以感覺到體內的真正時間和人工的時間已經產生隔閡了。……對了,「混沌世界」裏不是有一段針對時間的論述嗎?寫得簡單明瞭。」
「果然有兩把刷子!這樣纔好玩嘛!」
葵再度翻閱檢視「華沒」的原稿,然後推還給溜水。
魅山薰將軟球投回給對手,率直地讚賞道。
「我在想,那個密室的謎題也許根本就是無解的,舞衣小姐。」
對勝利和小惠而言,薰給他們的感覺與其說是「溫柔的大哥哥」,不如說更像「有點男孩子氣的大姊姊」。能夠盡情玩投接球遊戲固然讓勝利非常高興,然而看到薰出人意料之外的一面,或許也讓他感到困惑吧?
——在這座幻影城當中,沒有任何一個是來自外面的人。在這個被封閉的大盒子當中,每個人都是關係人,都是嫌犯,也可能成爲被害者。
「說得好啊,勝利。想玩真的了?」
這時舞衣不經意地又看着「審判之屋」。
短暫的沉默之後,葵以嚴肅的視線看着朋友。
絕對解不開的謎題。舞衣立刻想到的是發生在十四年前的彩紋家殺人事件。
舞衣忘情地跑了起來。
葵也聽說了溜水和城之介之間的會面。他覺得隨着涵蓋「華沒」在內的搜查圈越擴大,事件也越接近終點,然而另一方面,他也難以拭去不安,擔心他們這些「出場人物」會被溜水所編織的夢幻故事所吞沒。
呼……呼……音夢喘着氣,以眼神要求舞衣做個說明。
音夢追在反彈似地往前跑的舞衣後面,也奮力地在砂石路上跑着。
——那個光是什麼?
一聽就知道這是客套的說詞,但是聽到王牌這兩個字,少年笑顏逐開。因爲不懂得懷疑人,所以孩子很容易被煽動。明知如此,罪惡的大人們卻總是讓孩子上勾。在這種環境下的孩子長大成人之後,又會讓下一世代的孩子做着不切實際的夢想。這是不具現實感的虛構關係,一種惡性循環……
怨邪高中是京都屈指可數的棒球名校。如果能在棒球社團的競爭當中脫穎而出,順利拿到王牌寶座的話,站上甲子園的投手丘或許也不是夢想了……然而,事情是否就能如此順利呢?朝着頂點賣力前進的絕對不只有他一人。如果不能瞭解這一點,抱着幾近渴求的心態朝着這條路前進的話,想從競爭中脫穎而出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剛剛那個是……」
這句話將小說論從薰的腦海裏趕了出來,讓他產生了專心和勝利投接球的心情。
溜水一邊點着頭,一邊打開「混沌世界」的某一頁給葵看。
剛看完事件記錄故事「爲了華麗的沒落」的最新原稿的葵,對着坐在一旁翻閱着「混沌世界」(封面充滿挑釁味道的角川文庫版)的溜水吐露心裏的感受。
翔子之死讓葵重新有了這樣的體認。這可不是事不關己的「別人家的事」了。所有的被害者都是同舟共濟的夥伴。
音夢以安慰的語氣對舞衣說:「能夠進出的地方真的只有那扇門嗎?」
冰龍遭到殺害時,整個世界在葵的四周一下子崩毀了。當柊木司和水野一馬,還有雙胞胎貓被殺時,他都覺得那是別人家的事,沒有真實地感覺到殺人狂就潛藏在同一個屋檐下。然而,藝術家在犯下兩件殺人殺貓罪行之後,又粗暴地奪走了一個對葵而言無可取代的重要夥伴,強行將他拉入充滿狂氣的事件當中。
「可是,「混沌世界』也挺厲害的。大部分的讀者連書名的意思都記不得,卻又得到不少的佳評。這就是奇幻魔術的作用嗎?或者——我們是不是應該去分析一下語言內在的神靈?」
「砰!」
「勝利,控球不錯嘛!」
「這部作品如果變成了超級大作就傷腦筋了,至少得維持在中篇的規模就結束纔行……」
「話又說回來——在這麼短的時間就能寫出這麼多的稿子出來,真不愧是快筆。」
「你想知道的「混沌世界』的意思就寫在這裏。哪——」
「很遺憾,好像是這樣。目前,我對這個密室之謎是舉雙手投降了——唉,老是這樣灰心喪志也於事無補!其他還有很多事等着調查,我們是不是回城內去啊?小音夢?」
當《曰夢好不容易追上舞衣的時候,消去推理法的高手正將兩手扶在「審判之屋」的外牆上的一個地方,凝視着牆上的一點。
譬如,即使在沒有刻意描寫人物的推理小說當中,如果能自在地操控「文字」的力量的話,是否就可以爲人物貫注生命力……薰曾經跟溜水討論過這樣的議題。操控「文字」的專家——溜水雖然避免導出明確的答案,但是薰分析,那也許是溜水非常在意小說的倫理觀的關係。不同的「文字」使用方法,會使小說變成與小說截然不同的另一種創作。這是溜水常在自己的作品中證明的主題。雖然被冠上「流水小說」等誇張的名號,但是溜水所創作的故事卻跟小說有一線之隔。
薰慣用左手,而勝利則也一樣,所以在手套(左撇子專用)方面並不會有問題。勝利目前在棒球社裏擔任投手,而薰就讀國中高中時也一樣,他也在棒球社裏擔任過投手。雖然只是後補球員,但是長達六年的投手訓練,薰的投球技巧和力道也是相當可觀的。兩人在中庭進行的投接球遊戲是相當有水準的。
葵一邊喝着溜水給他的罐裝啤酒,一邊驚訝地說。
「沒有所謂的謎,有的只是理論性的解決方法——」
勝利不疑有他,使出渾身的力氣,將快速球不停地投進薰的手套裏。
「審判之屋」的牆上有某一點在陽光照射下來時閃了一下,雖然只是那麼一瞬間。
沙沙沙沙
葵將放在地上的「混沌世界」拿過來,溜水再度翻着書頁,找着剛剛的問題的在哪裏。
葵突破了負面的思考,在那瞬間看清了事件的本質。這形同天災,是無可預防的事情。就如同人類無法預防颱風,只能一心祈禱路線轉向。這種災害是人類的能力所不能及的領域——他甚至開始這樣想了。
經過漫長的時間,人類獲得了科學的力量。在獲得許多知識之後,人類甚至產生自己是地上霸者的錯覺……儘管如此,結果人類還是改變不了任何事情。在大自然壓倒性的威力面前,人類是無法做任何抵抗的無力存在。那就是我們現在的處境。
——然而,就這樣無作爲地放棄嗎?
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讓葵開始有這樣的懷疑。兩個巡查和料所警部——還有葵所敬愛的同伴風紋寺光世都如螻蟻一般,慘遭絲毫感受不出人性的無情手段殺害。
最初湧上來的情感是「憤怒」。憤怒使得先前失去霸氣的男人恢復了「勇猛」的特質。爲了求生所需的強大力量,給了葵奮戰的意志。
純粹出於偶然,星野多惠發現了兩具屍體。接着又面對無頭的屍體,她所受到的精神上的打擊實在難以衡量。不只如此,她還得面對原以爲是警部的屍體,事實上竟然是她的親哥哥風紋寺光世慘死的殘酷事實。原本對哥哥的存活還抱着一絲希望,企圖在絕望的黑暗中找到一線光明。一切至此結束,跌落地獄的深淵,變得四分五裂,粉碎得無影無蹤!
——當她需要幫助的時候,我卻一籌莫展。那個受了傷,精神虛耗到支離破碎的人,我沒能慰勞,沒能以慈愛之情療愈她。我竟然忘了看清這世界從現實顛倒爲虛構的本質,忘了要繼續前進,我……
我沒辦法像龍宮城之介那樣操控「文字」來進行搜查,也不能像濁暑院溜水一般快速地寫下記錄故事——我甚至沒辦法安慰精神上受到傷害的同伴。
——我到底能做什麼?
葵不斷地掙扎。具有和藝術家對決的堅定意志固然可敬,然而他卻只能在無法找出具體的應對方法的情況下,無力地掙扎着。
——我只是在找藉口嗎?不,不是的。如果不能以適合自己的戰鬥方式挑戰的話,就戰力而言,到第一線作戰就沒有任何意義了。我不想模仿別人。我只要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好了。那麼,我該做什麼好呢?我應該做什麼呢?想想吧!用力想,把答案找出來!
答案不是說要找就立刻可以找得到的。
專注于思索的葵聽到溜水反覆叫他的名字,這纔回過神來。
「在想……事件的事嗎?」
溜水一如往常,是一個懂得體恤他人的人。就算對方在對話當中進入自己的世界,他也會根據狀況做判斷,不會只是指責,當對方有明確的原因時,他甚至會反過來安慰對方。
葵並不是個喜歡與人交際的人,總覺得人類是非常任性的生物。因此常會與人起爭端——或是難以忍受與對方的交往,每隔幾年身邊的朋友就會換一次,然而他和溜水及翔子卻一直保持着朋友的關係。葵認爲那完全是他們的天性使然,他把這兩個陪着沒耐心的自己一路走過來的朋友,看得像自己一樣重要。
這兩個非常重要的人已經失去一個了。當翔子永遠消失於他伸手無法企及的地方,現在對葵而言,溜水是他不能失去的一部分。
「抱歉抱歉,請別介意。對了,你說時間嗎?沒錯,關於這一方面,我在『混沌世界』裏面也有最深的感受。」
他努力裝出堅強的樣子,以開朗的語氣說道。溜水並沒有繼續追究下去。不會勉強追問對方不想說的事情……他就是這樣的人。
在那一瞬間,溜水落寞地微笑了一下,開始朗讀「混沌世界」的一節。
……噗——嗡……
那是由霧華舞衣主導的「審判之屋」的完美密室攻略。
鑰匙和釘子。對這兩樣有着類似發音的物品感到有興趣的,似乎只有城之介和溜水。纔剛剛締結友情的黑衣偵探和長髮推理作家對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地綻了開來。其他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舞衣身上,因此也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其他的人,除了事先已經聽過推理的音夢之外,似乎還沒有人發現真相。哲子和螽斯因爲女偵探的一席話,似乎正逐漸接近事實而即將明瞭答案,不過舞衣仍然繼續進行解說。
推理小說中經常被用來當成宣傳語句的二兀全的密室」終歸只是爲了被解開謎底而存在的不完全密室,然而「審判之屋」卻是不會崩壞的密室,正是所謂的「完全密室」。
「我之所以發現藝術家使用的詭計純粹是偶然的機緣。在幾個偶然的要素的協助之下,密室之謎解開了。」
只有少數幾個人的注意力被雨聲所分散。大多數的人都對舞衣的推理大感訝然,室內捲起了漫天呻吟的漩渦。真相其實是很單純的Simpleisbest——太過簡單的作法形成了盲點。
「人類發明『文字』而從中產生意識。因爲擁有各種不同的意識,所以產生了和本能分離的理性。所以——人類因爲是思考的生物,所以每個人的體內時間是不一樣的。也就是說,假設我們被賦與的壽命是一百年的時間,那麼,在體內時間用完一百年之前,人都會活着。換言之,體內時間的一百年不就等於人工時間的壽命了嗎?」
「很好……如果當時就是雙胞胎貓遭到殺害的時間,那麼冰龍小姐的死亡推斷時刻就在凌晨三點左右,因此如果把卸下壁板的時間列入考量的話,剛好吻合。殺了人之後,藝術家從室內爲數字鎖上了鎖,穿過開在牆上的洞來到外頭。接下來就只要將壁板從外側重新釘好,二兀全密室」就完成了。之前被拔下來的釘子不但生了鏽,而且又彎曲了。只要小心一點,其實釘子或許是可以再利用的,然而事實上有幾根釘子彎曲了。有幾根釘子換新就是最好的證據。」
終於明白了,他終於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了。明白該如何跟藝術家奮戰了。
葵跟着溜水站起來,一起離開了房間。
「大部分的動物從出生到死亡爲止,心臟跳動的次數是固定的。人類的壽命長短相差很多。但是,人類的壽命還是固定的……我曾經這樣想過。我想那是在看過『混沌世界』之後的感覺。」
「哦,這倒是我第一次聽說。溜水,是什麼樣的假設呢?」
60向藝術家挑戰☆包圍網
回到原始的狀態,回到原有的形體。
……噗嗚~嗡嗡~嗡嗡……
「鐵槌和釘子的消失與『審判之屋』的部分壁板的釘子更新一事應該有所關連吧?既然沒能提出反證,那就表示使用鐵槌和釘子的人是藝術家。我們當然不能斷言沒有誤導密室詭計的可能性,但是這種想法有其勉強之處。因爲沒人能保證會有誰注意到新釘子,所以藝術家的目的如果在於誤導密室詭計的話,應該就會利用文字處理器打出來的貼紙提醒我們注意釘子吧?這種推理並不具必然性。龍宮也認爲霧華孃的推理是正確的。」
鮎川哲子警部閉上眼睛。龍宮城之介將兩隻手肘擱在桌子上,將下巴放在交叉着的兩手上頭。鴉城蒼也則望着在香菸前端繚繞的煙霧。螽斯太郎抱着雙臂。佐渡九冬、玄矢孝志、有馬美雪三個人並排站立。每個人都在專注聆聽解決篇的過程。搜查人員也還沒有聽過解答,因此對舞衣的話難掩好奇。因著虛榮、嫉妒、功利而覺得被舞衣搶先了一步的人……至少表面上似乎不存在。作家們和幻影城相關人員們都一副心浮氣躁的樣子,不知道是因爲不習慣這樣的氣氛?或者是對這有生以來的第一次體驗而感到興奮?總之,可以確定的一件事情是,大概沒有人會不在意舞衣即將提出的推理吧?
「鮎川小姐,您對我的推理有什麼疑問嗎?」
無限的時間經過。然而,那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除了密室的推理之外,根據我的推理,藝術家是右撇子。」
不可思議的宇宙包圍着葵。
此時舉手發問的是鮎川哲子。從圓框眼鏡後頭,哲子射出銳利視線的,舞衣絲毫不爲所動的正面承受她的視線。城之介樂在其中似地交互看着兩位女性。心想,推理對戰還不開始嗎?
果然沒錯,舞衣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再進一步舉例說明,這裏出現了死者。如果以人死後,死亡所產生的無感所體會到時間的流逝,那麼一秒上應該就跟一億年一樣長。此外這種感覺必須是死後的真實感覺,也就是說,一億年含括在一秒鐘當中,即便是長如宇宙的壽命,也可以在一秒鐘之內感受到。流經無限的宇宙的無限時間,其兩種極端形成的錯覺,也就是無限的真實當中,就如箭一般靜止,如石頭一般疾行。
「在濁暑院先生所寫的這部「爲了華麗的沒落』的原稿中的『24雷雨之夜』中,濁暑院先生在凌晨兩點二十六時聽到貓淒厲的叫聲。請問當事人,這是——事實吧?」
鮎川哲子皺着眉頭,覺得很不可思議似地看着女偵探。
「已經這麼晚了。葵,該到餐廳去了。」
「請等一下,霧華小姐。」
「藝術家用拔釘鉗小心翼翼地拆掉幾片壁板,進入室內。剩下的工作就只要讓冰龍小姐坐到電椅上,拉下開關就可以了。用黑布遮住她的眼睛可以推論是把她當成死刑囚對待。『審判之屋』的門上貼有寫着『審判終結』的字樣。」
「這個密室的特徵就是在於密室是完成的。一般的狀況是,利用幾個盲點的錯覺詭計讓人誤以爲事實上並非密室的房間是密室,然而『審判之屋』如假包換是完成了堪稱完美的密室。」
「我剛剛發現,被打進「審判之屋」的木牆上的釘子有幾根纔剛剛換新……」
「有道理。」若有同感地點着頭的是哲子的助手佐渡九冬。被提到名字的溜水試圖針對警部的質詢發言,卻被黑衣的推理貴公子給搶了先。
舞衣將放在餐桌上,靠近自己位置上的一疊紙張拿起來,展示給衆人看。那是將溜水所寫的事件記錄故事「爲了華麗的沒落」的影印原稿。在城之介的安排下,「華沒」被影印了幾疊,分別派給搜查人員和幻影城的工作人員過目。在所有事件相關人當中,至今沒有人不曉得「華沒」的存在。原稿的滲透力足見一斑。
……噗——嗡……
虹川等人根據舞衣的推理,想到推理小說的始祖——「陳屍所街的殺人」爲例子,開始動腦筋想着。在「陳屍所街的殺人」當中,釘子也成爲解開密室謎底的重要線索。但是,該小說當中的密室是爲了破壞而存在的,然而「審判之屋」的密室卻是被重新構築以保持完整。箇中差異非常明顯,但是也不是全然沒有相似的地方。雖然被給予的情報是那麼地少,然而爲什麼就是沒辦法導出真相呢?虹川似乎被迫瞭解到自己是何其地缺乏推理的才能。
瞬間——衆人的視線都轉向發話人。
舞衣瞄了一眼從旁邊的座位上抬眼看着她的九十九音夢。她對着音夢迴以一個微笑。各種偶然的要素之一就是音夢的模糊推理——密室完成了嗎?
舞衣回應衆人的期待,繼續說道。
因爲衆人都專注於舞衣的推理上,因此很少人注意到平井的變化。
平井太郎的臉上染上幾許苦澀的色彩。回想起華和麗的遭遇,他的全身因爲憤怒而顫抖着。
黑暗中傳來溜水的聲音。
晚餐前,當着集合在餐廳的衆人面前,一個小小的解決篇上演。
宛如呼應舞衣的聲音似地——當她說話告一段落時,窗外突然下起雨來了。噠、噠……然後雨勢就漸漸加強。
葵交抱着雙臂默默地思索了好一,陣子。
另一方面,葵從女偵探的話中獲得了暗示,開始啓動思緒。藝術家是用什麼方法將冰龍翔子從客房裏誘出來的?葵心想,這件事應該比大家所想的更重要吧!她死亡的那天晚上,葵也曾警告過她,翔子不應該會粗心大意的。那麼,翔子爲什麼要開門?是因爲對方是讓她不由自主地鬆懈的人物嗎?或者犯人——
發生在封閉空間中的奇怪殺人事件。執筆寫下在第一時間記錄事件過程的故事,讓所有事件相關者閱讀,甚至成爲偵探的推理助力。古今東西,作家數不勝數,然而體驗過這種怪奇的創作的恐怕只有濁暑院一人吧?
「這倒是很有趣的想法。也就是說,上了年紀之後,看起來還是很年輕的人,其體內時間的年齡(真實的年齡)事實上是很年輕的;而年紀輕輕卻老態龍鍾的人事實上卻是老邁不堪的,對吧?那麼,年輕就早死或長壽都可以有充分的說明了。如果壽命是受到體內時間的流動速度所左右的話……溜水,如果你不小心點,大概不久之後就完蛋了吧?因爲你老是讓自己的生命一直在燃燒。」
但是,完成了所謂的「完全密室」……,在知道真相之後仔細想想,藝術家的目的似乎是藉着構築一個搜查人員解不開的謎題,把着力點完全放在「完全密室」的構築上。巧妙完成的完全密室與詭計無關,就藝術性而言,可以說被定位於密室的最高層級的「最高級的密室」。
……噗——嗡……,
當騷動平息之後,推理繼續展開。
「體內時間和人工時間的相異處真的很有意思。就如我們聽一首CD音樂的五分鐘和長距離賽跑五分鐘,感覺起來兩者的長度是截然不同的。那不是我們的錯覺所致,而是當時體內時間的流動方式不一樣。」
除了在幻影城各個地方警備的人員之外,幻影城殺人事件的所有相關人員都集合在一起。在所有人員的屏息注視中——站在上首的舞衣慢慢地環視着相關人員,開始進行說明。
溜水沒有在那邊,只有黑暗存在。葵一個人坐在宇宙中。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在這個沒有生者與死者,時間這個虛幻的界線消滅。在這空間的某處,存在着仍然活生生的翔子!
朋友的身上時而會散發出成年世故的氣息,有着年輕人不該有的覺悟,這也許是因爲溜水的真實年齡已經」八、七十歲了。當葵心裏這樣想時,走廊那邊發出蜜蜂振翅般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也許是想透徹了吧?他用右手的拳頭敲打着左手的手掌。
……噗——嗡……
解開這個疑問的既不是城之介,也不是舞衣,而是老練的名偵探·螽斯太郎。
「藝術家理應曾經進出過密室,但是密室卻是完美無缺的。知道答案之後再推論起來就很簡單,完全的密室狀況因爲曾經進出而被破壞過一次,然後再度被創造出來——釘子爲什麼更新了?是藝術家剝開了『審判之屋』的壁板,從那個地方進出的。」
所有的事物都從那邊流出。
「哈哈。與其要寂然度過漫長的一生,我寧願選擇充實的短暫人生。因爲我埋首於創作當中,呼吸和脈搏都銳減了,所以雖然我的人工時間短,但是卻可以得到漫長的體內時間。現在我還想有多一點時間創作。」
聽衆們根據舞衣的話展開自己的推理。舞衣環視餐廳內,並沒有發現特別可疑的人。如果藝術家真的置身於聚集此處的相關者當中的話,那麼那傢伙應該具有相當冷靜的特質,不會爲芝麻綠豆大的小事而動搖,同時又有當相當好的演技,才能頂着事不關己表情溶入衆人之中。
摘自——夢野久作「混沌世界」
一直閉着眼睛側耳傾聽的葵很愉快似地說:
舞衣對幫她補強推理內容的城之介眨了眨眼,算是謝禮。黑衣偵探揮揮手,要她別放心上,隨即坐了下來。接着從人羣中站起來發言的是玄矢刑警。
就在能夠使用主鑰匙的幻影城關係者當中?
城之介並沒有太小看同事的實力。
……噗嗚嗡嗡嗡嗡……
「別讓『華沒』成爲你的絕筆之作。可別太消耗你的生命了。」
螽斯慢慢地鬆開交抱的雙臂,低聲地嘟噥着「唔」。
剛進入老年期的偵探,這一席話讓第一個密室的解決篇落幕。相關人員們因爲有一個謎題被解開了鬆了口氣。藝術家頂着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混在人羣當中,固然會讓人感到心情複雜,然而能讓之前完美地逃過搜查網的藝術家,其如銅牆鐵壁般的防禦網產生龜裂,這對犯人以外的所有人而言,都是一大收穫。再堅固的堤防也會因爲小小的蟻穴而崩毀。持續進行踏實而明確的攻擊,絕對不會白費工夫的。
「——在找到犯人之前,我不知道藝術家是用了什麼手段。總之,冰龍小姐是被人從客房誘出來的。藝術家讓她昏死過去,剝奪了她的自由,將她帶到『審判之屋』裏。據我推測,藝術家中途殺了華和麗那對雙胞胎貓,可能是它們妨礙了他,讓他的作業受到阻礙。」
那是大時鐘宣告時間的聲音。那一刻,葵陷入了瞬間感受到無限的宇宙的奇妙感。極大的世界從極小的窗戶流入。
「在一片死寂的夜裏,如果連續敲打幾根釘子進壁板的話,難道沒有人會注意嗎?剛剛濁暑院先生也證實他聽到貓的慘叫聲了。」
葵感受到溜水的眼中閃着意味深長的光芒,不禁真的爲朋友擔心起來。從溜水幾近異常的寫作量來判斷,他的體內時間恐怕是加速流動了。太過投入於創作當中——話雖如此,但是和一般人一樣,耗費太多的體內時間在人工時間上——所謂的真實的時間——就等於是浪費真實的壽命。
所有的事物都被重新組合,有着重新構成的預感。
「那是不一樣的,鮎川娘。濁暑院氏確實是聽到貓叫聲,但是那只是他運氣好。這從沒有其他人聽到貓的慘叫聲就可以證明。最重要的是,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要說敲打釘子的聲音被雨聲掩蓋過去並不至於形成矛盾——再說,舞華娘並非泛泛之輩。當然已經有證據了吧?」
幻魔作用——混沌世界!
……噗——嗡……
人生重來一遍,在一瞬且無限的時間中追逐體驗,過去的所有記憶。
舞衣和音夢正要一起離開「審判之屋」時,牆上的一點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着光,那正是新釘子所發出來的光。
發出聲音的是鴉城蒼也。蒼也一邊將夾在右手上的香菸的菸灰抖落在菸灰缸裏,一邊看着城之介——又看看舞衣。兩個前輩偵探知道後進已經找到了真相,都體貼地點點頭。由此看來,城之介應該比蒼也更快從舞衣的暗示中得到解答吧?
這時,葵暫時回到像片白紙的狀態。
雖然密室之謎(詭計)並不是多麼驚天動地的作爲,但是衆人對二兀全密室」能在不遭到破壞的情況下保留完整一事還是難掩驚訝,由此似乎可以窺見藝術家對殺人藝術的執着程度。頂着一張若無其事的表情坐在餐廳裏,混在聽衆當中的藝術家現在是抱着什麼心情聽取女偵探的推理呢……除了藝術家本人之外,這是所有在場的人都感興趣的一件事。
「當然,我敢確定是事實。」
這是衆所周知的事情,因此舞衣省略了原稿的說明。
但是,舞衣的推理並沒有到此就結束。消去推理的貴婦人所說出的最後一句話在餐廳裏掀起了混亂的波濤,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根據現代醫學的說法,如果以經過時間爲標準,一般人的平靜狀態的呼吸次數一分鐘約十八次,或者脈搏跳動七十幾下。其六十倍就是一個小時,一個小時的二十四倍就是一天,一天的三百六十五倍就是一年。而一年的時間同時也相當於地球繞太陽一週的時間,因此,信譽良好的公司製造的鐘表,所顯示的時間都是一樣的,然而這終究是人工設定的時間,要說到真實的時間則未必如此。證據就在於,如果讓不同的人分別渡過同樣長度的人工時間,就會出現非常不一樣的結果,這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
「玄矢君,關於這一點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吧?一來我們可以說只是目前尚未發現而己。就算害怕被發現,鐵槌和釘子都是小東西,藝術家只要把它們丟到城外去就可以了。如果非要找出來不可的話,大概就得打撈美奈湖底了。我想,十之八九——不,應該有百分之九十八、九是不會成爲重要線索的。要是藝術家只有這種程度的腦袋,那麼我們現在早就解決幻影城殺人事件了。」
藝術家不是魔術師,也不是超越者,只是一個人。光是讓大家瞭解到這個事實,這個解決篇就具有不凡的意義了。搜查人員有一種終於報了一箭之仇的感覺。所有的相關人員莫不希望能突破之前連狐狸尾巴都抓不住的敵人防禦網任何一角(密室),好讓搜查的工作能夠繼續往前推進(當然,只有藝術家是不在此列的)。
世界慢慢地變明亮,葵回到原來的自己。
葵看了一眼手錶。不知不覺已經晚上七點了。
舞衣話中有話地把視線望向城之介。城之介只是淡淡地微笑了一下,就將視線移開了。關於用黑布遮住眼睛,她們似乎準備有不同的解釋……蒼也看着兩人之間的互動,心裏這樣想着。
「嗯,當然。我跟小杉管家確認過,這幾年之間,『審判之屋』的壁板並沒有重新裝修過。另外根據工作人員D,也就是金井英貴先生的證詞顯示,有幾根新釘子和鐵槌從工具箱中失蹤了。一個星期之前,鐵槌確實還在,所以應該是這幾天當中失蹤的。」
溜水淡然簡潔地做了證實。他看起來對自己所寫的「華沒」被視爲事件重要參考資料的這件事感到喜悅,同時又好像感到困惑。
舉最切身的例子來講,以同一隻手表測量的一個小時,閱讀有趣的小說的一小時,和在停車場裏呆等停車位的一小時之間有着令人驚訝的差異。用尺量物品的一尺,看在每個人眼中不見得都是一樣的一尺。還有,潛進水中閉氣的一分鐘,和閒談聊天一分鐘做比較,就會覺得前者的時間長得讓人難以忍受,相對後者的時間就短得像是一瞬間……這是不爭的事實。
這是——這是……啊,這是!
當然事實不只是這樣。搜查人員因著擊敗「完全密室」,從中解開謎底而跳了起來。舞衣跟着音夢的腳步,以柔軟的思考,成功地解開了「完全密室」的密室之謎。這對的搭檔功績應該值得讚賞吧!
「解開詭計的鑰匙(kagi)就是釘子0;kugi)。」
這時城之介站起來,一口氣說道:
溜水朗讀完畢,看着朋友。
一片靜寂的聽衆當中響起一個尖銳的聲音。「原來如此!」
回到無喜無怒,無哀無樂,喜怒哀樂誕生之前的起源的形體。
真實的時間與我們一般所想的人工時間是截然不同的。應該說,真實的時間與太陽、地球、其他的天體運行,以及時鐘指針的旋轉等等全然無關,對於所有無量無邊的生命,有各種不同的感覺,同時也個別以無限伸縮的自在,靜止或流動……這就是此處要體會的重點。
「可是——龍宮先生。在調查過幻影城內部之後,並沒有發現鐵槌和釘子啊。」
「啊!」所有的人都呻吟了一聲,環視着在自己身邊周遭的人。跟一般情況一樣,在事件相關者當中慣用右手的人比左撇子要多得多。光是靠慣用手這個推理並不能得到多麼突破性的推定依據,然而這樣的連鎖推理可以一點一點地鎖定藝術家的身分,說來也不是什麼壞事。因爲一般包圍網的作法就是慢慢地擴大,在佈網完成時再一口氣縮小範圍,將敵人逼到角落。
「霧華小姐,你的根據何在?」
代表所有人提問的是有馬美雪。美雪是被排除在嫌疑犯行列之外的左撇子,但是她還是很在意舞衣這種跳躍性的推理。她有一種不安,這個頭腦聰明的女偵探可能透過有漏洞的推理,企圖讓嫌疑犯墜入陷阱當中。如果她的推理是個陷阱的話,受到懷疑的或許就是少數幾個左撇子的人。
「我是不會做沒有根據的推理的,有馬小姐。兩個巡查遭到殺害的「美畫之屋』的搜查檔案——上面不是寫着,那兩名巡查都是左撇子嗎?」
舞衣以眼神提出質問,對象不是美雪,而是站在她旁邊的肌肉男。就是在今天早上鮎川哲子抵達之前代行搜查主任之職的玄矢孝志。
「思,是的。榊一郎和佐藤一郎都是左撇子……所以?」
「玄矢先生,謝謝你——那麼,問題來了。既然兩名巡查都是左撇子,爲什麼會右手拿着槍被殺呢?」
舞衣以充滿戲劇化的語氣說。
這是初步的問題,至少她是這樣認爲的。
「啊!」低聲嘟噥以驚愕的視線筆直看着舞衣的,是鮎川哲子。不愧是CAREER警部,其思緒敏銳和轉換之快果然不同凡響。
「兩名巡查的右手上有硝煙反應——也就是說,藝術家並不知道他們都是左撇子,誤以爲都是慣用右手的人。我在想,他可能讓他們都昏死過去之後,讓他們以右手握槍,朝着對方的胸口開槍。」
「唔。」螽斯嘟噥着,交抱着雙臂,露出困惑的表情。和這個老偵探對望了一眼的城之介點點頭,敲敲桌面吸引衆人的目光,再度站起來。
JDC第一班的兩名超一流名偵探,霧華舞衣與龍宮城之介。隔着餐桌對峙的兩名偵探的助手九十九音夢和鴉城蒼也也對推理對戰充滿了期待和不安,現場的氣氛看起來益發地緊張。
「龍宮先生有什麼不滿嗎?」
「這不像霧華孃的作風。靠着像推理小說中偵探似的膚淺推理,用來宣告自己已經突破真相未免操之過急。這一點你總該知道吧?」
舞衣和城之介之間激起了肉眼看不到的火花!
「對剛剛的密室推理,我沒有異議。但是現在的推理又太過杜撰了。我們面對的敵人可是藝術家耶。我們總也得把他爲了讓我們做出錯誤的推理,而刻意留下的誤導線索列入可能的考慮吧?」
這時城之介注意到了,雖然受到攻擊,舞衣的眼中卻充滿了沉着的色彩……城之介快速地瞄了一眼坐在舞衣旁邊的音夢。綁着馬尾的少女偵探以只有城之介看得懂的態勢對着他輕輕地點點頭。
城之介以搓響着左手手指的姿勢表示「是這樣嗎」的意思。
因爲他手上戴着黑色的手套,因此並沒有發出搓響聲。可是那已經足夠了。
……人是對別人的死沒什麼感覺的利己生物。
61死亡之旅
「……那麼,您有什麼高見嗎?葵先生另外有更好的替代方案嗎?」
他對自己在國中、高中靠着打網球所鍛練出來的體力相當有自信。大學時代參加創作會之後,時間都花費在寫作上,體力曾經衰退了下少。和翔子發生那段插曲的夜晚隔天,他被那個小混混給打倒在地,這讓他大感受到屈辱,然而之後他的體力達到了顛峯。成爲作家之後經常上健身房的葵,成功地保持着凌駕青春期的健壯且均勻的身體。照葵自己的看法,目前是他的肉體的全盛時期。他相信,就算跟藝術家進行肉搏戰,自己應該也不會敗北吧?就算犯人是受到長期訓練的警官,他不認爲現在的自己會不及一般的敵人——只要對方不是擁有一身怪力無敵的玄矢刑警,或者之前曾喜好逞兇鬥狠,時至今日依然有時令人感受到一股內在潛藏殺氣的溜水的話。
不管相關人士當中的哪個人是藝術家,只要葵小心再小心,犯人應該都不會是葵的敵手吧!
葵將每個人內心潛在的恐懼以具體的話語表達出來。
葵答應自己會事先寫下這個行動是出於自願的保證書。只要確定深夜巡邏並不是出於被迫,而是他本身的意願,就算發生任何事情,警方應該就不會被追究責任了。他又給哲子壓力,他認爲幻影城殺人事件被指定爲L事件,政府那些高層人士爲了儘早結束這個事件,即便行事過程有些許不合理,應該也會默認的。
這是一個賭注,然而就算結果不如預期,偵探們也沒有什麼損失。因爲這不過是攻擊藝術家的一種戰術,而就戰略上而言,只要能早敵人一步出手就行了。
「葵,你是當真的?」
搜查人員不管關係者們的想法,絲毫沒有鬆懈,以抓住藝術家,阻止第八樁殺人事件發生爲第一目的。
葵看着溜水。我不想失去這小子,我還想跟他一起步上人生的道路,他心裏這樣想着。
如果藝術家真的是右撇子,萬一他沒有注意到兩名巡查是左撇子的話,在遭到舞衣發動奇襲時,混在聽衆當中的犯人應該會難掩心中的悸動吧?另一方面,如果藝術家是左撇子,一如城之介所指出的,是有意留下錯誤的線索的話——犯人的臉上多少應該會露出一點誤導搜查人員的喜悅之情吧!
就算沒有因爲舞衣的推理而生動搖,如果在JDC的名偵探們爲對立的推理而發生爭執,最後那個看起來自視甚高的女偵探很乾脆地放棄了自己推理出鎖定犯人的條件的話,藝術家很可能因爲不明究理而無法持保平時的正常狀態。
不再猶豫了,他已經決定要做什麼了。不管世界是現實還是虛構,就算這只是個虛構的故事,就算自己的行動是「作者」所賦與的宿命也無所謂。
已經有七個人和兩隻貓被殺了。
——然而,藝術家打算如何全身而退呢?
溜水叫着朋友的名字,卻接不下去。他知道他的朋友以不容改變的決心向藝術家挑戰,而他所能做的就是目送朋友,望着他的背影離去而已。
他的話有道理,更是無法否認的事實。因爲昨天晚上,藝術家爲了保有行動的自由,他確實殺害了正在巡邏中的巡查。
兩人的視線對望,一段彼此無語的時間流逝。
這樣不行,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他這樣想着。
這時候,葵終於注意到自己沒辦法去懷疑多惠。事件發展到此,或許甚至會去懷疑翔子的葵,很不可思議的竟然對多惠沒有任何的質疑。他下意識地想去懷疑她,但是又覺得這種想法實在太可笑了,思緒便戛然而止。
事件很快就要結束了吧?然而,就因爲獲得勝利的機會所剩不多,所以搜查人員們必須比之前更賣力,更專注於逮捕敵人的工作上。警方人員、JDC的偵探們都帶着心意已決的表情,緊繃神經,爲了作戰而埋首於填飽肚子的作業當中。
「你以爲我是開玩笑的嗎?」
語帶玩笑地說完之後,葵的表情變嚴肅了。
表面上看起來,城之介的態度跟幾秒鐘之前並沒什麼兩樣。然而,事實上現在他正樂於表演一場和舞衣的推理對戰。
來到屋頂上,冰冷的夜風舒適地刺激着肌膚。
「請讓我負責巡邏——這麼一來,最壞的狀況就是隻要死一個人就夠了。」
在表面上看似是一個完美的警備體制。
答案很自然地從葵的口中滑出來。
原稿在犯人的名字明朗化之前結束了。
總之,只要不掉以輕心應該就不會有問題的。藝術家就潛伏在與事件相關的人羣當中。
最先倒抽一口氣的人是多惠。
後來兩人都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狀況,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溜水。
——犯人到底是誰?
藝術家是否會準備一個幌子的犯人,誤導事件的搜查過程,將搜查人員引導到虛假的終點?
這雖然是一個讓人感到不安,太過有勇無謀的賭注,伹如果不在此時分出勝負的話,將永遠錯失良機,讓敵人順利逃脫的可能性也很大。對哲子而言,這是個苦澀的決定。也是一項重大的選擇,或可能將決定身爲警官的她今後的人生。
——我能做些什麼?
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葵身上,像個運動家的年輕作家有着一雙認真而嚴肅的眼神。
這是不爭的事實,然而站在鮎川哲子的立場,這些話儼然命中了她的要害。這看起來好像是雖然她考慮過最惡劣的狀況(萬一巡邏的警官遭到殺害的話),卻也找不出其他更好的方法而遭到指責一樣。
「後來,因爲葵的自告奮勇,深夜現身在城內的藝術家被逮個正着。藝術家出人意料之外的真實身分是——」
對葵而言,今天晚上可能成爲一個永無止境的夜晚。
——然而,這樣就夠了嗎?跟昨天晚上不一樣的地方不過是增加人員而已罷了。
葵下定決心,舉起手來。
「警部小姐,在這種狀態下,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是會有危險的。再說,沒有冒險是不可能得到成功的。如果此時不下定決心做個賭注,也許就一輩子都抓不到藝術家了。或許這是最後的機會。」
事件不斷地發展,JDC團隊操弄各種策略,多方面攻擊藝術家。敵人握有主導權的單方面防禦局面已經過去了。終於開始習慣幻影城這個戰場的戰士們傾其全力,開始攻略敵人所構築起來的謎樣防禦牆……
……原稿到此結束了。
走在前頭的溜水始終不發一語。來到南塔的屋頂,靠着朱雀的雕像,他這才轉過頭來看着葵說道:
雖然最後由兩名偵探表演了一場鬧劇,然而因爲「審判之屋」的密室之謎已經完全解開,用餐的狀況因此順利地進行着。
之後令人爲之窒息的舌戰又持續進行了一陣子,結果巡邏城內的工作終於交由葵負責了。就現實而言,這是難以想像的選擇,然而這個世界就形同一個現實和虛構交雜在一起的朦朧幻影之盒。讓人喪失理性,覺得或許可以暫時拋開常識思考的邪氣在盒內瀰漫着。
「今天晚上我們會更強化警備體制,每四個人輪班兩個小時,在城內巡視。中庭和城外的警備當然也不會鬆懈,各位無需擔心。但是爲了小心起見,我還是要再提醒一下。請各位把自己的房間上鎖,絕對不要開門,直到天亮——我們會負責管理所有房間的母鑰,只要不外流應該就不會有事。希望大家能同心協力,好早日將藝術家逮捕。」
所謂的有七個人被殺,兩隻貓被殺的虛構的幻影城殺人事件,事實上並沒有任何人遭到殺害,然而是以幻影城爲舞臺所寫出來的同名小說,因此故事中充滿了真實感。小說中發生的事情纔是「現實」的,而閱讀原稿的自己的是「虛構」的——似乎有很多人在閱讀時陷入這種錯覺當中。
他們從城之介傳達的訊息裏領悟到一些事情。瞭解到舞衣爲何故意發表一個不經縝密思考的推理。如果據以延伸,自然就可以理解她的用意何在。
「警部小姐,可是這樣一來,負責巡邏的巡查可能又會成爲目標了。」
或者……
藝術家的目標可能還有一個人……這是JDC和警方一致的見解。到目前爲止,將被害者們串連在一起的環節還沒有被發現。但是藝術家已經拿到「七個祭品」了。從其對「文字」的異常執着及堅持於殺人藝術的態勢來推斷,藝術家也許企圖完成事件最初的殺人預告狀吧!等他得到第八個祭品的時候,一定就會將事件做個了結。
包圍網看似明確地逐步接近完成的階段了。
「奉上八個祭品,以求神聖安眠。」
看到葵瞬間爲之語塞,溜水不斷地冷笑着。
「可是,葵先生,我們不能讓一般民衆去做這種危險的事情……」
……人是盲信自己會生存的愚昧的生物。
似乎沒有人去想着和自己坐在一起的人當中有一個藝術家存在。被封閉於太過厚實牢固的絕望柵欄中,人們瞭解到悲觀的思考並不能解決任何事情。刻意讓自己樂觀,努力地掃去低迷的氣氛已經成了所有相關人員的不成文規定。
地點在幻影城,溜水的客房。此時正好是作家們看完溜水在七天的合宿活動中寫完的小說「如花般華麗,如夢般沒落」的時候。
「很遺憾——看來我是得投降了。也許是因爲解開了密室的謎題之一,讓我太得意忘形。其實也不用急着搶功,就姑且讓我把剛纔所說的話撤回吧!各位,很抱歉,藝術家慣用哪隻手還不得而知……」
蒼也看着兩名前輩偵探狡猾的演技,嘴角浮起大膽的微笑。他重新點起一根菸,看向那個剛進入老年的偵探。螽斯回他一個理解和滿意的笑容,同時點點頭。
「老實說,我感到很困惑。因爲藝術家可能就是我們的同伴。魅山、虹川先生……」
「溜水,結果犯人是誰啊?」
「還不知道會不會成爲祭品啊。主角不是到最後都會含笑收割嗎?溜水,我並不想死。」
然後,葵又看看多惠。我想保護她……不管發生什麼事,我想讓她免於藝術家的兇刃殺戮之下,我衷心地如此期盼。
——保有絕望中的一縷希望——
隔着餐桌對坐的葵和多惠視線交會。當葵對她露出一個微笑時,她顯然沒能解讀出他心中的想法,帶着困惑的表情回望着他。葵愉悅地感受着多惠射向他的視線,同時把目光移向哲子。
「那就好。唔,現在的我誰也不敢相信。」
巡邏的時間是從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五點爲止的六個小時。
這是搜查人員們都抱持的疑問。政府將幻影城殺人事件界定爲L犯罪,準備和藝術家進行徹底的決戰。也就是說,在抓到藝術家之前,這個事件是不會結束的,沒有人可以離開(逃離?)幻影城。
他們不知道這當中經過了多少時間。
幻影城殺人事件也即將接近尾聲了。大家都抱着一種宛如慢慢地從絕望的黑暗底部,一點一點地往光明世界浮升的興奮感。
在發生事故之前,沒有人想到悲劇會降臨在自己身上。雖然腦海中某個地方知道,每天都有無以數計的事故會發生,但總是告訴自己,就機率而言是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而讓自己感到安心。相對的,在機率如此低的情況下,人們卻又不曾停止購買彩券。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你要變成祭品?」
——這時候,鮎川哲子站了起來,解釋今天晚上的警備狀況。
就因爲人類是讓「文字」所帶動的思考,進化到極限的生物。所以爲了自保當然就可以冷酷至極。就如在火場中拋棄骨肉至親自行逃生的人一樣,即便是相愛的人生伴侶,也可以毫不猶豫地就割捨掉。人是比出於本能愛着同種族的動物、挺身保護同伴的動物們還要殘酷的生物
即將被殺的還有一個人。自己成爲那個不幸者的機率應該很低吧——一定有很多人有這種想法而心存僥倖。同時一定也有很多人產生如惡魔般的想法——只要小心自身的安全,在這期間有人被殺的話就可以安心了。既然人類的遺傳基因當中有着生存的本能,這樣的反應當然是很正常的。
葵這番話在室內流竄,頓時掀起一股騷動。
他一直反覆地這樣自問自答。結果這就是葵導出的結論。他不想要名譽或勳章。只是對着沒能有任何作爲的自己,把憤怒朝着反方向發泄,形成了和藝術家對決的能量。他想斷絕幻影城所有災厄的禍根,粉碎瀰漫着整個世界的朦朧暈眩感。
他會自殺,把自己當成「最後的祭品」,以求神聖的安眠呢——
但哲子保證,既然葵志願冒這個險,她一定會以最萬全的體制來支援葵。她表示,中庭和城外的警備會更爲加強,在可以防範到的範圍內注意葵的動向,做最大限度的支援。葵終歸只是一般的普通老百姓,不能讓他佩槍,但是哲子還是給了他特殊警棒和手拷。
雨已經停了,然而城牆上的紅磚卻還是溼的。
葵一邊和溜水一起爬上高塔的螺旋型階梯,一邊沉浸於幻影城殺人事件是虛構的故事的妄想當中。這個世界是溜水所寫的小說,現在在這裏的自己只不過是「出場人物」之一……葵從四周噯昧的氣氛當中感受到這種感覺。如夢一般模糊而難以掌握的故事。
除了星野多惠這個唯一的例外……
蒼也和螽斯都沒有忽略到城之介傳遞給他們的訊息。偵探們在不發一語的情況下溝通了彼此的意見,明白了舞衣和音夢的企圖。緊張的情勢就這樣輕描淡寫地被帶過去。
「還有——我嗎?我不是藝術家呀,葵。」
語氣中聽不出有擔心的色彩,也沒有責怪的味道。那是一種排除了所有的感情的無機質聲立曰。
在心中咒罵着,懷抱着難以拭去的不祥預感,是葵健太朗。
葵想起翔子,結果他完全沒能幫上她的忙。
看起來溜水似乎想向作家們挑戰,要他們推理出犯人的真實身分。
「柊木司先生和水野一馬先生、風紋寺先生和料所警部、兩位巡警——還有翔子學姊也一樣。我想那兩隻黑貓也都不想死。沒有人是該被殺的。不是我要發表什麼正論,只是他們並沒有被殺的必然性……藝術家明明就在我們身邊,我卻一籌莫展。對翔子學姊,我也只能提醒她—多注意一點。即便想使用自己的推理能力,卻什麼靈光都沒有閃現,我對自己如此無力感到無法忍受……」
妖冶的雲層拓展在頭頂上。也許還會再下一場雨。
「霧華娘,兩個巡查不是都帶有手電筒嗎?龍宮想他們應該是用他們的慣用手拿手電筒,所以藝術家也很可能知道他們慣用哪一隻手。」
晚餐順利地進行着,在沒有發生任何事情的狀況下,甜點送到衆人桌上來。
葵的主張實在太亂來,就道德上而言是讓人無法認同的,然而大家也不得不承認,他的話也說中了部分的事實。昨晚的事件就證明,有巡邏的警官並不能保證絕對的安全。此外,如果巡邏的警官被殺,藝術家就此終止行兇的話,事件很就可能在線索少之又少的情況下陷入迷霧之中。
在沉默了幾秒鐘,謹慎地選擇措詞之後,哲子將她那圓框眼鏡後充滿知性的雙眼看向葵。
「葵——」
如果舞衣當着所有相關人員的面做了錯誤的推理的話,城之介、蒼也、螽斯等人自然不會沒有異議吧?這時候舞衣再提出簡潔明快的推翻。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中,音夢將持續敏銳地觀察着所有的事件相關者。
就常識而言,葵的提議簡直讓人難以置信,堪稱是自殺的無謀行爲。
目標只剩一個人,想到這件事,相關人員的胸中不覓有些許的安心感。
現場一陣沉默。親眼目睹兩名偵探進行一場推理對戰,除了JDC團隊以外的人,都被現場的氣氛所壓倒,只能閉上嘴巴靜觀其變。在場的相關者們以緊張的表情看着事態的變化,舞衣靜靜地閉上眼睛,放棄似地聳聳肩。
葵想提到星野多惠的名字,卻忍住嘔吐的衝動似地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以前他曾經對明知道會分道揚鑣而可能不會結婚的男女,卻又繼續交往一事感到不解。可是現在——決定和藝術家正面對決的葵,卻想到往後要跟星野多惠共同邁向人生的道路。不是那種想跟她結婚的直接感情,但是他需要她。這是唯一可以確定的事情
他不想去分析自己是因爲出於維持種族的本能使得他對多惠產生感情。在殺人事件當中,唯有將「自己」這個存在暫且還原爲一張白紙,拋開過去的情感糾葛,重新構築人生,才能產生更自由的人生觀——他希望自己能這樣想。
他的精神狀態出乎意料之外地沉着。他一點也不想扮演保護不幸的美麗公主的騎士,然後爲其殉情。因爲如果他沒有活着,就無從得知多惠是否平安無事,最重要的是,葵知道死後得到的名譽價值,就像在比賽之後纔拿到中獎的馬票那麼不值一提。
然而——
溜水一口否定「我不是藝術家呀」,聽在葵耳裏讓他感到非常奇怪。因爲他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就好像打從出生到現在都在藝術領域中被純粹培養出的道地藝術家,企圖去除自己的身分一樣。
葵反射性地反問道:
「溜水,你是『神』嗎?」
這是非常抽象的問題。抽象到連一向以反應快速着稱的溜水,一時之間都爲之語塞。溜水花了一段時間思索他的答案。葵似乎問倒了不爲任何事情所動的溜水三心中不覓有些許的竊一吾。
「如果你說的『神』,是從幻影城殺人事件的『作者』意義來看的話,答案是N……如果是從『華沒』的『作者』意義來說的話,答案就是YES。如果是其他的意義,那我無法回答。」
「呼呼,還真像是你會有的答案。這個世界是夢還是現實?是『爲了華麗的沒落』?還是『如花般華麗,如夢般沒落』——不管是哪一種『華沒』,如果我是故事中的『出場人物』的話,那麼就是身爲『神』的你寫出來的。我的心境好複雜啊。」
葵聳聳肩,於是溜水很悲哀似地搖搖頭。
「不,這種事情我不知道。假設以後我成了事件的被害者,『華沒』大概就會由別的『作者』重新執筆發表吧?『華沒』將會成爲另一個故事,我也成了被描寫的人物之一。」
「是嗎?也就是說,『讀者』所閱讀的這個故事或許跟『爲了華麗的沒落』並不是完全相同的?」
「嗯。至少如果沒有校對錯字和補漏字的話,是絕對不能出版的。無論如何,能夠直接看到目前存在『華沒』原稿的人,只有幻影城殺人事件的相關者而已。」
當「讀者」拿到手上時,「華沒」到底會變成什麼樣的故事呢?兩人針對事件記錄故事的結局天馬行空想了好一陣子。
過了一會兒,葵先有了動作。當他看着從屋頂邊緣俯視着中庭的溜水背影時,不禁回想起有翔子在內,三個人一起度過的快樂日子,一時之間悲從中來。在那綻放着黃金般的光芒的記憶當中,三個人無憂無慮地笑着。那是對未來沒有任何不安,只有年輕人才會擁有的美麗笑容。
翔子已經不在了,而葵——
——如果我死了,溜水這小子會怎麼想?
那是一個絕對得不到答案,充滿嘲諷味道的疑問。
如果活着回來的話再問問看吧!葵也試着這樣想着。
率先浮上葵心頭的是溜水的雙胞胎妹妹·水無瀨渚。
葵的視線快速一閃,他看到中庭的幾個地方——放着篝火的四周都有警備人員在。在這種狀況下,她一個人站在這裏應該也是會有危險的。也許警官質問過她,而她也做過說明了。
「多惠小姐……」
「我覺得總要有人做。」
或許是沒辦法定睛注視葵吧?多惠也把視線移了開去。
或者……說要等葵下來——怎麼可能?
多惠的眼中泛着淚光,葵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要求她笑一個。
「我要在這裏再待一會兒。」溜水這樣說,於是葵獨自消失在階梯之後。
在沉甸甸的黑暗深淵裏躊躇的音夢。她一直遲遲無法進入熟睡當中。
在沒有窗戶的螺旋階梯下往下走着,葵越發搞不清楚自己現在置身於何處了。無從得知現在自己下了整個階梯的幾分之幾了。一個一個數階梯太過麻煩,便專注地走下階梯。
她是跟在他後頭,一直在這裏等着?
儘管如此,葵在分手之際還是在心中跟溜水道別了。
再見——還有謝謝你。
沐浴在月光中,臉上的陰影更加清晰,表情看來比平常還憂鬱。
陰暗的階梯宛如沒有盡頭似地往下延伸而去。葵一邊小心翼翼地走着,一邊想起溜水以前曾經不經意地透漏過「我是遵守以前的約定來從事創作的」。
他不敢繼續想下去了。
謎題解不開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個視線和他對望的警官趕緊將目光移開,葵不禁露出苦笑。
儘管如此——音夢還是睜着眼睛,定定地凝視着天花板。因爲睜開眼睛就可不讓思緒受到半調子的睡魔所打擾。她將視線固定在一點上,努力地試圖集中精神在推理上。
眼前站着是星野多惠。
……那對宛如可以透視整個世界的,澄澈得可怕的雙眼。即使在幼年朦朧的記憶中,和十九的第一次邂逅留下了鮮明而強烈的印象,至今仍然烙印在腦海裏。幼女眼中的義兄渾身散發出用降臨地上的天使來形容是再貼切不過的神祕氣息。有人說少年擁有一對翅膀,而看在音夢眼裏,十九的翅膀還閃着極彩色的光芒。
視野的上下方都是階梯。左右方是牆壁。在同樣的景緻中往下走\往下走、往下走、往下走——
所以,只要一睜開眼睛,進入睡夢中的幸福瞬間就會遠去……
可是,這一次……音夢什麼都不知道。
聽到這些話,看着中庭的溜水回過頭來。他走近葵,伸出右手。
比什麼都暗、都深重的靜寂——
葵停下腳步,困惑似地視線在半空中游移,這時多惠主動說話了。
所以他才更要挺身而出,他不想逃,爲了和命運的劇本來一場正面對決。
只要一睜開眼睛,就有大量的情報流進來。
在沒有遇上任何人的情況下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葵鎖上房門的鎖,直接崩潰,號哭起來。
「我明白。不……我希望自己能明白,但是——」
「葵先生,能不能請你重新考慮一下?」
女性的直覺往往能洞察覈心所在,藉以其所想到的模糊推理來分析事件。曖昧的思考便從與其他偵探們截然不同的角度來攻略事件,不用多久,真相便浮顯出來。
好可怕……「死亡」好可怕……
葵一邊走下螺旋型階梯,一邊淡淡地想着「華沒」和溜水。
葵將手帕遞給了她,之後也沒再說什麼,一個人就往城內走去。多惠的啜泣讓他牽腸掛肚。儘管如此,葵還是加快腳步離開了。因爲他知道,再多待一會兒,自己的決心就會產生動搖。
這些話在某種程度上是葵可以預期到的。如果多惠阻止的話,自己會猶豫嗎?或者也許就放棄原先所下的決定。就因爲有這樣的疑慮,所以葵本來纔會想在明天早上之前避免和多惠碰面的。
可能是葵太過自以爲是了一些。不過,多惠等着葵的到來是不爭的事實。
——警官認爲在殺人事件不斷發展當中,還在搞男女情事的我是一個不正經的人嗎?
因爲以後還多的是機會跟多惠見面。
因爲葵會打敗藝術家,活生生地回來。
更爲了不讓多惠悲哀,爲了保護她。
多惠露出清澈的微笑,彷佛心中沒有一絲絲迷惘。
「健治哥哥落得那種下場,如果連葵先生都被殺的話……我……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纔好。」
「是嗎?」葵低聲嘟噥的落寞表情讓溜水印象深刻。
然而,想到自己的·死亡(自己的死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性)時,葵差點被那種絕對虛無的黑暗所壓垮,理性幾乎因此而崩毀的恐懼而顫抖着。
就讀國中時代,被女性朋友們取了一個「睡美人」綽號的九十九音夢喜歡睡覺,屬於容易入眠的體質。她從來不曾爲失眠所苦,睡不着覺的夜晚也不是那麼多。她失眠的原因多半都出在精神方面的問題。音夢今天晚上之所以睡不着覺,大概是有件事一直緊緊地貼附在腦海的一角,遲遲揮之不去的緣故吧?
溜水扶着城牆的欄杆,看着美奈湖。映在湖面的月亮充滿了幻想的色彩,是那般地美麗。
多惠沒有笑容。不但沒笑,還哭了起來。
他說的那個人,當然指的是星野多惠吧?身爲今天的慘劇的最大被害者,她憔悴得令人心痛。葵卻沒辦法爲看來那麼無助的她做些什麼。只有身陷苦境中能夠相互幫助的人才是真正的同志,纔是相愛的人,然而葵卻一籌莫展。
——我好怕死,我不要死!我還不能死!我不會死!我不會死在這種地方!
「我會努力的——遺書就不必了。」
果真如此的話,她是怎麼說的?說想吹吹夜風嗎?
以快得出奇的速度創造出來的「爲了華麗的沒落」——或許也是因爲是在殺人事件發展環境當中所創作出來的作品吧!在這次的寫作當中,溜水的集中力專注到極限,那明晰澄澈的感性似乎也達到了顛峯。
或者……
月亮從黑沉沉的雲層細縫中探出頭來。
明明心力與體力兩方面都大量地消耗了,然而溜水卻從來沒有發過牢騷,只是一心一意投入創作當中,大量削減了睡眠時間,以激流的態勢,快速而澎湃地寫出故事內容。
那是發生在十四年前的——彩紋家殺人事件。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想到渚,葵便想到一件他差點就要忘掉的重要事情。
一陣強風撫過溜水的臉,吹亂了他的長髮。將頭髮往上攏起的溜水悲哀地想着,人絕對無法知道未來,不禁嘆了口氣。
一邊走着,眼淚一邊滿溢而出,流落臉頰的炙熱液體像斷線的珍珠般持續流着。
在這種情況下,略帶玩笑的說訶會比沉痛的言詞更具激勵的效果。
兩人都笑了,葵回應溜水的握手。
因爲既然有人創造謎題,那麼同樣的,就不該解不開其中構造。
太可怕了……他體會到了只有面對死亡時能感受到的真正的恐懼。就因爲他有想守護的東西,他有不能失去的東西,所以纔會覺得死亡實在太恐怖了。
無法理解自己的推理,說起來是很可笑,但是音夢隱約瞭解,這些推理往往指向正確的方向、指向真相。所以音夢只要使推理開展到能夠了解其中意義的層次,或者讓其他偵探代替自己繼續推理下去就可以了。
站在中庭裏的星野多惠聽到門開關的聲音,發現葵的到來,將原本低着的頭抬了起來。
——明天的這個時候,自己在做什麼呢?
葵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從正面的意義來說,爲了給自己施加一點壓力,他本來想在明天早上前避免和她說話的,可是既然對方已經出現在眼一剛了,總不能還視而不見吧!
長達十九個月之久的事件落幕時,活下來的只有音夢的叔叔亂馬一個人。
不要回頭……
62不能生還誓不歸
音夢所看到的往往都是模糊的世界。世界本來就是模糊的東西,但是她刻意讓那種感覺更爲模糊,努力、有技巧地,曖昧地掌握現象。
——是抓到藝術家了,和葵舉杯慶祝嗎?
在「顛倒之屋」發現水野一馬的屍體之後,離開房間之際,溜水確實曾經嘟噥了一聲「渚」。那是什麼意思?他不認爲溜水說的是自己那雙胞胎的妹妹,然而卻一直都忘了問清楚。
模糊的推理因爲是曖昧的,所以有時候連她自己也不懂箇中含意。從事件當中所感受到的朦朧思緒——這往往會成爲其他偵探們推理的重要線索。「審判之屋」的密室就是其最具代表性的例子。
「不要再讓那個人悲痛了」
然而他已經走下來好一段距離了,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瞬間,葵想回屋頂上去找溜水本人問清楚。
是指不適合這件事?或是因爲非常擔心?
現在她這樣當面提出要求,那種感覺比想像中的難過數倍。葵咬緊牙關,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喫進皮膚裏面,伹完全沒有痛感。
從各個方面看來,溜水都是一個天生的藝術家,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他的運動神經也優於常人,任何運動都難不倒他。如果沒有足夠的體力的話,根本不可能持續徹夜執筆寫作,只要是認識溜水的人應該都知道他的精力有多駭人,然而……他那從強韌的精神力和窮無盡的體力中,所衍生出來無與倫比創作力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這不會是今生的訣別。那條手帕由她保管就好了。
在深濃的黑夜裏,躺在牀上的少女夜不成眠,眼睛睜得老大。
距離巡邏的時間還有一段空檔。
音夢和十九都成了亂馬的養子女,兩人因此成了義兄義妹的關係。
一切都等他活着回來之後纔開始。這纔是絕對的唯一無二的「真實」。而葵確信自己應該不會死。不知道爲什麼,他的心態是非常平靜的。他心中完全沒有一絲絲自己可能會被藝術家所殺的不安感。
一九七九年,日後被稱爲犯罪革命的新型犯罪先驅的那個事件,是音夢經歷的第一個兇惡犯罪。是襲擊彩紋家、九十九家這兩大名門的犯人「白夜叉」所創造出來的不可能犯罪舞臺。由於那個超越人類智慧,讓人難以想像的兇行,彩紋十九(日後的九十九十九·當時六歲)和九十九音夢在那個事件當中幾乎失去了所有的親人。
未解決的事件捆綁着少女,像是刻意不讓她入睡一樣。
走完階梯,手摸上扶把,一口氣將門打開!
宛如驀然地走進男廁,卻看見一個女性在裏面如廁般的驚愕,把葵緊緊抓住。
他不停地哭着,像個少年一般,縱情地流着淚,專注於「哭泣」這件事上。
不只是不知道推理的意義,她連推理是否朝向真相,推理是否有進展都不得而知。「審判之屋」的密室模糊推理是如此。而關於這次的事件,對構成事件的所有要素所進行的模糊推理都導出同樣的答案。
夜越發深沉,她卻遲遲無法入睡。眼睛是如此地澄澈……
「溜水,就算你是藝術家的話,我也不會饒你的。今天晚上,我一定要抓住犯人。」
終於看到大門時,剛剛溜水所說的話在葵的耳邊復甦。
「在你幫我做料理之前,我是不會死的。我們不是約好了嗎?」
剛剛從塔的屋頂上俯視中庭時,溜水或許已經注意到在中庭裏等着葵的多惠。他之所以留在屋頂上是爲他們兩人着想,真是溜水的風格。
「這個事件爲絕對解不開的謎題所把持?」
他們不需要道別的應酬話。因爲明天早上,他們兩人應該還可以再見面的……
她的表情雖然沉穩,但是語氣卻是如此地痛切。
——以前的約定?跟誰的約定啊?
「是嗎……你可別死哦。我想將你勇敢的形象寫進『華沒』當中,而且別再讓那個人更加悲痛了。如果你會死的話,趁現在先寫寫遺書吧。」
絕對解不開的謎題——事實上這並不是音夢頭一次遇到這樣模糊的推理。在她的生命當中,這算是第二件了。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推理時,她還不是偵探,只是事件的關係者之一。那是她的記憶甚至尚未穩定的遙遠過去,幼年時期的體驗。
在那個事件當中三心中一直存在着的朦朧的推理(事件是不是就這樣永遠不能解決?這個事件是否是絕對解不開的謎題?)於今想起,或許正是音夢最初的模糊推理。
之後隨着時間的流逝,十九成爲代表日本的名偵探,而音夢也在十九提供許多的寶貴建言之下,日夜不停地追求進步,絲毫不懈怠地開拓屬於自己的道路,一直成長至今,在JDC裏也保有自己的地位。
從彩紋家殺人事件之後,到她目前經歷的偵探人生當中,音夢從來就沒有如此強烈地爲謎題所惑過。絕對解不開的謎題的預感,以』剛她一直認爲那只是太過年幼的自己不成熟的推理力,加上事件在記憶當中漸漸被神祕化後所形成的一種錯覺,然而……如惡夢般慘劇的記憶經過十四年的時間又復甦了。幻影城殺人事件的模糊推理確實跟彩紋家殺人事件有異典同工之妙。
音夢還年輕,但並不是一個不成熟的新手。她累積了某種程度的實績,身爲JDC第二班的偵探,日本偵探界也給與極高的評價。絕對解不開的謎題——這次的模糊推理難道不是單純的錯覺嗎?
驗屍的結果得知,兩名巡查是在深夜四點左右遭到殺害的。而料所拓治警部和風紋寺光世的死亡推測時刻則是在早上六點到七點之間。
根據報告內容可知,星野多惠的證詞可信度大增。起牀之後,從房間的窗戶看到中庭的她,確定「光舞臺」的狀態一如往常,沒什麼異樣。而之後短短的幾十分鐘之內,料所警部和風紋寺就如同刻意證實警方的死亡推測時刻一樣,在「光舞臺」遭到斬首殺害,頭顱和屍體被藏在各個不同的地方。「光舞臺」的血跡無疑的就是料所和風紋寺留下來的。唯一難以理解的是,從他們的血液中檢測出手術等專用的抗凝血劑(預防血液凝固的藥品)。鮎川哲子搜查主任懷疑那可能是一條重要的線索,但是目前,不論是警方或者JDC的人員都還沒有解開雪密室之謎。
幾十分鐘當中,犯人在不殘留足跡於雪地上的情況下,先將料所和風紋寺搬到「光舞臺」。然後在當地將兩人斬首殺害。之後再不留足跡地將被害者的頭顱和身體帶進城內(而且雪地上並沒有留下血跡),讓風紋寺的身體穿上料所的外套,放到溫室去,再讓料所的身體穿上用螢光染料染過的衣服置於「暗室」,把料所的頭顱放進冰盒,置於廚房的冶凍庫,再把風紋寺的頭顱封入西洋甲冑形成的密室當中。犯人究竟可不可能利用多惠發現兩名巡查的屍體而陷入混亂之際做那麼多事情?就算事前做好了殺人的萬全準備,這樣的過程已經不是所謂的神奇殺人的層級而已了。這是用殺人藝術來稱呼也太過不祥的魔性殺詩。
抗凝血劑或螢光染料都不是幻影城裏本來就有的東西,然而經過警方人員連日來的搜索,到目前爲止並沒有發現這些東西。是藝術家巧妙地將這些東西藏起來了?或是透過某種方法從城外帶進來的?至今這依然是個謎。
正爲目前讓人束手無策的最高層級的謎題——西洋盔甲的密室而大傷腦筋之際,卻又發現另一個一看就知道用螢光染料做成的發光無頭屍體。在幻影城殺人事件當中,巧致和幼稚的元素共存是令人感覺不快的所在。
乍見之下覺得幼稚無比的遠距離殺人、表象、殺貓。然而——在犯罪現場裏,相關人員們的指紋、毛髮、皮膚組織等都毫不遮掩地散落於四處,然而卻又沒有任何足以成爲線索的東西。關於這一點又只能用巧致來形容,是深謀遠慮的算計。
成堆的謎題不斷地累積,另一方面,所有的推理卻又只是一再空轉。
而音夢的模糊推理又老是導出同樣的答案——絕對解不開的謎題。
當時因爲還太年幼了,音夢並沒有清楚地記得彩紋家殺人事件的內容。她問過當時解決事件的鴉城蒼司和九十九十九,但是也許兩人都不想回答吧?每次都只給·她曖昧的答案。光是閱讀事件的檔案並無從瞭解,這兩位名偵探是如何將不可能解決的事件予以封印,而向現實妥協的結局收場。
——我們能解決這次的幻影城事件嗎?解決這個與以前十九哥哥和總代表也無法解開的終極事件同等級的謎題嗎……
爲了調查連續吸血殺人事件而前往LA出差之前,十九對音夢說「在生日到來之前我應該可以將事件解決趕回來吧」。十九所說的話一向言出必行,但是他會在生日之前回國還是會生日過了纔回來呢?距離十月三十一日,九十九十九的生日到來還有整整兩天的時間。音夢覺得,兩天的時間用來遊山玩水是很快就會過去的,但是用來等待卻又太漫長了——
JDC總代表·鴉城蒼司因爲繁忙的公務被釘死在總部,不能冀望他能親自上陣。這麼看來,以前曾經終結不可能解決事件的偵探,在日本只有另外一個人,那就是九十九十九。如果十九在兩天後抵達的話,在這之前幻影城殺人事件會發展成什麼狀況?
——只希望十九哥哥抵達之時,爲時還不會太晚。在他到來之前,我們無論如何都要阻止事件繼續惡化下去!
因爲思考而覺得疲累的音夢閉上了眼睛。
她所敬愛義兄的身影浮顯在爲黑暗所籠罩的視野當中……
太過完美而端整的臉孔散發出漆黑的黑暗感,長及腰部的美麗長髮,理想的身體線條。警察廳似乎希望避免與他擦身而過的人,因爲他那太過美麗的眼睛而失了魂,而要求他戴着的設計高雅的太陽眼鏡。
永不停歇地往前走。
凌晨兩點。距離開始巡邏已經過了三個小時了。一開始時只覺得每一瞬間都像永遠那般漫長,然而時間一過,就覺得像是一剎那般快速流逝。照這樣看來,剩下的三個小時大概也會像一眨眼般那麼快就過去了吧!
就在這個時候。
另一個腳步聲和自己的腳步聲錯開來,也停了下來。
喀喀喀
感受不到有藝術家存在的氣息,看來今天晚上敵人也吹起停戰號了。
圓形的光左右晃動着。
薰曾經分別問過雙親關於世界之謎。養父母都沒有明確的答案。然而,他們卻誤以爲自己領悟了人生。薰懷疑起雙親的世界觀,而懷疑的懷疑則使他走上信仰之路。
自從剛剛的腳步聲戛然而止之後,就再也沒有聽到任何奇怪的聲音了。
沒有一絲絲聲響,充滿量感的黑暗與靜默,沉重地瀰漫着整個空間。
這是個不好笑的笑話,不過夠他一個人獨自傻笑了。
收養無依無靠的薰,養父母久能夫妻都是無神論者。以前養父好像是在基督教,養母是在衛理公會的家庭中成長的,但是後來兩人都對信仰產生疑惑,懷疑起神的存在與否,進而放棄了宗教。
從各方面來說,養父母都是樂觀的人。然而……再怎麼看破人生的人,終歸也無法解開世界的奧祕。世界是什麼?自己是從何而來的?這些根源性的不可思議事情是無法解決的。
他將手電筒照向右手的手錶上。
尋找玩弄自己的命運……
薰心目中的宗教無疑的是一種祈禱的儀式。
每走一步,每移動一下腳步三心臟就狂跳着,幾乎要爆開來了。
葵一邊這樣爲自己打氣,一邊在陰暗的走廊上前進。當他將手上的手電筒往左右方晃動時,光束忽左忽右地將黑暗切開。也許是視野受到限制的關係,隱約可見的幻影城裝飾看起來是那麼地奇怪。
選擇哪一條路,葵沒有絲毫的疑惑。葵沒有想過,要是藝術家逃了的話,他就安全了,也沒想到無論如何都要抓到他。葵很自然地就選了一條路,那是通往餐廳的通路。
雙重人格,或者是夢遊患者?沒有自覺的犯人這樣的設定,在推理小說中已經是老套的手法了。如果葵是編輯的話,一定會把這個陳腐的點子刪除。
葵下定決心打開餐廳的門——正當他要做這個動作的時候!
一開始他因爲對死亡產生恐懼,一直猶疑着要不要往前走。靠着手電筒和常夜燈的朦朧燈光前進比想像中的還危險。他也曾經想過,乾脆就假裝巡邏過,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到天亮,保住自己的安全就好了。然而,現在他不能走回頭路了。沒有裝腔作勢,自我要求的使命感重量,使得葵不得不移動腳步往前行。
葵側耳傾聽,仍然是一片死寂。也許藝術家出乎葵的意料之外,就在很近的地方屏息以待。在這一片死寂當中,只要走起路來,要隱藏腳步聲是很難的。
——藝術家會藏在那扇門後面嗎?
在黑暗中,魅山薰也一樣度過難以成眠的夜晚。
葵快速地用手電筒照着室內。
喀喀
他突然覺得對藝術家抱持着過度恐懼感的自己實在太可笑了。根本就沒有人敢斷言藝術家今天晚上還會犯下罪行,或許已經不會再有任何人遭到殺害了……
從「海市蜃樓之屋」通往外頭的通道有四條。葵剛剛從其中一條跑過來,可以將之排除在外,那麼藝術家又消失於其他三條通道上的哪一條呢?
他看到前頭有物影佇立着,光束往前一照。
不是迴音或幻聽,有人(藝術家!)正在葵前方的走廊上走着……
正要彎過走廊轉角時,他覺得好像聽到前方有腳步聲。
來到筆直通往餐廳的走廊上,葵立刻用手電筒將整條通路照亮。
……他來到的地方是「海市蜃樓之屋」。
「神」——「作者」——命運——祈禱——儀式——十字架——
如果是搜查人員,就不應該刻意逃離葵的。這麼說來——
葵停下腳步。
——犯人是連續幾天的深夜犯下罪行的。而且都相當耗費工夫,一定很累了吧?真要暫停一下殺戮的行動也並不奇怪。
喀喀喀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快點!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也許就像在嚴寒的氣候中凍傷一樣,恐懼的感覺已經麻痹了吧!葵的心情在黑暗中漸漸地平靜了下來。一旦心情放鬆下來,就覺得好像沒什麼可怕了。他甚至變得很有精神,就好像自己眼前拓展着一片光明的未來一樣。
手腕就像籠罩在聚光燈底下似地,爲刺眼的光線所圍繞。
葵不由自主地擺好了態勢,但是他隨即發現聲音是漸行漸遠的,便趕緊將燈光照射向前方。
薰相信「神」的存在。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室內似乎沒有其他人在。映在鏡中的確實只有葵一個人。
構成宇宙和世界的秩序——也可以說用「作者」來形容。對薰而言,所謂的「神」無非只是這種整體性的形象的稱呼而已。他之所以佩帶十字架,選擇成爲基督教的信徒的原因,是因爲在各種宗教當中,這種教派最接近他自己想像的形象。所以薰並不侷限於宗派,他只是一直以基督教的風格來尊崇「神」這個概念。
現在是凌晨兩點。在凌晨五點之前,是沒有任何人可以來到室外的。
——我到底在擔心什麼?其實我只不過是個一邊在衆人面前誇口,一邊又在多惠小姐面前虛張聲勢……事實上卻怕死怕得要命的人嗎?
就在速度達到極限時,葵用空着的右手握緊夾在皮帶上的特殊警棒——跑呀跑。手電筒的光芒上下劇烈地晃動着、晃動着!
他知道玻璃因爲室外的冷冽空氣變得冰冷。他吐了一口氣,玻璃便罩上一層白色的霧氣。
葵不認爲過去的三個小時會和接下來的三小時有什麼不同。
薰緊握着十字架,在自己心中尋找答案。
不管是「神」還是命運,都是經由祈禱而去發現的,是不值得仰賴的。
但是,所謂的「神」,與多神教的概念或唯一絕對神是不一樣的。不是頭頂上頂着一個光圈,有着老人形象的超越者,對薰而言,他的「神」是一種形象。
尋找存在於幻影城殺人事件當中的「神」的真面目……
窮究搜查人員所有的智慧,卻也無從得知的藝術家真實身分就要曝光了。
前方的腳步聲又開始響起。
63安魂曲(*本章是根據作者的想像而寫就的文章)
沒有人告訴他這些事。對他而言,所謂的宗教是個人獨自擁有的祈禱儀式……不需要任何法則和約束。不管是自成一派或模仿他派都無所謂,那只是他想要的一種禱告。
在走廊上奔跑的兩人的腳步聲加速了。漸漸地加速。
薰掀開棉被起身,穿過房間,從客房的窗戶茫然地望着中庭。
因爲眼睛已經習慣黑暗了,所以四周的漆黑並沒有剝奪了他的視野。
——藝術家就在這扇門的後面……
葵全力往前衝刺,於是藝術家也彷佛不想被追上似地跑了起來。
可是,前方有餐廳的門。
葵一邊苦笑着,一邊繼續往前走。
人在面臨人生的各種局面時都會相信命運,而在痛苦的時候就會仰賴神明。
喀喀喀
葵將特殊警棒夾在腋下,右手摸着兩面開啓式的大紅門的把手。他把所有的神經都貫注在打開門這件事情上。他緊繃着神經和身體,做好隨時可以應付從門後襲來的攻擊。
創造幻影城殺人事件這惡夢的始作俑者就近在咫尺。葵爲這個發現感到緊張,同時又感到極度的興奮,他的心跳加速了。人一旦上了戰場,整個精神抖擻起來之後,不安的情緒就整個一掃而空,葵沒有多想就往前狂奔。對死亡的恐懼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萬惡的根源就在前頭走着的事實,反而振奮着葵的精神。
從某方面來說,薰是比任何人都虔誠的基督徒。他以自己的方式去消化吸收基督教的方法論,發展成屬於他個人的解釋——因爲,他就是所謂的魅山薰派的唯一祭司。
葵沒有辦法完全掩去自己的腳步聲,但是他極力地以最輕的腳步在走廊上走着。
薰不喜歡這樣。
極度的緊張並沒有持續太長的時間。
通道本身沒有可資躲藏的地方。走廊上也空無一人。
曾經以銳角一口氣拉高到最大值的緊張感,隨着時間的經過以和緩的拋物線的弧度不斷地下降。
沒有人的城內一片死寂……太過安靜了。
藝術家可能潛藏在某個黑暗的地方。也許是因爲心中存有這樣的恐懼,同時又一直在幻影城內巡邏的關係,葵的精神狀態處於極度耗損的情況之下,已經幾近崩潰的階段。
剛剛他聽到一個腳步聲與自己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
喀喀——
尋找這個故事的「作者」的真面目……
剛剛的人影就是藝術家!
被兩尊美人像(羨麗像、羨淚像)背對着背夾在中間的慶德鬼,在黑暗中籠罩在光線下時,因爲看得不是很清楚,讓人覺得看起來比平常更不舒服。在近距離之下拿手電筒去照,慶德鬼的紫水晶因爲反射光更增加其亮度,顯得非常刺眼。
牆上鑲着無數面立方體鏡子的圓形大廳——「海市蜃樓之屋」。平常就顯得寬廣無比的空間,在因爲黑暗而變得狹窄的視野中,顯得更爲廣闊。
「咕嚕。」他吞了口口水,即將真相大白了。
在這十四年中音夢心裏義兄十九成了比天使更被神格化的偶像存在。超越所有感情的「寬容」和「領悟」的人,九十九十九。超然地佇立於彼岸,從遙遠的高處攻擊、持續殲滅兇惡犯罪的十九,是人們的「救命之神」,堪稱是世紀末救世主一般的存在。
——藝術家的真實身分究竟是誰?
混雜在葵奔跑的腳步聲當中,躡手躡腳行動的敵人藏在什麼地方?
——然而。如果今天藝術家沒有殺害任何人的話,我可能就會遭到懷疑了。
——我是藝術家?也就是說,我在自己也不知情的情況下,瘋狂地創造了殺人藝術嗎?
紫水晶反射着光而綻放着光芒。是慶德鬼雕像!
葵停下腳步。依然沒有任何聲響,無聲的……黑暗……
葵一邊在三尊雕像的四周繞轉,一邊像聳立在海岸邊的燈塔一樣,將光束按照順時針的方向慢慢地移動着,照遞整個室內。手電筒的光在鑲在牆上的所有鏡子中晃動着。那種氣氛就宛如在夜晚的路上遭到飆車族從四面八方包圍起來一樣,感覺很不舒服。
一想到十九,嘴角自然就漾起了笑意。全身籠罩在幸福和安心感當中,舒服得宛如躺在搖籃中晃動一樣,音夢就這樣跌入深深的睡眠深淵當中……
他的心境就像第一次開車的人一樣。一開始會感到困惑。然而一踩下油門啓動車子之後,就會覺得原先擔心的問題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很快地就會習慣了。
長長走廊的那端——人影宛如被吸進盡頭的轉角處似地倏然消失了。
葵踏實地踩着走廊似地一步一步往前走。白天還沒有那麼清楚地感受到,現在在籠罩着黑暗薄紗的城內走着,就份外能感受到幻影城之大。白天感覺不出有那麼長的走廊,在時值深夜的現在,卻宛如在巨大的迷宮當中,走在無限延伸的走廊上。
其餘兩條路也有一小段通往走廊,所以並不適合藏身。想到這裏,他覺得藝術家躲在餐廳的機率就大大地提高了。
薰緊握住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思索起「神」來。
喀喀——
祈禱的神聖時刻慢慢地往前走。
——不只是我。大家一定都爲巡邏中的葵先生擔心,任憑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悸動越發劇烈,呼吸開始紊亂,凌駕恐懼的好奇心現在全面作動着。
他突然產生一股不祥的預感。動物的生存本能告訴他危機存在。
葵花了一點時間才分辨出進入他聽覺中的聲音。
葵太過把注意力集中在門上了。而且他一直堅信藝術家一定屏住氣息等在門後。因此他的反應慢了一步。
喀喀喀喀!
葵只把頭往後一轉。
手電筒還來不及轉向,一道黑影就以猛烈的態勢逼近而來。
喀
腦袋裏面宛如有炸藥炸開來一樣,眼前直冒金星。頭部被人用某種鈍器狠狠敲了一記的葵,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沉向黑暗當中……
說起來這真是太沒意思的落幕了。
他沒有悲哀,也不感到生氣。
在他逐漸遠去的意識當中反倒存在着一個疑問。
如果說敵人是躲在其他兩條通道上的話,從後面發動襲擊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掌握葵的動向,還有一口氣逼近葵的速度都太快了。「海市蜃樓之屋」裏確實應該沒有任何人的……藝術家是躲在那個大廳的哪個地方啊?
腦袋劇烈地蠢動着,思緒不停地迴轉,隨即進裂開來,化成灰塵在空中分解!
葵用盡殘留在他體內的所有力量抬起頭來。
搖搖晃晃~搖搖晃晃~他抬起因爲疼痛而顫抖着頭部。
他模糊地看到藝術家的臉,那是——
「爲、爲什麼?爲什麼……」
「出場人物」之一,太過令人感到意外的人物就站在那裏。「你」的推理可能也落空了。成爲衆人注意的盲點的人物——藝術家就在那邊。
藝術家再度揮下兇器。
於是,一切都沉入黑暗當中……
看看時鐘,才上午五點二十五分,現在起牀還太早了。
「龍宮先生,請您立刻來一趟。」
城之介朝着新的謎題狂奔而去。
「發生什麼事了?鮎川小姐?怎麼不進去呢?」
鋼鐵製的門上貼着一張紙條。
城之介將自己的房門上了鎖,立刻跟了上去。
紙條上寫着這樣的內容。
葵在腦海中寫了一個「愛」字。
所有人都屏住氣息,注意着他的一舉一動。
一股惡寒竄過全身。
門外站在昨天跟鮎川哲子一起被派來的佐渡九冬刑警。
完全不是的,現在葵所要的是永遠持續的……
愛
城之介對他並不是有多深刻的印象,但是因爲有「九冬」這個特別的名字,加上又跟在鮎川哲子警部身邊,因此城之介記得很清楚。他還記得九冬應該是有賴牀的習慣,今天卻一大早就起牀了,可見應該是有新事件發生了吧?
城之介知道天亮了。他記得昨晚因爲一直反覆推理事件而遲遲難以入睡,但是一回過神來時卻已經是早晨了。窗外已經天色大明。
葵健太朗從「愛」的夢境中醒來。
大量的水從打開的門縫裏流出來,宛如怒濤般推湧而來的激流壓住他整個身體。從「密室之屋」裏湧出來的洪水吞噬了城之介,讓他連呼吸都沒辦法。水從鼻子衝進去,黑衣偵探痛苦地扭動着身軀。他覺得其他人的驚叫聲宛如從遙遠的後方傳來一樣。城之介有一種被人從跳水臺上推落,瞬間沉入深深的泳池底一樣的感覺。
「詳細的情形目前還不得而知。總之,請您立刻趕往『密室之屋』去。」
——!※÷×#&〇※#&*?——
「啊,是佐渡氏啊?」
好不容易「密室之屋」裏的水流光了——霧華舞衣和鮎川哲子帶頭,所有的搜查人員都跑到城之介身邊來。走廊和室內都還殘留有着深及鞋高的水,一跑起來腳就可以感受到水的阻力。當每個人移動腳步時就掀起嘩嘩嘩的水聲,像是一大羣水鳥同時飛舞向天一樣。
「——是我,龍宮先生,您忘了嗎?」
城之介試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打開門,所以輕輕地把把手往身邊這一側拉過來。
城之介本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在瞬間又在無限的時間當中,只有意識在浮沉着。這裏的確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也不存在着現在。甚至也沒有自己,只存在一個秩序的連續流動。
城之介用左手的食指將帽沿往上一推,面帶微笑地說:
城之介心裏這樣想着三心跳加速,全身緊繃,準備全力投入搜查工作中。
他猜測是搜查人員之一吧?
城之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重新握好把手。
城之介把視線望向助手,點點頭。
哲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指着「密室之屋」的門說道。
起牀纔不過幾分鐘,但是睡意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微微開啓的門以強烈的力道從室內的方向彈過來,重重地撞擊在城之介的臉上。他聽到背後響起尖叫聲。他當面喫了重重的一記!本來以爲是有人利用體重的重量,沉重而快速地揮了一拳在他臉上。他甚至不知道事實上打在他臉上的是以猛烈的態勢被打開來的鋼門。城之介受到強烈的衝擊,整個人失去平衡。
「龍宮先生,這樣會不會太莽撞行事了?也許會有什麼危險的陷阱呢。」
64不可思議
被封閉在鋼鐵製的門扉後頭的密室內有什麼東西?
「密室之屋」位於廚房的正後方——位於幻影城的最後面。附近沒有其他的房間,剛好就位於又長又細的走廊盡頭,正是所謂的孤立的房間。雖然沒有上鎖,但是房間四邊都用水泥牆圍起來。室內沒有窗戶、通風孔之類的東西,只有一扇門可以和外界相通。只要關上鋼鐵製的門,室內就成了完全的密閉狀態。看來似乎純粹是爲了體驗密室的氣氛而建造起來的,是推理狂熱份子平井氏偏好的房間。
「發生新事件了嗎?下個舞臺在什麼地方?」
九冬的微妙解說讓城之介心裏有些疙瘩。
藝術家不是恐怖份子。應該不會發生一打開門,炸彈就會爆炸之類的事情,然而有人從室內在門上設計了某些陷阱卻是非常有可能的事情。
既然門上貼了跟以往一樣的紙條,那麼也許室內已經完成了一個和之前一樣的殺人藝術工作……由於犯人留下這種讓人覺得不舒服的不得開啓門扉警告,大家都猶豫着要不要打開門。
可是,他並沒有將每個警官的名字都記住,所以根本搞不懂是什麼人。
——葵氏被殺了嗎?不,這麼快速妄下判斷並沒有任何意義。敵人是藝術家,通常都會發動出其不意的攻擊纔對。
城之介的表情因爲過度的驚恐而扭曲了。
他沒有看過比這個字更美的文字。
搜查人員一邊擔心着可能又發生了新的事件,一邊又因爲在宛如地獄之門般不祥氣息的門上的貼了一張紙條,而越發地感到不安。
城之介翻飛着黑色的斗篷,走近「密室之屋」的門。鋼鐵製的門和牆壁緊緊地貼合在一起,一點空隙都沒有,因此完全沒辦法瞭解室內是什麼狀況。城之介用力地握住把手,再度瞄了後方的衆人一眼。
然而——突然,一股強大的力量將葵拉回了現實當中。
65水密室和鏡之謎
]我』是誰我哪知道啊?」
「可是,鮎川小姐。在不瞭解室內的狀況下,就算把專家叫來也幫不上什麼忙吧?想查清楚室內的狀況,唯一的辦法只有將門打開了。」
那是自盤古開天以來,人類便不斷追求着的,化成幫助生命力的強烈感情。
九冬催着城之介,以小跑步的方式在走廊上跑着。
響起猛烈地敲打房門的聲音。
他無法動彈。激流不斷地湧入喉頭深處!深處!
他甚至想着,如果能感受着「愛」,一直持續處於這種狀態的話,那麼葵健太朗消失得無影無蹤也就無所謂了。
「龍宮先生,請起牀!龍宮先生!」
從房間裏流出來的水沒有減弱其流勢,一路奔流過走廊。水宛如具有意志的生物般以飛快的速度在走廊上爬行,頃刻之間,走廊成了水鄉澤國,站在後頭守護着城之介的搜查人員們,腰部以下也全都浸溼了。
「這是……什麼時候?」
也就是說,葵發生什麼事了……
有什麼東西從嘴巴中進入。嘴巴好像被撬開,某樣東西……是水!
搜查主任哲子暫時想不出任何好的對策。城之介將戴着黑手套的右手抵在下巴上,定定地瞪着鐵門,不發一語。靠在走廊牆上的蒼也代替城之介發表意見。
——所謂的「人」就是一個「虛幻」的「夢」的故事——
在絕望中,他感受到一縷可以仰賴的希望之光。
——水怎麼會從房間裏……
「龍宮先生,怎麼辦?門外似乎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但是門內就不敢保證了。要等專家前來支援嗎?」
他連講這句話的餘裕都沒有。背後不斷響起尖叫聲。
九冬渾身散發出的氣息,像是在公司的員工旅遊中暢飲到天亮,體力消耗殆盡的上班族一般。
葵睜開眼睛,他被浸泡在水中。
等着他們的下一個謎題到底是什麼呢?
兩手撐在走廊上,兩腳往前伸出坐在地上的城之介,似乎忘了流經他腰部以下初冬的水有多冰冷,只是愕然地凝視着室內。光靠走廊上的燈光沒辦法仔細看清楚「密室之屋」的內部。室內沒有燈,只能隱約地窺探到裏面的狀況……然而似乎可看出好像有某樣物體從天花板上懸垂下來。
搜查人員還沒有人打開過這扇門。在城之介尚未抵達,主力成員還沒到齊之前,大家針對藝術家的警告紙條做了各種推測,但是到目前爲止還沒有得到具有說服力的推理。
而存在眼前的只有「死亡」的現實。
瞬間,他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舞動着四肢,然而三半規管好像遭到破壞似地,一點平衡感都沒有。
城之介的眼光變得充滿危機感。他先對着門外說了一聲「我馬上來」,一邊快速地換下睡衣。他披上斗篷,手上拿着呢帽,走近門扉。
「……怎麼搞的!」
但是,因爲聲音聽起來有點呆頭呆腦的,城之介瞬間產生的危機感便相對地減少了。
城之介突然想到,這也許是藝術家的詭計,於是問道。也許是藝術家裝出不知所措的聲音,讓人以爲發生緊急事態,刻意誘出被害者。
「對了,你是什麼人?」
長長的走廊盡頭,「密室之屋」的前面已經聚集了搜查人員的主力成員。
城之介走進人羣中,朝着正和舞衣講着話的哲子走過去。
咚咚!咚咚!
「不可開啓這扇門」
「幻影城內的房間,包括客房在內不都由警察仔細檢查過了嗎?玄矢氏。龍宮認爲,既然調查之後並沒有發現任何比較可疑的東西,那麼應該就不會有什麼特別的陷阱。」
玄矢刑警用他健壯的手抓住城之介的肩膀,制止了黑衣偵探。
那是……難不成?
但是,只有意識卻在永遠的黑暗中漂盪。
面對這太不可思議的景象,衆人皆不知所措。充滿室內的水,水位慢慢地下降。一開始全身被水所淹沒的城之介想盡辦法在水中掙扎,將上半身露出水面。
——門後傳來一種用言語難以形容的壓迫感。是心理作用嗎?不……室內的某種東西似乎影響着人們超越感官的本能,刺激人們的緊張神經。
「我是佐渡,佐渡九冬。」
城之介有點緊張地開鎖打開門。
「鴉城氏所言甚是,不打開門,什麼事都做不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藝術家的想法固然讓人覺得不舒服,但姑且就讓我們把門打開來看看再說吧。」
下一瞬間,城之介整個人被用力地打倒在地上。
城之介以堅定的眼神環視衆人,慢慢地點點頭。他以左手示意衆人往後退,搜查人員一邊爲黑衣偵探的安危感到擔心,一邊依言往後退了幾步。
對死亡的恐懼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葵的心中存在着一種完全接納世界之流的達觀。心中的某個地方想着,自己是「出場人物」的「主角」,所以不會死,應該會適時地得到幫助的,然而他也清楚,這只是一種自我安慰的想法。
這個聲音有點印象,可是他就是想不起來。
(圖01)
還不得而知……這種說法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水……
這是延續種族的本能所創造出來的幻想嗎?
鮎川哲子、玄矢孝志、有馬美雪、霧華舞衣、九十九音夢、鴉城蒼也、螽斯太郎。還有其他幾個警方相關人員。有賴牀習慣的九冬和被他叫醒的城之介是最後到達的人。照這個情況來推測的話,九冬果然是很難起牀的人。
——啊呀,連做夢的時間都沒有。
一想到「死」,生命的虛幻感就充滿心頭。
「密室之屋」是一個空無一物的房間。除了一扇門之外,沒有任何可以當成出入口的管道,當然更沒有水龍頭。藝術家是如何讓密閉的空間充滿了水?鋼鐵製的門沒有上鎖,隨時都可以自由開關。然而室內充滿了水,而走廊上並沒有任何水漬,這就表示「密室之屋」是處於密室狀況——未曾體驗過的密室。這是一個水密室。
「龍宮先生——你還好嗎?」
舞衣將手擱在兩邊膝蓋上,彎着上半身,很擔心似地看着全身溼透的名偵探。
哲子站在一旁,瞪着陰暗的「密室之屋」裏面。
「霧華小姐、龍宮先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水的密室嗎?」
她們的腰部以下也都溼了,但是情況並沒有像站在門前,全身宛如被瀑布衝過般的城之介那般嚴重。全身滴着水的E男(帥哥)——城之介閉着眼睛,忽地嘆了口氣。那張娃娃臉上的表情,像耍性子的孩子似地不悅地扭曲着。
身穿黑衣的推理貴公子,扭絞着泡水的黑色呢帽,從圍繞着他的人羣正中央慢慢地站起來。水滴仍然不斷地從他的斗篷和頭髮上滴落。當他的腰部從水中站起來時,掀起一陣的水花。
城之介依序看着所有人,把手伸向拿着手電筒的有馬美雪。
「有馬娘,請把燈借給龍宮。」
「啊,是,請用。」
美雪嘩嘩嘩地排水前進,將手電筒遞給了城之介。
微微觸到偵探的手冷得驚人,美雪不禁同情他來了。
城之介重新面對「密室之屋」的方向,走到門口。後頭跟着其他的搜查人員。他將手電筒的開關推到0N的位置,照向陰暗的室內。室內的慘狀籠罩在投射燈當中一樣,清晰地浮顯在光圈中……
被人從天花板上垂吊下來葵的屍體,受到流出的水勢沖刷,仍然慢慢地旋轉着。
「第十個屍體啊?」
城之介微弱的聲音中充滿了死心的色彩。
蒼也站在他旁邊,苦澀地說道:
「——這麼一來,「八個祭品』就全員到齊了。」
悲劇性的死亡景象。哲子和美雪難以忍受從虛構似的殺人行爲中所散發出來的狂氣,把視線從室內移開。她們知道,接下來得立刻詳細地調查狀況,但是現在的她們實在沒辦法正視這個景象。好像只要定定地看着屍體,理性就會一塊一塊崩毀掉一樣。
(圖02)
哈啾!音夢打了個噴嚏。
他對她有某些特別的情感的原因並不在此,然而,確實有着自己不能幫上她什麼忙實在太沒用的感覺。就算不能成爲失去值得信賴的人全新的精神支柱,至少也要多做一些對她有幫助的事情——他有這樣的衝動。
每個人以每個人的不同立場,心中懷着複雜的思緒,接受幻影城殺人事件的落幕——就算胸中鬱積着難以計數的疙瘩,時間會繼續流逝,世界會繼續轉動,而他們也會繼續走下去……永遠走下去。
太過漫長的五天——
如果事件因爲虹川的推理而落幕的話,他甚至不惜願意挺身擔任偵探的角色。
喫過飯之後,虹川將因爲異常事件的氣氛而有點沮喪的小惠委託給薰照顧,快速回到自己房間。爲了整合他的推理,而且也爲了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個瞭解,揪出藝術家的真實身分——
在所有的謎題獲得解決之前,故事將持續發展下去。
用完早餐後,人們就像退潮一樣,一個……兩個……三三兩兩地離開了餐廳。沒有人氣的餐廳就像放長假的學校一樣,瀰漫着冶冶的氣息。本來這是個人羣聚集的地方,因此在沒有人的時候更充滿了寂寥的氣息。當工作人員們收拾好餐具之後,溜水走近坐在椅子上,交抱着雙臂的城之介。
內含許多疑問的神祕的殺人藝術傑作。以「光舞臺」的雪密室、西洋甲冑的密室爲首,許多虛擬的意義都成了未獲解決而被擱置下來的謎題。
溜水的腦海裏掠過堪稱是那個大廳的象徵的三尊雕像。
隱身於「文字」煙霧背後的藝術家。想早日找出其真實身分的人應該不只有城之介一個人,也許所有的相關人員都一樣吧?
下腹部存在的壓迫感,那的粘糊糊的生命運作也已經不被放在心上了。對不願敗給藝術家邪惡的葵的「愛」,多惠感受到了。小心翼翼將這種感情擁抱入懷。
殺葵的犯行,有着與極盡裝飾之能事的幻影城殺人事件最後一幕相稱的華麗。
葵爲什麼被吊在水中?密閉的室內是如何注滿水的?「海市蜃樓之屋」有一面鏡子被剝下來,這跟「密室之屋」的殺人事件有關係嗎?
……有些故事是會永遠被傳頌下去的。
目送着多惠的背影離去,城之介壓低帽沿,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在這次的事件中一再被捷足先登,咒罵着自己的無能。跌落絕望深淵的多惠身影,讓他心痛難當,推理遲遲沒有進展的焦躁感更折磨着他。
心中彷佛開了一個巨大的黑洞。那個將所有的希望都吸蝕殆盡的絕望之洞,在無限的黑暗中,只瀰漫着一股壓倒性的虛無感。地獄的深邃使他們世界的「現實」整個崩毀了。從而構築起一個甚至無法肯定自己的存在的「虛構」故事——
城之介默默地點點頭,隨即發現低着頭的溜水看不到,便喃喃自語似地回答道:
早餐時間,很多人都沒有露臉。
「海市蜃樓之屋」非常寬廣,所以他可能沒有靠着牆走,仔細地查過每個角落吧!從大廳的中央照向牆面時,是沒辦法發現躲在鏡子後面的藝術家的。
他雖然失敗了,但是葵的心情確實傳達給多惠了?
——「八個祭品」已經完備了。藝術家是否真的進入神聖安眠了?所謂爲了華麗的沒落究竟是……
不是完全沒有勝算……因爲葵遭到殺害,城之介已經掌握推理的線索了。
葵拿着手電筒在陰暗的城內巡邏。
城之介遺憾地搖着頭。明知藝術家不可能留下任何線索,但是溜水對他們的無力感到憾恨。結果人終歸是救不了別人的——他沉痛地有這樣的感覺。
剩下的只是堆疊而成的謎山。
溜水聽到這意想不到的名詞,不禁反問道。
爲了讓事件完全落幕,搜查人員一定得解決事件不可。
確切的失落感,有着被扯下半邊身體的痛苦。然而不只是如此,她明確地感受到在心靈的最深處、感情底部的底部。葵所給她的那個東西慢慢地浮上感情的表面。
「不,跟密室大概沒有直接的關連吧?但是鏡子無疑的是在昨天晚上被剝下來的,所以我不認爲跟葵氏被殺的事件無關。我沒有證據,所以這一切都是我的推測,但是龍宮認爲,藝術家可能剝下了『海市蜃樓之屋』的鏡子,躲在鏡子後面埋伏襲擊葵氏的。」
溜水交疊地雙腿,直接了當地說道。他的問題並不是屬於Why,而是屬於H。w的範疇。葵是如何成爲藝術家的魔掌下的祭品的——溜水問的是這一點。
搜查的女神正在他頭頂上對着他不斷眨眼。
可是,那到底要拖到什麼時候呢?
「鏡子上有沒有指紋?」
「大概是着了道吧?我想犯人可能是用了鏡子。」
儘管如此,葵的死還是令人無法忍受。脫離現實悲劇的哀傷太過巨大強烈,世俗的觀感無法體會。虛無的殺人事件、太過渺小的人命,應該說太滑稽了。心境宛如被迫觀看低俗的喜劇般的不快。
已經看得很眼熟的帽子和斗篷現在正在晾乾,沒有穿在身上。身上穿着的衣服因爲備有換洗的份,所以還是上下全黑的裝束,但是少了黑衣推理貴公子身分的一部分——帽子和鬥蓬時,總覺得好像少了什麼。
他一邊咀嚼着茼蒿(仔仔細細地嚼着!)一邊檢討自己構成的推理。
67飛向解決之路
也沒有人想認真怪罪自動停止工作的工作人員們。被害者不只有遭到殺害的人而已,從某方面來看,所有與事件相關的人都受到藝術家的迫害。溜水只留下一句「我要專心寫作」就躲回自己房裏。用餐時間結束時,他現身於餐廳,但是對所有的料理連碰都沒碰。
餐後——當衆人開始一個一個離席時,溜水看着城之介,而黑衣的偵探似乎也發現到了。不愧是JDC第一班的偵探,注意力是如此地敏銳。
溜水坐到城之介旁邊的椅子上。
葵給她的那個東西是希望……也可以說是「愛」。
……而這個故事會被永無止境的愛所守護。
68消失的影子
看起來幼稚的手法不少,然而足以成爲關鍵的線索則不留一絲絲,藝術家的算計手法之高,使得搜查人員們只有被玩弄於股掌的份。敵人是當代排名第一的「最強」、「最兇惡」的犯罪者……不像推理小說中的犯人一樣,留下方便搜查的線索,一直隱身於半調子的搜查方法完全束手無策的領域裏。
昨天因爲有一段相當長時間的交談,兩人已經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了。正因爲彼此有類似的地方,所以更能快速地理解對方的心思,兩人就像老朋友一樣,可以在很輕鬆的氣氛下互動——然而,溜水和城之介之間並沒有完全把藩籬撤除。大概是因爲隨時意識到雙方是偵探和嫌疑犯的關係吧!兩人之間存在着一道絕對沒辦法填埋的鴻溝,難免有些地方還是保持着距離。
「海市蜃樓之屋」——牆上鑲滿了鏡子的圓形大廳。
被召集到餐廳宣告葵的死訊時,「關西正統會」、幻影城相關人員們的反應是極其複雜的。有人感到驚愕,卻又爲事件到此告一段落一事鬆了一口氣;有人因爲對藝術家的極度憤怒而全身顫抖;也有人只是感到無盡的悲傷……
以兩人獨佔而言太過寬廣的空間,只剩下溜水和城之介。
感覺好像兩者都不對。
「葵他——葵那小子爲什麼會被殺?龍宮先生,那小子不可能會粗心大意的……」
藝術家果如他最初的預告,他殺了八個人(還有兩隻貓),而且依然將其真實的身分隱藏於黑暗之中。事件的真相依然爲一團謎所籠罩,沒有人知道揭發犯人真面目的那一瞬間是否真的會到來?
事件雖然落幕。但是真正的落幕還在後頭。
溜水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飢渴。對世界下合理產生的憤怒,幾乎讓他失去自我。真想拋開所有的理性,任由狂飆的感情操控。若不是他有創作這條路可以退,也許他早就發狂了。他受到的衝擊實在太巨大了。
或許溜水——如果是和星野兄妹有私交的他,或許還可以對她說一兩句體貼的話。如果是他出面安慰的話,也許多惠就不會全然拒絕吧……然而,溜水也因爲喪失了最好的朋友而失去自我,根本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擔心別人。
如果事件就此結束,線索就不會再增加了。在目前爲止所得到的有限線索當中,是否能解開最大的謎題·藝術家的真實身分呢?
人總有一天會死,可是葵死得太年輕了。一想到再也不會回來的朋友,就覺得人活着只是爲了迎接終將會有一天死亡的日子到來,他就覺得好空虛。迷失了自我,在這個無處可逃的世界當中找不到可行之路。
明知道只是安慰人,但是城之介還是得對溜水說些安慰的話。藉由創作和藝術家奮戰的戰士似乎已經累了。不是因爲連日來沒日沒夜的執筆寫作,而是因爲失去了摯友。
解決的時刻接近了……
話雖如此,城之介並沒有追上前去。她確實是需要治療,但是能幫助她的至少可以確定不會是他。他是這樣想的,再說,他認爲自己身爲偵探,只有解決事件,對她整理自己的情緒纔有正面的幫助。
星野多惠一聽到噩耗,立刻像精神錯亂般站了起來,快速地跑到室外去。
表面上看起來,兩個男人完全是感情交融的同伴。
66瀰漫着哀愁的幻影城
就這樣,幻影城殺人事件落幕了。
「——或許吧。」
但是這終歸只是小問題。
如果可以的話,他多希望能飛到過去警告葵。但是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溜水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將無法改變的過去「事實」記錄下來。
即使人已經不存在了,葵的「愛」並沒有消失。而且今後也絕對不會消失的吧!「愛」將永遠存活在多惠心中。不管前方等待的命運多坎坷,她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這件事。
沒有人上前追她。不,正確說來,是沒有人可以上前追她。沒有人能對剛失去摯愛的哥哥,現在又被奪走急速親密深入交往朋友的她,說一些不負責任的安慰話語。
這五天當中——發生很多事情,許多的邂逅和訣別。人類們整個改變了。看來沒有變化的只有幻影城。
「奉上八個祭品,以求神聖安眠。一切——都是爲了華麗的沒落。」
偵探以面對朋友的溫和視線抬頭看着作家。
溜水和多惠當然也考慮過最壞的可能性。雖然想告訴自己,不會發生那種事,不想發生那種事,但是當葵自告奮勇要負責巡邏時,他們就意識到他可能步上死亡之途了。
……當然,這只是一種可能性。但是,既然鏡子確實被剝下來了,可見昨天晚上「海市蜃樓之屋」可能發生了近似這個假設的事情吧!
沒有什麼人有資格可以對她說,我能瞭解你的心情。因爲人的悲傷只有當事人能理解,再怎麼有慈悲心,對當事人而言別人的同情都只是一種體諒而已。
——這座不斷變化的謎宮有出口嗎?
答案是很容易就可以預知的,但是溜水還是忍不住要問。他的聲音非常虛弱。葵不知道藝術家就近在咫尺。一想到遭到出其不意的攻擊而葬身於黑暗中的摯友,溜水就一陣心痛。
很不可思議的,她連一滴淚都沒流,是淚腺已經乾涸了嗎?或者因爲一連串的悲傷衝擊太過強烈巨大,使得她的感情都麻痹了呢?
——在這個事件當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文字」。想要離開這座謎宮,大概只有追循着「文字」的線索前進了吧?
在持續搜查沒有線索的難解事件時,他曾幾次有過這種悲觀的想法,但是城之介現在已經不再迷惘了——就算在推理方面有所疑慮,但是在心態上卻不能再有任何退縮了。他在心中自我激勵,下了這樣的決定。
相關人員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窺探着搜查人員的動靜。有人對搜查的進度遲緩明顯地表現出焦躁的樣子,也有人擔心這場仗是否有勝算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大致上大家的話都不多,如同熱鬧的祭典過後的寧靜與寂寥,籠罩着整個餐廳。
是否有說服力?是否有必然性——還有證據何在?
在空虛的人生道路停下腳步的溜水,想起永無止境的時空,渴求着無限。創作的衝動澎湃異常,幾乎要爆發了。他好想一直一直埋首於創作當中,免得命運再繼續摧殘自己。溜水如此迫切地希望着。活下來的人們要揹負起消失的人們的思想繼續往前進。已經不允許再停下腳步觀望了。
「找龍宮有什麼事嗎?濁暑院氏?」
關於鏡子的情報,目前還只有搜查人員中的幾個人知道。
「鏡子……」
獨自一人留在餐廳裏的城之介,思索着事件之初的殺人預告狀。
聲音在寧靜的早晨的城內清脆地迴響着。
過了一會兒,溜水爲了再度執筆寫「華沒」而回到自己房間去了。他行了一個禮,說了聲我先告辭就離開了。他的背影散發出濃濃的哀愁,彷佛代替他爲喪失的摯友流下悲情的淚水一般。
「那個大廳的鏡子跟水密室的謎題有關係嗎?」
對自己的死亡有所覺悟,勇敢與藝術家正面對決的葵健太朗。
葵給了她粉碎絕望的勇氣。爲了不讓他的死變成白費,多惠不能老是沉溺在悲傷當中。她心中某些東西正發生着變化。星野多惠正在逐漸學會一個人堅強生活下去的意義。
語氣雖然沉着而冷靜,但是那焦躁的肢體語言卻明顯地表現出他強烈的憤怒與疑惑。城之介對他感到同情,同時以體貼爲他人着想的語氣說:
「事件……真的會結束嗎?」
「剛剛發現『海市蜃樓之屋』的一面鏡子被剝下來了。鏡子只是從牆上剝下來,然後直接放在那個地方。」
現在……出現了第八個被害者,殺人事件於焉結束——
回到自己的房間,多惠搖搖晃晃地穿過室內,然後無力地癱軟了下來。上半身趴倒在牀上,長長的頭髮從左右兩邊垂下來,擋住了她的視線,但是她已經不在乎了。
除了他們兩人之外,餐廳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出人意料之外的是,多惠竟然加入用餐的行列。關係者中有人看到她的表情充滿了向命運挑戰的堅強意志,除了爲她的改變感到驚訝外,也大受感動。
溜水低垂着頭,勉強擠出這句話。
在水密室裏溺死……
在這種狀況下,一邊默默地用着餐的同時,有預感事件即將解決的人是虹川良。虹川到今天早上爲止一直將事件的情報記錄在手冊上,一有空就不斷地進行推理。昨天開始閱讀的「黑死館殺人事件」刺激了他的靈感,一個具有說服力的假設正在他腦海中成形。今天早上知道葵死在水密室時,虹川的推理即將接近完成的階段。如同在「華沒」中數度提及的,在幻影城殺人事件當中,存在有「文字」支配着事件發展的特異規則。如果龍宮城之介的假設(藝術家在殺人藝術中留下署名)屬實的話,那麼虹川或許已經非常接近真相了。虹川一邊用餐一邊尋找着餐廳中的某個人物——「文字」所指出的可能是藝術家的人。
城之介對多惠完全沒有任何愛戀之情……然而,他不能將她視爲一個全然事不關己的人。在相親時和她對話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拜多惠體貼不讓他感到無聊,他可以單純地享受聊天的樂趣,這是不爭的事實。
(圖03)
事情變成這個局面固然讓人感到遺憾,但葵以自己的死亡終結了幻影城殺人事件。大家都因此而對他心存感激……
之所以推斷殺害葵是幻影城殺人事件最後的悲劇,並不只是根據「八個祭品」(八個連續殺人事件)而己。由於葵遭到殺害,城之介注意到被巧妙隱藏的詭計。雖然之前也姑且列入考慮範圍之內,但是卻又覺得太可笑而加以排除的推理,因爲葵遭到殺害而終於得以成立了。城之介在反覆閱讀「華沒」的影印稿時更堅定了這個推理的可能性。藝術家隱藏在幻影城殺人事件背後的終極訊息(署名?或誤導?)——其厚度和深度完全壓倒了城之介。
霧華舞衣似乎也在檢討着與城之介一樣的推理內容。從在用餐期間與她的對話感受到女偵探故佈疑陣的態度,再再說明了這一點。
可是,舞衣似乎也發現了那個推理有其缺陷在。有一個致命的問題點,那是一個只要沒有經過慎重地思考就可能會遺漏的,而且可怕的巧妙陷阱……
藝術家事先準備好的虛假的解決方法。因爲沒被藝術家所矇蔽,所以城之介才覺得似乎找到了新推理的立足點。他甚至產生了再將推理擴大拉遠,就可以一口氣逼近真相的預感。
——然而……心中的悸動又是什麼呢?
瀰漫在心中的虛無感。這跟九十九音夢的模糊推理「這個事件的謎題絕對解不開」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個世界不存在着解不開的謎。」
黑衣名偵探自我激勵似地發出聲音,用力地這樣告訴自己。
溜水一邊在走廊上走着,一邊想着「華沒」,想着葵。
——那天晚上葵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自己無從得知。雖然他不認爲葵死得心甘情願,但是他不會去想,葵是在爲自己的選擇感到後悔的情況下過世的。
他不想把朋友的死解釋爲死於非命。因爲如此一來,葵自己甘冒危險去面對和藝術家之間的勝負,這樣的選擇就變成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情了。
沒有人能拯救別人。
但是,至少可以幫助別人自救吧?
把葵的死亡寫在「華沒」裏面。將與摯友之間的所有回憶藏在心中,將無窮的思緒揮灑在紙上,取代永別……這是溜水獻給葵的花束,獻給他的安魂曲。
——葵,我絕對不會忘記你的。我答應你,不會把在永遠活在我的原稿中的你,人生的最後一段寫得那麼悲慘。爲了你華麗的沒落,我將盡全力寫作「爲了華麗的沒落」。
無法遏抑的創作衝動在溜水體內爆發開來,再也沒有人能阻擋他了。水將不會停滯,繼續澎湃不絕地流動吧?流水將會永不止息地以其這樣的態勢持續下去——
永無止盡……永無止盡。
溜水走着走着,突然把視線望向中庭。
一隻飛過他視野一角的黑鳥宛如溶入虛空般地消失了。
那是將不祥的黑影落在幻影城的死神使者嗎?
打開門一看,看起來戰戰兢兢的虹川站在門口。因爲敲門之後遲遲沒有得到回應,似乎讓他以爲城之介正在睡覺。城之介趕緊搖搖手,要他別多慮。
「龍宮先生,您不先在這裏聽聽我的推理嗎?」
——如果這是推理小說的話,剩下的頁數足夠解決謎題,解開真相嗎?閱讀已經整部完成的「華沒」的「讀者」又怎麼想呢?剩下的頁數有多少?這是真正的解決,或只是虛假的解決?
每個人都可以瞎猜幾句,
70解決篇·第一幕
城之介微微露出狡詐的笑容,像個惡作劇的孩子般天真地說道:
心中感到不安時,就會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
一點都感受不到真實感。
虹川以平靜的語氣開始訴說解決篇。一字一句,就像咬着草莓似地慎選措詞進行解說。聽衆都保持沉默,以免漏聽任何一字一句。嚴肅而靜謐瀰漫着室內,任何人的咳嗽聲或吞口水的聲音聽起來都特別地刺耳——
微微夾帶着驚愕語氣的感嘆,從城之介口中發出來。
艾勒裏·昆恩、法月綸太郎等都是前例。
這明明是如假包換的現實事情。
——真的是這樣嗎?是這樣……的嗎?
城之介用力地點點頭,將手放在表情幾近是不知所措的虹川肩上。
他並沒有因爲思緒受到打擾而感到不快。反倒是爲因爲強烈的敲門聲才猛然回過神來,對於自己如此地投入於推理當中感到驚訝。他只聽到兩聲敲門聲,但是卻覺得好像蠻久之前就有從遠方就有傳來這樣的響聲。
在事件開始之初,無憂無慮地四處喧鬧的孩子們,最近似乎也受到殺人事件的影響而顯得落落寡歡感到不安,晚上總是被永無止境的惡夢所困擾。想像力豐富的孩子們有着比大人們更真實感受到恐懼,事件能夠在他們無法承受而崩潰之前就解決,是最讓虹川感到高興的一件事。
將本來叼在嘴邊的煙用手指夾住,舉起一隻手插話的是鴉城蒼也。城之介坐在他旁邊,交抱着雙臂,閉着眼睛。黑衣偵探就像睡着了一樣,靜靜地聆聽着推理。也許他是真的睡着了也說不定。
城之介和虹川對望,覺得很有趣似地笑了。惶恐的色彩從虹川的臉上消退,他似乎可以愉快地扮演偵探這個角色了。城之介的(笑)力量使虹川整個人輕鬆了下來,也抹去了他擔任「偵探角色」時本來就不需有的不安(萬一推理錯誤的話怎麼辦)。
犯人自稱是「藝術家」,一直堅持其殺人藝術。既然如此,在署名被識破之際,不妨乾脆地認罪,將一切都源源本本地供出來……
虹川的表情非常地認真。他不知道虹川是否找出了真相,但是當事人一定這樣覺得。至少可以確定他不是開惡意的玩笑吧!
「啊?」
一開始他有瞬間的驚訝,眼睛瞪得老大,隨即表示理解,最後露出喜悅的表情。嘴角甚至浮起微笑。
在幻影城殺人事件當中,把真相串連起來的線索是不存在的。因此虹川建議,就算是非常理,脫離常軌的線索,姑且不妨從「文字」的線索來推理藝術家,迫使這個人物自己招供,這也許也是一種方法,而以城之介爲首的聽衆們也都點頭呼應。最後虹川從挑釁藝術家的角度來看,也不忘加上這麼一段話。
他再度環視在場的人。調整呼吸,讓自己鎮定下來之後,又繼續說明。
69幻影城的幻影
「你」在解決篇的哪個階段得到真相呢?除非到最後一行,不,甚至到最後(?)都不能大意。一直到最後纔會知道事實,要到最後的最後的最後。
深夜時分在城內巨大回響的腳步聲也還沒有那麼明顯。或許是因爲城之介和虹川一邊交談邊走路的關係吧!小小的腳步聲輕輕地鳴響着。
這是JDC總代表·鴉城蒼司的哲學,獲得JDC的偵探們的支持。
接着,虹川說明了「華沒」開始正式落筆之前的經過,和偵探們針對留在現場的藝術家的訊息所做的推理。犯人將署名隱藏在幾乎都是誤導的文字遊戲一般的訊息當中。姑且不談推理的真僞,根據虹川還有城之介的補充說明,可以確定藝術家是幾近異常地執着於「文字」上。另外大家也瞭解到,雖然不見得是絕對的真實,但是如果事件的另一面真的存在着決定性的訊息之類的東西的話,那麼那也許就是藝術家的署名。
雖然早有覺悟,但是此話一出,餐廳裏還是掀起一股騷動。
然而無人能解明真相。
也許那正是祝福華麗的解決到來的美麗鐘聲……
指向驚天動地的高潮,往前突進。
(圖04)
虹川心中下定了決心,勇敢地躍出客房。
喫過晚飯之後,虹川向城之介提起自己想扮演偵探角色一事,衆人帶着緊張的表情注視着站起來的外行名偵探。聽到事件獲得解決,衆人的心境變得相當複雜,就好像本來就要一掃而空的恐懼迷霧再度濃濃地罩上來一樣。
這片森羅萬象的海原最是不可思議,
「說來這是一個賭注。要是你的推理是正確的話,那麼事件就可以真正落幕了。就算不是,也具有挑釁關係者之一的藝術家,窺探其反應的意義在i再說……最重要的是如果一開始就知道答案的話,在翻開解決篇前的那一段時間,龍宮就會很無聊了。」
城之介打點好之後,偵探跟作家就一起前往餐廳……開始邁向解決之路。
終於,解決篇開啓布幕的時機到來了。
用了四三〇張稿紙的「華沒」前言也都是爲了這一瞬間的到來而被寫出來的。
當然,虹川的推理不見得就一定能揭開真相。幻影城殺人事件是就算集合以城介和舞衣爲首的超級一流偵探們也難以順利推理的事件。就常識而言,這根本不是一個非搜查專家的外行偵探所能解決的問題。
「就快喫晚飯了,到時再洗耳恭聽虹川氏的高見吧!很期待想聽聽您有什麼樣的推理。」
距離葵的屍體被發現的早晨,事實上已經過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然而……關係者們都卻覺得那好像是剛剛纔發生的事情。
世界總是如此冷漠、虛幻、任性妄爲。
「虹川先生。藝術家就在集合於餐廳的這些關係者當中嗎?」
「決定性的線索是一個表象。」
如果這是「虛構」的世界,那麼就得揭開符合「虛構」犯罪的犯人·藝術家的真面目。就算由別人來進行審判,但是推理的完成要在虹川手中進行。告發犯人是他的任務。
「出現了第八個被害者,應該不會再有人遭到殺害了吧?」大家腦海的一角開始產生某種安心感是不爭的事實。沒有人爲葵的死而感到喜悅,然而在悲傷的背後,大家心中都存着感謝之情,感謝因爲他而使自己能從悲劇當中脫身而出。
「只要有人能儘快解決事件就好了。」
「……是的。藝術家就是這些人當中的一個人。」
——或者是一場夢?一個不符合以上任何一項的夢故事?
名偵探連推理內容問都不問,他竟然如此地信任(?)我,這讓虹川大感驚訝。
很快的,一天就過去了——
但是,就因爲有獨立專心思考的時間,虹川才得以找到真相。從這一層意義來看,他對陪女兒嬉戲的小杉心存感激,而且心裏也想着,隨着悲劇的布幕落下,多少也可以減輕一點自己的罪過吧?
如果把「現實」和「虛構」替換過來的話,什麼問題都不會產生的。「出場人物」總是會被賦予翻牌的機會。朝着「虛構」不斷地跑着,在哀泣中進入夢鄉,爲「作者」所設定的命運所操弄,是絕對讓人敬謝不敏的!
安靜的客房。城之介讓助手鴉城蒼也獨自進行搜查,自己一個人組織着推理內容,這時有人敲了門。
頃刻之間,室內掀起一陣波瀾。蒼也說的沒錯,根據虹川的說法,那麼確實是還有兩個人會被殺害。幻影城殺人事件還沒有結束嗎?
事件第五天——十月二十九日是很短暫的一天。
「不,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是我沒注意,不好意思——對了,你來找龍宮倒是挺稀奇的。虹川氏有什麼事嗎?」
虹川的人生哲學是「凡事中庸」。他認爲這就是他可以走到別人無法抵達的真實之地的原因。只能根據「現實」來思考的常識者所無法推理的真相,他之所以能將其發現,他覺得大概是因爲自己是住在接近「虛構」世界裏的居民的關係吧?
虹川感受到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很明確地點點頭。
這就是「如花般華麗,如夢般沒落」嗎?
或者是「爲了華麗的沒落」?
「鴉城先生,什麼事?」
率先發問的是溜水,衆人的視線在溜水和虹川之間遊移。
虹川說到這裏暫停了一下。
城之介也覺得虹川充分具有完成名偵探任務的實力。
幾天前,那還只是一個小小的疑惑種子,然而這顆種子很快地就發芽成長,綻放出真實的花朵來。現在,他已經不再疑惑了。經過長期激烈的鬥智,虹川現在正體會着已經抵達解決終點的深深的感動。
身爲這個故事「出場人物」的他們,不知道前頭是否有着急轉直下的劇情等着。明知如此,他們還是隻能相信未來,不斷地往一剛進。走在「作者」的手掌之上——「讀者」張眼注視的舞厶口之上……
可是作家偵探本人卻不爲所動,極爲冷靜。
虹川依序一個一個看着集合在餐廳裏的事件關係者們……他定定地看着,就好像在確認混在其中的藝術家一樣。聽衆們都屏住氣息窺看着這個作家名偵探的一舉一動。
惡夢就快結束了……不,要讓它結束。
於是,解決篇再度啓動。
女兒小惠跟小杉勝利少年以及魅山薰,跑到城內某個地方去玩了,現在在客房裏的只有他一個人。因爲突然發生在幻影城的慘劇所引起的混亂,這幾天來他都沒能好好陪陪女兒,這讓虹川心裏一直覺得很過意不去。找到新的玩樂夥伴(小杉勝利)讓她感到喜悅,然而這個年紀的女兒正需要父母的溫柔親情,虹川覺得沒能多關心她,讓他覺得很羞愧,正深切地反省着。
虹川有點猶疑,將視線移了開去,但是又像下了重大決定似地重新看着城之介,用明確的語氣說。
「我把殺死麗與華這兩隻貓一事看成與本事件無關的插曲。接下來的問題是殺害榊與佐藤兩名巡查。這兩個人究竟該不該被殺呢——這個問題一直到最後的階段都一直苦惱着我,我覺得實際上要做斷定是很難的。」
如果還有餘裕去嫉妒對方,不如以無法搶在別人前面掌握真相的自己的不才爲恥,不斷求進步,以避免下次重蹈覆轍……,也許就因爲有很多這種想法的人,所以JDC纔會成爲揚名全世界的名偵探集團。彼此互相刺激,琢磨能力,就可以促使整個組織不斷向上提升。
「哦!」
「龍宮先生……我解開事件的謎題了。我想我知道藝術家是誰。」
解決篇就要開始了。
無人能追溯到其源頭。
「請進。」
是的,事件還沒有結束。殺人的行徑雖然終止了,但是要等謎題解開,藝術家的真實身分被曝光之時,事件纔算真正落幕。環視四周,所有在場的人都露出一副不安的樣子。殺害八個人和兩隻貓的藝術家就是他們之中的一個人。這個幾乎快被遺忘的嚴厲事實把大家壓倒了。頂着一張事不關己的表情混在羣衆當中的犯人是什麼樣的人?促使藝術家做出殺人藝術,令人意想不到的動機到底爲何?
「我」非常渴望「你」能看穿真相。
許多警方的相關人員都在城內警備當中,並沒有在餐廳裏,但是「我」保證,他們跟事件沒有關係,完全沒有必要去懷疑他們。上述的三十個人當中,有一個人就是藝術家。
「那隻不過是一種解釋。」
兇鳥的黑影已經不存在了。
衆人的視線都刺向虹川。
「濁暑院的『爲了華麗的沒落』也在沒有預期的情況下埋下了伏筆。老實說,我會注意到這個關鍵也是拜『華沒』之賜——被隱藏於殺人事件背後的重大關鍵正是……犯人·藝術家的署名。」
城之介看着虹川的眼睛,看着他那對澄澈的眼睛——
雖然不是偵探或刑警,但是虹川是一個推理作家,而且是專業中的專業。擅長以彈性思考的方式來掌握犯罪者的心理,創造出怪奇的推理,在這方面,也許他比城之介他們是有過之無不及的……
現在聚集在餐廳裏的有這些人。
「從之後料所警部遭到殺害一事來看,殺害榊與佐藤也可能和一連串的連續殺人有關……但是,最後我得到了一個結論,那就是殺害榊與佐藤跟主要的謀殺無關,只是次要謀殺——有了這種想法之後,判斷才得以成立。事實很讓人訝異,但是很遺憾的,榊巡查與佐藤巡查只是藝術家爲了獲得行動的自由才被殺的。」
因爲「我」就是爲此才訴說故事的……
虛幻的影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伏兵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來了。老實說,他的心境正是如此。但是城之介心中並沒有被捷足先登的懊悔感。就算有人根據同樣的線索,比城之介早一步推出真相,那也只代表對方具有超越他之上的推理能力。這個時候,除了欣喜於出現好敵手之外,同時也會喚起他「下一個事件我要贏給你看」的意念(爭鬥心?),所以對他而言絕對不是什麼壞事。
相對的,當一個人心情安適時,時間就會快速流逝。就像置身於「混沌世界」當中一樣。
一路上,城之介想着辛辣的事情。
「等一下,虹川先生!」
答案明明就在眼前,但是讓人忍不住想把視線從這過度殘酷的現實中移開來,不自覺地有這種想法。
終章充滿魅惑的落幕
「對不起,您在休息嗎?」
「發生在幻影城的故事……如果這只是一部推理小說該有多好啊!」懷抱着這個不可能實現的願望的人,應該不只有虹川良而己。
「藝術家在最初的殺人預告狀中使用了『八個祭品』這個措訶。如果根據你的說法,那麼主要謀殺的被害人才只有六個人。你的意思是說,殺人的行動還會繼續下去嗎?」
臉上露出瘋狂表情的不只蒼也一個人。
也許是對自己的說明很有自信吧?虹川仍然一臉從容。
「藝術家並沒有公開表示所謂的『八個祭品』就是意味着八個被害人吧!那只是我們擅自做的解釋,除了當事人之外,沒有人知道藝術家真正的意思是什麼——原來可能是如此,也許犯人一開始·就鎖定了八個人爲目標。可是,或許他認爲只要殺掉八個人就好,不管對象是誰,而且那個殺人預告狀也可能不具有多大的意義。隨着事件的發展,我們越來越難把犯人和藝術家區隔開來,然而,被留在現場的紙條是事件開始之前就製作出來的。我們也可以推理是犯人臨機應變,變更了計畫。我認爲,此時我們沒有必要執着於這個說法了……」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舞衣終於在這個時候發言了。
「確實是如此,但是虹川先生。這麼一來,我們不就無法限定連續殺人事件是否真的落幕了嗎?」
身爲犯罪搜查的專家,這些偵探們絕對不是在吹毛求疵,而是指出虹川推理中的矛盾點,企圖幫助他完成推論。
「——不,霧華小姐,事件結束了。」
「我想聽聽你敢如此斷言的理由何在。」
聽衆們的視線在虹川和舞衣之間往返。感覺上像是兩個智慧不相上下的同志正在進行一場高智能的遊戲競賽,城之介不想在這個時候參戰。以鮎川哲子爲首的警察相關人員以及其他的偵探們都擺出慎重的態勢靜觀情勢的變化。
虹川正眼回看着喜孜孜地出面挑戰的舞衣,毫不猶豫地提出他的論點。
「一切都是壯大的模擬手法。我懷疑除了華、麗、榊、佐藤四個之外,施於其他六具屍體上的模擬手法纔是藝術家的真正訊息。葵是被殺的第八個殺人事件使得表象手法大功告成。所以,我推斷事件已經結束了。」
「虹川先生,所謂的表象是?」
音夢催促虹川繼續說下去,但是作家偵探並沒有立刻回答。他先喝了一口放在餐桌上的清涼飲料潤了潤喉嚨,慢慢地環視所有人之後,最後點點頭,發表他的答案。除了藝術家之外的所有人都屏住氣息,靜待推理顯露真相的瞬間到來。虹川是否能加入艾勒裏·昆恩、法月綸太郎等作家名偵探的行列當中呢?
「請各位仔細回想移木、水野、冰龍、料所、風紋寺、葵六個人的屍體被發現的現場的狀況。如果藝術家真正的目標只是這六個人的話,那麼問題就很簡單了。柊木司爲什麼被吊燈壓死?水野一馬爲什麼從地面倒吊?冰龍小姐爲什麼被人用黑布遮住眼睛?風紋寺爲什麼被放在水槽上,處於浮在半空中的狀態?料所警部爲什麼被穿上用螢光染料染過的衣服,在『暗室』的黑暗當中發着光——最後,葵爲什麼在水密室中被人從天花板上懸垂下來?」
「啊!」
發出幾近驚愕的慘叫聲的是溜水,他似乎也終於發現到了。
注意到在「華沒」的序文中,自己在無意識當中埋下了重要的伏筆。
(圖05)
(圖06)
「——是的。六個被害者的屍體是分別依循『黑死館殺人事件』的殺人預告而遭到殺害的。」
玄矢刑警臉色大變,賣力地想控制失控的場面,然而激奮的羣衆怒氣始終無法平息下來。結果控制住由激情逐漸演變成危險狀態場面的,是不算權威者的虹川良的一句話。
工作人員D。
小杉寬管家被指爲犯人,聽起來就像三流的推理小說當中經常出現的有點變態而陳腐的解決模式,多少是有跡可循的。平常行事嚴格的管家背地裏犯下兇行,這種事還不至於讓人完全和法接受。然而金井又怎麼說呢?金井只是一個位於事件的中心圈外的配角而已。事情發展至此,份量薄弱的「出場人物」突然成爲衆人注目焦點實在是離譜到極點。這樣的解決方式就像一部追求出人意料之外的犯人,無視於最低限度的規則約束的推理小說一樣無趣。
衆人的(笑聲)並沒有持續多久。
「啊?怎麼可能?你、你是說我是藝術家?」
工作人員D是藝術家?
「是的,藝術家就是那須木主廚。」
虹川用了「他」這個主詞,也就是說,藝術家是個男人。
「不是的!我不是藝術家!各位請相信我,這是誤會……」
「我剛剛已經說過,我的推理純粹只是假設。請不要忘記,我只是從被認爲是藝術家的署名的訊息中推理出犯人,我並沒有任何的證據——我之所確信『黑死館』的訊息正是藝術家的署名,理由之一是來自巧妙的雙層構造文字遊戲。我承認,在我注意到這個深遠的含意之時,很沒有節制地甚至覺得感動。各位,請冷靜地想想。犯人可是演出這一連串濃密劇情殺人事件的藝術家呀!難道他會不塑造幌子犯人、假造的署名,而只單純地留下自己的真正署名嗎?一
「他就是藝術家!」
這是這個晚上的解決篇中最緊張的一刻,瞬間爆發膨漲的緊張感籠罩整個餐廳。殺害八個人和兩隻貓,殘虐不仁的瘋狂藝術家的真面目是?
「藝術家爲什麼要拿『黑死館』做模型來使用呢?也許是『他』發現自己的名字和『黑死館』有偶然的相符之處,所以纔拿來做範本使用吧?在殺人事件當中,做爲留下自己名字的署名……」
當時,所有在場的人都不禁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了。
管家尖叫着,驚愕和怒氣的洪流將他整個吞噬了。室內所有人都毫不留情地流露出「不可原諒!小杉寬!」的視線。如果他是藝術家的話,受到這種程度的懲罰其實也不爲過,然而,真相是如何的呢?事件真的可以這樣順利地落幕了嗎?
「小杉!你、你……做了所有的事情?殺死華跟麗的是你嗎?」
「關於這一點我也想過。可是濁暑院,那並不是很重要的問題,不是嗎?」
工作人員D是一名叫金井英貴的長髮青年。名字與溜水的本名(溜井秀鷹)類似(秀鷹的日文發音是HITETAKA),而且氣質也有幾分相近。溜水看着被虹川舉發爲犯人的青年,看着那個形同幾年前的自己的身影,思索着他的名字。
溜水舉手提起衆人都忘了的問題,混亂終於在這個時候平息下來,帶有解決篇味道的嚴肅氣氛又籠罩着餐廳。
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有數秒鐘之久,虹川閉上了眼睛,將現場的氣氛營造到最高點。
溜水爲自己的思緒爲因感情而波動而感到羞恥。
虹川的意見有值得一聽的部分。
「……可是,虹川先生。藝術家想稱霸『構成推理小說的三十項要素』的遠大目的又怎麼說?」
虹川的推理可以滿足上述三個項目。此外,當然也有些項目在今後的搜查工作中會一一曝光,但是既然殺人事件已經落幕,那麼犯人不就等於永遠無法挑戰「臨死訊息」等項目嗎?
大家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舞衣低下頭去,好像在思考着什麼事情一樣。城之介則依然閉着眼睛,保持沉默。
這就是幻影城殺人事件可怕的地方。半調子的攻擊或許沒辦法擊垮藝術家所構築起來的謎題的根源。因爲就算藝術家不見了,主要的謎城或許甚至仍然會維持其難攻不落的態勢繼續存在。
「怎麼可能?爲什麼我……」
虹川大概也想在這裏爲前提做一個了結吧?他帶着略微疲累的表情,深深地點點頭。
因爲寵愛自己,企圖逃避責任而把骯髒的任務推給他人,人們似乎因爲藝術家遭到舉發一事,而出現了完成艱鉅任務後的放鬆心情。很嘲諷的是,當隱約看到在謎題的混沌中出現秩序的症兆時,之前緊張地維持着集團秩序的人們,其精神卻開始沉人混沌的大海。
(圖08)
金井英貴往旁邊一閃,於是站在他身後的人物便瞪大了眼睛發出慘叫般的聲音指着自己。
那驚訝的表情也是一種演技嗎?溫雅的表情面具底下潛藏着狂氣嗎?
13◎字謎(歐文·日文)
與小杉寬扯上關係,利用外套的血跡濁音所形成的字謎。還有層級凌駕其上的字謎。「黑死館」的訊息具有巧妙的雙重構造。就因爲如此,虹川的推理越發具有其說服力。目前論說的依據只有推理,沒有任何證據。但是「黑死館」就是那須木廚師的署名的可能性卻似乎相當大。
小杉寬用力地左右搖着他那蒼白的臉和兩隻手,否定自己涉嫌。
「我開始懷疑起那須木先生是雙胞胎貓和冰龍小姐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留在殺害雙胞胎貓的現場的大理花的乾燥花花語是『華麗』,我據以推測殺害華與麗和在這個事件中成爲重要的參考資料『爲了華麗的沒落』是相關的。」
「不,不是你。請退下。」
就常識而言,這是很難以想像的事情。不,應該說就算退幾大步,將思考的圈子拉到最大極限,得到這種結論的可能性也是幾乎趨近於零的。這真的是一個好像把聽衆當成傻瓜看待,讓人難以相信的結論——這無疑是個巨大的衝擊。
因爲和自己的本名很類似,所以溜水把他的名字記得很清楚——金井英貴的發音不是比溜井秀鷹更接近「獻給虛無的供物」的作者·中井英夫嗎?不但中間兩個字一樣,「金(KANA)」也是把「中(NAKA)」倒過來而己。最重要的是,金井英貴和中井英夫也是呈線形對稱的名字,就字面上看來感覺頗有相似之處。
回頭想想,那一天的中餐確實就是咖哩。身陷異常事件的漩渦當中,當時並沒有人注意到,但是雙胞胎貓、大理花、原稿之後就是咖哩,那實在是太「華麗」了。要說是偶然也未免太偶然了。就算那須木主廚是無辜的,但是因此遭到懷疑也許也是無可厚非的。因爲當時並沒有製作咖哩的必然性……
「可是……那須木先生,你因爲太過追求殺人藝術,以至把太多的事情都牽扭糾纏在一起了。那已經是脫離藝術範疇的辛辣文字遊戲——只是一種惡作劇。你把雙胞胎貓的屍體被發現之後的餐點設計爲咖哩飯也做得太過了。你是打算把『咖哩』(日文發音爲KAREI)和『華麗』(日文發音爲KAREI)搭在一起嗎?當然也可以視爲是一種偶然,但是無論如何,我懷疑的出發點就在這裏。」
「藝術家的名字是——」
虹川所指着的人是——
新被舉發爲犯人的人是……
虹川看着所有的女性都鬆了口氣似地撫着胸口,然後告發了犯人。
「那須木主廚爲什麼要拿『黑死館』當範本呢?這是相當難解的問題。我得大力感謝濁暑院。因爲給了我解決這個疑問的契機的還是「華沒」的原稿。——濁暑院在原稿中幾度提到,那須木先生是在荷蘭受訓的廚師。我心生疑竇,便到『知識之屋』去查了日荷辭典。果然不出我所料。因爲結果一如我所推理,我甚至爲自己的發現感到害怕,但是,所有的事情應該在停止的地方停止,謎題就這樣解開了。」
他拿下廚師帽,激動地不斷爲自己的無罪辯駁。
「又是雙重含意啊……真是複雜到極點的事件啊。」
螽斯不愧有着年長者特有的威嚴態度,以沉着的語氣問道。因爲小杉寬管家、工作人員·金井英貴等連續被舉發爲詭奇犯人,因而激動得站起來的聽衆們彷佛被他這句話給安撫了下來似地,又紛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幻影城殺人事件終於即將落幕,閉幕之前的感動波濤籠罩着所有的「出場人物」。
「那麼,『黑死館』的範本還隱藏着另一個署名羅?虹川先生,真正的藝術家是誰?」
「在荷蘭話中,廚師就是KOK。拼法就是K—O—K。請各位再度思考一下字謎的排序。『NASUKI』不吻合,但是如果將『NASUKI·KOK』排列在一起重新組合的話,就成了『KOKUSIKAN』了……」
這場長久持續的艱苦奮鬥似乎也終於要迎接尾聲的到來。虹川所解開的謎題的真相——作家偵探的手長度到足以構着藝術家嗎?答案應該很快就會清楚了吧!和警方相關人員一起站在餐廳角落的哲子代表衆人提出一個最讓大家在意的最後的問題。
71KANAIHIDETAKA
站在管家旁邊的小杉勝利也以畏怯的視線看着父親,慢慢地離開父親身邊。
衝擊的暴風襲上在場的所有人。有人尖叫出聲!平井太郎露出狼狽的表情瞪着管家。
「讓我產生這個想法的是風紋寺先生的無頭屍體,穿在他的屍體上的料所警部的橋色外套上有血跡的斑點。根據我看過『華沒』之後得到的想法,龍宮先生和霧華小姐根據在『衣服』上有斑點而推理出『武器之屋』是藏頭顱的場所,但是那個血的斑點還有一個重要的意義在!」
「爸爸,是真的嗎?你殺了——」
「假設……經你這麼一說倒也真是如此。」
就算他是真正的藝術家,也一樣是很讓人感到意外的結果。
「很抱歉造成這樣的混亂場面。各位,小杉先生不是藝術家。」
螽斯愕然地喃喃說道,看着站在牆邊平井太郎旁的間宮照。照發現到螽斯的視線,爲這個棘手的事件而苦惱的剛進入老年的偵探,照很同情地溫柔地點點頭。
剩下的工作就是用證據和道理逼迫藝術家吐實。
「模擬表象往往總是被巧妙地隱藏起來,以避免太過醒目。殺柊木司時,將寬度比房門還大的吊燈從『靜寂之屋』移到『流血之屋』;殺水野一馬時則準備了橘子這個暗示性的誤導。以下是題外話,在艾勒裏·昆恩的『中國橘子的祕密』中,全都是倒過來的殺人事件,橘子被當成重要的道具來使用。也許藝術家就是刻意模擬這個手法的——另外,在殺害冰龍的事件當中,犯人創造了完美的密室;殺風紋寺時,則把植物盆栽和頭顱做了替換;殺料所時則利用了交換屍體和冶凍庫這個出人意料之外的藏頭顱的場所;而殺害葵的事件中則造就出水密室,讓每個真正的目標逃過搜查人員的視線。」
也許是一口氣做了這麼長的說明感到疲累了吧!虹川此時嘆了口氣,再度喝了口水潤喉。
「什麼意思?」
虹川似乎天生就具有繞圈子說話的才能,在進入正題之前前言太冗長了。一直維持在緊張狀態中傾聽的聽衆實在難以忍受。不過終於要結束了,虹川的解決篇已經接近結局了。
30◎結局逆轉劇(幌子犯人)
超越預期,太過出人意料之外的結局。爆發而開的驚愕和喧譁……
「那件橘色的外套是更接近黃色,而不是橙色的微妙色調。如果那個血跡斑點代表的是在『ki』(日語中的黃色發音爲hiiro)的顏色上點上兩點的話呢?如果將『黑死館(KOKUSIKAN)』用羅馬拼音列出來再重新組合的話,就變成『KOSUKIKAN』——變成『kosukikan』。如果在『hi』上加上濁音的話,就導出「kosugikan(小杉寬)」這個人名了。」
人們帶着半信半疑的表情看着虹川,又看着金井。虹川說過,他的推理純粹只是假設,然而任誰都看得出來,金井並不是犯人。
那確實只是葵提出的假設,藝術家並沒有公開表示過。
串連在一起的三件事應該說是藝術家的一種稚氣吧?既然到目前爲止並沒有發現其他的解釋,那麼那就純粹只是「時髦」,沒有什麼深層的意義。
站在照的旁邊的小杉管家往後退了幾步。
藝術家不是打算網羅「構成推理小說的三十項要素」嗎?
(圖07)
激動的波濤立刻急速退卻……衆人再度將視線集中在虹川身上,現場迴歸一片寂靜。
5◎出人意料的犯人
也許是再也受不了這樣任人擺佈了吧?佐渡九冬刑警催促一直繞着圈子打轉做說明的虹川說。
平井太郎以質問的語氣逼問虹川。幻影城的主人似乎急着要早日找到殺害華和麗的犯人。虹川原本只是打算在舉發犯人之前來一個輕微的轉折,然而對剛進入老年期的男人而言,那種感覺就好像玩雙六的遊戲時,即將達陣前又被迫回到起點一樣的無奈與不滿。
「這是怎麼回事,虹川先生,『黑死館』不就是犯人的署名嗎?」
金井英貴就是殺害八個人和兩隻貓的藝術家嗎?
虹川使用的策略實在太簡單了。總而言之,金井英貴這個引起一陣騷動的工作人員只是站在連結虹川的食指和藝術家的直線上而已(笑)。
「沒有!不是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殺害華與麗——花語「華麗」——「華沒」!
話雖如此,藝術家的真實身分曝光似乎成了所有謎題的突破口,衆人都覺得事件的搜查進度往前跨出、一大步了。在小杉管家和工作人員金井之後,第三度出現了犯人候選人,感到驚訝的人們都累了,甚至有些許微怒,然而最重要的是犯人終於曝光,這是值得慶幸的事情。
「文字」再也沒有盲點了。依循某種秩序重新排列組合的「文字」指出一條通往謎宮出口的道路。可是,這條路還長得很,延伸到遙遠的彼方。也許在抵達出口之前,謎宮還會改變形體,「文字」又開始迷亂了也說下定。
——因爲受到假設和先人爲主的觀念所束縛,以至於遺忘看清現實的本質……
以虹川爲中心所出現的巨大的驚愕波濤在室內擴大,不容分說將事件相關者整個淹沒、攪亂,破壞着所有人的感覺!
藝術家一定企圖網羅所有的「構成推理小說的三十項要素」?
沒有決定性的線索可以證明那須木是犯人,同時也沒有證據證明他是無辜的。漫長而艱辛的激鬥暫且在這裏告一段落,歡喜之情凌駕所有情緒之上。沉浸於舉發犯人,即將解開事件之謎的餘韻中的聽衆們,沒有人想去聽那須木的辯解。當利己的思緒和羣衆心理重疊在一起時,人所形成的集團就可以冷酷到極點。
屏息的空間裏,舉發衆人注目的犯人身分的瞬間。
過了一會兒,作家偵探睜開眼睛,用右手的食指指着某個人(藝術家?)。
從「黑死館殺人事件」中導出來的小杉寬和那須木武彥。此處也存在着雙重含意。大家都用手指頭在桌上寫着字,在腦海中組合着文字,當他們領悟到虹川所指出的事實時,相繼發出驚歎的聲音。
溜水的疑問或許是虹川早就預期到的吧?
可是,被舉發爲犯人的那須木就另當別論了。
藝術家把出現於小慄蟲太郎所構築起來的鋼鐵巨塔·「黑死館殺人事件」——這個作品中的殺人預告拿來當範本使用。在「爲了華麗的沒落」的序文中被引用的「黑死館殺人事件」的殺人預告……小慄蟲太郎大概做夢也沒有想到,在自己死後的半個世紀之後,他的作品的主題竟然會被人以這種形式來加以使用吧!
「『黑死館』→『小杉寬』的訊息是利用血跡形成的濁音和字謎(倒讀或改換字母的位置而成爲異義的字謎)所做出來的署名。要是在平常,我們大概很難想像那是一個幌子答案吧——可是,『黑死館』的範本當中還存在着另一個巧妙地被隱藏起來的訊息。當我接觸到這個以巧妙的算計爲基礎的『文字』魔術時,我推斷這纔是潛藏於比虛假的表面更深層的真正的署名。」
「能不能請你做個說明,虹川先生?」
「黑死館」之後是「虛無」嗎?虹川的推理究竟要飛躍到什麼地步啊……
虹川似乎事前就準備好了答案似地立刻回應道:
「那麼,虹川先生。幻影城殺人事件的犯人·藝術家究竟是誰?」
衝擊太過唐突而巨大。這個太過超乎想像的結論讓大家有好一陣子都愣在當場,然而虹川緊接着所說出來的充滿意外性的語化解了衆人的疑問,混沌的情況也恢復了秩序。
「各位鎮靜!安靜!請大家坐好!」
虹川的解說繼續進行。
「剩下的『意外的動機』或『消失的環節』等在今後的搜查過程中可能就會明朗化,而『垂死訊息』或『暗號』等也可能之前早就存在着,只是我們遺漏了而已。可是我認爲,就結論而言,這些事情並不是那麼重要。我們不能忘記的是那不過是葵所推出來的假設吧?」
要是能像虹川一樣保持冷靜,溜水一定也會注意到吧?
此事無關才能或經驗的差異。至少在這次的事件當中,溜水受到的個人衝擊比虹川要多。要不是葵和翔子遭到殺害,也許擔任偵探角色的人就不是虹川,而是溜水了。
大家都專注地聆聽虹川做解說。推理漫長隧道的出口就近在眼前。在隧道口等待的是光榮、感動、真實或現實——可以確定的一點是,那不會是一個冰凍的雪國。
幻影城是一個常冬之地。在嚴寒的虛構世界裏,總是吹着無感情的乾澀冷風。可是那也即將成爲……過去式了。
解決帶來了希望。而春天即將來臨。
「『密室之屋』的水密室、被丟了一把鐵斧頭的『光舞臺』的雪密室,還有『武器之屋』的鐵甲密室,還有這三個密室之謎沒有解開,但是我這個外行偵探想在這裏打住,密室之謎就有勞JDC和警方人員去處理了——以上是我想到的所有解答內容,我相信是正確解答的推理。很遺憾,我並沒有任何證據……」
這時,虹川把視線望向憔悴低下頭的那須木。
最後他以落伍的陳腐戲劇劇本,用僞善臺詞做個總結。
「我期待藝術家——那須木先生能夠自行將一切都供出來。這麼一來,犧牲的人們也才能獲得安息。」
歷經多天的幻影城殺人事件終於結束了。雖然還留下許多密室之謎等細微的問題,但是這些應該都可以透過自我供述或搜查而很快獲得解決的。就實質上而言,悲劇就此落幕了。
在鮎川哲子搜查主任的示意下,玄矢刑警大步走向那須木嫌犯。看到玄矢的手上拿着手拷那須木「啊」地叫了一聲,推開人羣跑走了。
工作人員們團結起來,抓住了主廚。
當中也有工作人員C·椎野木,還有工作人員D·金井英貴。
兩手被制住,動彈不得的哀怨藝術家的下場,那須木武彥……
「那須木先生,一切都結束了,你死心吧!」
主廚不斷地抗拒更使得工作人員們相信他就是藝術家。解決篇之後上演的滑稽鬧劇,更增加了虹川的推理的可信度。
「不是的,不是我!不是我!不對——」
沒有人理會他話中含淚的泣訴聲。就算他是被冤枉的,成了嫌疑犯的人也是不可饒恕的。受到質疑就該得到懲罰——那是悲哀的人性。
正當玄矢將那須木的手腕一扭,作勢要爲他拷上手拷時——
一個宛若救世主般可靠的聲音在那須木耳中響起。
舞衣臉上的笑容充滿了自信,看起來是那麼值得信任。優秀的偵探有時候連命運之神都要對其禮遇三分的。溜水執筆寫「華沒」是偶然之下的發展,然而,兩名偵探卻拿到了有助於他們思考的原稿,從而發展他們的推理。
「仔細想想,把屍體放在透明的水槽上視爲『浮在半空中』是太勉強了,事實上,六個模擬手法從第一個被發現的屍體開始就不成立了。」
這時候城之介看着偵探助手。抽着煙的蒼也從四周沉默的氣息發現到城之介的視線,知道黑衣偵探在向他尋求答案。蒼也好歹也是名列JDC第二班的名偵探之一。從城之介的暗示當中,他當然得到了答案。
困惑不已的虹川忍不住問道。城之介一邊反省着自己可能把說明的圈子兜太大了,一邊解釋被隱藏的倒轉事實所在。
是顛倒同時也是正常——「啊!」室內相繼響起人人驚歎的叫聲。
第一具屍體的模擬——水野一馬理應被吊倒殺害。
……這正是藝術家的目的所在——事件可能就此落幕。要是沒有人注意到推理的盲點,把錯誤的真相誤以爲是事實的話,真正的犯人·藝術家就會將嫌疑推到幌子犯人身上,永遠消失於謎宮的黑暗當中了。
「龍宮先生,我的推理有什麼缺點嗎?」
「你說什麼?這是真的嗎?龍宮先生?」
「沒這回事……我之所以會接觸到「黑死館』是因爲大家在茶會上提到這個話題,完全是出於偶然的情況下。不是我的功勞——倒是龍宮先生,虹川先生的理論到底哪裏有問題?」
這是場設計陷阱的一方和識破陷阱的一方,兩者規模宏大的智慧之戰。虹川不過是突破了保護真相的防護網最外殼而已。相信裏面會有更多層的保護網吧?想要找到理論的謎宮出口,就必須是具備足以打破藝術家的謀略的智者。
城之介感受着集中到自己身上的視線,慢慢地睜開眼睛。虹川站在城之介視野的一角,帶着困惑的表情看着他。城之介把視線轉向虹川,以他戴着黑手套的兩手拍着手,但是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真是相當有娛樂效果啊,虹川氏。好愉快的推理劇啊!當工作人員被舉發時,老實說,龍宮也嚇了一跳……」
「霧華小姐,你所謂的那個線索是什麼?」
衆人的視線轉移了。從城之介轉到舞衣身上。
看到九十九音夢和鴉城蒼也兩個人露出狐疑的表情,可見他們本身似乎也沒有決定性的推理。螽斯太郎則面無表情,搞不清楚他在想什麼。但是,定定地看着城之介的霧華舞衣,看起來卻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她帶着挑戰的視線看着眼前的勁敵。接下來,這兩位名偵探是否要展開一場推理戰呢?
「爲什麼是我,龍宮先生?」
「不過,最先被發現的水野一馬先生的屍體確實是上下倒吊的吧?」
從「黑死館」導出的另外兩個人物究竟是誰跟誰呢?
要不是他們人在幻影城,只怕這個事件就會以那須木犯人說落幕了。藝術家所設下的陷阱竟是完美到這樣的地步。那須木武彥是不是真正的犯人,在這個時候並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因爲搜查人員的錯誤逮捕,以莫需有的罪名而被送進牢獄的悲慘人們,在過去的犯罪搜查歷史當中多不勝數。那須木也很可能成爲這類被害者之一。找不到證據的事件有時候只能仰賴自白,但是不能強迫犯人做自白。更不用說有拷問之嫌的審問了。警方機構的病態、內部腐敗在這幾年中有嚴重化的傾向。當然不是所有的警官都有問題,不過,藝術家捏造幌子犯人的劇本是不是算計到這種程度了呢?敵人真是一個頭腦聰明到極點的犯罪者。
「先說玄矢氏。玄矢氏,你的名字是……」
回答這個問題的人是舞衣。
如果城之介所言不假,那麼這就將是超越「向日葵」(himawari)的「文字」魔術了。
蒼也問道。搜查人員是在事件發生之後纔來到幻影城的。不管誰遭到點名,被當成幌子犯人來告發的可能性應該都很小吧!心中雖然明白這一點,但是橫梗在心底的不愉快還是難以抹去。萬一抽到「籤」——這種心境就像眼睜睜地看着惡魔即將抽出被害者的殺人籤一樣。
站起來的男人閉着眼睛,交抱着雙臂這樣宣稱。
城之介只瞄了剛邁入老年的偵探一眼,立刻就將視線移開。
城之介眨了一下眼睛回應蒼也。不愧是他選來做爲助手的偵探,這種程度的問題如果給了暗示還得不到答案的話,城之介早就不跟他搭檔了。只是因爲父親(JDC總代表·鴉城蒼司)太過偉大,使得蒼也的表現不是那麼地搶眼,其實他本身也具有相當優秀的素質。
城之介安撫舞衣似地說道,然後又繼續說明。
超越雙重含意的四重含意——
螽斯對城之介的評價比任何人都高。正因爲如此,螽斯沒有遺漏這些他認爲是杜撰推理過程的任何一部分。城之介感到困惑似地先看着螽斯,然後依序看着蒼也、音夢、舞衣。他拿下他最愛的帽子,搔了搔頭,呼地嘆了口氣。城之介彷佛要消除瀰漫在室內的沉重緊張氣息似地,刻意用開朗的聲音公佈了一個讓人感到意外的事實。
「水野一馬氏的屍體是在『顛倒之屋』被發現的。而那個房間的主題是兩儀(天地)顛倒。您知道嗎?在『顛倒之屋』裏,傢俱、地毯、電燈等,除了牆上的畫之外,所有構成那個房間的東西都被弄成反方向。連被吊死的屍體也一樣。如果受限於常識的話也許就搞不清楚了,其實那具我們認爲被倒吊的屍體,事實上只是一具遵循房間的正確方向放置的單純上吊屍體。水野一馬氏並沒有被倒吊,那是一具被恢復成正確方向的屍體。」
可是,腦袋轉動不靈活的聽衆們,從偵探之間這種打禪機似的一來一往中根本領悟不出什麼東西來。他們並不是偵探,所以沒有道理要因爲欠缺推理能力而遭到指責。城之介試着以更淺顯易懂的方式來解說。
「這個巧合並不是藝術家刻意做出來的,因爲『黑死館』所暗示的兩個人物都是搜查人員。」
城之介苦澀地說道。螽斯體諒黑衣偵探的辛苦說明,像父親慰勞兒子似地溫和地安慰他。
城之介或舞衣是否能找到答案呢?
試着要抗辯的是被剝奪了偵探角色的虹川,他似乎還對自己的推理堅信不移。當然,城之介等人的推理是錯的,虹川的才正確的可能性也是存在,因此他的反駁並不是沒有意義。
「有道理……要不是龍宮先生指出那幅圓形圖畫倒轉過來的話,也許我也不會去注意到『黑死館』的模擬手法的矛盾之處。藝術家實在是個專攻人們盲點的天才。」
水野一馬的屍體是上下顛倒的,確實是處於被人從地板上吊住脖子的狀態。表面上看來似乎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
佐渡九冬提問的語氣與其說是質問,不如說更像在確認一件事。城之介重新戴上帽子,一邊修正帽沿的角度一邊輕笑着,那是一種沒有感情的乾笑聲。
城之介將手擱在下巴上好一會兒,默默地整理思緒。虹川似乎確信自己的推理纔是解答。而聽衆的反應似乎也分成了支持那須木是犯人的虹川派和反對的龍宮派。一開始是二比八,城之介佔了極大的優勢,但是在虹川的極力辯解下,比例變成三比七,又變成四比六,最後終於變成了五五波。
「若說這是虛晃一招的解決辦法,那麼未免也太費工夫了吧?包含兩個字謎的『黑死館』的模擬手法實在是太過精密,很難想像只是單純的幌子。而且,如果是單純的誤導的話,應該沒有必要指向兩個人吧?誤導的對象只要一個就夠了。」
「——六個殺人事件確實是可以解釋成模擬『黑死館』的殺人預告。但是龍宮認爲,那是一種刻意做給別人看的模擬,是誘導我們進行虛構推理的誤導訊息……也許藝術家是利用那個模擬的手法來測試我們搜查人員的能力。就算我們以那須木犯人說讓事件落幕,站在犯人的角度,他根本一點都不在乎。再說,如果我們是連這種程度的問題都解不開的對手的話,敵人大概也會覺得很無趣吧!」
代表衆人提出問題的是鮎川哲子。其他人尚遲遲未能從被藝術家的劇本所操弄的衝擊當中恢復過來,陷入輕微的失語症當中。舞衣以眼示意,把接力棒轉交給城之介。黑衣的推理貴公子點點頭,環視衆人。他的視線最後停在虹川身上,偵探指出了成爲盲點的事實。
小慄蟲太郎的「黑死館殺人事件」模擬,小杉寬這個出人意料之外的幌子犯人,還有那須木武彥這個出人意料之外的真犯人。看到這些解決方法,大概有很多人會被精密謀畫的訊息的深度之深所壓倒,覺得這纔是藝術家的真正署名吧!其實這也是無可厚非的。
城之介對着玄矢和工作人員們揮揮手,讓那須木重獲自由。偵探對着主廚露出少年般的微笑。被放開的嫌犯深深地低下頭,對偵探表達感謝之意。
城之介定定地看着虹川的眼睛,帶着曉諭的語氣再度開始解說:
「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假定龍宮是以一個讀者的身分閱讀完成的『華沒』的話,龍宮大概會斷定這個故事是虛構的吧!是的,喜歡文字遊戲的濁暑院氏或許就可以注意到。注意到『黑死館』暗示着另外兩個人的名字——」
「虹川氏,你確實漂亮地解開了藝術家準備好的幌子。『黑死館殺人事件』的殺人預告的模擬手法是不成立的。」
「可是,龍宮先生……」
「別這麼說,霧華娘。幻影城殺人事件當中並沒有決定性的線索。如果真要推理,可能到處都會出現帶有『牽強附會』的色彩吧!這跟光靠着單純的理論就可以解決的普通事件是不一樣的。」
「可是,這是不是太欠缺說服力了?這不像龍宮先生的作風。光是這樣解說,那麼就跟虹川先生的推理沒什麼兩樣,都是沒有根據的推論。」
騷動慢慢地膨漲,隨即爆發開來。
「唔。」陰鬱的呻吟聲在室內響起。
在許多不安的視線的環視之下,屹立不搖的城之介一點也不畏縮,一副輕鬆自在的樣子。
原先一直靜靜地昤聽虹川進行推理的龍宮城之介,否定了那須木是犯人的說法之後,解決篇因此回到了原點。聽衆們不知所措,只好窺探着JDC的偵探們的態度,企圖尋找出一個指標。
城之介環視着已經安靜下來的聽衆們,揭開解決篇·第二幕的布幕。
因爲他經歷過許多戰役,早就習慣這樣的場面了。
螽斯也以微微動搖的語氣追問。
「藝術家把『顛倒之屋』弄成殺人的舞臺絕對不是出於偶然,而是基於必然的條件。根據這個說法,『黑死館』的模擬手法就蕩然無存了。而那須木犯人說也一樣……指向那須木氏和小杉氏的『黑死館』的字謎訊息也只是一種不完全的誤導而已。」
音夢、蒼也、螽斯三個人好像沒有發現到「黑死館」的訊息,但是那大概只是閱讀「華沒」深入程度的差異而已吧!城之介和舞衣都兼具有不輕忽任何細微線索的慎重態度和有彈性的想法。所以他們才能注意到在他們專業之外的推理小說式陷阱。JDC第一班的頭銜畢竟不是裝點門面用的。
「你說什麼?」
這時一直在一旁默默觀戰的螽斯很難得地插嘴了。
室內再度籠罩在一片騷動當中。玄矢在半空中停下了本來要拷上手拷的手,將銳利的視線射向黑衣偵探。
「龍宮先生,什麼意思?」
玄矢將緊握的拳頭往前一揮,憤慨地問道。
「虹川氏說的話也有道理,這是一個經過精密再精密設計的訊息。龍宮也明白你不想把它視爲單純幌子的想法。但是,重要的就在這一點。龍宮認爲,就因爲這樣,所以藝術家企圖把真相落在那須木犯人說上……爲了讓我們把假的解決方法誤認爲真相,相信敵人也是卯足了全力吧?太過漂亮的字謎反而成了讓人懷疑的誘因。」
「雖然說只是巧合,但是實在也叫人難以接受。龍先生……被指出與『黑死館』扯上關係的被害人是誰啊?」
「仔細想想就知道,藝術家也爲我們準備了推理的退路。那個模擬範本事實上是構築在虛構之上的幻影,他給了我們顯示那須木犯人說是一個幌子的線索。」
於是,主角換人了。
「……應該是這樣吧?龍先生。『顛倒之屋』的主題才代表犯罪現場的意義?」
城之介將裝了清涼飲料的杯子送到嘴邊,清了清喉嚨,修正了一下姿勢。他並不是刻意挑起衆人焦躁的情緒,然而他這個動作卻像排球的時間差戰術一樣,讓對方喫了個出其不意的攻擊。狂亂慢慢平息了下來,變成單純的混亂。
絕對性的言語在這裏是不存在的。
依然沒有解決的謎題之山……藝術家到底是誰還是無解的問題。
73顯示出來的兩個訊息
72漂盪的海市蜃樓
城之介拿下帽子,對着溜水輕輕地行了一個禮,以開玩笑似的戲劇化的語氣說:
城之介這番話讓JDC、警方相關人員們都頓時緊張了起來!嚴格說來,「黑死館」的模擬手法雖然不成立,但也堪稱是殺人事件的背後主題。如果自己的名字和「黑死館」串連在一起的話,應該沒有人會覺得愉快。
「關於字詞的解釋雖然還不到需要查字典的程度,不過,虹川先生的推理不能稱爲理論。明白說來,這是一種『牽強附會』的說法——因爲先前的說明終究繞不出推論的領域。」
溜水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連忙搖着手,不敢居功。
「——就這一點來看,龍宮等人還得謝謝濁暑院老師呢。光是可以知道『黑死館』的殺人預告,『華沒』就算沒有白看了。這可是一次很有意義的讀書經驗呢,濁暑院氏。」
「龍宮並沒有親眼看到屍體,但是如果龍宮相信報告內容或『華沒』的描寫,那麼水野一馬氏的屍體看似被倒吊應該是事實吧?或許是因爲遇到屍體倒過來這種平常無法體驗的怪奇事件因而遭到強烈衝擊的關係吧?並沒有人注意到倒轉所代表的真正意義,那幅叫『小椅子的聖母』的圓形圖畫也一樣,這倒讓龍宮感到很意外。」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我完全聽不懂。」
「龍宮沒有看過『黑死館殺人事件』。但是拜濁暑院氏的『爲了華麗的沒落』這個寶貴的資料原稿之賜,發現到利用『黑死館』的藝術家留下的訊息……龍宮想,也許霧華娘也注意到了吧?」
推理小說的偵探是「神」,但是在現實世界裏,偵探卻絕對不是「神」。
他的眼中看似掠過寂寥的陰影。
「龍宮,沒有必要把自己逼到那種地步吧?『文字』符合——巧合是常有的事啊。」
看準了聚集在餐廳裏的人們做好了心理準備,城之介開始解釋。
「——請等一下。要逮人還太早了!」
衆人的視線從兩人身上移開,再度集中於城之介身上。
發出比任何人都驚訝的聲音的是舞衣。看來連她做夢都想不到,經過綿密算計的「黑死館」兩個訊息的背後,還暗示着另外兩個人的名字!
最後那句話的語氣帶着冷笑。黑衣偵探似乎對尚未能找到解決方法的自己的無能感到憤怒。在藝術家握有主導權的現狀下,也難怪他會有屈辱的感覺。
正因爲如此,偵探們爲推理進度之慢感到心焦。因爲敵人如此強大,就越需要趕快將事件做個了結。因爲等事態演變成無法解決後再來後悔、就爲時太晚了。
「龍宮本來不想公佈的……老實說,龍宮發現而了一個巧合。一個以常識而言實在難以想像的可怕巧合——就因爲這樣,所以龍宮推論「黑死館」的模擬手法並不是署名。不知道是老天瘋狂了,還是惡魔的惡作劇。『黑死館』的訊息是一個超越人爲因素的一連串偶然所創造出來的奇蹟!」
「就『黑死館』來說,確實是很讓人想不通,不過這兩個人就是……玄矢氏和螽斯氏!」
讓擅長「文字」的文字偵探城之介感到恐懼的巧合。真有這樣的事情存在嗎?巧合是「黑死館殺人事件」的重要主題之一。充滿巧合的魔書跨越時空衍生出來的巧合到底是……
室內所有人的視線都朝向聲音的出處。
女偵探以不失禮的,極其冷靜沉着的態度說出了辛辣的內容。
可怕的地方在於世間的不合理——人們被先人爲主的觀念所操控,沒有看清事實,而且真正的兇惡犯罪差一點就被隱藏於歷史的陰暗處,而無辜的幌子犯人卻遭到懲罰。人類所能瞭解的界限是多麼地狹隘啊——這是最可怕的事情。
「這正是藝術家聰明的地方。在幻影城殺人事件當中,所有的事物都有其意義在,沒有一件是沒有意義的。搞不好連貼在水野一馬氏的嘴裏叼着的那顆橘子上的貼紙也代表某種意義。藝術家爲什麼要選那個房間做爲舞臺,在那裏將水野一馬氏倒吊呢?」
現場瞬間凍結了。有人發出驚愕的叫聲,一道看不到的龜裂竄過凝結的空間,衆人的視線刺向這兩個男人。
這道衝擊波使得衆人陷入極端的混亂當中,大家已經不知道什麼事情是可以相信的了。
城之介和舞衣的視線對上了,兩人同時點點頭。
「是啊。要是我沒有看過『華沒』的話,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吧?」
「那須木氏不是藝術家。」
「龍宮,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身肌肉的刑警不想回話,但是在四周的沉默氣息的催促下,他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道:
「——孝志。」
「很好——是的,玄矢氏的全名是玄矢孝志。『kuroyatakashi』……請不要把它轉換成羅馬拼音,直接以平假名的方式思索這個名字的字謎。」
最快得到解答的還是舞衣。
「原來如此。『kuroyatakashi』。玄矢刑警的名字成了『黑死館』的訓讀字謎了。」(黑死館的訓讀發音是kuroshiyakata)
(圖09)
偶然的一致——雖然可能只是出於偶然,不過也實在太過巧合了。
驚愕的波濤靜靜地在室內流竄,城之介繼續說明。
「接下來是螽斯氏。我們也得用他的全名來思索,螽斯氏的全名是螽斯太郎……」
並沒有像往常他解謎時,城之介的眼睛一向會放出少年般的光芒。
也許是各種奇怪的巧合讓他覺得很不是滋味吧?
「各位這幾天來一直都和螽斯氏接觸,所以聽到『螽斯』也許只會聯想到在這裏的螽斯氏。然而,螽斯本來是一種昆蟲——是一種蟲的名字。如果把螽斯想成一種昆蟲,那麼,螽斯太郎——」
「……蟲太郎!」
在場的所有人異口同聲說道。「黑死館殺人事件」的作者就是小慄蟲太郎。
小杉寬、那須木武彥、玄矢孝志、螽斯太郎——
這是從「黑死館」中所導出來的四個人名。城之介的想法的彈性實在令人讚賞,然而可怕的是這種如同刻意安排過的偶然巧合。狀況實在太異常了,異常得讓人腦海裏甚至浮起「小慄蟲太郎」的過人力量超越了時空在運作的可笑想法。
「就如龍宮剛剛說過的,螽斯氏、玄矢氏都是搜查相關人員,所以指向他們兩人的『黑死館』訊息應該只是一種巧合。伹就料所氏被殺一事來看,龍宮不會斷言兩位絕對跟事件無關。——只可能性是小到不能再小。但這也可能是藝術家的誤導或者署名。」
就整個狀況而言,玄矢很明顯的沒有涉人事件當中的,但是螽斯從殺人事件之初就逗留在幻影城。如果客觀而公平地來分析的話,就算他是一個偵探,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的可能性。如果這是誤導,那他就是嫌疑犯;如果是署名,那麼JDC的名偵探螽斯太郎就是藝術家。
自覺到自己被置於錯綜複雜的狀況中,螽斯產生了種腳底出現了一條路直通地獄黑暗空間的錯覺。在喪失記憶之前,在過去的時間當中,自己到過什麼地方?自己真正的名字——連這些事情都不清楚的螽斯,不敢斷言自己跟幻影城殺人事件無關。
存在於體內的虛無感整個膨漲起來。要不是他明確地感受到「螽斯太郎」這個身分的話,只怕自己早就四五分裂了。
雖然事件(可能)結束了,但是爲了預防萬一,警備人員今晚仍然嚴密地守護着城內外。
這是一次從事件開始發生之後第一次全員到齊的早餐。
「龍宮希望想辦法能在今天當中解決事件。」
殺人事件不會再繼續發展了。這種安心感或許也是一大助力吧?
事件的終點一定就在不遠處。
坐在他旁邊的音夢喜孜孜地對他說:
午餐之後,在偵探們的提議下,大家安排了一個緩和氣氛的聚會。一方面是想趁機觀察嫌疑犯們的樣子,一方面也純粹想讓搜查工作暫停一下,製造和關係者們和平共處的時間。
「是啊,九十九娘。但是,之所以會出現這麼多誤導,足見藝術家是如何地執着於『文字』,重視訊息。他建構起那麼多的誤導,目的就是爲了隱藏成爲真正署名的訊息……話說到這裏,我們已經不能不這樣想了。龍宮想,藝術家可能很想留下自己的署名吧卜否則我們沒辦法說明爲什麼會有那麼多的誤導訊息。」
不,他覺得自己領悟到了界限這件事。
——不管搜查人員再怎麼賣力,永遠都找不到致命性的線索。想要識破我的真實身分,大概只能從留在現場的署名去推斷了,然而,大概沒有人會注意到這一點吧?
清爽舒適的晨光射進餐廳裏。城之介走進餐廳時,所有的相關人員都已經到齊了。城之介昨晚一直組合、翻轉自己的推理,一次又一次,搞到很晚,幾乎一夜未眠。他沒有撥鬧鐘,在黎明之際才沉沉睡去,一覺醒來,已經是用餐的時間了。雖然只像是打了個盹兒,但是他成功地有了一段REM睡眠(眼睛快速轉動睡眠)的時間,因此疲累也完全消除了。
音夢用放棄了掙扎似的語氣說。
模糊偵探的敏銳感覺似乎察覺到了誤導的重要性。
黑衣偵探的到來使得在餐廳裏的人們都鬆了一口氣。
靜謐的夜晚……
今後故事將會以搜查爲中心,發展出不同形式的內容吧?
——我到底是怎麼了?
「嗯……幻影城殺人事件到昨天算是靠一段落了。從現在開始,我們可以專注於搜查和推理工作上了。」
沒有活着的意義?
新的早晨到來了。
「少爺!你怎麼了?」
就如城之介所推理的,藝術家已經在現場留下署名了。隱藏在沒有人注意到的事件的盲點當中,巧妙至極的署名……搜查人員漏掉了指示藝術家名字的訊息。
如果我只能依附在某個人身上,就如同一隻鳥找到一棵棲息的樹的話,我……我……
「如果今天一整天都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平安無事地過完的話,大家可以先自行回家……」
——現在有照小姐跟着我。我徹頭徹尾都是「螽斯太郎」,除了螽斯太郎之外,我不是其他任何人。我是一個平凡的偵探,遇上這個事件只是運氣一如往常地不好而已。
他自嘲地這樣想着,只要努力,美夢就一定會實現?人生而平等?沒有任何事情是別人做得來,而我卻做不到的?這真是任性的想法。這是不懂得人間世事的人所說的話。
根據鮎川哲子的安排,上午也不會針對之前的事件進行偵訊。雖然獲得暫時的解放,但是人們被封閉在幻影城這個盒子中的狀況並沒有改變。這是警方爲了讓大家接受將會持續一陣子的事件搜查工作,讓相關人員們有整理心情的時間,暫時放鬆一下心情的高明考量。
到底真正安寧的日子哪一天才會來到幻影城?
我不要這樣活着!
音夢推理過,幻影城殺人事件可能是一個絕對解不開的謎題。蒼也並不知道詳情,但是他聽說過,以前讓鴉城蒼司和九十九十九喫盡苦頭的史上最兇惡的犯罪·彩紋家殺人事件也是絕對解不開的謎題。
只要有某個契機出現,即便只是一個極微小的契機,覆蓋在事件上頭的藝術家的保護網就會一口氣崩散,所有的真相應該就可以撥雲見日了。
哲子是一個全心投入工作,擁有非凡手腕的名警部,但是她並沒有忘記人情味的重要性。這是在現實的殺人事件中活生生的人物們,而是不是推理小說那種二次元空間裏的居民。哲子非常重視與他人接觸時所不可或缺的體諒態度,很獲得警方搜查人員和JDC團隊,與其他關係者們的支持,甚至獲得大家的好感。
他將燒成長灰的香菸捻熄在菸灰缸裏。
他覺得自己甚至不及同樣是第二班的螽斯和音夢。更覺得第一班的城之介和舞衣跟自己之間聳立着一道始終無法越過的巨大障壁。不說第一班班長·刃仙人;副班長·九十九十九;JDC的至寶·不知火善藏。蒼也的最後目標父親——JDC總代表·鴉城蒼司還位在這些強者們之上。
在前頭等着的是希望——抑或是絕望?
大家都忘了事件的存在,度過一段平穩的時光。
他們各自戮力於自己的搜查,一步一步地進行推理。
「城之介先生,工作真的結束了吧!發生那種事件之後,實在一點真實感都沒有,應該不會再有人被殺了吧?」
幻影城殺人事件落幕了。可是對城之介而言(還有對搜查人員而言)事件還沒有結束。只有等所有的謎題被解開,藝術家遭到舉發的那一瞬間,事件才能算是真正的解決。
……進人JDC三年來,爲了不讓人們有他是靠着「父親的光環」出人頭地的印象,他一直努力地琢磨自己的推理能力,正當他自以爲是地認爲自己也終將成爲一個有名望的偵探時,卻遇到了這次的事件。想到自己的年齡(二十一歲),要對自己的才能感到悲觀似乎言之過早,但是因爲這次的事件,蒼也覺得被迫體認到自己的能力極限。
從事件發生的第三天起之後的這三天當中——城之介等JDC團隊的同伴們從早到晚努力地進行搜查和推理。爲了讓他獨特的推理法·推理思路亂步有所進展,只要一有空,他就在城內四處閒晃。走了相當長的距離,腿的肌肉已經緊繃起來了。在他的偵探人生當中,這是第一次讓他走這麼多路的事件。
時間無視於人類的生活狀況,無情地繼續流逝。夜晚一過,早晨就到來。位於廣大宇宙的一角,地球這顆行星轉動所創造出來的幻影。公轉和自轉\光和影交織的白晝與夜晚的夢幻概念——然而,光還是帶來了一切的希望。早晨是所有的可能在此誕生的神聖時刻。
大家也重新體認到,事件是落幕了。
一切都似乎很順利地進行着……
古時候曾經有個偉人說過,自古以來,隱藏某件事情的最好方法並不是沉默,而是饒舌。一連串的美麗辭藻,是誤導對方遠離真相的最必要技術。
他終於瞭解到,解開像推理小說一樣隨處可見的幾十幾百件普通事件並不能顯示身爲偵探的真正價值。一個人的價值只有在極限狀況當中才能得到考驗,偵探的真正力量只有在大事件當中才能發揮。證據就在於任何一個名偵探都解決過大事件。
很不幸的是,蒼也在幻影城殺人事件中瞭解了自己的能力極限。
「那麼,龍宮先生。事件難道還沒有結束嗎?到目前爲止,藝術家的署名都還沒有被發現,是不是就代表事件會繼續發生?」
包括那須木主廚、間宮照在內,工作人員們將茶杯放在盛盤上送了上來。按照客人們的要求,咖啡和紅茶各半。此外還備有盛在小盤子上的檸檬(國產)、牛奶、砂糖等,以因應各人的嗜好需求。
有人說,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沉的。然而謎題卻越發地更加深沉,解開所有一切謎底的日子卻似乎還遙遙無期。
推理思路亂步不是一種頭腦勞動,而是肉體的勞動,這讓蒼也感到很疲累。他的心境就像一個不斷地投進小石子企圖改變大河的流道的無知少年一樣。他日夜無休,體力大量消耗到幾乎不成人形。他曾卑劣地想過逃走。可是隻有在苛刻的狀況當中能展現超絕技巧的人才算是專業,然而一遇上真正難解的事件時,自己竟然無法承受在如同惡夢中的慘劇裏行走的勞累……然而所有的相關人員們都還對這種宛如被困在盒子無處可逃的生活甘之如飴。
不安感不知不覺當中消失了。
城之介到只剩一個他的空位上坐下來。
衆人祈禱着,藏在背德的面具底下——藝術家的真面目能夠曝光,將事件完全解決。
儘管如此,事件到此算是告一段落了。
這時候平井先生突然提出問題,彷佛刻意介入城之介得意洋洋的分析當中。
衆人隨即解散。
「——咳!」
上午的時間一剎那便過去了,午餐也順利地結束了。
——事件真的結束了嗎?
「不……當『黑死館』的模擬手法崩毀時,被害者有八個人。也就是說,我們被預告的『八個祭品』已經備齊了,所以事件應該就此結束了吧!雖然只是幌子,而葵被殺,模擬範本終歸完成了一事來看,很明顯的,藝術家爲事件劃下了休止符。署名沒有找到純粹只是我們的漏失而已,這應該是最有力的說法。只要我們回想之前被發現的誤導就知道了,每個訊息都是那麼地複雜,所以龍宮想,目前爲止發生的事件當中,大概有幾十個訊息被隱藏着吧?我們的工作就是找出這些訊息,分析出可能是署名的東西來。三個密室之謎也尚未解開。相信在搜查這些東西的過程中,新的事實必將會明朗化,真正的勝負今後纔要開始呢!」
儘管如此,其他的偵探仍然不眠不休地一直和謎題格鬥着。螽斯鞭策着他老化的腦細胞,當俯瞰流動思考派不上用場時,就切換成一般模式的推理,反覆試行錯誤;音夢則不斷地進行模糊推理,絲毫不敢怠慢自己所導出的曖昧答案意義:甚至於城之介和舞衣,他們也不怕推理只是一再空轉,相繼構築起許多的推理,甚至像是享受着推理的對戰一樣。
有戶香香美、間宮照、螽斯華乃……
一想到支持自己的這些女性,螽斯太郎的心情就莫名地鎮定下來了。
瀰漫在口中的紅茶饒富深意的味道有着他前所未嘗的美味。
不只是蒼也。在幻影城殺人事件當中,JDC團隊的所有人都被敵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置身於反覆着構築起推理隨即又被推翻的無成果的惡性循環中。蒼也被迫體會到如同用水桶汲起海水般的空虛感。
他不想要在什麼事情都不想,只是無爲地活着。他的父親是可能會在人類史上留下不滅英名的大偵探。而他卻像死後就會立刻被遺忘的無名花一樣的存在……
在餐廳門口和佐渡九冬刑警不期而遇的城之介,聽到大家正擔心他的安危正要佐渡去找他,不覺露出難爲情的笑容,對着大家低下頭,爲自己睡過頭一事道歉。
城之介做了強力的結論之後,不知是誰,總之掀起了鼓掌的漩渦。一想到這些人當中有一位是藝術家,就讓每個人的心境產生微妙的變化,然而無論如何,殺人事件似乎就此落幕總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情。
早餐後——作家們和幻影城關係者們盡情享受着解放而產生的喜悅感,輕輕鬆鬆度過自由的時間。
身體不停地痙攣着。
蒼也把熱呼呼的液體流進喉嚨,並沒有加入談笑風生的圈子,逕自叼着煙,自行回顧事件的每個細節。
幻影城殺人事件正朝向一個轉捩點,飛向一個新的階段……
蒼也將紅茶一口氣喝光,搖搖頭。
藝術家的真實身分不明。包括密室在內,許多謎題都還被擱置着。
每個人都懷着這種不安,卻又度過一個許久未曾有的平靜的夜晚。不會再有人死亡了。不會再有人被殺了。這本應該是非常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卻因爲長期置身於虛構的故事當中,連常識性的感覺都麻痹,大概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復原吧!哪一天才能完全抹去疑心生暗鬼的感覺呢?人只要活着,心裏的某個地方就經常會存在着懷疑,然而現在「出場人物」們只想姑且忘掉懷疑別人的必要性。
他覺得有點疲累了。疲勞會讓人產生愚蠢的想法,使人的理性狂亂。他知道這個道理,可是一想到未來等着他的漫長人生,他就無法自制地這樣想着。
在黑暗中迴響的藝術家的鬨堂大笑——
知道幻影城殺人事件的真相的唯一一個人,也就是真正的犯人——藝術家正裹在棉被裏竊笑着。
到目前爲止,巧妙地混在「出場人物」當中的藝術家還沒有被識破身分。沒有被作家們、幻影城相關人們、JDC團隊們、警方搜查人員們——還有「你」發現。
事實上,因長期持續事件的後遺症所苦的相關人員們,如果強行將其拉回已經結束的事件中的話,恐怕事態難以避免會變得混亂吧?哲子有着身爲搜查主任所必備的正確適當判斷狀況的資質,她的努力有了代價,人們不再爲悲劇的陰鬱記憶所惱,得以踏實地進行心理上的復健。
進行搜查的人們都有解決的預感,雖然那種感覺是那麼地模糊而不明確。
74有毒的杯子
黑衣偵探·城之介一向偏好黑咖啡,但是這一次他卻出乎衆人的預期,加了大量的砂糖在咖啡裏。蒼也一邊看着搭檔這讓人匪夷所思的舉動,一邊將紅茶送到嘴邊。由於過世的母親以前總是攝取過多的糖份,因此他現在對甜食敬謝不敏。他不加糖,頂多就是用檸檬來調味而己。
既然如此,就由日本人在奧林匹克運動會中拿下一百公尺短跑金牌給大家看看吧!
——一開始對方就不是我這種毛頭小子能打敗的人,我竟然不知輕重做着美夢……
止不住的顫抖……止不住的抖動——震動止不住啊!
他心浮氣躁地遊移着視線。
蒼也將紅茶吐在餐桌上,那不是出於他個人的意思。
——再這樣下去,也許自己永遠升不到第一班。這是個競爭嚴苛的社會,那麼,我存在的意義在哪裏?是「鴉城蒼司的兒子」嗎?或者是身爲某大偵探的助手,在歷史的一頁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名字?
當月亮消失在地平線底下之後不久,東方的天空開始泛白。世界開始染上希望的色彩。
合宿第六天——十月三十月。
蒼也現在正面臨——和父親以前被迫要克服的困境類似情境中。被放入如此極限的狀態中,蒼也終於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試圖挑戰的父親的巨大存在,與自己的不成熟。
鮎川哲子說着一些話。大家回應她的說詞,也說着些什麼。
有些夢是無法實現的。「才能」這種概念並不是幻想,個人的能力差異是存在的。生活的模式像鴉城蒼司一樣,並不就代表每個人都可以成爲像鴉城蒼司那樣的人。遺傳基因多少是有些影響,但是重要的是時運和資質。
看到間宮照爲他擔心的表情,螽斯對自己產生的恐懼頓時減輕了一些。
藝術家從頭到尾都是「出場人物」之一。但是大概沒有人知道其真實身分。到目前爲止沒有人知道,所以今後也不可能知道了。
這個活動當然沒有強制性。城之介說明了活動的主旨,只要有時間同時又贊同此活動的人出席即可——就是所謂的快樂的幻影城茶會。
城之介用散發着下定決心光芒的眼睛回看着立曰夢,又加上一句。
人們的聲音聽起來特別地遙遠……
「話又說回來,城之介先生。藝術家對誤導手法的執着好像不是半調子而已哦!」
可是,警方和JDC團隊卻不能放鬆下來,除非事件完全解決。
也許是幻影城殺人事件開幕以來最安靜的一個夜晚吧?讓人感覺到前所未聞的不可解事件,尾聲到來的神祕氣氛籠罩着整個世界。掛在夜空中的月亮的光芒和裝點在天上的星星閃閃發光,在幻影城的四周營造出幻想的氣息。反射在美奈湖的水面的光芒隨波流動的樣子實在是美極了。
以前的夥伴,有戶香香美建議螽斯來幻影城休養。她一定也沒有想到自己的夥伴後來會被捲入這樣的慘劇當中吧?
他覺得那是他這輩子喝過最好喝的紅茶。
坐在他旁邊的舞衣尖叫起來,餐廳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意識在頭頂中心旋轉着。
蒼也第一次體驗到洗衣機中的待洗衣物的心情。
一股炙熱的東西從體內湧上來!
吐血!絕望!黑暗!……死!
藝術家——住在地獄的犯罪之王在對他招手。
鴉城蒼也從椅子上滾倒在地。
死亡的瞬間,蒼也得到了超越父親猶如神助般的推理能力。
在跌落死亡的黑暗當中,他了解了藝術家的真實身分和事件的真相。
螽斯一邊品嚐着濃濃黑咖啡,一邊以自己的方式回想着之前的這段人生。在偶然的情況下,他從幻影城殺人事件發生的第一天就逗留在這家旅館內。他深刻地感受到命運有多捉弄人。他在被殺人小丑所殺的前任夥伴建議下來到幻影城,結果在這裏遇上兇惡的犯罪,邂逅了酷似亡妻的女性……
螽斯心中有一種奇妙的感覺,之前的記憶都是騙人的,自己是一個突然出現在幻影城的人。也許是看了「華沒」的關係,他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自己是爲了這個故事而被創造出來的人物。
主掌命運的人對螽斯有什麼要求?
在推理事件的過程當中,他一直想着這件事。本來他是爲了對之前的人生,還有今後的人生尋求一個答案纔來幻影城的。因爲搜查殺人事件,他竭力地轉動老邁的腦細胞,一邊固執的燃燒精力,一邊持續運作那生鏽的思考機械。事件的落幕成了一個契機。時至今日,他終於覺得好像掌握了像是答案的東西。幻影城殺人事件是推理小說式的惡夢,藝術家似乎是刻意地在演出這個事件。
根據所有的謎題得出來的總結算,還有朝向新領域的飛翔……
事件的主題正是螽斯所追求的東西。
根據之前的人生之路所得出來的總結算,還有朝向新生活的飛翔……
爲了把自己被一團謎霧所籠罩的人生做個總結算,螽斯想知道失去記憶之前的自己。所以,幻影城殺人事件非解開不可。不可思議的事件爲他導出了突破記憶障壁的入口。他不知道原因何在,但是不能不這樣想。
——可是,回頭想想,這條路走得可真長。
螽斯可以一直以「螽斯太郎」的身分活着。在「華沒」中他是以平井先生的思緒被加以介紹,然而事實上,用名字來做記號也許並不具有太大的意義。重要的應該是去感覺「自己」吧?
在新·獄門島殺人事件當中,被兩個鴉城所救的螽斯失去了在那之前的所有記憶。可是,人類是一種不斷忘記事情到讓人驚愕的動物。他不認爲自己的人生和別人的人生有多麼大的差異。時間的流逝終歸都是唬人的。過去一點意義都沒有,重要的應該是繼續生存在「現在」這個瞬間。
「唔!」
JDC總部大樓——同時也被稱爲「日本的犯罪搜查的心臟」的鋼筋八樓建築的最高層,JDC總代表·鴉城蒼司拿起話筒。
「因爲最近情報過多的事件也不斷增加當中,像冰姬宮這樣的人材是下可多得的。」
超越者並不會因爲身分特殊就缺乏幽默感。
這幾年來,偵探的能力一直持續增加的十九,已經足以和鴉城互相抗衡,甚至已經擁有相等的推理能力——然而,想要達到瞬間透過電話解決事件的電話推理顛峯,掌握關鍵的經驗是比什麼都更重要的。
宛若神祕音樂般的美聲,聽在鴉城蒼司的耳裏是那麼地悅耳舒服。那是有着半神半人味道的澄澈聲音。人們總說上天不會同時賜給一個人兩樣特別的禮物,戳穿這個謊言的活生生範本就是九十九十九這個人的存在。
鴉城一邊對自己揹負的命運苦笑着,一邊想起隔海的同志。九十九十九——如果沒有借用他的力量,幻影城殺人事件恐怕沒辦法解決了。鴉城憑着大偵探的直覺這樣想。
螽斯面露微笑,一口氣將咖啡一飲而盡。
桌上的電話以巨大的聲音鳴響着,鴉城若無其事地拿起話筒。
達到界限了。螽斯一邊用手在半空中掙扎着,一邊慢慢地往後倒。
思緒不容分說地中斷了。
鮎川哲子的聲音帶來了希望。
一切都是那麼明亮、快樂、有趣——我再也不要絕望了。
75佳音和噩耗
螽斯看着蒼也和人羣,覺得自己好像到錯地方了。
「鴉城氏!不妙,是毒。快吐出來!」城之介跑向偵探助手。
幻影城殺人事件並沒有結束?
「好久不見了啊,九十九。我聽舞夢說了,你不是快解決了洛杉磯的事件了嗎?」
接到螽斯的訃聞,鴉城頓時無語。可是舞衣的報告不只如此。
臨死之際,「螽斯太郎」知道了自己真正的名字和過去發生過什麼事情。
舞衣叫了一聲,城之介便將戴了黑手套的左手撐在額頭上,用虛弱的聲音說:
他聽到終於發現到自己異狀的音夢指着他叫着什麼。
鴉城用開朗的聲音催促屬下進行報告,然而部屬的聲音卻是極其地低沉。
76毒殺者的玩笑
他成爲一個偵探,不斷地努力,認識優秀的同伴。走到人生的夕陽時分,他才真實地感受到生命的喜悅。隨着成爲一個成功的偵探,他對失去過去的部分記憶一事下再感到畏縮了。這個世界上開滿了各種不同的花。有在黎明時分無人知曉之處綻放,也有過了黃昏時刻才笑顏逐開。有早熟的天才,也有大器晚成的偉人。
「是嗎……那麼,你就以最快的速度做好回國的準備吧!我期待與你重逢的時刻。」
嘴巴上雖然這樣說,但是十九的語氣中卻絲毫感覺不出有任何不安的色彩。宛如住在超越感情彼岸的十九,總是比任何人都沉着,這也就代表着他有着不亞於任何人的堅強特質。
臨死體驗……脫離軀殼?或者這是腦這個怪物在人生的最後一瞬間所創造出來的幻覺?
電話是幻影城的霧華舞衣打來的。
「如果不嫌棄的話,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但是,我能夠代替鴉城先生嗎?」
可是,事實上十九的話也道破了事實。鴉城的工作是沒有休息的時候,要是他現在從犯罪搜查的最前線退下來的話,偵探的歷史大概會倒退五十年左右吧?目前的真實狀況是,左右日本的命運的超級偵探·鴉城蒼司的存在就是如此地巨大,沒有人可以取代鴉城。
這十四年來,九十九十九之所以一直是鴉城蒼司最可以信賴的夥伴也是起因於此。在這漫長的偵探人生當中,鴉城還沒有見過像十九這麼值得信賴的偵探。即便是他的祖父·蒼神,或堪稱是鴉城師父的JDC第一班至寶·不知火善藏,第一班班長·刃仙人也都沒有九十九十九這般的穩定感。
那通電話傳達了兒子的死訊。
鴉城以說服自己的語氣說道,覺得心情輕鬆了不少,和十九的對話療愈了他的疲累。他的一字一句彷佛具有治療力量似地,溫暖的聲音鬆弛了鴉城全身的肌肉,讓他大量使用的頭腦獲得了休息,全身的疲勞一下子都消失了。
「少爺先生,你振作一點!」
「是那個幻影城殺人事件吧……那個事件就那麼難解嗎?」
「您說什麼啊?鴉城先生還得繼續在第一線活躍纔行呢!」
凌駕最頂尖藝術家竭盡心力所創造出來擁有極限之美雕像的十九,其美貌是虛幻的,是以現實的尺度所無法衡量的美好事物。長及腰部的美麗黑髮;極近藝術極限的完美臉孔;理想的身材線條,遮住其雙眼的太陽眼鏡更絕妙地強調了他的過人容貌。透過話筒和鴉城對話的人簡直就是一具活動的藝術品,「傾城傾城的美女」也足以毀滅一個國家的命運,然而十九那幾近危險的美貌卻甚至孕育着撼動世界的危險味道。「傾城的美人」形容的正是十九這人的存在。
「思,託您的福。舞臺幾乎涵蓋了整個洛杉磯,花費了很多心力收集情報,不過拜冰姬宮先生之賜,搜查工作進展得非常有效率。」
絕對解不開的謎題。十四年前的惡夢·彩紋家殺人事件是有史以來第一件絕對無法解開的事件。妥協至現實的層級才解決那個事件的就是隔着海洋,現在透過電波交談的這兩名偵探。
「我跟你提起過『華沒』的原稿,我會用國際宅配的方式送過去,我想今天之內應該就會送到。我沒有時間看,不過應該有很大的參考價值吧!關於這個事件有饒富趣味的報告。音夢那小妮子做過模糊的推理,認爲『這個事件的謎題絕對解不開』。你有什麼意見?有沒有讓你想起彩紋家的慘劇?」
這一瞬間,在無限的黑暗當中,螽斯太郎在一瞬間回溯體驗着過去所有的人生片段。
距離幻影城非常遙遠的京都市中心……
「鴉城蒼司」這個具有神授性的人,在日本的犯罪搜查界當中已經是超過巨大的存在。成爲一個不再只是一個人,而是運作着幾百萬人生活的超級偵探的現在,鴉城的行動自由受到了束縛,這是JDC總代表最大的苦惱。
「——咳!」
「是嗎?既然音夢小姐這樣說了,那應該就是事實吧!可是,鴉城先生,世界上是不存在謎這種東西的。有的只是必須靠理論進行的解決方法。」
鴉城也知道蒼也異常地厭惡被說成「頂着父親的光環」,因此到目前爲止,他們父子從來沒有一起辦過案,不過,這一次將會是特例吧!這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經驗,鴉城爲自己有機會傳授偵探術給兒子一事感到欣喜萬分。
年輕的偵探全身痙攣,很痛苦似地搗着喉嚨。
短暫的沉默之後,十九以略微增加嚴肅色彩的語氣說:
淚水流過老男人的臉頰。昏暗的布幕罩上視野,意識沉向黑暗當中。
「九十九,你跟那時一點改變都沒有……可是,這一次我們兩人沒辦法同時進行搜查。我打算在你回國之後,我親自前往幻影城,到時候就有勞你代我執行電話偵探的工作了。」
事件的結束將會是螽斯嶄新人生的開始嗎?六十歲時開始學習某種興趣或做買賣也許可以讓老年生活更充實……一想到那時候的模樣,剛進入老年的偵探自然露出微笑的表情。爲事件和人生的過去推理加把勁吧!
「好久不見,鴉城先生。」
——爲什麼?爲什麼又發生殺人事件?事件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以淒厲的表情掙扎着的蒼也身上。
正當這時候,坐在螽斯正面的蒼也將紅茶吐在餐桌上。
一股像冰一般冰冷的惡寒從螽斯的身體底部竄升上來。
消失的環節真的存在嗎?
十九再怎麼算是絕世傑出的人才,用時間來證明的平衡感是無法光靠天生的才能來具備的。站在最高點的鴉城累積了最多的經驗,正因爲如此,以後的承繼者就得揹負許多的壓力。
他吐出黑色的液體,液體中也摻雜着血絲。還沒有人……沒有人發現到剛進入老年的偵探的異狀。
「少爺!你怎麼了?」
鴉城等人心想,他之所以能成長爲一個超越者,應該也是因爲小時候體驗過那個壯絕的事件的緣故吧?連義妹音夢都用「先生」來稱呼的十九,總是一副遺世獨立的樣子。
他認識的朋友當中有幾個人隸屬於自稱「謹言慎行之環」的文化團體,這個團體的主旨是保有慎思一切的「審慎思考」來生活。當初聽到這種說法時,他並沒有任何感受,然而現在他覺得拋棄所有的執着的確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等這個事件結束之後,加入「謹言慎行之環」或許也不錯。跟很久沒有聯絡的朋友(叫風波摩琴)重溫一下感情也不壞。我不要「螽斯太郎」這個名字了。我要拋開所有的糾葛,再度重生,然後跟照小姐一起走向往後的人生。
這是和之前不一樣的白晝犯行,而且藝術家並沒有一如往常一樣留下任何紙條,因此沒有明確的證據證明這是之前的事件的延續,但是有人遭到殺害卻是不爭的事實。
沒有謎。有的只是理論性的解決方法——這是自從十九經歷彩紋家殺人事件以來,像是他的通行證似地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當時還是個少年的十九,在人格形成上受到那個堪稱是犯罪革命事件難以漠視的影響。
鴉城手中的話筒不由自主地掉落下來。
最後的瞬間——浮上他腦海的不是螽斯華乃,而是間宮照的身影。
舞衣的慘叫聲頓時讓餐廳陷入混亂當中。
「洛杉磯的連續吸血殺人事件的犯人是一個叫肯拉特·巴爾根的少年。鴉城先生,構築新犯罪時代的天才犯罪者們低齡化也越來越叫人瞠目了。今後犯罪行爲會如何變化?會演變成一種多奇怪的生物呢——想到幾年後的光景就叫人感到恐懼。」
城之介垂着頭站在蒼也的屍體旁邊。
鴉城看向被放在總代表待客用沙發上的「爲了華麗的沒落」(從幻影城送回來的影印原稿),嘆了一口氣。
音夢帶着怯弱的表情大叫:
命運實在太不公平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兇報爲何總是要成雙而來呢?
最壞的災厄預感掠過整個空間。所有的人都站起來,椅子紛紛倒地。
腦海中有什麼東西鏘鏘作響。
父子一起解開無法解開謎題的機會永遠消失了。
——騙人。這是虛假的。是夢。是虛構的故事!
「……咳!」
身體劇烈地顫抖着,覺得好像連同整個胃都要吐出來了一樣。
但是,一絲不苟和冶酷是兩碼子事,十九的態度不會讓人感覺冷酷。被稱爲擁有「包容一和「徹悟」特質的偵探,就像散發出溫暖的太陽一樣的存在。
話雖如此,但是十九也知道,鴉城的話並不是開玩笑的。
——這種不快感就是目擊殺人的現場所產生的思心感嗎?不,不是的,這是……
幻影城殺人事件的資料也以傳真的方式送給人在洛杉磯的十九,因此他也約略地知道事件的梗概。
用這句話收了尾之後,鴉城放下話筒。一想到十九,他就吐了口安心的氣。九十九十九終於結束出差要回來了,而鴉城自己則將前往幻影城。
「那麼,等我這邊辦好了手續,我就立刻趕回國去。最慢明天就可以見到您了。」
「龍宮先生……」
以前的自己——連自己的名字都不得而知的男人靠着留在投宿記事本上的假名,以「螽斯太郎」的身分重生。
殺人事件發展成無差別殺人的動盪氣息正逐漸瀰漫開來。
又有事件發生了嗎?他的心情是如此地輕鬆。
之前所有的經驗——當中也包括他失去記憶之前的事情。
那個記憶——
「——別謙虛了,你已經超越我了。你不會有問題的。」
結束向JDC總部做的報告,舞衣回到餐廳。
鴉城也是爲人父母的人——他擔心在人外魔境中苦戰的兒子,不過,那種不安總算消失了。以前在解決解不開的事件時,年幼的十九就在身邊。這一次……他們父子可望一起面對無法解開的事件挑戰。
這不是一種比喻,過去真的被完全拋棄了。這是一個揹負着比別人多出幾十年包袱的人生起點,但是身爲「螽斯太郎」的生活記憶卻是非常充實的。和最愛的妻子·華乃的回憶;甚至連殺人小丑的惡夢,現今想起都是一段讓人懷念的過去。
後腦部直接撞擊在地上,但是並沒有痛感。
「九十九,我期待你早一點回國。一天也好,兩天也罷,我得請你幫我代行一下電話偵探的工作。刃先生和不知火伯,還有漂馬那傢伙都還在出差中,無法回來。我只有仰賴你了。」
冰姬宮幽彌目前擔任十九的助手,是JDC第二班的偵探。性格嚴謹的幽彌總是隨身攜帶筆記型電腦,完美地管理着大量的事件的資訊。堪稱是電腦世代產物的年輕偵探,因爲巧妙地操控統計所得的資料來進行推理,因此被稱爲統計偵探。
走進餐廳,看到監識組的人忙碌地來回走動。
「如果今天一整天都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平安無事地過完的話,大家可以先自行回家……」
「犯罪會不斷進化,這是絕對錯不了的。想要度過這個世紀末,我們偵探也得加把勁了。這是創造犯罪和破壞犯罪雙方的戰爭。我想今後鬥爭還是會一直持續下去,一直到人類滅絕爲止。我也不再年輕了,九十九,我期待你們這些年輕的世代今後更能發揮所長,盡情活躍。」
他踢倒椅子,往後退了兩三步。
也許人是可以用一顆不惑的心去接納充滿這個世界的紛多雜亂的概念——在搜查事件期間,螽斯接近頓悟的境地。
而這次的被害者是螽斯太郎和鴉城蒼也,都是JDC團隊的偵探。
「龍宮太大意了,龍宮應該考慮到這種可能性的。也許龍宮有點太高估藝術家了。龍宮被殺人藝術這個字眼所矇蔽,忘了敵人是個兇惡的殺人惡魔……不,龍宮只是企圖去忘記吧?龍宮竟然愚蠢地相信對方會玩公平的遊戲。無論如何,鴉城氏生和螽斯氏被殺是龍宮的責任,龍宮沒有辯解的餘地。」
黑衣偵探看似微微地顫抖着。
舞衣第一次看到城之介如此地沮喪。
「不是你的緣故,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我們沒辦法阻止事情發生……說起來很遺憾,但是我們是無法預料藝術家會發動什麼樣的奇襲的。」
舞衣明知這些話根本沒有安慰的效果,但是爲了整理自己的情緒,她必須講出來。城之介用他本來抵在額頭上的手往餐桌上用力一拍,氣勢兇狠地回頭看着舞衣。因爲事出突然,舞衣不由自主地出於反射動作地將上半身往後仰。
「不是這樣的,霧華娘!」
這個叫聲不像城之介該有的聲音,那是一個整個人的自尊被挖掉,從靈魂底部發出來的慘叫聲。聲音大得讓先把相關人士移往中庭,纔剛回到餐廳的鮎川哲子、佐渡九冬、九十九音夢三個人都嚇了一大跳。
「不是的……不是的。龍宮猜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可是龍宮卻眼看着自己的偵探助手被殺;——什麼名偵探!笑死人了!龍宮城之介只是一個騙子,是一個最惡劣的偵探……」
城之介將帽子往地上一甩,瞪着舞衣。哲子、九冬、音夢三個人走了過來。
舞衣毫不畏縮地承接着城之介的視線,以激烈的口吻應戰。
「你不是『神』,你沒辦法救他們。龍宮先生,別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你這樣做只是獨善其身的自戀!」
舞衣也相當激動,瞬間有兩個同事當着她的面被殺害,在這時失去冷靜也是情有可原的。
之前JDC團隊都被排除在藝術家的目標對象之外,連警方人員遭到殺害時也不例外。在自己人遭到毒殺之前,他們都毫無根據地盲信JDC跟事件是無關的……就因爲這樣,所以他們受到的衝擊更大。JDC的偵探不再是局外人了。現在事情很明顯,他們跟其他的關係者一樣,都有可能遭到藝術家的殺害。
對急轉直下的事件的困惑,無預警悲劇的哀傷,還有對自己無力感的憤怒。
哲子靜靜地介入兩個難得亂了步調的偵探之間。
「我能理解兩位的感受,但是請冷靜一下。如果連你們都亂了方寸,將會對所有的搜查工作造成不良的影響。」
她的語氣不是那種單純的多管閒事,而是像骨肉至親似地體恤的口吻。這一番話爲城之介和舞衣的亢奮神經踩下了剎車,兩人對這個值得信賴的搜查主任心存感激。
「對下起,龍宮可能因爲同伴的死亡而迷失了自己。」
「我也說得太過火了,對不起。可是,龍宮先生,你說你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是真的嗎?」
城之介撿起丟在地上的帽子,撣掉灰塵,重新戴好帽子。他的視線依序滑過舞衣、哲子、九冬、音夢。衆人都露出訝異的表情。音夢宛如想到什麼似地問道:
「會這麼簡單嗎?消去推理的難處就在於必須將所有的可能性都考慮進去纔行。嚴格說來,這次的毒殺事件也有可能跟之前的一連串事件沒有關係。」
「液體?這麼說來……」
雙重毒殺事件當中完全沒有美感和藝術性之類的執着色彩。這只是一個大量殺戮的廉價且邪惡的想法——自己的偵探助手被這個惡質的殺人行爲奪走性命,城之介打從開始進行搜查以來,第一次憎恨起藝術家這個殺人卿(狂)。
城之介一邊嘟噥着一邊重新整理思緒,藝術家並沒有改變作風。
——杯子應該是沒有特別區別的。藝術家是打一開始就鎖定螽斯氏和鴉城氏的嗎?如果是的話……始且不談動機了,他是如何讓特定的兩個人拿到塗上毒藥的杯子的呢?
77藝術家的魔性
「剛剛忘了說,根據目擊證人的說法,螽斯先生和鴉城先生都沒有在飲料中加砂糖。我跟鮎川小姐由此得知,砂糖並沒有被下毒……我把當時在餐廳裏的十七個人各自喝什麼飲料、誰加了砂糖等做成圖表。請參考一下。」
圍着九冬的三個女性幾乎同時啊地叫了一聲。九冬本身也在一陣驚愕之後,臉上變得蒼白無比。九冬是利用父母給他的名字,演出誤導手法的藝術家。九冬對這個想法產生的恐懼感凌駕憎恨之情,全身不停地抖着。當他前來幻影城時,一丁點都沒想過,「佐渡九冬」這個平凡無奇的男人竟然會以這種形式在幻影城殺人事件的一幕中留名。
這個出人意料之外的事實讓這個文字高手偵探也不禁爲之語塞。
幻影城殺人事件似乎因爲雙重毒殺事件而改變了其樣貌。是被逼到盡頭的藝術家發動猛烈的攻勢嗎?無論如何,今後事件面臨一個嶄新的局面是不爭的事實吧?
「啊,狹間氏。怎麼了?毒藥的事情嗎?」
「……怎麼可能,龍宮先生。爲什麼是我!」
「問題是佐渡氏的全名。『sado·kuto(佐渡·九冬)』這個名字不就代表在『sato(砂糖)』裏面下了『doku(毒)』嗎?』當然,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所以龍宮不認爲是署名,應該是誤導。」
「死者的臉不是變成紫色了嗎?那叫meratade反應。是某種毒藥特有的屍體現象。毒藥是具有速效性的洋地黃毒苷。是無味無臭的液體。」
城之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着舞衣。
「可是,我在意的是犯人是如何拿到毒藥的。毒藥的種類還不清楚,但是,城內本來好像沒有什麼劇毒之類的藥物——難道是犯人事先就做好毒殺的計畫,將毒藥帶進城內藏起來的嗎?」
站在走廊上的人是魅山薰。
有另外幾個人也在飲料中另了砂糖。他本來以爲,只有兩個人死亡是因爲螽斯和蒼也在偶然的情況下加了超過致死量的砂糖的緣故。所以城之介對毒殺事件和演出這場戲的藝術家恨之入骨。如果所有的人都在飲料中加砂糖……加入了超過致死量的毒藥的話(事實上,城之介也是在咖啡里加了砂糖的人之一,而且加了很多)——那麼在城之介自己提議舉辦的愉快茶會中,幾乎與幻影城殺人事件相關的所有人都可能因而喪命。
進入新章節的幻影城殺人事件是如何展開?目標又何在呢?
男子有着五官深邃的臉孔,眉毛濃密,眼神銳利。
然而,自從玩伴小惠敏感地體悟到「殺人」這個行爲所具備的深遠意義,驚覺自己也可能被殺的恐懼後,她的情緒也感染給了勝利。
「鮎川娘、佐渡氏。那麼,當時參加茶會的人和在飲料當中加進砂糖的人是?」
犯罪的法則、變態美學的藝術家的犯行已經不是任何人可以預期得到的了。
突然有人從背後叫住他,他回頭一看。
「我沒有發現什麼。但是也不是像模糊推理那般曖昧,我是憑着直覺感覺的。」
哲子不得不爲一臉茫然的黑衣偵探解說。
城之介的推理完全失準,那種感覺就像使盡全力往上拋出去的球始終不見落下。無處發泄的情緒就這樣被拋在半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體會到出其不意地被摔在地上,被迫嘗着泥土味道的屈辱感。
餐廳那邊響起一個粗大的聲音,打斷了刑警的話。
空席巡查。這個時候,他們還不知道這個乍看之下像開玩笑的名字在之後卻帶有令人心寒的意義在。
「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呀,龍宮先生。」
敵人的目標並不是大量殺戳,他只殺了兩個人。
——爲什麼毒藥沒有放進砂糖當中?明明有那麼方便的誤導存在的,藝術家爲什麼要錯過這個機會?難道不是單純的技巧方面的問題嗎?要是犯罪的天才·藝術家真有心的話,他大可以完成一個不至於形成大量殺戮的殺人藝術的……
(圖11)
城之介不悅地指着手冊上的問題所在處。哲子和九冬噗哧一聲,抱着肚子哈哈大笑,這已經是很久沒有過的事情了。舞衣和音夢也窺探着手冊內容,但是她們看不出什麼端倪,只好緊緊皺着眉頭。過了一會兒,舞衣用拳頭敲打自己的手掌,彷佛理出什麼頭緒似地問道:
九冬繼哲子之後提出補充說明。也許是「sado·kuto(佐「渡九」冬)」的誤導的後遺症使然吧!他仍然心有餘悸的樣子。皺眉沉默了好一陣子的舞衣,接着用嚴峻的語氣分析犯行當時的狀況。
舞衣、音夢、城之介三名偵探一起看着筆記本。舞衣將筆記本交給音夢,一邊將從肩頭垂下來的長髮往後攏,一邊用銳利的視線看着哲子和九冬。
「送到餐桌上的十七個杯子中,被塗上毒藥的只有兩個被害者的杯子。」
城之介根據「sado·kuto(佐「渡九」冬)」的誤導,而推理出害死螽斯太郎和鴉城蒼也的毒藥是被混在砂糖當中的。
那已經不是殺人藝術,而是一種卑劣的虐殺行爲!
由於不是大量殺戮,只有兩個人遭到殺害,所以是不是可以確定這不是出於偶然,而是有目的的犯行?雖然不知道敵人的詭計爲何,然而卻可以感受到藝術家的算計之深和殺害兩個特定人物的企圖。
「這件事當然也確認過了。將杯子排放在兩個托盤上的兩個工作人員,和將咖啡和紅茶倒進杯子裏的兩個工作人員都是不同的人。另外關於拿杯子時的狀況,我自己也親眼看到了。每個人都是各自從托盤上選用自己的杯子的。杯子並沒有特別的記號,所以從外觀上來區別大概是不可能的吧?我只能推測,螽斯先生和鴉城先生是在偶然的機緣下拿到塗了毒藥的杯子……很遺憾。」
「龍宮!」
城之介瞪大了眼睛反問:
(圖10)
幻影城殺人事件以出其下意的雙重毒殺事件爲開端,開啓了新的一章——
事件的性質雖然有些許的改變,但是藝術家和之前並沒有兩樣。狡猾、操控一切……如果敵人真的鎖定了兩名偵探而殺害了他們的話,他是用什麼方法?
原來「空席」是那個空巡查的全名。
之後約十五分鐘。做完簡單的偵訊之後,城之介、舞衣、音夢、哲子、九冬五個人在走廊的一角圍成一個圈,整理與雙重毒殺事件相關的情報。據舞衣和音夢兩人從那須木主廚和工作人員那邊聽到的說法,送到茶會上來的砂糖是廚房裏常態性準備的東西。
「因爲警部這樣交代,所以我就將飲料的情報記在筆記本上。喝咖啡的有九個人,喝紅茶的有八個人。螽斯先生喝咖啡,而鴉城先生是喝紅茶。」
正當九冬在哲子的催促下要提出報告時——
刑警看着偵探指給他看的圖表的左下方,很訝異似地歪着頭。
舞衣、哲子、音夢都退後一步,將九冬圍了起來,定定地注視着佐渡九冬刑警。
「很遺憾,你的推理偏離了答案。毒藥並沒有被摻入砂糖當中。我想,洋地黃毒苷可能是被塗在杯底的。」
「可是,這次的毒殺事件中有太多無法解開的謎了。一來沒有留下任何的紙條,而且——在砂糖裏下毒就變成了不知道什麼人會死亡的無差別殺人了。我一直覺得這是跟之前的執着於藝術手法無關的杜撰的犯罪行爲……另外,關於那個茶會,那是我們JDC提議,在匆促之間決定舉辦的活動。對了,小音夢,那些砂糖平常是沒有使用的吧?」
哲子從旁提出尖銳的意見。
搜查人員和藝術家之間的對戰今後似乎將越來越激烈了。
「嗯。加進紅茶或咖啡裏的砂糖瓶,跟料理使用的砂糖是分開來的——據調查是這樣。」
薰是一個非常中性化的人,和男人特有的無趣完全無緣。
城之介的思緒因爲九冬的報告而被迫中斷。九冬從胸前口袋裏拿出筆記本,交給了舞衣。剛纔哲子和九冬去對被集中於中庭的事件相關者進行偵訊。筆記本上有打聽得來的情報圖表,整理得清清楚楚。
「那是什麼意思,霧華小姐?」哲子問道。
使用砂糖瓶時一定會先確認砂糖的剩餘量,但是之前檢查時,好像並沒有特別異常的狀況(但是也有人認爲,就算毒物被混摻在裏面也察覺不出來)。
城之介將從音夢手中接過來的手冊拿給九冬看。
黑衣偵探帶着意味深長的表情看着九冬,年輕的刑警不由自主地調整了姿勢。
「是砂糖,藝術家在砂糖裏下了毒。龍宮之前想到的是也許會發生利用砂糖來殺人的毒殺事件——因爲對方設計好了絕佳的誤導。砂糖的毒殺事件就代表佐渡氏(日文中砂糖的發音與佐渡相同都是sato)。」
勝利很喜歡擁有人類寫不出來的推理小說中出場人物一樣的氣息的薰。
「佐渡氏,這不是很奇怪嗎?這張圖表上有錯誤。」
小杉勝利就像一個在重要的比賽當中敗北的運動選手一樣,在城內漫無目標地走着。
狹間插進五人形成的圈子,迫不及待地用艱澀的聲音報告。
被收放在廚房角落的砂糖瓶是不起眼的東西,任何人都可能偷偷地把毒藥摻進去。即使是與調理食物無關的人,算準工作人員不在的時間溜進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真相如流水般從城之介手中流失。黑衣偵探也許在他的偵探人生中第一次變得如此地感情用事,他產生了一股就算賭上自己的存在,也要解開事件之謎的衝動。
一開始,勝利很享受殺人事件所帶來的刺激感。
九冬往前踏出一步,自告奮勇似地正要提出報告時,哲子用手製止他,自行回答。
「我們做過物品和身體的檢查,並沒有找到此類的物品。就算沒有刻意巧妙地藏起來,幻影城也實在是太大了。只要有心,要找地方藏起來並不難……」
目前知道這個答案的只有藝術家一個人——
「總之,又是沒有任何線索吧?」城之介交抱着雙臂說。
回答的人是音夢。
78第五個密室
「事實上,龍宮先生——」
「很好,不愧是小音夢……嗯。不過關於砂糖上次是什麼時候被使用過,就必須再做更詳細的調查了。」
「舞衣小姐想說的話是這樣的。被放進毒藥是在幻影城殺人事件開始之前,有人因爲別的事件想殺掉某個人。但是因爲砂糖有好一陣子沒有被拿出來使用,結果這一次就變成雙重毒殺事件,出現了被害者——」
總之,毒藥並沒有放進砂糖當中,毒藥是被塗在杯子上的。
「毒藥只被塗在兩名偵探的杯子啊?」
「原來如此。除非有人要求,否則紅茶和咖啡是不會送上來的。這麼說來,藝術家是在龍宮提出舉辦茶會之後,利用短短的時間將毒藥摻進去的嗎?就時間上來說並不是不可能的事,不過還是有疑點在。如果時間範圍縮小到這種程度的話,那麼鎖定可以摻進毒藥的人物也就不難了吧!霧華娘只要用你最擅長的消去推理法,立刻就可以得到答案了——」
「鮎川小姐、佐渡。知道是誰將咖啡和紅茶倒進杯子裏的嗎?還有,我不是記得很清楚,當大家從托盤上拿飲料時的狀況是——」
「文字高手龍宮先生沒有發現到這一點還真是諷刺呢。哪,您不記得嗎?前天不是有一個巡查把我們從『美畫之屋』帶到溫室去嗎?寫在上頭的就是他的全名啦!」
「這個寫着『空席』的地方我記得是坐着一個同時負責警備的巡查吧?鮎川小姐,這——是什麼意思?」
即便是和自己完全無關的幻影城客人們相繼被殺,對天真的少年而言,那終歸是事不關己的。他既沒有感概,也沒有悲哀或恐懼,有的只是好奇心而已。
「城之介先生,難不成那就是訊息?」
少年就是被他氣質裏年長女性的部分所吸引。
在其他四個人的笑聲包圍下,城之介愕然地呆立了好一會兒。
有着一頭散亂的頭髮,身穿白衣的瘦小男子跑了過來。
衆人的注意都轉向他。男人正是監識組的狹間黑夫。因爲年紀有些差異,學生時代並沒有見過面,但是狹間其實是城之介的高中學長。因爲一起進行過幾次搜查工作,兩人意氣相投,建立起了交情。現在他們還會偶爾一起小酌兩杯,是彼此交心的朋友。
「就是左下方的地方。明明是沒有人坐的空位,卻標示着砂糖和咖啡的記號。」
「勝利,沒跟小惠一起玩嗎?」
姓「空」名「席」。
「不愧是直覺敏銳的九十九娘。你發現了嗎?或者只是一如往常的模糊推理?」
城之介提出問題,哲子和九冬對看了一眼,表情變得非常陰沉。
「我認爲砂糖並沒有放下毒,所以請佐渡做了筆記……這些情報現在也變得沒什麼意義了。倒是,咖啡和紅茶的差異也許代表某種意義。」
之前雙方雖然是敵對的,但是他了解到藝術家對殺人的強烈執着情感,心中某個地方甚至對他心存敬意。有時候他會忘記譴責殺人這個令人憎恨的行爲的「常識」與「道德」,愛憐起敵人天賦的才能。當「犯罪」與「惡」這個像蜉蝣一樣渺小的標準消滅時……他確實從事件的另一面感受到藝術家的熱情。
「董先生?」
九冬一臉不知所措,回看着城之介。
正值壯年,與白衣非常搭的狹間黑夫繼續說明道:
人稱消去推理貴婦人的女偵探聳聳肩。
城之介很能理解似地點點頭。
也許自己有同性戀的素質。基於男人特有對同性戀厭惡感,勝利有這樣的不安,然而就算沒有這樣的特質,勝利還是莫名地爲薰所吸引。
一旦產生「死亡」的概念,孩子就整個被打垮了。因爲年紀小的人有着無與倫比的想像力——自己來自何處?這個世界又是什麼?人死後會到什麼地方去?瞭解到必須持續向絕對解不開的課題挑戰是人類的宿命之後,想像的翅膀頓時折斷了,以避免自己去胡思亂想。避免因爲太過渴望得到一個道理而發狂。
恐懼之花一旦在體內萌芽,瞬間便急速成長,綻放出巨大的花朵。帶有濃濃的不祥色彩,刺激着不快感和恐懼心的絕望之花。彷佛體內的五臟六腑被刺激着生理厭惡感的蟲子啃蝕殆盡,少年開始每天過着爲地獄黑暗的預感而志忑不安的日子。因爲太過意識到死亡而害怕入眠,抵擋不了睡魔而沉沉入睡之後又一直做着惡夢。睡眠成了最大的恐懼,他討厭爲了睡覺而醒來,因爲他覺得那就是爲了死亡而活下去的象徵一樣。
只有跟小惠一起玩時,纔是他可以感到安心的神聖時刻。但是,兩人共度的時間當中,死亡的陰影也沒有放過小孩子們。少年和少女在獲得成長的過程中應得的堅強生命力之前,就被迫面臨存活下去的嚴苛考驗。對他們小小的身軀而言,這是太過沈重的負荷。疲於思考、苦惱、畏怯的兩人,現在甚至開始覺得或許乾脆死了還比較輕鬆一點。
對面對死亡一事還太過脆弱的孩子,精神已經被折磨得體無完膚了。他們對持續這樣走下去感到疲累,又出於本能地移動着雙腳往前走。對一個踩着沉重的步伐在世界中旁徨的少年而言,帶有年長女性味道的薰的主動示好是非常可貴的。薰那帶着中性化而透明的容貌很難讓人想像,其實他本來是棒球社的投手,運動神經相當發達。透過投接球運動,兩人之間已經沒有了陌生的隔閡。
跟小惠也很親密的薰是勝利在人生道路上的前輩。他那從容地悠遊於大人世界的姿態看在少年眼中是何等地燦爛。因爲兩人並沒有經常碰面,所以勝利在不知對方缺點的情況下,對薰的敬意遠超過對父親。
——父親——
一想到父親小杉寬管家,勝利就被從體內湧起的恐懼黑暗思緒給壓垮,幾乎要發狂了。當小杉寬被舉發爲藝術家的真實身分所造成的衝擊,那是他想忘也絕對忘不了的事情。
如果跟自己在一個屋檐下一起生活的父親真的是奪走幾條生命的兇惡犯罪者的話,少年恐怕再也無法存活於這個世界吧?他一定會不知所措,失去理性,沉落到死亡的黑暗當中……
還好父親的嫌疑被洗清了,然而少年心中還是存有疑惑。正因爲有着超絕的想像力,少年的疑惑更無止境地擴大,始終無法消除。或許……父親就是藝術家,只要這個可能性沒有肯定爲零,世界整個翻轉過來的恐怖依然是存在的。
少年爲了避免被負面的感情所擊垮,只好一直想着和薰及小惠共度的愉快時光。他努力地去忘記不好的事情(覺得已經忘記),讓自己儘想着人生的愉悅。爲了活下去,少年死命地掙扎着。
勝利還有小惠……而且薰也跟在我們後頭。
所以,他總算還有辦法鼓起勇氣繼續往前走。
勝利用力地對薰點點頭,自己先往前走。
「哪,我們走吧,堇先生。我們去找小惠!」
小杉勝利不該敗北的。
少年踩着紊亂的步伐繼續活下去,下讓自己在人生這場比賽中敗北。
「能不能請你陪着小惠?」
薰是在不久之前受虹川這樣請託的。現在事件關係者一個個在餐廳裏輪番接受偵訊,像學校舉行的個人面談一樣。離開餐廳的薰和接下來要接受偵訊的虹川擦身而過時受到這個請託。
衆人以爲已經結束的幻影城殺人事件,以太過沖擊性的悲劇方式再度開啓布幕。
一連串事件當中首度出現的白晝犯罪。而且是在衆多目擊者的情況下——
小惠的屍體的右手在地毯上留下以下這樣的血字。
聽到這些聲音,剛剛離開的空巡查又跑回來問「發生什麼事了」。
一個沉睡於深紅色之泉的少女。
忘掉不快樂的事情,享受人生的樂趣——這個計畫必然似地浮上他腦海。
不應該這樣的,幻影城對他們而言應該是一個快樂的世界纔對。
「怎麼了,薰——連小杉都在?空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再也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請別介意
玻璃窗是滑輪式的,安裝有月牙形的鎖,從房間內側牢牢地上了鎖。另外,在中庭巡邏的兩名警官就算沒有一直注意着這邊,但是他們卻可以證明沒有人從客房的窗戶出來。
能掌握的只有虛構的解說。
少年瘋狂似地猛敲着房門,虹川把手放在他肩上,自己來到門前。
接下來誰會被殺?可能是我。
被聽到?被看到——被寫到?
虹川惠死在客房角落的小架子旁邊。頭部前方有遭到毆打的痕跡,但是直接的死因可能是後腦杓上的重擊。還有些許的血水從裂開的傷口流出來。大範圍的地毯被流出來的鮮血所滲染,少女就這樣永遠地沉睡於血泉中央。
「……小席,小席……」
看不懂啊。哈哈哈!
門打開來。新的悲劇之門被打開來了。
當他成爲暢銷作家時,他的價值觀有了很大的轉變。薰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當中一直在創造可以賣作的小說。從他名列暢銷作家之列的時候開始,只有寫暢銷小說的技術不斷向上攀升。薰沒有了想寫的東西,變得只爲生活而寫。
越過飛奔進室內的虹川的背部,薰看到了。
獨自待在房間裏,腦海中甚至就會浮起這個危險的想法。
……對這樣的薰而言,剩下的唯一娛樂就是在幻影城的最幸福時刻。養父久能啓輔和平井太郎是長年的知己,薰就讀國中時第一次造訪了充滿幻想氣息的旅館。這座比西式旅館更具有歐洲古堡風格的幻影城。
更何況幻影城殺人事件是繼彩紋家殺人事件以來,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大型犯罪。事件再發展下去,也可能會凌駕十四年前的那個傳說事件。薰他們或許正站在(被迫站在?)新型犯罪革命的現場。
沒有脈絡可循,突如其來的錯覺——異常現象?
薰也決心當一個推理作家,爲了飛越養父母所無法超越的藩籬。
「你說什麼?小惠剛剛正在學寫字,不可能睡着的……」
也許是太焦躁的關係,他的動作非常地笨拙。
於是魅山薰找上了小杉勝利。
舞衣聽到城之介這番話,一邊苦笑,一邊將視線掃向屍體,加了一句。
可是空席有着一種自己被某個人所操控的不悅預感。
小杉勝利整個人癱軟了下來,空席巡查彷佛聽到惡魔的笑聲。
虹川惠整個人趴在鮮血形成的紅色血池裏。
一次、兩次……
……喀喳……
從血水附着在上頭的情況來,放在屍體旁邊的花瓶應該是兇器吧?能從客房進出的,只有通往城內的走廊的門和麪對着中庭的玻璃窗各一個。從虹川上鎖之後前往接受偵訊,到回來之後開鎖的這段期間只有短短的八分鐘,靠近走廊的這扇門外有空巡查和魅山薰、小杉勝利等人在,沒有人曾經進出過。
站在走廊上等着虹川回來的空巡查的耳中響起過世超過十年以上的母親聲音。
空巡查產生一股惡寒,身體不停地抖着。
「……小惠!」
在薰的介紹下,「關西正統會」從兩年前開始就在幻影城舉辦合宿活動。之後兩年,從以前就一直沒有什麼變化的幻影城,卻因爲藝術家而變成了人外魔境。他所摯愛的理想黃金之鄉已經……不復存在了。
空巡查站在虹川父女的房間前面。可能是他在走廊上巡邏之際,受前往接受偵訊的虹川請託,在這裏等到薰他們前來。
就算睡着了,只要不是睡得太熱,應該都會醒來的——
「……小席,趕快開門。現在不開的話……」
世界爲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薰無法理解。
薰對巡查道了聲謝,側目看着離去的空的背影,同時敲了敲客房的門。
老實說,偵探什麼線索都掌握不了。
「我們要寫的是真正的好書,所以就算沒有大賣也無所謂——一般沒腦袋的大衆豈能理解我們的藝術!」
「喂,小惠!我跟堇先生一起來找你玩了!」
交錯掠過的光芒,浮顯上來的屍體。
79十四行詩·無題的殺詩
手上寫着什麼。那是什麼?
因爲門上了鎖,外頭的人沒辦法開門,於是三個人決定等虹川回來。
位於遠離人煙的土地上的祕境對喜好推理懸疑的人而言,無疑的就是一座世外桃源。
他快速地從褲子的左後方口袋裏拿出鑰匙,插進匙孔。
他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也沒有人願意告訴他。薰的養父母都是以推理作家爲業的人。就銷售量而言雖然不是很可觀,但是兩人所賺的錢似乎也足夠讓他們衣食無缺了。
在幻影城,他隨時都可以想起即將遺忘的少年夢想。
「又是S·R(密室)嗎?藝術家那小子還是一樣執着啊。」
——離開謎宮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死亡嗎?
「小惠可能睡着了,我們敲了門也沒有回應。」
他們這種口頭禪聽在年幼的薰耳裏也像是虛張聲勢。藝術本來就是一種抽象的東西,根本沒有所謂的絕對的評價。決定每個作品價值的就是有多少人給與正面的評價——一切就端看這一點。
魅山薰很喜歡虹川惠和小杉勝利。因爲他可以從宛如在幻影城殺人事件這沙漠綠洲似的孩子們身上,得到精神上的安適和生存的依據。
衆人的表情瞬間都變得蒼白。
沒有人可以相信了。但是爲了活下去,就必須跟別人接觸。永無止境的謎宮綿延不斷。這個事件真的有出口嗎?
緊接着,空席現在正在交往着的未婚妻和眼前的走廊的影像重疊在一起似地出現了。她定定地看着空席,眼中充滿了擔心的色彩。
宛如瀰漫着瘴氣的密室當中,幻影城殺人事件的犧牲者又多了一人。
難以形容的奇想。
少年用力地敲打着房門,但是依然沒有人應答。
死後得到的評價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沒能寫出讓同一時代的人們接受的作品就代表這個人是無能的。「卷着尾巴逃走吧」一般大衆是不要這些難聽的藉口的……
他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義。
再也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距離對衆人造成重大沖擊的雙重毒殺事件還不到幾個小時。
野心和飢渴的精神漸漸地磨滅。他對不斷的成功失去興趣,所有的人生意義都不見了。剩下的只有像是人類所寫不出來的推理小說的出場人物一般透明般的軀殼。
嚕嚕嚕……
目標的門檻比他想像中的還低,或許是從懂事之前就沉浸在推理小說當中的關係吧!在推理世界當中被培育長大的薰似乎具備了「真正的素質」。他把自己交給感性,寫他想寫的東西。他真的喜歡推理小說,而他的成績也展現了實力……
如果說有人絕對不可能是幻影城殺人事件的犯人的話,那大概就只有虹川惠和小杉勝利了吧?孩子是不可能做出以無與倫比的組織力和精巧的算計所架構出來的殺人藝術的。如果這是一部推理小說的話,由幕後黑手寫下大綱,孩子爲其手下犯下罪行的情節還算OK,但是就現實問題而言,應該不是這麼容易的。就因爲不可能是犯人,所以薰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和小惠和勝利玩在一起。
80解讀血字
……於是他們兩人踩着輕快的腳步前往虹川父女所住的房間。
找勝利,和小惠三個人好好地輕鬆一下。
沒有沾染到事件的狂氣的少年和少女,是目前唯一隔絕在傳染病外的最後希望。而這兩個孩子終於也開始感到害怕了……薰一方面對讓孩子變成這樣的藝術家的手法感到憤怒,一方面又覺得必須想辦法解決纔行。
這時候虹川回來了,他的思緒因而中斷了。
*
空巡查不解地聳聳肩,一旁的薰說明道:
只有在那裏,才能體會人生衰老時期的心情。
「小惠!」
*
永無止境的恐懼籠罩着整座城。哈哈哈!
愕然的薰、哭倒的勝利。
「而且……D·M0;dyingmessage垂死訊息)就快出場了。」
*
在親眼目睹雙重毒殺事件的許多人當中,也包括小杉勝利和虹川惠……親眼看到殺人一事,對而言太過年幼的孩子們,這簡直就像將下水道的污水灑在純淨的白雪上一樣。正因爲具有敏銳的感受性,殺人這個黑暗的行爲對少年和少女造成了無法忽視的影響。最壞的情況可能會使他們的人性觀感遭到破壞。虹川怕的就是這一點。他的擔心薰也再理解不過了。
繼「審判之屋」的完全密室、「光舞臺」的雪密室、「武器之屋」的盔甲密室、「密室之屋」的水密室之後,虹川父女的客房·第五個密室雖然很傳統,卻是一個沒有漏洞的純密室。
只有黯淡的未來擴展在眼前哦。哈哈哈!
沒有回應,在睡覺嗎?可是,從薰和虹川在餐廳分手之後,一直到這裏來這之間也不過才過了兩分鐘(虹川父女的房間和餐廳距離很近,而薰是在中途的走廊上偶然遇見勝利的)。
也就是說,虹川離開房間之後大約才過了三分鐘左右吧?小惠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裏就入睡嗎……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薰卻莫名地有不祥的預感。
花瓶就倒在屍體旁邊哦。哈哈哈!
新的被害者遭到撲殺……藝術家還執着於殺人方法嗎?
知道真相的只有一個人,只有藝術家。
本來大人也不見得就能平心靜氣面對殺人事件了。就算一直在紙上反覆殺人的推理作家,一輩子也不一定有一次機會在真實的生活中遇到有人被殺的事件吧?在推理小說當中,推理作家擔任起偵探角色的機會很多。在這種架構的故事中,他們大部分都是在偶然的情況下一次又一次遇到兇惡的犯罪·這種事情在現實生活中當然是不可能存在的,就因爲那只是推理故事,所以是大家可以接受的。
少年的臉上恢復了笑容,雖然只是淡淡的笑容,但是薰還是感到喜悅。
金屬和金屬磨擦的聲音在四人的耳中真實地迴響着——
錯覺,還有白日夢。
這一次,在犯罪現場也沒有留下任何紙條。
每當把思緒轉向籠罩着幻影城的狂氣,神經就會被破壞得體無完膚了。
大約過了五分鐘之後,虹川的身影出現在走廊對面。轉過彎角,看到站在房門前的三個男人時,虹川臉色大變跑了過來!
和喪失最後的身分的危機奮戰的薰對着十字架祈禱,仰賴他個人的宗教觀,苦苦作戰。虹川的請託對他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和孩子們一起嬉戲時什麼都不用多想,只要把自己交給充滿幻想而甜美的時間大河就成了……
想到這裏,薰實在沒辦法一個人待在自己的房裏。在接受警方偵訊的時候反倒心情還比較輕鬆一點,因爲和他人接觸時還可以獲得救贖——
除了狹間黑夫之外,還有一些搜查人員慌亂地在室內走動着。龍宮城之介、霧華舞衣、九十九音夢三名偵探站在虹川父女的房間牆邊討論着最新的殺人事件。鮎川哲子和佐渡九冬帶着第一發現者們前往中庭的方向。在房間中央負責指揮的是渾身肌肉的玄矢刑警。
(圖12)
「——那是個『VI』嗎?」
「唔,還不能肯定啊,霧華娘。不過或許我們可以姑且稱之爲VI吧?反正在展開推理之際,總是需要一個稱呼的……別太去解讀名詞的重要性。名稱是思考時所不可欠缺的『文字』。」
20◎垂死訊息
臨死之際的留言——dyingmessage是推理小說中常見的構成要素,其可能性幾乎是無限的。但是要進行嚴密的推理時相當有難度,堪稱是一種端看負責料理的作家技巧好壞的題材。在現實的事件當中鮮少會看到(搜查人員也經常漏掉),但是在JDC參與的難解事件當中,有些案件中的垂死訊息卻是重要的關鍵。
但是,如果犯人是極爲狡猾的犯罪者(藝術家?)時,垂死訊息有時候也不是按照死者的意志留下來的。僞造的線索……因爲犯人爲了洗刷自己的嫌疑,故意將假的訊息(殺人時的訊息)留在現場的可能性也是經常會存在的。
此外,一般而言,就算是可以斷定(假設)是死者按照自己的意願將訊息留在現場,也很難辯別訊息的真正含意。垂死訊息是身爲一個偵探必須受到考驗的題材之一。
「我總覺得小惠的頭髮有問題。她平常總是將頭髮垂放在肩膀上,今天卻綁了個馬尾,不是嗎?我不認爲這跟密室詭計有關係,可是總覺得好像是某種重要的暗示……而且是一種那不只是訊息,而是具有更重大意義的預感。」
自己也綁着馬尾——因爲這個緣故,音夢注意到了小惠的髮型變化。綁住頭髮的是很寒酸的麻繩。綁住頭髮的繩子在左右上方一共形成三個小圈圈,另外往下方垂下兩條,是很奇怪的綁法。看起來不像是她自己綁的,是藝術家留下的某種訊息嗎?
習字的練習本就敞開放在客房的小桌子上。練習本上頭放着一枝原子筆,而小惠似乎正在練習寫「他殺」的漢字,這倒是很具暗示性。桌上另外放着一本虹川的作品,是講談社出版的小說,書名叫「殺死勝利女神的平凡男子」。
「VI」的血字、用奇怪的綁法綁着的頭髮、桌上的練習本、父親的書……在密室的哪一項纔是線索?哪一項下是線索呢?三個偵探爲了判斷線索,睜大了眼睛仔細地打量着室內。
來自藝術家的新挑戰書和昨天以前發生的事件相通,充滿挑釁味道的密室之謎。
如果不將推理能力發揮到極限,恐怕無法解開謎題吧?幻影城殺人事件這個空前的犯罪(不敢保證是絕後的)就棘手到這種程度。這是偵探們的想法,而且是一點也不誇張的形容。
藝術家鐵定是到目前爲止對峙過的犯罪者中最強勁的對手……
(圖13)
81弒殺者的荊冠
結束屍體與現場攝影、現場監識等工作之後,來到虹川父女的房間的鮎川哲子搜查主任、佐渡九冬、有馬美雪——加上在現場指揮搜查工作的玄矢孝志,和偵探們一起討論今後的搜查方針。
經過幾十分鐘的意見交換之後,完成了仔細推演過的搜查計畫。警方相關人員各自回到工作崗位上,留下幾個巡查在房門前守衛,其餘的人都撤走了。留在屍體被搬走的現場的三名偵探嘆了一口氣,再度檢視室內的狀況。
舞衣走近面對着中庭的窗戶,打開半月形的鎖,新鮮的空氣吹進室內。和在中庭巡邏的巡查視線對上,舞衣對着他眨了一下眼睛,年輕的警官很害羞似地低下頭,趕緊快步離去。中庭開始慢慢罩上霧氣。乳白色的煙幕一邊遮去人們的視線一邊飛散開來。
手撐在腰際,低着頭沉默不語的城之介,黑色斗篷在涼爽的風的吹拂下叭答叭答翻飛着。黑衣偵探將帽沿往上推,看着兩個女偵探。
說完,城之介帶着挑戰的眼神看着舞衣。
舞衣和音夢默默地聽着他陳述推理。
「『客房V』是濁暑院先生,『客房Ⅵ』則是星野多惠小姐。」
「兩位不用這麼悲觀。在這種時代,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連日文的使用方法都不懂了。除非想成爲外交官,否則也沒有必要那麼積極地學習外語。反正透過教科書所學到的那種自欺欺人的學習方法,在真正會話時幾乎是派不上用場的。既然如此,那乾脆就多學一些母語的詞彙,豐富自己的表達能力吧。」
「但是其中也不乏有些作家沒有考慮到多數讀者的立場,只是自以爲是地將艱澀難懂的語言強推給讀者。這種作品最讓我頭痛了。」
「接下來的問題是,虹川娘是否是在寫完訊息後才死的?也許是寫完『VI』就結束了,也或許後頭應該還接着什麼字。再推得更詳細一點,她在寫完『V』之後就斷了氣,因爲手指頭痙攣,在收回來時勾成了像『I』一樣的血跡也是有可能的。『V』寫得很漂亮,應該是根據死者的意志寫出來的,但是『I』就比較難斷言了。這個訊息有四種解釋可以成立。」
城之介發揮他文字偵探專家的本領。
舞衣繼續分析密室狀況。
指向濁暑院和星野多惠的訊息是誤導還是署名?
「霧華娘真是嚴苛啊!小心翼翼地構築一個不會產生矛盾的推理也是很重要的啊。尤其是面對垂死訊息這種細微的問題時,這個題材要小心處理。」
舞衣自己在腦海中也有幾個推理,但是她認爲此時讓對詭異的「文字」推理素獲好評的城之介握有主導權是上上之策。先聽取城之介的推理,一旦發現漏洞,再以她的推理適時加以補充就可以了。
「話雖如此,但是藝術家在八分鐘之內進出密室卻是事實。這跟『審判之屋』時一樣,在短時間內要剝下牆板,從旁邊的房間進出那是不可能的。連同窗框整個鬆下來也不可能……這可真是個難題啊。」
「犯人可不只是進出密室而己哦!九十九娘,他還殺了人。」城之介用堅定的語氣說道。
他將右手撐在左手肘底下,眼睛中綻放着光芒。
在幻影城殺人事件中,藝術家幾近過度地執着於「文字」。之前幾乎都是委婉提示的訊息,但是這一次卻是正面挑釁,帶有一決勝負味道的單純訊息。負責推理的這一方也沒有考量的餘地,必須全力以赴了。
他將窗戶關上,上了月牙形的鎖。房間回覆成密室狀況。
想想無限寬廣的宇宙。感受永無止盡的空間之廣和時間的悠長。
「讓我們從羅馬數字的觀點先討論起吧!如果是羅馬數字,能想到的只有『Ⅵ(VI)』和『V』……當然這是客房的號碼。九十九娘,『客房V』和『客房Ⅵ』是誰的房間?」
霧氣轉濃,當黃昏降臨世界時,幻影城籠罩在神祕的迷霧當中。
音夢不發一語,點點頭。舞衣歪着頭,催促城之介繼續往下說。
可是,黑暗卻永遠與宇宙共存。
「我知道啦!我要說的是,平常你總是在腦海中處理這種問題的,這次爲什麼要這樣叨叨絮絮地說明呢——就好像濁暑院先生在『華沒』中意識到『讀者』的存在,而把你塑造成一個饒舌的人一樣。」
解決之日爲期不遠,那不是預測,而是一種確信。
事件的終點就在眼前。
時刻表如下
這本書同樣可能是藝術家留下的訊息,也可能是小惠留下來的(垂死訊息?)。城之介根據簡單的推理,從書本導出三個人名。
城之介壓抑住內心的動搖,繼續說道:
「兩位,這種事情就別再吵了吧!回到推理上吧!」
偵探們感覺到推理往前大大地邁進了一步。
「如果是代表小杉少年的話,這時候訊息很可能就是英文了。最近英文深深地滲透進日本文化當中,虹川娘應該也懂這樣的字眼吧……就算她本來不知道,但是龍宮認爲就讀國中一年級,正在學英文的小杉少年可能把跟自己有關的英文單字告訴少女。至於那個單字是什麼,說到這裏兩位應該可以想像得到吧?那就是『bikutori(VICTORY))』,也就是『勝利』。」
「嗯,我記得『關西正統會』的老師也講過同樣的話。老師說,最近讀者認識的詞彙太少了,作家都得用淺顯易懂的文字來寫小說,寫起來很辛苦,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多看一點書。」
「接下來讓我們考慮一下如果代表的是字母時的情況。這是『華沒』中所寫的線索,虹川娘幾乎不懂英文,但是卻可以某種程度地使用以前住在德國時的語言(參考『19Fraulein惠』)。也就是說,訊息會不會是德國話?兩位懂德文嗎?」
盒子中的故事失去了幻魔作用。
由於音夢提出了疑問,城之介的推理緊接着指向被放在客房桌上的一本書(虹川良着「殺死勝利女神的平凡男子」講談社小說)。
「話是如此沒錯,但是……城之介先生,要是小惠自行創造出密室狀況的話,那麼以藝術家而言,這種殺人手法不是太陳腐了嗎?這麼一來就成了沒有什麼特色的格殺了。」
城之介舉起一隻手製止作勢要辯護的舞衣。
「嗯,我懂英文跟法文,另外西班牙話也懂一點。」
城之介所提出的解釋如下四種。(圖15)
音夢快速地翻查着筆記本。
城之介這番話讓舞衣和音夢大爲感動。明明不能確定,可是她們卻在無意中就產生了「垂死訊息=死者對犯人的告發」這種偏頗的想法。在異常的事件當中,她們太過受限於推理小說式的常識了。兩名女偵探很率直地對這個即便在極限狀況中,依然能持續保有彈性思考能力的城之介有正面的評價,覺得自己擁有值得讚賞的同事是一件光榮的事情。
「龍宮現在推理的是垂死訊息指示的人物,不是嫌疑犯。所謂的垂死訊息是『垂死之前的傳達文字』不一定是『死者對犯人的告發』。虹川娘年紀還小。在臨死之際,因爲對死亡的恐懼,有時候也可能是抱着求救的心情想寫下最愛的人物的名字,而不是企圖留下犯人的名字吧!」
也許是太過突然了吧?兩名偵探都帶着愕然的表情凝視着綁着馬尾的少女偵探。舞衣覺得好像是第三者介入仲裁他們夫妻間的爭吵一樣,不禁覺得很難爲情露出害羞的笑容,視線在下特定的方向遊移着,而城之介則刻意地咳了一聲,重新開始解說:
「這個嘛——首先我們來看看『VI』代表什麼意思——我們應該可以將這個縮小範圍爲羅馬數字和字母吧?如果這是古怪的訊息的話,就沒有刻意留下來的意義了,再說虹川娘也才十一歲。以她的年紀來說,要在短時間內做複雜的思考似乎不太可能。龍宮認爲,我們沒有必要再擴大思考的範圍。」
音夢打開筆記本記了下來,點點頭。舞衣交抱着雙臂,看着同事。
「最具可能性的是犯人從面對中庭的窗戶進出。可是,玻璃窗的半月形鎖是牢牢鎖上的。利用針和線,或者磁鐵等精密的開鎖技巧要花很多時間,而且也有被中庭的警官目擊的危險性。」
另外舞衣也這樣想。在尋常的推理過程中,或許還有人能跟城之介相互抗衡,然而在與「文字」相關的推理方面,恐怕就無人能出黑衣推理貴公子其右了……
指向三人的訊息是誤導?或者是署名?
「簡直是處處行不通啊!明明就是這麼單純的密室。」
「等一下。龍宮先生。魅山先生他……」
她強忍着笑,假裝平靜地說:
用來代表小杉樹的德文該怎麼講呢?兩名女偵探一邊聽着城之介推理,一邊想着這件事,然而城之介提出來的答案卻出乎她們的意料之外。
「如果空氏做僞證的話,就可以斷定他是犯人,事件就落幕了,但看樣子沒這麼簡單——以當時的狀況而言,隨時都可能會有人路過,而且虹川氏也可能折回頭。找到機會想辦法打開門鎖,在那麼短的時間之內的作下犯行實在是太過危險。」
看來她們是打定主意只在有問題產生時纔出聲。沉默就代表肯定的意思。
「小音夢說的沒錯。再說——如果藝術家想要挑戰『構成推理小說的三十項要素』的話,垂死訊息就很可能是犯人僞造的。與其去推測小惠是在偶然的情況下將窗戶上了鎖,形成密室狀況,在偶然的狀況留下垂死訊息,不如應該去推測,藝術家一如往常創造出了密室,僞造了訊息。」
城之介輕輕一笑,大步走近窗邊。
舞衣的語氣漸漸變弱,最後是由音夢做總結。
「唔,我們不用這麼急着下結論。關於密室,龍宮的解釋是,就目前來講就姑且假設爲剛纔所說的那兩種可能性吧!現在,我們也該討論垂死訊息了……」
「幻影城殺人事件?」宇宙對這種事是一無所知,時間的河流也沒有任何變化。
「這叫不懂得尊重體諒。總而言之,就是沒腦筋。用簡單的措詞來說明覆雜的事情可是比用艱澀的言詞來掩飾要難得多了。算了,關於『文字』的話題好像有點偏離主題了。讓我們言歸正傳吧!關於德文的事情,那只是龍宮的推理,就請九十九娘事後幫我確認一下。」
女偵探以充滿蠱惑的秋波屏退了這個愚蠢的問題。
「所謂的simpleisbest這句話真是至理名言啊——唔,關於密室是可以有合理說明的。這是屬於霧華孃的領域,只要消去其他的可能性,最後就只剩下兩種解釋了。」
「對虹川娘來說,『父親』虹川氏和『堇』魅山氏都是她摯愛的人物,少女在臨死之際選擇寫下他們的名字也沒什麼奇怪的。而基於同樣的理由可以推理出來的人還有一個。那就是也許是虹川娘真正最愛的人物,小杉勝利少年。」
舞衣檢視過音夢的筆記本,一邊交給城之介,一邊陳述自己的意見。
「虹川先生離開房間之後,一直到魅山先生和小杉前來爲止,只有短短的三分鐘。期間面對走廊的門一直有空巡查守着,所以……犯人恐怕只有從面對中庭的窗戶入侵了。但是,中庭也有警備。」
比「點」還要小,宛如「無」的存在(我們)至今仍然任思緒馳騁於世界的所有事物之上。
城之介將女偵探們敬畏的眼神視爲意料之外的讚美,將其藏進內心深處,繼續愉快地層現他的推理能力。
不消多時,黑幕落下。
城之介調整了一下帽子的角度,豎起左手的食指,開始推理。
城之介的語氣似乎還充滿了餘裕。這個密室殺人事件跟白天的毒殺不同,是藝術家作風的犯行。黑衣偵探看起來甚至很享受與敵人在智慧上一較高下的鬥智樂趣。對於同事的死雖然感到悲傷,但是老是悲嘆並不能對搜查工作有所助益。推理進度往前推進並不是壞事吧!舞衣對值得信賴的同伴嫣然一笑,以充滿挑戰意味的語氣問道:
聽到這個報告,城之介瞬間沉默了……很諷刺的是,這兩個人都是城之介在衆多關係者當中最讓他在意的男女。他跟溜水經由這個事件認識,進而建立起良好的關係。至於多惠,以前曾在相親的場合碰過面。不管犯人是哪一個,對黑衣偵探而言都將是痛苦的結束吧!
爲了感受所有的時空,懷想起宇宙……
「什麼意思,城之介先生?」
「月牙鎖從內側上鎖了。也就是說,將窗戶上鎖的是虹川娘本人。藝術家逃亡之後,一息尚存的虹川娘出於很自然的防衛本能將窗戶關上,然後斷了氣——這是很可能的。」
幻影城這個空間彷佛爲霧氣所切割開來,被帶到另一個異度空間……
「其中一種可能性當然就是虹川先生做僞證,他就是犯人。龍宮先生,另一種可能性呢?」
「這個情況看起來很明顯啊。龍宮先生怎麼會這麼愚蠢,真不像你的作風啊。」
世界從黑暗的死亡之館,飛向炫目的虛無彼方!
音夢揹着兩人偷笑着。她知道城之介和舞衣之間沒有男女之情存在,但是也許這兩個人會是一對好搭檔呢。這不是她一次這樣想。
城之介用戴着手套的左手將乾爽的瀏海左右分開,愉快地笑了。
果然不愧是JDC第一班的名偵探。他們似乎已經越過考量的過程,直接掌握了真相。目前音夢努力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緒,以免落後他們的層次太多,根本無暇建立自己的推理。
舞衣和音夢都很遺憾似地同時搖着頭。
文字偵探城之介對探求日文之外的「文字」也投注了很多精力,把練習外語當成一種興趣。聽說他懂得英文、法文、俄文、中文、西班牙文、烏爾都語等一共五十八種語言的基礎,實在太叫人驚訝了。在他看來,語言的根源存在於「根源語言」這種概念,只要掌握要領,學起來就很快,但是要不是對「文字語言」相當有興趣的話,大概沒有幾個人學得來吧?無敵的語文能力成了城之介和其他的偵探有着層次上差異的強力武器。
三個偵探都帶着認真的表情看着對方。室內的緊迫氣息益發地濃厚。
「籠宮知道霧華壤想說什麼,魅山氏和小杉少年就物理條件而言,絕對不是犯人。可是,這個時候,這並不是問題。」
最單純的解釋就是代表書的作者虹川。接着,從被綁成馬尾的頭髮來推理,女人的頭髮→女性的神(日文中頭髮和神的發音都是kami)→和女神聯想在一起,與「勝利的女神」串連起來,代表小杉勝利。最後從殺死「勝利的女神」的「平凡男子」來推理,就代表是形象單薄的魅山薰。
想據哲子他們偵訊虹川所得到的報告,那本書似乎是虹川帶來的。可是,虹川應該是把書本收在旅行袋裏面的,但是屍體被發現時,書卻被放在桌上。
一旦太陽毀滅,就沒有白晝了。
「我們應該最先考慮的是犯人進出這個房間的方法,而不是垂死訊息吧?讓我們想想時間的經過吧!」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努力地活着。
虹川良、魅山薰、小杉勝利、濁暑院溜水、星野多惠——垂死訊息所指出來的五個人從嫌疑犯當中浮顯了上來……
「繼續剛纔的推理,如果虹川氏是藝術家的話,那麼垂死訊息代表什麼意義就不值得考慮了。知道犯人的身分之後,就沒有必要去注意被僞造的線索了……問題是另一種狀況——犯人從窗口逃亡之後,虹川娘自己將窗戶上了鎖,製造出密室的狀況。如果是這種情形,那麼室內就只有虹川娘一個人,那麼,垂死訊息當然就是她所寫下來的了。」
「那麼,龍宮先生推斷這個訊息代表什麼意義?」
就這樣,垂死訊息的推理暫時告一段落了。如果小惠留下了訊息的話,那麼是代表什麼意思?是舉發犯人呢?還是寫下最愛的人物的名字?
82「華沒」的結局
不知是出於偶然還是必然,從「VI」和書本兩方面都可以導出虹川、薰、勝利三個人,但是那究竟是不是單純只代表小惠最愛的人物?薰和勝利雖然絕對不可能是犯人,然而擁有完全的不在證明的人往往反而更可疑。
音夢從牛仔褲的口袋裏拿出小筆記本,做出了一個時刻表。
「喂喂,難道龍宮的存在是虛構的嗎?」
「如果這是德文的字母的話,那麼訊息就是『VI』+α或『V』+α了。在所有的事件相關者中,能用這種文字表達有兩個人——一個就是虹川氏。站在虹川孃的立場來看,他是『va-ta(VATER)』,也就是『父親』。另一個就是虹川娘稱爲『堇先生』的魅山薰氏。在德文中,『堇』叫『vio-re(VIOLE)。』」
她還記得答案,這是爲了確定答案所進行的作業。
夜晚過去,緊接着便是早晨的到來。早晨之後是中午,經過黃昏的時段,又回到夜晚。夜晚又流向早晨,這個過程就一直不斷地重覆着。遠在人類這個種族出現在這個世界之前就一直反覆更迭——
當薰和勝利來到房門前時,空巡查確實是在走廊上守衛。期間只有短短的三分鐘,殺人可跟泡速食麪不一樣。如果把開關鎖的時間也考慮進去的話,那就不只是快速殺人,而是神速殺人了吧!薰和勝利是同夥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但是這麼一來就會留下和假設空席單獨犯罪時一樣的問題,頂多只是把時間從三分鐘延長爲八分鐘,要完成計畫幾乎是不可能的。
「我只懂英文,舞衣小姐應該也會說法文吧?」
「首先必須考慮的是這是誰寫下來的。」
(圖14)
我們將宇宙壓縮起來看,讓我們注意當中寬度像點一般的太陽系。當中的第三行星——地球這顆白色星星的上方,似有若無的小小島國日本。再將範圍縮小……京都府……押田市……門城町……尾根箕山……美奈湖……幻影城……渺小的人們置身於其中,爲了某些事情而騷動着。
世界的根源是永無止境的黑暗——
黑暗籠罩着幻影城。
夜又來臨了。
熱愛黑暗。
只是一種懷想。
「我」
命
←
白天針對垂死訊息所做的推理將城之介帶往某個明確的場所。得到推理的指標之後,解決之路宛如一下子逼近到眼前。他可以感覺到搜查女神在他耳邊甜甜低語。
城之介一個人在自己房裏專注地閱讀着「華沒」。
他不知道原因何在,然而卻總覺得「華沒」成了解開事件之謎的最後一把鑰匙。
看書的時間持續了幾個鐘頭。
有時候,城之介的手會突然停下來。
眼睛看着的「華沒」的某個地方使得他停下了手。
「46深夜的名偵探」——剛好是描述城之介的情景。
城之介一次又一次看着那一頁,推理着是不是有什麼事情對自己的意識有所訴求。
黑衣偵探慢慢地闔上「華沒」。
他熄掉房間的燈,閉上眼睛,專注地思索着。
溫柔地擁抱偵探的是……黑暗。
他的注意焦點在「八個祭品」這個字眼。被害者已經多達十一個人和兩隻貓,被認爲已經不具任何意義的這個字眼,不斷地推動着城之介的推理。
……變化。
「你~1/2『故事』(花&死亡)」
四周的事物無時無刻不在變化。儘管如此,你還是隨時在那個地方綻放。
一切都是爲了應該會在今夜上演的完結篇。壓在兩邊肩膀上的沉重負擔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溜水終於得以放鬆心情,專注於寫作上。
「怎麼了,龍宮先生?」
除了睡在榻楊米上的你之外,沒有其他人。
打開門一看,只見滿臉喜色的城之介站在門外。
你可以是任何人。
人跟花,沒有任何事物有任何改變
一隻野獸踩踏着以前曾豔麗綻放的花朵的殘骸。
自己也快變成這樣了……一切都將消失吧?
——於是,花朵凋零的時刻到來了。
你領悟到自己的生命之火即將熄滅。
花不能做什麼事。
小小的火焰在黑暗之中狂舞,火焰漸漸變大,隨即——
看着這個世界的你是何許人?
一切都被遮蔽,一切都歸於無。你這個存在,如煙一般消失。
哲子的表情頓時變得緊張了起來。
不要說說話了,連動都沒辦法動。可是倒是可以「看」。
「——哪位?」
「龍宮也有話要對霧華娘說。也許會徹夜不眠,不過今天晚上就是關鍵了。幻影城殺人事件就要落幕了。」
黑暗對着他招手。藝術家就在那裏。
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難道……是這個意思嗎?」
——定定地,你定定地凝視着黑暗。
臉皮變沉重了。一點一點地、一點一點地、變沉重……閉上眼睛……
這幾天,他一心一意地將寶貴的時間都花在「爲了華麗的沒落」上。而這個工作也快結束了。一切都將結束的神聖瞬間到來的預感,使得溜水全身抖動着。這陣子以來的辛苦也因爲事件獲得解決而都得到了回報。
……一直到最後那一瞬間。
從來就不曾感覺過棉被有這麼地重。
沒有任何疑惑,你可以很率直地接受自己身爲一朵花的事實。
你什麼都不做,只要盡情地綻放。
那種感覺就跟四歲時第一次體會到創作的喜悅是類似的。
——永遠的黑暗——
沒有任何一個例外。
「呼」的一聲……
宛如垂死之前慘叫般的白色煙霧,在虛空中飄蕩了好一會兒,然而彷佛被吸進黑暗當中似地隨即消失。
你變成了花,開放在深山裏,沒有人煙的山路上,不知名的花。
對於城之介特地跑來造訪自己一事,溜水感受到他深厚的友情,同時也爲幻影城殺人事件即將落幕一事深受感動。
「華沒」進展得非常順利,不需再焦躁了。一想到到目前爲止發生的事件、被害者們、消失的朋友們,他就湧起一股難以言語形容的強烈感情。
作品泉水般自然湧現成形。
之後什麼都沒剩。
「鮎川娘,關於今天晚上的警備工作。」
沒有任何意義,他只是單純地想創作。
一片~一片~花瓣~在空中~飛舞~飛舞。
城之介迫切地打斷哲子的話頭似地繼續說道:
濁暑院以一顆赤裸的心,埋首於自由的創作中。
……時間,……流經……多久了?
不管風吹或雨打,你依然在那個地方綻放。
可是,世界依然繼續轉動。
……蠟燭的火焰在搖曳、搖曳。
■
事件急速地奔向最後的高潮。
有所覺悟了——不,不是覺悟,那是一種無可救藥的達觀。
「如果你是擔心這件事,我剛剛——」
落幕時刻——就在眼前。
……一切的事物都隨着時光河流產生變化。
一個猛烈的敲門聲響聲,鮎川哲子搜查主任站了起來。她到浴室衝了個澡,正換上浴衣。頭髮還是溼的,每走一步路,水滴就往下滴落。她戴上無框的圓形眼鏡,站到門前。
現在,在這裏的除了你,只有黑暗。
「不是的,龍宮明白。但是,龍宮想請你今天晚上將中庭、城外以外的警備人員做個總動員,好好地警備虹川氏的新房間四周。連靠走廊那邊的門和麪對中庭的窗戶都要!」
「我非常期盼,期盼將龍宮先生解決事件的那一瞬間寫進『華沒』的時間趕快到來。」
熄滅之前,火焰劇烈地燃燒着。白色的煙霧像是被空間抹去似地溶於黑暗當中。
偵探掌握了「真相」。
直到一無所剩……
因爲,你已經變成一朵花了——因爲你只能承認。
花枯了。你已經不在了。
沒有必要思考。
哲子在腦海中衡量這句話的意思,她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個。
棉被以難以抗拒的力量壓住你。
「你的寫作使命也快結束了。」
■
花會生長——就算不想生長,花還是會長大。
頗富果斷力的女警部點點頭,答應立刻去分派警力。
你的真實身分可以是任何人。
「你現在想的是對的。是的,歷代罕見的天才犯罪者·藝術家的真實身分就是虹川良!」
兩人以這一生中最可貴的微笑互相激勵,然後道別。
也可以是我。
他爲在具有歷史意義的場合中恭逢其盛,以書寫「華沒」這個奇蹟而心存感謝,生爲創作家感到無限的幸福。
溜水繼續寫着數量龐大的稿子。
他們相信有再會的時候……
一切都已經決定了,沒有人能逃離這個宿命。
剛剛蠟燭火焰還在房內角落的燭臺上搖曳,現在已經不見了。
聯絡好搜查人員之後,城之介最後去拜訪了溜水,告訴他,事件可能即將解決了。雖然只有十五分鐘的短暫會面,但是對超越偵探與嫌疑犯的障壁,心靈相通的兩個男人而言已經綽綽有餘了。
你安適地嚥下最後一口氣。
那是絕對無法抗拒的命運。所有的花都會枯萎,一定會的。
就算只是觀察着四周世界的存在,你依然一直綻放着。
……持續不停地變化。
解決方案已經在他手中,真相就近在眼前。
……一直到從世界上消失之前。
野獸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似地揚長而去……
什麼都不要,自己只要有創作的機會就好了……
創作的衝動不斷地膨漲,再也沒有人可以阻止了。
你雖然不具有任何感情,卻確實就在那邊。
■
有些在偶然的機緣下被攀折,有些則遭到踐踏。
你的心就是花的心,再也沒有任何疑惑。
城之介將精神集中於推理上。抱着將之前的人生所有一切做個總結算的覺悟心態,扼殺自我的一切,讓思考在世界裏漂盪。
「爲了華麗的沒落」是爲了濁暑院的華麗的沒落?
視野變窄了……漸漸爲黑暗所籠罩……
沒辦法翻身。
有些花享盡天年~枯萎之後,迴歸大地。
「我是龍宮,關於搜查方面的事情……」
在這個爲黑暗所支配的和室裏除了你,沒有任何人。
臨去之際,城之介這樣說道。偵探伸出左手,溜水握手回應。
過了一會兒……
——萬物流轉——
■
枯萎之前,花將花粉四散紛飛。
花粉隨着風飄向遠方——被吹到異鄉之地。漫漫的旅途。
種子溫柔地親吻地面,爲母親般的大地所擁抱。
祝福的雨水……希望的光芒……
不久之後,在地底下萌芽的花結出了花苞。快速地成長。
不停地改變,世界在改變,不斷地在改變。
你在那塊新天地裏,變成了一朵綻放的花朵。
不知道你是否知曉總有一天會枯萎,總之,你就是一直綻放着。
一直到最後的那一瞬間到來。
■
一個不知名的城市。某戶人家的兒童房裏。
你在鬆軟的牀上,在無限的光芒當中醒來。
你不記得夢到老人和花的事情。
以你的年紀要記住這些記憶是太難了。
勉強記住的夢境輪廓也漂向意識河流的彼岸,消失得無影無蹤。
年幼的你沒有任何過去。
然後開始走向通往未來的道路。
永不止息地流着。
你的旅途是沒有終點站的。
■
——流——流…………流!
■
你懷着一顆宛如全新的蠟燭般純白的心,在人生之河中漂流着。
溜水看着最好的戰友——文字處理器,沉浸在深深的感慨當中。
在幾乎沒有任何變化的世界中,只有時間依然踏實地流逝。
——有人這樣說過
之後,以之前更深沉的死亡般的沉默……再度籠罩世界……
「你」……可以清楚地聽到故事……
比真實的事件略晚了一步起頭的「華沒」,在這個時候終於追上實際的時間了。當然要正確說來,時間是不斷往前進的,所以絕對是追不上的,然而……總之,溜水努力地一字一句寫到現在的自己。
在沒有任何契機的狀況下,城之介身體內的某樣東西啪的一聲斷裂了。
除了虹川是犯人一事之外,沒有人從城之介口中聽到任何真相。
龍宮先生終於找到真相了!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於是……
悲劇性的落幕波動湧向幻影城。
可是,『你』確實在那邊
焦躁形成了腳鐐,困惑影響了雙腳的行動。只要身體動一下,世界就會爲之崩毀……這種沒有根據的恐懼束縛住了偵探,使他一直處於全身僵硬的狀態。
結局應該可以用第一人稱做真實的描述吧?
遠離其他客房,位於旅館西南區的房間。朦朧的燈光從虹川新被新分配到的房間的窗玻璃內瀉出來,也許室內開了暖氣吧!窗玻璃罩着一層蒸氣,看不清楚室內的狀況。只是有個黑影時而會穿過窗內的燈光當中,因此可以確認虹川就在房間裏。
「你」只要側耳傾聽就夠了。
但是,幻影城殺人事件的最後慘劇在這個時候已經落幕了……
「龍宮先生!等一下!」
火焰在無限的黑暗中瘋狂地舞動。
——另一個人這樣說過
這也許是華麗的原稿「爲了華麗的沒落」虛假的落幕……
等着獵捕劇的提案人——黑衣偵探採取行動。
橫躺在天邊一角的渾圓月亮淡淡地在地上灑下一片的藍光。
十月三十日「爲了華麗的沒落」未完
——藝術家·虹川良(?)今天晚上會採取行動嗎?犯人到底打算再殺幾個人?
衆人都是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態持續戒護着。
黑暗支配了四周的一部分。
地震持續了幾十秒,然後漸漸地沉靜下來。不知所措,只能任身體在地震當中晃動的人們,所產生的混亂也像波紋一般擴散開來,然後像泡沫一樣消失。
守護着故事的發展,一直到最後
在濃密的、沉重的靜寂當中——龍宮城之介、霧華舞衣、九十九音夢三名偵探躲在中庭茂密樹叢的陰暗處,窺探着幻影城的一個房間。
老走說些夢話,沈溺於睡夢當中!
爲了『你』的華麗的沒落,『我』持續訴說着
在黑暗的荒野中徘徊的,永無盡頭的靜謐。
當真相被揭開來,事件的全貌曝光時——到時候「爲了華麗的沒落」這個記錄故事也即將落幕了吧?
那是一道超巨大、無形的波。將在場的所有人都吞噬,用駭人的力量將人扯向絕望的深海深底。
就算我不復存在了,依然持續訴說着故事
音夢緊跟在後,空席等警方相關人員也一起離開原先待着的場所,跑了出去。
『你』持續聆聽着故事
漫長而艱辛的戰鬥似乎終將迎接結束的時刻了。
『重要的是被訴說的故事,而不走誰說了故事』
很奇怪的是,一旦事件真的要結束了,卻反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忘了我也無所謂。
消失得無影無蹤
城之介用拿在左手上的手電筒照着金質的懷錶。
84蒼鴉之城
因爲……正在……監視當中,沒辦法…發出尖叫聲。可是……搜查人員當中……因爲動搖……擴大……而不時……發出呻吟般的不安聲立甲…:
『我』已經不在
我終於可以迎接從幻影城殺人事件開始之後,第一個真正讓人感到安心的夜晚。爲了在明天的這個時候可以順利執筆寫解決篇,今天晚上就好好睡個覺,讓疲累已極的身體休息一下吧!
隨着夜色低垂,霧氣四散,現在可以一眼就看到美麗的星空。
溜水——不,他不再做事不關己的記述了。事件很快就會被解決了,「爲了華麗的沒落」不需要再被拿來做爲資料了。從現在起,我要用我這個第一人稱。
在事件持續發生期間,我一直很期待這個陰慘的事件能夠儘快結束。
一口氣寫完「你~1/2『故事』(花&死亡)」之後,溜水重新執筆寫「爲了華麗的沒落」。沒有壓力也沒有疲勞,沒有迷惘也沒有悲傷,沒有憤怒也沒有喜悅,如水流一般自然,創作的過程順利地進行着。
而世界則無限地循環着t
然而,始終無法解開宇宙之謎,
……用我的觀點見證這個故事的落幕吧!
一切都將結束。我也想將自己所有的精力燃燒殆盡,迎接最後一刻的到來。
83顫動的城堡
你看,你正在燃燒。
更爲了華麗的沒落——
無限的緊迫感……宛如整個空間都屏住氣息似的沉重氣氛幾乎要壓垮了極度緊張的搜查人員。
悲切、激動的靈魂的鼓動似的……
『你』還在那裏
再也不用第三人稱來記錄線索了。
不用在乎「我」。
總之,事件只剩一天就結束了。明天一切都終將結束了。
轟隆聲…之後……是……猛烈的……縱向搖晃……
這六天來經歷過各種艱苦,要在這樣的環境中持續寫作「華沒」是非常辛苦的工作,然而,最後終於追上了事件的步調,可以在結局的時候與真實時間同步進行,這是讓人喜出望外的事情。
搜查人員四周並沒有發生任何異變。
事件幾乎要落幕了,龍宮先生似乎有意在明天進入解決篇。
……感謝「豐收」的每一天!
——凌晨三點整——
■
『重要的不是說故事的人,而是被訴說的故事』
今天晚上,就讓敲打文字處理器的鍵盤的手指頭休息一下吧——
姑且不去想睡不睡的問題,爲了迎接明天的解決篇的到來,今天就別太勉強自己了。
再序章身分曝光的犯人
在浩瀚的宇宙中建立起各種理論。
雖然不會再有人被殺,但是今晚也許會因爲太過興奮而難以入眠。一直告訴自己得趕快入睡,神經卻反而更加興奮而遲遲難以入眠的事情是經常會有的。就像遠足前一天的小學生一樣。
那個房間在靠近城內走廊一側的出口有鮎川哲子搜查主任等人的多雙眼睛躲在柱子後方監視着。目前,在房裏的只有虹川一人。而中庭那邊,在偵探們的四周有包括空席巡查在內的幾個警方人員隨時伺機而動。
轟!轟轟!轟!
……就在這個時候。襲上來的是——
舞衣不由自主地大叫,追了上去。
有人爲你點起了火。
束縛因而解開,偵探彈跳似地跑向中庭。
幻影城……在震動……彷佛紅色的城堡在痛哭一樣……
『我』消失了
……然而被訴說的故事和被訴說的人仍然存在
如果虹川真的是藝術家,今天晚上也打算行兇的話,那麼也該是採取行動的時候了。開始感到焦躁的一夥人聽到遠處響起狐叫聲。悲涼的叫聲在山中不斷地迴響着。
時間是過了凌晨五點三十分——然而,什麼事都還沒發生。大家都開始感到奇怪了,每個人都在等別人先開口,衆人都不發一語。
——是……地震。
燃起火焰的蠟燭光芒四射。
●再序之詩●
好安靜……比崇高的雪山密林深處、比深層的海溝底部、比一無所有的宇宙空間更沉着、安靜的世界。
——那麼,讓我們重新開始說故事吧!
城之介也清楚。雖然清楚,他還是按兵不動。
於是——時間流逝。
愚蠢的人們結合智慧的結晶,
再撐個一天不睡覺也許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蠟燭的火焰在搖曳、搖曳。
又過了幾十分鐘。
城之介把手摸上虹川的房間的窗戶。
可是,可能是從內側上了鎖,窗戶一動也不動。
城之介把臉貼到窗戶上去。玻璃罩着蒸氣,看不清楚室內的狀況。猶豫了瞬間之後,偵探連續敲打着窗玻璃。以不敲破玻璃,但是足以引起在室內的人的注意的力道敲着——
室內沒有反應……虹川應該在裏面的,卻沒有任何回應。
偵探突如其來的怪異行徑讓圍着他站着的搜查人員們爲之愕然,衆人拉開了一段距離,愣愣地看着他。連舞衣和音夢都發不出聲音來。
「難道中計了嗎——」
城之介踢着地上的土,苦澀地嘟噥道。下一瞬間——黑衣偵探倏地將斗篷一翻,又朝着通往城內的出人口方向跑去。
「城之介先生,請等等……啊!」
音夢把手伸向跑開去的偵探的背部。舞衣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險峻。
「小音夢,難道——」
舞衣差一點就將最壞的可能性說出口,費了好大的勁才自我剋制住。
一說出口,不祥的預感就會應驗,帶有迷信色彩的想法突然襲上她心頭。
一切都太異常了。沒辦法理解。
在中庭監視的警官們看着兩名偵探,不發一語,等着指示。舞衣一催促,音夢便點點頭,朝着城內……追城之介而去。搜查人員就像來了一次滑稽的深夜慢跑一樣,衆人在中庭裏面跑來跑去。
他們相信解決之道就在前方等着,一心一意地賣力跑着。
■
臉色大變的城之介在走廊上跑着。時間已經快接近凌晨六點了。
躲在柱子後面的警官們掀起了一陣騷動。
鮎川哲子警部在走廊的中央處等着城之介,部屬們都跟在她背後。
城之介差一點跟哲子撞個正着,趕緊停下腳步。他一邊喘着氣,一邊環視着搜查相關人員們,最後把視線停在哲子身上。因爲一路這樣跑過來,偵探的臉色應該是泛紅的,然而現在卻是蒼白無比……
「怎麼了,龍宮先生?中庭那邊有什麼異動嗎?」
城之介只瞄了一眼正逐漸接近的同事們,然後將銳利的視線轉向虹川的房間緊閉的房門。城之介慢慢地調整好姿勢,帶着疲累已極的表情,靜靜地閉上眼睛,然後將左手掌朝上,伸向哲子。
喀喀喀喀
城之介輕輕地聳聳肩,左右搖了兩三次頭。然後,他一轉身,大步走到室外。大家都讓路給城之介,然後跟在後頭走出去。
幻影城殺人事件的真正犯人是慶德鬼?如果惡魔是犯人(犯魔?)的話,密室的謎底也就可以一口氣解開了吧?因爲只要使用超常現象,使用魔力就可以了。
城之介忍着上吊的屍體特有的排泄物失禁的惡臭,凝視着屍體的一個地方——長褲。從長褲的後口袋裏探出來的——細長的小紙條。
舞衣和音夢,還有在中庭監視着的搜查人員們跑了過來。
幻影城殺人事件的最後屍體是濁暑院溜水的屍骸——
城之介頭也不回,回答道:
城之介先走進室內。
面對着中庭的窗戶外頭漸漸地變亮了……高亢的鳥叫聲從某處響起。晨啼——那個讓腦髓整個緊縮的聲音,聽起來甚至像假裝成藝術家的惡魔鬨笑聲。
那裏還有另一具屍體……
「海市蜃樓之屋」籠罩在充滿幻想氣息的陰暗當中。
透過冰沼家殺人事件來描繪世界面像的「獻給虛無的供物」。
慶德鬼的魔影宛如籠罩在聚光燈中似地浮顯上來。帶着邪惡表情的活生生雕像,一個男人宛如以雕像手上的紫水晶爲天秤支柱的形態,把身體仰成弓狀長眠在那個地方。
砰!
「就等着看事件的結局吧,我們有這個義務。各位,請跟過來。」
——在落幕時刻等待的大破局……災難的波狀攻擊!這裏再也沒有「現實」或「虛構」了。這是「幻影(言影?)」的故事。
城之介停下腳步。音夢的思緒因此戛然而止。
而濁暑院溜水則很明顯地是在被殺害的情況下走到人生的盡頭。
聽到走廊上的騷動,幾個警官從虹川的房間兩邊的空房裏走出來。哲子把他們叫過來,問他們城之介所提的問題,警官們都一樣搖着頭。
看到城之介的嘴巴抿得像貝殼一樣緊,舞衣不禁焦躁地質問道。
音夢提出所有搜查人員共同的疑問。他們看着黑衣偵探,想要有個答案。
城之介在離慶德鬼像不遠處停下腳步。
「不,佐渡氏。既然另有明確的真犯人在,濁暑院氏就不會是犯人。」
「是自殺嗎……」
「城之介先生,現在又要去哪裏?」
「結局之地——『海市蜃樓之屋』。如果龍宮的推理正確的話,最後的悲劇應該是在那個大廳完成的吧……」
「龍宮先生。真正的藝術家不是虹川先生,而是濁暑院先生嗎?」
「海市蜃樓之屋」的所有鏡子都朝向大廳的圓心慶德鬼雕像。凌晨零點,惡魔附身在鏡子焦點所集中的雕像上,化爲活生生的慶德鬼持續犯下罪行——這已經不是推理小說了。是奇幻小說、是恐怖小說、是傳奇……
他的聲音好小好小。
從他的表情來看,等着他們的會是悲哀的結局?
「玄矢氏、有馬娘。能不能請你們幫龍宮去看看濁暑院氏的房間?也許留下了線索……」
幻影城的「冰之沼澤」是以冰沼家的一個房間爲模型所設計而成的房間。
喀喀喀喀
哲子等在走廊上監控的人,還有舞衣和音夢等人像雪崩似地跟在後頭湧了進來。
一夥人在城之介的帶領下,朝着大廳的中央——慶德鬼像、羨麗像、羨淚像前進。因爲光線很暗,因此視野受到了限制。大廳內只隱約可以看到些影子。在黑暗中有着什麼?這種不安加速了人們的心跳速度和腳步。
掛在牆上的中井英夫的畫框裏面的相片訴說着什麼故事?
這個疑問可能成爲突破謎題的重要關鍵。
是深夜那場地震的影響吧?原先被放在裝釘於房間角落的架子上的物品散落在「冰之沼澤」的藍色地毯上。橫倒的椅子——附近有一具從天花板上垂吊下來的屍體……
「鮎川娘,能下能——把鑰匙借給龍宮?」
「龍宮先生,這是怎麼一回事?虹川不是犯人嗎?」
「簡直胡鬧——這個事件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已經搞得暈頭轉向了!」
黑衣偵探正想說些什麼,然而或許改變了主意吧?他默不作聲地走近屍體。
「霧華娘——我們敗得很徹底。就算解開事件的謎底,我們也贏不了什麼,藝術家已經消失於我們無法能及的地方了。」
喀喀喀喀
終於抵達最後一幕的場所了。
絕對解不開的謎——音夢這樣模糊推理着幻影城殺人事件的真相。
85嬉遊曲(輕音樂曲)〈終極〉
哲子大喫一驚,用手搗着洞開的嘴巴說道。
用宛如缺乏理解力的學生請教老師的語氣詢問的是九冬,他的言語也充滿了虛脫感。大家好像都累了。
他的聲音是那麼地細微,細微到像蟲鳴一樣。哲子倒開始比較擔心起城之介,而不是幻影城殺人事件了。就因爲他平常實在太有精神了,當他一沮喪下來,連四周的人都跟着他意氣消沉了。既是事件的實質搜查領導者,之前又一直扮演着氣氛製造者的黑衣推理貴公子,消沉模樣讓衆人產生了令人不快的慘劇在前方等着的預感,使得衆人爲之心顫膽寒。
在她旁邊的佐渡九冬也發出愕然而焦躁的聲音。
他的怒吼聲聽起來不像是針對哲子他們,而是對自己感到憤怒。城之介深深地嘆着氣,然後將兩手扶在兩邊的膝蓋上,以正在嘔吐的醉漢似的前傾姿勢,呼呼地痛苦喘着氣。偵探的臉色之所以那麼難看似乎不全然是因爲剛剛賣力狂奔的緣故。
「虹川氏沒有離開房間?怎麼可能——」
(圖16)
哲子將從平井先生那邊要來的主鑰匙中放到偵探的手掌上。
室內好熱,又悶又熱,在裏面站了一會兒就快流出汗來了。
■
城之介將主鑰匙串丟給渾身肌肉的刑警,他的聲音就像是熬夜的報社記者一樣無力。兩個刑警狐疑地點點頭,朝着溜水的客房方向跑去。
爲了預防虹川發現到警方佈下包圍網,企圖以某種方法逃離房間,所以搜查人員在房門外和麪對中庭的窗外都佈下嚴密的監控人員。連相鄰而邊的空房裏也佈置了人員待命,更在城牆上也佈下了人員,以防他從屋頂逃到外頭去。就算他想在一個晚上之間在地上挖洞也是不可能的事情。虹川一整個晚上都沒有離開從各方位被包圍住的完全的密室……
那是魅山薰的上吊屍體。
不可解的事件所帶來的暈眩感,比徹夜不眠的疲勞感更嚴重。除了肉體的消耗之外,精神上更加困頓的一夥人踩着踉蹌的腳步走向事件的終點。
召喚惡魔的有名方法之一就是「兩面鏡子對照」。如果將兩面鏡子面對面放着,午夜零時,惡魔就會以鏡子→鏡子的方式移動。
「到『冰之沼澤』去看看吧!」
城之介立刻走近門扉,打開鎖。
在搜查人員們的疑惑漩渦當中,哲子問城之介。
可是——他已經不是這個世界的一員了。
一邊看着地板,一邊跟在城之介後頭走着的音夢經由這樣的聯想,腦海中浮起了「海市蜃樓之屋」的慶德鬼的雕像。那尊被兩具美人像夾住似的邪惡東西,全身散發出兇惡的氣息……
「這是……怎麼回事?」
——如果能仰賴這麼可笑的解決辦法,那會有多輕鬆啊?可是,就現實面而言這是不可能的。這世上有很多理論或科學所無法說明的事情,但是,追求合理的解決方法是偵探的使命。
■
門以猛烈的態勢被打開。在清晨的城內,這個聲音顯得格外清脆響亮。
……虹川的左手臂被筆直地放在桌上。從手腕流出來的血將桌面染成一片鮮紅,甚至滴落地毯上。看起來他大概是在不久之前死亡的,血開始凝固成漆黑的血塊。
喀喀喀喀
每個人都迫切地想聽到,可能瞭解藝術家想法的城之介說明。
這種種狀況代表的是——
垂放下來的右手緊緊地握着剪刀。
不是藝術家留下來的訊息。好像是遺書之類的東西。
內容如下。
虹川良坐在室內的椅子上。
城之介往前走去,音夢朝着同事的背部丟過一個問題。
藝術家——惡魔——通往地獄的幻影之主——
陰暗的走廊前方是一片黑暗,這是通往黃泉之路嗎?開展在前方的是通往地獄的魔境嗎?坐鎮在地獄寶座上的藝術家真正身分真的就快要被揭開了嗎?大家可以看到躲在邪惡面具底下的人類臉孔嗎?
當幾乎所有搜查人員昨天晚上都監控着虹川房間,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被葬於慶德鬼雕像上的溜水屍體意味着什麼?城之介爲什麼看穿「海市蜃樓之屋」會成爲最後悲劇的舞臺?
城之介對哲子的話產生了敏感的反應,他倏地睜大眼睛,帶着可怕的表情看着女警部。哲子第一次看到城之介露出這樣的表情。沒有了像少年一般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瀰漫着失落和絕望。
虹川良和魅山薰死於被認爲是自殺的狀況當中。
她覺得自己終於能理解這個推理的意義何在了。
回看着她的城之介的表情顯得好空虛。
城之介環視着圍在他四周的搜查人員,搖搖頭催促衆人,然後開始走向走廊。
在走廊上回響的腳步聲合奏曲,令人聯想起罪人們在地獄揹負着十字架的隊伍而感到不快。這裏是「幻影」的異空間。之前的人生體驗已經無意義了。他們走在一條未知的道路上。
■
不知道爲什麼,三尊雕像的四周石板上竟然有水漬。好像有水流過大範圍的面積。從乾燥的程度來推斷,水積在石板上大概是一個小時之前的事情。
那尊雕像爲什麼會被固定在那個地方?慶德鬼爲什麼會在牆上鑲着長方形的鏡子的圓形大廳的中心呢?
「鮎川娘……你的意思是說,難道——虹川氏沒有離開房間?」
現在連舞衣也無法掌握狀況了。
好落寞的眼神,城之介似乎已經得到了所有的答案。
「又是自殺嗎,龍宮先生?這到底——你怎麼會知道魅山先生死在這裏?」
手電筒的正圓形光束朝向異形雕像。
走廊那邊響起一羣腳步聲。
■
用鉛筆的手寫字寫出來的,帶有神經質的字。
暖氣宛如向沉默的一夥人挑釁似地迎面吹來。
「虹川先生一整個晚上都沒有離開房間,連一步都沒有……龍宮先生,發生什麼事了?難道又發生事件了?」
紫水晶深深地貫穿他的左胸,據推斷可能是從傷口飛濺而出的凝固血跡沾附在雕像附近。宛如獻給虛無的供物般充滿調和氣息的景象。三尊雕像……屍體……太過妖冶,太過美麗……
哲子回想「冰之沼澤」和「海市蜃樓之屋」的樣子,默不作聲地反覆推理。
虹川的房間→「冰之沼澤」→「海市蜃樓之屋」……
引導黑衣偵探的路標隱藏在什麼地方?當然不只有哲子感到不可思議,這是所有搜查相關人員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問題。
「啊,這……這個東西——」
舞衣撿起掉在石板上的兩條純白色的毛巾。那是繡有幻影城幾個字和旅館的圖案,跟殺人現場太不搭戛的東西。
可能是被放在開始慢慢變乾的浸水地板上的關係,毛巾已經整個溼了。乍看之下似乎跟事件沒有什麼關係,但是會被留在這裏可能就代表着什麼意義吧?以現在如此混亂的腦袋要將整個情況做個整理實在太難了,但能拿到可能是線索的東西就算是一大收穫了。
從走廊的方向響起兩個朝着這邊跑過來的腳步聲,在大廳的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那個方向。玄矢孝志和有馬美雪——兩個人回來了。
玄矢手上拿着一張小長方形的紙條,有美雪則拿着一張大紙。
兩個刑警對揮着手,慰勞他們辛勞的城之介做報告。
「龍宮先生,濁暑院先生不在客房裏。房間沒有上鎖,桌上放着這張紙條,還有被列印出來的『華沒』的原稿。」
對已經知道溜水死訊的人們而言,他不在房內的報告聽起來是很可笑的。美雪驚覺現場的氣氛有異,遂將視線轉向慶德鬼雕像,隨即受到了意想不到的衝擊。
「啊,這是……濁暑院先生……嗎?」
聽到美雪的叫聲,玄矢緊接着也驚叫了起來。接過「華沒」最後的原稿和謎一般的紙條,城之介帶着困惑的眼神和兩個女同事偵探對看着。
城之介把「華沒」的原稿請哲子拿着,全神貫注於手掌大小的小紙條上。
舞衣和音夢站在他兩旁一起看着那張紙條。
長方形的紙上用原子筆整齊地寫着一些數字。一共有九行,每一行有十一個字,所以合計是有九十九個數字排列在一起。左下方的「1」這個數字的右下方有個括號。
(圖17)
「這是暗號嗎?」
九十九個數字……應該不會跟九十九音夢有關吧,但是音夢本身還是發出不安的叫聲。雖然說這個事件當中有太多的誤導,但是姓被拿來做暗示畢竟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龍宮先生——藝術家不是虹川嗎?」
鴉城大喫一驚,看着年輕的朋友。
爲了華麗的沒落,龍宮城之介向幻影城殺人事件的謎題挑戰。
戴着太陽眼鏡的美麗偵探,長髮在風中華麗地飄動。十九不像時尚模特兒一般死板的動作,而以無限優美的步調走向鴉城。
和祖父·蒼神共度的私家偵探時代。第一次遇見螽斯太郎的新·獄門島殺人事件中苦戰的日子。追隨蒼神的搭檔不知火善藏,完成「集中考疑」的推理法,創設JDC當時的點點滴滴。在彩紋家殺人事件中第一次嚐到苦酒時的狀況,在彩紋十九的協助之下,開始步上新的偵探人生等等——
87幻影城殺人事件落幕
延伸到社會各個角落的情報,是一種連本來應該站在操控它立場的鴉城,都會覺得恐懼的魔物。情報支配着整個世界,溝通透過電腦,沒有個人的無機的世界……今後大幅左右人類的未來的恐怕是情報吧?連人們的傳言都成了恐慌的根源。只要巧妙使用情報,就可以讓世界陷入大混亂當中。就因爲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鴉城感到害怕,害怕也許就等在人類的進化階段前方的地獄深深黑暗……
「鴉城先生,讓您久等了。」
——不能再發生犯罪革命了。
距離被定義爲新犯罪元年的那個慘劇發生之後十四年。在這段期間,並沒有出現足以超越那個事件的新犯罪事件。宛如從地獄的黑暗處誕生的最兇惡謎題……而潛藏着這種謎題的事件完全復活的時刻終於到來了。惡夢現在再度重返人間。
每個月的十九日,一定會有一個事件相關者被殺——不論逃到什麼地方去,採行什麼對策,都一定會有一個人遭到殺害。沒有人知道事件會在什麼時候停止,就這樣不斷地延續下去……如果是一個有想像力的人,或許就可以體會那種可怕的恐懼感了。當然,當事者們的絕望心情遠遠地超越了第三者所能想像的層級,甚至孕育了感情遭到破壞的危機……
所有的黑幕落下來的時辰近了——
在異常極限的狀況當中,十九覺醒了,成了一個超級偵探。如果將犯罪的創造者定義爲「作者」的話,那麼,超級偵探就等於是可以得知「作者」的意圖的人們。以一般的思考方式無法解決的超次元的解答……所謂的超級偵探就是被「作者」賦與知道這個解答的權利的人。
薰生而爲男人,在戶籍上也登記是「男性」。
等着從海外出差歸國的他的命運……有多麼地險惡呢?
■
(圖19)
■
「感激不盡,平常多謝您的關照。」
■
鴉城對着十九揮揮手,離開了屋頂。
■
突然他感到背後有人的氣息,回頭一看,九十九十九站在那邊。
難道事件的真相就這樣永遠被隱藏於黑暗當中嗎?
而十九是在現實世界中進行這樣的推理,所以就更顯得難能可貴了。他是違反世界法則,一作者」之聲代言人的超級偵探。但是,他的能力也還沒有完發揮到極限。
很快的,一切都將結束了。
警察和偵探也束手無策,事件就這樣持續發展着。在連大人們都失去了理性,幾乎怕得要發狂的情況下,十九卻出奇地沉着,一直勇敢地面對自己所面臨的殘酷命運。他和鴉城聯手,積極地協助搜查。
■
——鴉城並不是爲了找回失去的自己。人是一直在變的,所以,他並不是想回到以前。然而……
「你——爲什麼?」
犯人是限定的「出場人物」中的一個人,「你」是否已經得到答案了?
名字就叫幻影城殺人事件——
十月三十一日是個晴朗的天氣。
「九十九——我再度……有勞你了。這一次也要幫我把這個絕對解不開的謎題給拉下幕來,同時也是爲了我的兒子。」
只要拼齊最低限度需要的片數,十九就可以看出被隱藏的「圖案」。
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的漫長道路,鴉城莫名地產生緬懷過去的心情。回想起不用考慮組織的事情,可以以私家偵探的身分,天真地和謎題正面對峙的年輕時代……
原本一直想要的東西在真正到手之後,就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這是世界的真理。
歷經十四年的歲月再度復甦的絕對解不開的謎題——幻影城殺人事件挑動着鴉城。
鴉城好一陣子默默地抽着煙,兩人之間瀰漫着一股緊張感。
(圖21)
在她身上使用了性別詭計的溜水知不知道這件事情呢——事到如今,這個問題也成了一個謎,永遠地……
爲了解決具有歷史性的事件,九十九十九跨海飛翔。
——朝陽是如此地刺眼嗎?
朝陽從與地平線平行的山脈的某一點絢爛地探出頭來。一開始只是微微的光點,然後撕扯黑暗的利劍隨即呈放射性地擴展開來,東方的天空慢慢地變亮了……天空從藍色轉綠,最後變成清涼的水色。
落幕的包列羅舞曲,開始在幻影城內流瀉着。
如果把這個現實世界當成推理小說來看的話,大概沒有其他人像十九這麼像偵探的偵探角色吧!在閱讀推理小說時,我們知道「偵探」只是「作者」的代言人而已。即便他們或思考或苦惱,但是終歸他們都只是在二次元世界裏爲「作者」所利用的棋子罷了。他們不知道自己被操控,而刻意去發現「作者」準備好的線索,時而自戀,以爲自己擁有優於他人的推理能力,根本只是自以爲是的滑稽小丑們。不管人性描寫得再怎麼傳神,「偵探」只不過是一個「出場人物」——只是「作者」的玩具而己。所以,「讀者」總是把推理小說當成恐怖故事來看。
全身沐浴在明亮的陽光雨當中,可以讓人覺得無比地愉悅。冬天裏清晨乾爽的風,還不是太強烈的陽光讓人覺得通體舒暢。置身於沉着無我的境界當中,鴉城回想着一路走到到今天的過程——回想起他的偵探人生。
屍體被發現的順序是虹川→魅山→濁暑院,但是根據死亡推斷時刻來看,三人死亡的順序應該是魅山→濁暑院→虹川。
神通理氣。所謂的「理氣」是中國宋代的儒學說中的用詞,意味宇宙生成之理,代表在沒有任何事物存在的宇宙的無限原始狀態的「無極(太極)」當中,「氣」生而爲一種現象。超級偵探十九的搜查手法與其說是一種推理,其實更接近是開悟。接觸事件,在必要的訊息全部出現之時,瞬間領悟真相。也就是讓推理這個「氣」在事件這個「無極」當中產生,與神「作者」相通的理氣——神通理氣。
這是十九第一次提出這樣的要求。
「鴉城先生……關於這件事,能不能請您讓我到幻影城去?」
■
「關於幻影城殺人事件的意義,我一直感到迷惘。或許是因爲我兒子被殺的關係,就跟我以前失去祖父的那個事件時一樣。我給自己找理由,只想拋開JDC總代表的立場去解決事件,明知道迷惘是沒有益處的……」
所以,要把十九的活躍過程推理小說化是非常困難的。因爲,如果十九在一開始就出場,那麼推理小說就會在一頁(舉發犯人的一行?)之內就結束了。十九不會一邊搜查一邊解決事件。如果有這種事件存在,那就只有與有絕對解不開的謎,和彩紋家殺人事件同等級的犯罪了。
可是,她可能在幾年前,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動了變性手術。
鴉城的不安在短短的三年後終於實現了。一個自稱爲「billionhiller(殺害十億人者)」的犯人巧妙地操控網路情報,將整個地球上染上絕望的色彩。這是一個以全世界爲舞臺,世紀末最兇惡的犯罪。人類的總清算,弱肉強食的淒厲求生遊戲——犯罪奧林匹克事件,而那個駭人的故事「嘉年華」則還在此事件之後。
貼六夢當前
在『華沒』的原稿當中使用了將事實上是男人的薰誤認爲女人的性別詭計,然而很嘲諷的是,薰其實還真是個女的。現在總算也瞭解到她之所以散發出中性味道的原因所在了,因爲魅山薰經歷過男人跟女人兩種性別。
黑衣偵探用戴着黑手套的手指着哲子拿在手上的原稿,做了結論。
「事件結束了。龍宮會把一切都說清楚,不過——」
好夢、惡夢、思夢、寤夢、喜夢、懼夢……
死亡推斷時刻如下。
彩紋家的戶長彩紋流水從父親十藏和自己的老婆美九的名字中各取一個字,爲孩子取名爲「十九」。常言道,人如其名,十九0;ziyuku)之後就步上了一連串非常辛苦0;ziyuku)的人生
只擁有狹窄視野的私家偵探時代——鴉城成天夢想着和全日本的兇惡犯罪格鬥。可是,當他身爲電話偵探,在情報洪水當中不停地遊着,日以繼夜地接觸數百數十件事件時,他變得沒辦法看清自己的立足點了。他希望能夠更小心翼翼地處理每一個事件。
城之介將溜水留下來的(?)像暗號表一樣的紙條交給音夢。
京都府京都市——JDC總部大樓。
「辛苦了,九十九……我快等不及了。這麼一來,我就可以無後顧之憂地前往幻影城。電話偵探的工作就有勞你了。」
他的表情不再迷惘了,有的只是一張清冽的笑容。
這種模式也許跟拼湊不知道完成時會是什麼圖案的拼圖一樣。
(圖18)
沒有罪惡,被串連在輪迴之環中,
昭和四十八年十月三十一日——我是個天才(兩者發音俱爲yowatensai)。日後被訂爲「天才之日」的十九的生日是最適合稀世偵探的日子。
「鴉城先生?」
從十月三十一日的三樁事件也得不到決定性的線索……但是在監識屍體的過程中卻發現一個意外的事實。在「爲了華麗的沒落」中被描寫成男性,而所有的事件相關者也都認爲是男性的魅山薰事實上是個女人。
「你說什麼呀,太見外了——趕快回來吧!今天晚上我會準備好最上等的葡萄酒。讓我們兩人舉杯慶祝吧!把你所說的橫跨一千年的動機撈什子的給做個了結。」
(圖20)
獨自被留在寬大的空間中的十九仰頭望天,想着幻影城殺人事件的犯人……
一九七七~一九八〇年。六歲的時候,十九經歷了前所未有的新型犯罪,是使用了詭奇道具的不可能犯罪的殺人魔術。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彩紋家殺人事件是昭和十大犯罪當中堪稱獨放異彩,具有獨創性的刺激事件。
只是來來去去有什麼價值呢?
犯人「白夜叉」彷佛完全沒有一絲絲情感似地每個月殺掉一個人,這樁前所未聞的事件持續長達十九個月。在這充滿惡夢的連續殺人的漩渦當中,十九認識了鴉城蒼司,漸漸地顯露出其身爲偵探的天才。
幼年時期,他當然是用舊姓,名叫彩紋十九。
自從被稱爲犯罪革命的那個傳說中事件之後,兇惡的犯罪不斷地進化,開啓了新犯罪時代的大門。透過事件的搜查,鴉城也得以暫時將一切歸零,從零開始。拜此之賜,到目前爲止,他絲毫沒有驕傲的心態,一直抱着飢渴的心情持續和犯罪格鬥。
隨着偵探事業的成功,鴉城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隨着被奉爲超級巨星、超級偵探,「鴉城蒼司」成了一個沒有實體的空洞存在,成了一個品牌。
二十年前……一九七三年十月三十一日。九十九十九誕生於這個世界。
鴉城這樣告訴自己,將燒長了的菸灰撣落。
過了一會兒——JDC總代表拍拍十九的肩膀,然後開始走向通往樓下的樓梯。
「我在飛機上看過『華沒』了……而且我悟出了真相,悟出了幻影城殺人事件橫跨一千年的動機。我認那個事件在某方面而言比彩紋家殺人事件更纖細——我希望在世界崩毀前能讓那個慘劇落幕。」
這是讓人們宛如在六種夢境當中旁徨的破天荒的一個星期。製造出各種故事的幻影城殺人事件——由偉大的騙子所一手主導的殺戮的七天,終於要迎接落幕的時間了。
舞衣以強烈的語氣,質問似地問道。不只是舞衣。音夢、哲子、九冬、玄矢、美雪、空席,還有其他許多人都將渴望得到答案的視線投向城之介。
聽到又有三個推理作家遭到殺害的消息時,剩下的事件關係者們的反應不一。有人帶着失去了活力的表情望着半空中,有人說不出話來愣在當場,更有人爲這過大的衝擊而哭倒……當初十個人一起前來的「關西正統會」成員,唯一還存活的星野多惠不知道該悲傷好還是該生氣好,像個人偶一樣失了魂,不但說下出話來,連動都不能動了。喜怒哀樂的情感起伏在她內心深處整個崩毀。大家都認爲,形同廢人的她要重新振作起來恐怕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鴉城說到這裏,回過頭來。
在被登錄於DOLL(國際立法偵探機構)中的世界最崇高的S偵探當中有一個擅長在事件爆發之前就利用「逆轉推理」來加以預防,值得人們敬畏的超級偵探雷姆利亞·蘇利文。而十九的推理方法「神通理氣」還不及逆轉推理,尚在發展當中。
因爲有這樣的特殊能力,十九的搜查方法跟其他的偵探們是截然不同的。只要必要的資訊收集齊全了(按照構成方式到達解決篇的話)那一瞬間,十九就會根據神通理氣的模式悟出真相。對十九而言,所謂的搜查就是收集必要的資訊的行爲。
十九輕輕地低下頭去,很難爲情似地說:
最終章六夢之後的落幕
鴉城背對着十九,停下腳步回答道:
在落幕之前出現的三具屍體,還有謎山。
絕對解不開的謎——被足堪代表該時代的大偵探·鴉城蒼神這樣評斷。終極犯罪宛如嘲弄着搜查人員似地,仍然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地進行殺戮。一年又七個月當中,各種戲劇和悲劇不斷地重演着。事件就這樣惡化到在祖父遭到殺害之後,甚至連鴉城蒼司都終於放棄破案的念頭,向白夜叉屈服的地步。要不是十九發揮其「神通理氣」的能力,爲空前絕後的慘劇落下幕來,也不知道那個事件要如何走到盡頭?答案沒有人知道。因爲,最後是受到鴉城的協助關照的十九以其六歲的稚齡,解開了絕對解不開的謎題。
鴉城下再是當時青澀的偵探,經驗和實績培育出了他不動搖的自信。揹負着JDC總代表這個招牌的超級偵探擁有撲滅兇惡犯罪的使命。就如同彩紋家殺人事件開啓新犯罪時代的大門一樣,他必須制止犯罪模式因幻影城殺人事件而進化成新的階段。
總代表·鴉城蒼司一個人站在大樓寬廣的屋頂上抽着煙。
生命的裂痕究竟何在?
「等龍宮看了那些原稿——『爲了華麗的沒落』之後吧。」
十四年來,鴉城不斷擴大JDC,構築起屹立不搖的基礎,建立起磐石般的組織。第一次見面時才六歲的神童十九,也冠上養父·九十九亂馬的姓,不斷琢磨九十九十九的天賦才能,在迎接二十歲的現在,成了日本屈指可數的超級偵探。
人類的嬰兒一般都是懷胎十月十日誕生的。十九的生日加上十個月又十天就成了昭和四十九年八月九日(非常辛苦的日子),正好跟JDC創設的日子同一天,這也充滿了暗示的意味。
唯一一個——可能發現到藝術家的企圖的城之介成了搜查人員的希望。如果連最靠近真相的城之介都無法解開謎題的話,那麼或許就沒有人能解決這個事件了吧……至少,在這個幻影城當中沒人了。
燃燒生命化爲灰燼的煙究竟何在?
一切……
最後一幕。
■
(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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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第七天(最後一天)——十月三十一日。
當瀰漫着沉滯空氣的早餐結束之後,霧華舞衣慢慢地站起來。她對着坐在她旁邊的龍宮城之介和九十九音夢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對集合在餐廳裏的事件相關者們低下頭,做爲開啓真正的解決篇的寒喧。
前天晚上擔任暫時的解決篇的作家偵探·虹川良也已經不在人世了。
讓人聯想起深海的靜謐般,濃烈氣息籠罩着現場。
大家都下發一語地注視着偵探。爲了理清對事件的種種不同想法,大家似乎都不想漏掉任何真相。
「在龍宮先生揭開藝術家的真實身分之前,讓我們先從被留下來的密室之謎開始解謎吧!事實上,我們在不久之前就破了密室的詭計。但是要執行詭計是有難處的,所以我們暫時不公佈,不過——其他的可能性已經透過單純的消去推理而被否定了,所以我想借這個機會來發表真相。請各位就把這一段當成龍宮先生的墊場戲,抱着輕鬆的心情來聽。」
舞衣說了個冶笑話,城之介一聽,毫不留情地接話道。
「哪有什麼墊不墊場的?密室之謎也是很重要的問題。爲了讓幻影城殺人事件完全落幕,將所有的疑點都解決掉是很重要的。」
「……說的也是。那麼,我們先從雪密室開始。」
事件第三天——料所拓治和風紋寺光世一起遭砍下腦袋殺害。
兩人的腦袋和身體被發現的場所如下。
(圖23)
各個頭顱和身體被發現的場所並沒有太多的血跡。因此搜查人員認爲犯罪現場另有他處,而中庭的「光舞臺」被發現留有大量的血跡。
料所與風紋寺的死亡推斷時間(直接的死因是被砍下腦袋,所以也就是被砍下頭顱的時間)是凌晨五點左右。根據氣象臺的觀測結果,押田市(京都府北部)在這個時間之前的兩個多小時前就沒有下雪了……整個罩着雪的中庭完全沒有任何足跡,只有「光舞臺」的石板上有血跡。
藝術家是如何在不留下足跡的情況下將兩人搬到「光舞臺」的?而他又是如何在砍斷被害者的頭顱之後,連一滴血都不滴地帶着頭顱和身體回到城內的?
在餐廳裏的事件相關者有幾十個人。感受到有那麼多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時,舞衣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正在上課的老師一樣。她停頓了一下,讓在場的人在腦海中回想着雪密室的狀況,然後繼續解說:
「『光舞臺』的雪密室其實是很單純的。只要從犯人的行動中探討其必然性,自然就可以知道,藝術家爲什麼非得這樣做不可……他明明在中庭殺害了兩個被害者,將屍體搬到城內,爲什麼雪地上卻連一滴血都沒有呢?另外,犯罪現場爲什麼又非得在『光舞臺』不可呢?」
他的臉上沒有了往常的笑意,隱約可見其真誠地面對謎題挑戰的熱情。
殺濁暑院—————————————————紫水晶的紫色
在推理小說的「讀者」當中有很多人只是隱約地感受出真相,卻又誤以爲自己識破了詭計。聚集在餐廳的聽衆們的反應就類似這種心態。在聆聽偵探進行推理的人當中,也不乏有幾個人不懂得自己有幾兩重,自戀地以爲「真相跟我想的一樣」。
「沒錯。模擬對象不只有『黑死館殺人事件』。」
舞衣對着女警部眨眨眼,用明亮的聲音回答疑問。
哲子立刻指出矛盾點。
舞衣大叫。其他人仍然帶着訝異的表情。
「怎麼會——城之介先生!」
那須木不由自主地瑟縮了起來。也許是主廚的動作讓舞衣覺得很可笑吧!她帶着苦笑將視線移開,繼續展開她的推理。
室內響起幾個感到意外,又好像很遺憾似地嘆息聲。
藏有風紋寺的頭顱的鐵甲密室。雖然簡單,但是確實難以攻破。這個連城之介都沒辦法攻略的難攻不落的謎題真的會有解開的一天嗎?
反倒籠罩着之前沒有發現真相的敗北神情。
殺風紋寺—————————————————溫室和盆栽的綠色
舞衣對坐在旁邊的黑衣偵探使了使眼色,他便點點頭,靜靜地站起來。
「沒錯。重要的不是對象,而是顏色。當葵氏被殺時,我們就該注意到了。注意那個藍色的密室……請大家回顧從柊木氏被殺到最後的濁暑院氏遇害的事件吧!隱藏於各個殺人事件當中的顏色是——
「龍宮先生,你有證據嗎?」
雖然解開了謎題,但是並沒有公開(不能?)是有理由的。
「佐渡,你說的沒錯——我在這裏希望喚醒各位記憶的是,被放進小小的冰密室裏的料所警部的頭顱。」
或許是用了那須木先生製作冰器時,所使用的那個『模型』吧?在讓血液凍結之際摻入抗凝血劑的話,就可以讓血液在『光舞臺』溶化的時候不會凝結起來。最後再丟下沾了血的鐵斧頭,虛構的犯罪現場就完成了……真正的犯罪現場也許待我們更詳細地調查城內之後就會了解,也或許還是搞不清楚。不過,我想那並不是很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那間雪密室事實上是利用先人爲主的觀念所創造出來的幻想產物——」
城之介非常讚賞同事的思考準確度,很滿意地點點頭。
「這是逆轉的想法。只要將我們平常的思考角度做一百八十度的轉換,答案就呼之欲出了。也就是說——『光舞臺』並不是犯罪現場。」
鐵甲密室之謎無法解開所帶來的失望感,也因爲城之介這一席話掃一而空,室內的緊張感一口氣變得濃烈無比。
「龍宮也曾經完全地否定這種想法,但是……現在,龍宮確定這纔是真相。」
(圖24)
不只是她,舞衣還有其他的人們也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們大概不懂,隱隱約約的預感跟明確瞭解之間差了百萬光年以上的距離。不明白這件事而過度相信自己的能力是一種超越無知,而幾近是一種罪惡的事情……對犯人或「作者」們都是一種失禮吧?
「如果霧華娘能仔細回想起八名作家的八種死亡時的情景就會知道了。話又說回來,昨天晚上龍宮重新審視了五件——現在是八件命案發現到這個事實時,老實說,龍宮也大喫一驚。不由自主地全身戰慄,我們偉大的敵人也真有兩把刷子。沒想到竟然還有另一個模擬表象的存在……」
在事件發生之初,如何解釋這句話受到大家的重視,然而隨着屍體的數量增加,九、十、十一不斷地累積之後,這件事已然被相關者所遺忘了。
這枚炸彈在餐廳的中心炸裂開來,將衆人的理性炸得四分五裂。
值得注意的是這個解釋——
城之介的聲音極其地沉穩,然而他的「話」卻儼然像是一枚無形的炸彈。
好像還沒有人注意到城之介給與的暗示性答案。
平井老人對城之介做最後的確認。從某方面來說,堪稱是這個事件最大的被害者是幻影城的主人,他的眼中閃着激憤的光芒。那是對旅館被化爲魔境,最重要的是對華與麗被殺的憤怒。直接稱呼虹川,沒有加上「先生」兩個字正代表了他有多麼地憤怒。
「虹川惠娘和虹川良氏這對父女……這兩個密室跟真相有直接的關聯,所以就等我們舉發犯人身分之後再說明詭計吧!龍宮想從藝術家的真實身分揭發起。」
藝術家的真實身分終於要解開了。
「『密室之屋』的水密室只要按照順序消去可以想到的可能性的話,答案自然就出來了。」
殺葵———————————————————水密室的藍色
舞衣行了一個禮落座後,衆人熱烈地鼓掌,讚賞這個女偵探。
「——霧華娘說的沒錯,剩下的密室有三個。首先是鐵甲密室,但是老實說,只有這個密室的謎還沒有解開。」
■
所有的相關人員(除了犯人之外)所期盼的瞬間終於到來了——
「問得好,貼川小姐。是的,那正是『光舞臺』被選爲僞裝犯罪現場的理由。請各位回想一下『華沒』當中也明白記錄的重要線索。早上和傍晚各一次,東西南北塔的雕像把反射的陽光所集中在一點——那就是『光舞臺』。藝術家爲了讓血液溶化,所以把那裏當成殺戮的舞臺。」
鼓掌的聲音如潮水消退一般漸漸變小……過了一會兒,沉默又籠罩着整個餐廳。
在幻影城殺人事件當中,有十四個人和兩隻貓遭到殺害,不只是八個。
密室第一個問題結束,接着是密室第二個問題……
殺水野——————————————————橘子的橙色
「文字語言」是個惡魔,是支配人類的怪物。
衆人異口同聲地說。城之介帶着悲哀的眼神依序看着聽衆,最後深深地點點頭。
「是的,而且這個惡魔般的狡猾殺人藝術纔是藝術家的署名。就是藝術家·『虹』川良氏……」
「非常抱歉。龍宮想總有一天一定會解開來的,但是那間鐵甲密室雖然簡單,卻具備極致的完整性,目前我們尚無法推理出來,堪稱是本事件中最大的超級疑難。幸好這跟導出藝術家的身分並沒有關係,所以容龍宮繼續把話說下去。」
「如果讓門保持開啓的狀態,把水注進室內的話,水立刻就會流出來。但是如果把門關上,就絕對不可能將水注進室內——那麼,該怎麼做才能在開啓門的狀態下把水注滿密室呢?只要能想到這一點,答案就出來了。也就是說,只要在靠近室內的門的附近製造一個隔板就可以了。用臨時的隔板將房間區隔開來,就可以從室外往室內,從隔板上方將水注滿——將水注進水桶裏,在製作隔間之後倒到『密室之屋』去。」
率先發出驚叫聲的是音夢。
「啊!」有人發出感嘆聲,緊接着鼓掌聲淹沒了舞衣。在感到佩服不已的聽衆中,似乎唯有哲子對舞衣的推理有一種難以釋懷的疙瘩,但是她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何道理,因此先姑且跟着鼓掌,繼續凝神靜聽。
這時佐渡九冬舉起手來,提出一個很直接的問題。
「謀殺主題是彩虹的構成顏色吧?」
「這裏還有一個線索。從『光舞臺』的血跡當中檢測出抗凝血劑,這是事實。犯人爲什麼要在血液中摻進抗凝血劑——只要就必然性來考量,答案也就一目瞭然了。那是爲了預防血水凝固。如此一來線索就連成一氣了,我們可以知道藝術家是事先讓血液凝固,再將血液從城內丟到『光舞臺』去。
謎題的答案很簡單,搜查人員很快就識破了那是用幻影城的廚房所使用的立方體的冰柱組合而成的。
「接着是葵先生遭到殺害的水密室的謎題。」
舞衣自己也在腦海中回想着料所死亡時的模樣,她頓了一下,然後說明道。
「真相就是這個。是的……主要謀殺的對象是『關西正統會』的八個作家。」
提出異議的是玄矢孝志。舞衣對着渾身肌肉的刑警輕輕地點點頭,繼續做說明。
「關鍵在於『八個祭品』這句話。」
「另一個模擬表象?」
「龍宮先生,謀殺主題是顏色,對吧?」舞衣的推理能力果然夠敏銳。
城之介脫掉呢帽,低下頭去,然後環視衆人。初到幻影城時的從容神情已經不復存在,充分表現出他非解開謎底不可的無可退之路心情。
事件第四天,葵在注滿了水的「密室之屋」被人從天花板上吊下來溺死了。縱觀整個幻影城殺人事件,那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密室殺人也夠讓人爲之駭然的。城之介打開門之後,從門口流出來的大量的水……藝術家是用了什麼魔術,在密閉的房間當中注滿了水呢?
奉上八個祭品,以求神聖安眠——
88藝術家神聖的安眠
「葵氏爲什麼在水密室被殺……這纔是暗示謀殺主題的最大暗示。」
這時舞衣將視線投向那須木主廚。
殺柊木——————————————————『流血之屋』的紅色
搜查人員和事件相關者都對這個太過脫離現實的密室感到驚訝,幾乎是半放棄用理論性的思考去試着推理了,然而JDC團隊的偵探們在事件之後卻很快地就識破了水密室的謎題。
殺冰龍——————————————————『審判之屋』的黃色
城之介所說的「語言」將衆人打落驚愕的深淵中,每個人的身體都被隱形的枷鎖牢牢地捆綁住,全身僵硬。沒有人說得出話來,也沒有人能動彈,大家只是任由城之介的解說流進耳裏。
■
「——但是,這個推理也有其問題點存在。水密室被發現時,水中完全看不到冰塊。在有限的時間之內,足以用來做成隔牆的大量的冰塊是否能夠完全溶解呢……也許這個密室還存在有其他的解釋,但是跟解決事件並沒有直接的關聯,所以我希望大家就將就包容一些。如此一來,剩下的密室就有三個。『武器之屋』的鐵甲密室,還有虹川父女的密室分別各是一個。這三個密室的詭計似乎跟解決辦法有很密切的關係,所以我想就把這一部分的解說交給龍宮先生——」
騷動急速擴大開來。這種密室詭計就跟魔術一樣,只要知道手法,就沒什麼大不了的。這是所有的娛樂事物共同的方法論,但是隻要展現的方法夠巧妙,就可以將驚愕(所產生的感動)拉高到最高界限……事實上,除了JDC的偵探之外,沒有人能推理出這個真相。
「——冰盒是用冰棍組合而成的,原理是一樣的。藝術家將幾個立方體的小冰棍疊在一起,在室內製造了冰牆……只要經過一段時間,冰就會溶化,不留任何證據。」
「昨晚重讀『華沒』時,龍宮終於注意到一個先前被我們遺漏的可能性。手上有『華沒』的人請看看原稿。」
「這個地方是根據龍宮我向濁暑院氏所做的報告寫成的,『46深夜的名偵探』……在原稿的這個地方,龍宮從『八個祭品』導出四種解釋(參考『46深夜的名偵探』」。
「那麼,那道牆要怎麼做呢?霧華小姐?在屍體被發現時,我們並沒有看到那樣的牆。在關上『密室之屋』之前,就得將隔間給拆下來,但是這麼一來,在關上門之前,水不就會流出來了嗎?」
舞衣嚴峻地質問道。城之介輕輕地點點頭,發表了造成衆人衝擊的事實。
黑衣偵探在宣告真相之前,提出了更淺顯易懂的暗示。
??????
「……那麼,龍宮先生。自殺的虹川果真就是犯人嗎?」
沉默。衆人開始轉動腦筋。
手上有影印原稿的人們打開那一頁,旁邊的人則湊過來看。
「啊,那也難怪啦,霧華娘。大家都被『黑死館』的模擬,意外搶走了注意力而忽略了其背後有真正的謀殺主題。」
衆人都覺得城之介這幾天以來變得比較勇猛,異於往日。或許那是因爲大家都把他當成搜查人員領導者的關係,不過城之介今天卻顯得前所未有的嚴肅,看起來也很值得信賴。
爲幻影城殺人事件落下布幕的是——黑衣的推理貴公子·龍宮城之介。
「也許用模擬這種說法有欠正確性。真要說來,應該說是謀殺主題。殺死八個作家是以謀殺主題爲根基的殺人藝術——水野氏的口中爲什麼被塞進一顆橘子?柊木氏爲什麼在「流血之屋』被殺?冰龍娘爲什麼在『審判之屋』被殺?風紋寺氏爲什麼在溫室裏,頭顱應該所在的位置卻被擺了一盆班哲明的盆栽?葵氏爲什麼在水密室被殺?還有——在今天早上發生的事件當中,魅山氏爲什麼會死在『冰之沼澤』?濁暑院氏爲什麼會被慶德鬼雕像貫穿胸部?」
殺魅山薰(?)———————————————『冰之沼澤』的靛色
「原來如此!怎麼會……我怎麼會沒有注意到這麼簡單的事情!」
舞衣當然不能等所有人都想出答案,因此她適時中斷了讓衆人思索的時間,很乾脆地公佈了答案。解決篇纔剛剛開始,她打定主意一開始以流暢的步調推進。
等聽衆們的氣氛平靜下來之後,舞衣最後又加上一點補充說明。
如果說主要的謀殺對象只是八名作家的話,那剩下的六個人和兩隻貓算是輔助謀殺?
城之介不急不徐地,開始娓娓道來。
每個人都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但是城之介的臉上並沒有一絲絲的得意。
「霧華小姐,那不是很奇怪嗎?『光舞臺』四周的雪都沒有溶化,卻偏偏只有血那麼適得其所地溶化了……」
城之介翻着桌上的「華沒」,找出問題的所在,展示給衆人看。
在廚房的冷凍庫裏被發現的料所拓治搜查主任的頭顱是被放在一個透明的冰盒裏的。也許還不至於算是密室,但是冰盒沒有蓋子,犯人是如何將頭顱放進盒子裏就成了一個小小的謎題。
「啊,可是霧華小姐,那邊確實是有血跡啊。」
「真是太厲害了。沒想到在『黑死館殺人事件』背後竟然隱藏着這樣的謀殺主題……『流血之屋』、橘子、『審判之屋』、溫室和班哲明、密室的水、冰之沼澤的靛色地毯,還有慶德鬼手上拿着的紫水晶。紅·橙·黃·綠·藍·靛·紫——」
城之介默默地點點頭,於是這次輪到有馬美雪代表聽衆提出問題。
「可是,所謂的『八個祭品』又是什麼意思?龍宮先生?去除虹川的話,目標只有七個人啊。而且我們很難想像藝術家會模擬自殺,所以說,魅山先生果然是自殺的嗎?」
「或許……魅山氏因爲某種機緣,昨天晚上之前就發現到虹川所犯下的罪行吧?所以,他——不,很抱歉,她纔跟隨藝術家,也就是虹川的模擬手法,在『冰之沼澤』上吊自殺。如果只是要自殺,她大可不必非選擇『冰之沼澤』不可,所以那很明顯的是她的訊息。因爲要說這是偶然,那實在又太巧了。因爲識破了彩虹的構成顏色的謀殺主題,所以魅山娘纔會在『冰之沼澤』結束自己的生命。在幻影城裏,提到靛色,率先浮上大家腦海的就是『冰之沼澤』那讓人印象深刻的地毯。」
於今想起,在發現虹川良的屍體之後,城之介立刻就提議前往「冰之沼澤」的原因也就在這裏。搜查人員們終於瞭解到,其實偵探早就知道下個模擬手法是靛色的,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爲了解開驚愕萬分的聽衆們心中的疑惑,城之介繼續仔細地解說下去。
「也許寫着『我再也受不了了』的遺書就是無法忍受她所敬愛的虹川良一次又一次犯下殺人罪行的意思。她企圖犧牲自己的生命來制止虹川的犯行——我不敢斷言,但是從她會如此地痛心和無奈,我想他們之間應該有過男女之情。魅山娘愛着虹川,所以纔會想挺身阻止他幹下蠻行,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八個祭品』……從這句話來推斷,虹川的目標大概也包括自己吧?動機雖然不明,不過,虹川是藉由自殺的手段來審判自己,進入神聖的安眠——」
「神聖的安眠」,藝術家·虹川的自殺,或許在他發出殺人預告時就已經決定了的吧?在事件的最後,審判揹負着殺人罪孽的自己——也許這纔是爲了華麗的沒落,所需要的神聖之行爲。
「但是,這個推理沒有致命的矛盾點嗎?昨天晚上,虹川沒有踏出自己的房間一步。姑且不說魅山小姐了,他又是如何殺死濁暑院先生的?」
哲子指出城之介的推理中一個最大的問題點所在。
虹川昨天晚上一直被封閉在由警方佈下天網地羅進行監控的密室中。
在事件發生之後確認現場是密室的案例中,有一些是可以透過密室詭計創造出來的。但是……虹川的房間在第一時間持續受到監控。問題不只是從密室進出的方法,密室外頭還有由搜查人員構成的人牆(人之密室),犯人是如何地躲過他們的眼睛的?
從某方面來說,這比鐵甲密室更不可解……甚至可以說沒有比這個更困難的問題了。那真是一個終極的密室。
可是——城之介不爲所動,一直都表現得很冷靜。
他冷靜地、嚴苛地推理密室的祕密。
「那個房間確實是終極的密室。但如果虹川是犯人的話,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嚴肅的沉默,所有人都凝神等待城之介使終極的密室崩毀的一句話。
「虹川曾經光明正大地進出房門啊。」
「——你說什麼?」
「——哪有這種事!」
舞衣和玄矢不禁大聲地反駁。
幻影城殺人事件就此落幕。
十九充滿歉意似地點點他那美麗的頭。
「龍宮常說,暗號解讀,追根究底都會歸於三十七種基本模式。那張紙條卻不符合其中任何一種……霧華娘,這不是推理小說,線索不是爲了當成線索而存在的。我們總是必須選擇取捨線索——如果那張紙條代表某種深遠的含意,那將會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暗號,龍宮沒辦法解開。在這種情況下,龍宮只有說一聲抱歉了。」
平井先生從人羣中走出來,帶着嚴肅的表情問道:
演說變得非常地冗長。城之介喝了桌上的清涼飲料潤潤喉,進入最後的解說。
「是的。請仔細想想,虹川是模擬手法的一部分,是事件的重要部分。如果他不是犯人的話,應該會遭到殺害……可是,別忘了,那個終極的密室在反過來的情況下也是帶有終極味道的。犯人是絕對不可能人侵那個房間的,否則你們一干搜查人員應該會發現到的——所以,藝術家就是虹川良。」
好優美的音調。以統計偵探之名而廣爲人知的幽彌,用慕斯將頭髮整齊地梳理起來。頭髮仔細地梳向後頭,只留幾絲髮絲垂在額頭上。
城之介前往餐廳的途中,因爲多惠而分散了注意力,和舞衣撞個正着。「華沒」的原稿和一起拿在他手上的溜水備忘錄從偵探的手中掉落……小小的紙條輕飄飄地在半空中飛舞,滑也似地飄落地上。
「以上是龍宮提出的所有問題解決方案。很遺憾,只有鐵甲密室之謎無法解開。龍宮本來打算以現行犯逮捕虹川,要求他自行供述的,但是……現在已經沒辦法了,這是一件叫人遺戚的事情。我們搜查人員是敗得一蹋糊塗,事件的主導權一直都在敵人的手上。不過,藝術家的真實身分終於開解來了,雖然沒有拿到好分數,但畢竟也沒有失分。」
是什麼讓虹川良如此地具有破壞性,是哪個部分讓他奔向神聖的瘋狂?是有什麼深遠的動機嗎?或者……只是精神錯亂——或者也許是因爲幻影城的瘴氣所入侵的人,悲哀的末路……
一切的真相都是黑暗中的謎題,永遠都籠罩着一層陰影。
看似識破了藝術家劇本的龍宮城之介,終歸也只是在漆黑的黑幕魔掌上跳舞的丑角而已,這個事實將所有的相關人員打落失望的黑暗谷底。
「您是九十九先生吧——那麼,你是說真正的犯人另有他人?」
——如果九十九在這裏,他會給這個事件什麼樣的結尾呢?
十九說到這裏便停頓了一下,隔着太陽眼鏡環視着集合在餐廳裏的事件關係者們,他用悲哀而美麗的聲音說出了讓人意外的事實。
黑衣偵探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毒液不是塗在一個杯子,而是兩個杯子上。也就是說,就算摻了毒的杯子輪到自己這邊來,他只要不立刻喝下去就沒事了。下毒的杯子還另有一個,所以只要他耐心等待,總會有人死的。因爲洋地黃毒苷是速效性的毒藥……如此一來,現場一定會引起大騷動,再也沒有人有心情去喝咖啡或紅茶了。而且,如果從他的杯子上找到毒藥的話,大概也不會有人想到是他下的毒吧!這麼一來,他就可以躲開嫌疑的身分,這就是他這麼做的優點所在。當自己沒拿到下毒的杯子時,在確認兩人死亡之後,他只要輕鬆地拿起飲料來喝就可以避免招來嫌疑了——太完美了,真是巧奪天工的手法!」
舞衣對落座的城之介提出一個她很在意的問題。
正因爲是推理小說,所以這種詭計才能在現實的空間中重現。在場沒有一個人說得出話來,深深地體會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驚愕感。在衆多心志動搖的人當中,只有哲子還有心隋提出帶有確認意味的疑問。
「我們在大約五張書頁之前來到這裏的。剛好也有幸聽到龍宮先生的推理,只是——」
之前一直面無表情地聽着偵探推理的星野多惠,此時用幾乎沒有人聽到的聲音喃喃說道:
那是沒有色彩的詩篇嗎?或者是綻放着異樣光采的詩作?
一個是有着完美軀體的長髮男子。完美的臉上戴着太陽眼鏡。另一個是比太陽眼鏡男子略矮一點的青年。右手拿着筆記型電腦的青年,視線和城之介對上,便微笑低頭致意。
■
之後,鮎川哲子搜查主任針對今後的搜查做說明,事件的相關人員們終於獲得解放了。一切都真正結束的時刻就近在眼前。
站在餐廳門後的人優雅地撿起落在地上的紙條。
「是嗎……說的也是。這就是這個故事的解決方法吧?」
在餐廳里人們的視線都因爲城之介的驚叫聲而望向門口。大部分的人都因爲新的「出場人物」的出現而感到驚訝,但是舞衣和音夢兩人則喜形於色,跑到他們身邊。
而現在——
「龍宮先生,真是高超的推理啊。」
隨着事件落幕而降臨的寂靜,使得餐廳裏也瀰漫着沉穩的氣息——
用食指與中指這兩根修長的手指頭,將夾着的紙條拿到眼前,太陽眼鏡偵探——九十九十九露出美麗的笑容。
偵探們的悲哀表情漸漸淡薄,取而代之的是充滿了希望的色彩。九十九十九——只要這個男人在場,現場的氣氛就整個緩和了下來。一開始抱着狐疑態度的人們,被太陽眼鏡偵探的存在感所震壓,也漸漸地表示可以理解的態度。
餐廳裏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遲來的偵探身上。十九左右搖着頭,否定了哲子的問題,於是失去希望的絕望氣息瞬間籠罩着全場——看似如此,但是十九接下來所說的話卻掀起了一股感動的浪濤,湧向餐廳。
可是,我們大概絕對不會稱虹川良爲精神錯亂者吧?他也是布朗寧(英國詩人)所說的命運之子,這個事件一定會成爲——一個活過的人的史詩。
……這往往是要由「讀者」來判斷的。
城之介以充滿悔恨的聲音結束瞭解說。
剛進入老年的男人,他那銳利的視線被吸進十九的太陽眼鏡當中。那具有宛如黑洞般的吸引力,神祕的太陽眼鏡——可是,要是眼鏡戴在別人臉上,也許就沒有這種感覺吧?是十九的神聖莊嚴氣息,讓觀者產生這種錯覺的。
舞衣想起前往洛杉磯出差的九十九十九。那個既是她的救命恩人,又給了她人生指標的「救命之神」超級偵探……
故事在「作者」想結束的地方被強制地落幕了。
瑣羅亞斯德(古波斯拜火教鼻祖)雲——
「如果把虹川當成犯人來看,那麼虹川惠娘遭到殺害時,那個房間就不算什麼密室了。虹川殺害了親生女兒,一臉沒事人似地將客房上鎖,甚至請空席巡查守衛,然後前往接受偵訊。——他之所以對自己的孩子動手,或許是想將她從這個事件的兇惡暴戾之氣中解脫,而且也下想自己死後留下女兒一個人受苦吧?接下來,針對昨天發生的雙重毒殺事件做說明……」
■
她明知道那是不可能實現的可能,卻忍不住要這樣想。
他終於在幻影城這座棺木中進入神聖的安眠。
被留到最後的杯子謎題。當時,十七個杯子中只有兩個杯子被塗上毒液。但是,虹川良也分到了杯子。難道藝術家甘冒自己也有可能被毒死的危險嗎?雖然說機率是十七分之二,但是自己因此死亡的可能性並不全然是零。
四下響起驚愕的叫聲。「出場人物」們相對而視,帶着意外的表情注視着用太陽眼鏡遮掩住美貌的偵探。
「這是怎麼回事,龍宮先生?事件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在事件解決之後突然現身的兩個偵探,讓在場的人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
事件相關者們甚至爲不斷反覆逆轉再逆轉的情況憾動,他們將充滿恐懼的視線射向十九。
答案永遠不會出現。
城之介最後再度低頭致意,戴好帽子落座。
……是什麼時候站在那裏的?
城之介的表情苦澀地扭曲了,語氣也變得沉重許多。對他而言,因爲自己的大意而使得偵探助手遭到殺害的那個毒殺事件,是這個幻影城殺人事件當中最痛苦的體驗。
幻影城殺人事件的出乎人們意料之外的解決方式。
如果有人能夠解決所有現象複雜交纏在一起,難解至極的世紀末最兇惡犯罪的話……那大概就只有瞭解城之介已然敗北的九十九十九吧?
愛看書的多惠似乎已經注意到城之介的推理神似布朗神父的某個短篇故事,類似艾勒裏·昆恩等人也使用的利用人類的盲點的心理詭計——
寫着九十九個數字的紙條。舞衣一直很掛記着這件事。如果說這是藝術家僞造的線索的話,那還真叫人搞不懂意思。會不會是濁暑院溜水基於某種意圖而留下來的重要線索……舞衣一直這樣懷疑。
■
「我很佩服藝術家——虹川的智謀。在兩個杯子上塗上毒液……這纔是那個雙重毒殺事件的詭計。」
可是,城之介回答得很乾脆。
鮎川哲子、佐渡九冬、玄矢孝志、有馬美雪和JDC的三名偵探做完簡單的商討之後,分別對搜查人員們下了指示。
有一個作家以擅長嘲諷常識,大量製造沉痛而扭曲的詭計而廣爲人知,他就是G·K·切斯特頓。他在布朗神父系列中所鋪陳出來的詭計在「關西正統會」中被稱爲「切(布朗)·詭計」。
「我必須如你般沒落沒落。我必須完成今後即將往該處墜落的人們所言之沒落。」
他的聲音是如此地美妙,如音樂般優美,讓聽者莫不被帶進恍惚之境。JDC第一班副班長·九十九十九和他的助手第二班的冰姬宮幽彌。龍宮城之介、霧華舞衣、九十九音夢三名偵探和來遲的同事寒喧過後,將他們介紹給事件相關人員。
繼幽彌之後,跟刑警們寒喧過後的十九也踩着優美的步伐走進其他偵探們的圈子當中。
就算「讀者」無法接受,但是推理小說畢竟是結束了。
「什麼意思?」
對藝術家而言,那是獻給虛無的供物。
哲子代表衆人向十九確認。
「九十九、冰姬宮……可是你們是什麼時候到的?我們忙着解謎,一點都沒發現到你們的到來。」
聽衆們一時之間似乎無法相信藝術家有如惡魔般的狡詐心性,也許還要多花一點時間大家才能理解城之介的解說是事實……
「對好不容易纔鬆了一口氣的各位而言實在很抱歉,但是龍宮先生的推理街不完整。虹川良先生並不是藝術家。」
一直凝神傾聽的多惠適時地提出問題。她的眼神看起來微微地泛着光芒,彷佛是在慰勞長時間苦戰,露出疲憊色彩的偵探。城之介好像分享了她的力氣似地,精神略微恢復了一些。
平井先生走近十九,慎重其事地問道:
「平井先生,請別擔心,幻影城殺人事件是解決了。九十九氏和冰姬宮氏是前來幫我們做搜查工作的最後收尾。」
不只是鐵甲密室,「海市蜃樓之屋」浸溼的地板,還有落在地上的兩條毛巾……虹川爲什麼要將毛巾丟在殺害溜水的現場呢?尚未解開的謎題似乎還很多。如果要深入追究,只會發現這個事件的黑暗面是永無止境的。
「你說沒有意義,怎麼會——」
「不,那沒什麼意義。」
……CURTAINFALL(落幕)
龍宮城之介翻閱着桌上的「華沒」,隨即做個深呼吸了站起來。既然事件已經結束,偵探就沒有逗留在幻影城的理由了。他很想理好房間的行李,儘快從和這家旅館共存的不快回憶中逃離。關於鐵甲密室,日後可能會重新調查,或者檢討資料,總會想辦法解決的吧!總之,城之介心中充滿了想離開這座被詛咒紅城的念頭。
鼓掌聲宛如需索着「安可」似地,在餐廳裏迴響了一陣子。
「九十九氏——還有冰姬宮氏!你們什麼時候來到幻影城的?」
十九及幽彌和鮎川哲子搜查主任握手,和刑警們打過招呼之後,舞衣用開朗的聲音問道:
JDC第一班副班長怎麼可能特地跑來做搜查的收尾呢?
「那麼,九十九先生,你今後將會努力地爲大家解開真的真相,對吧?」
餐廳籠罩在困惑的亂流當中。
一切都結束了——下一行開始,另一個故事開幕了。
他穿着黑黃格子的醒目毛衣,手上戴着露出指尖的手套。他的一身裝束充滿年輕氣息,街上經常可看到的流行打扮經過一番變化之後,成爲自己獨特的風格,然而這樣的打扮跟「偵探」的形象實在相差太遠了。
發現音夢帶着擔心的眼神看着自己,舞衣勉強地擠出一絲笑容。
目前只能對這樣的結局妥協……
城之介這番話實在太沒有說服力了。
面對風格獨特的幻影城的主人,他絲毫不動搖。
「洛杉磯的事件終於解決,我們今天早上纔回國的。至於幻影城是剛剛纔到的。」
「如果從面對中庭的窗戶出去的話是不可能的吧?可是,他是從房門進出的——鮎川娘,你應該預期虹川會從房間裏出來。加上當時的意識不像白天那麼清明。因爲虹川表現得太過自然,反而使你看漏了,也許你認爲那是一場夢。」
舞衣悲哀地嘟噥道,閉上眼睛,靜靜地點點頭。
兩個人就站在眼前。
爲了華麗的沒落,藝術家將八個祭品奉獻給優拉納斯神(天王丫
「龍宮先生推理所得到的解答,並不是真正的真相。那纔是真正的虛假的解答……」
「明明有那麼多人在現場監控的——龍宮先生,這是事實嗎?」
89九十九十九的神通理氣(最後的挑戰)
「那麼——龍宮先生。留在濁暑院先生房間裏的那個像暗號表的備忘謎題解開了嗎?」
「……切詭計……」
何其厚重而深度的防禦陣容。藝術家的佈陣既厚重又濃密,幾乎是沒有任何人經歷過的層級。現在大家都已經確信,幻影城殺人事件一定會是在歷史上留下不滅之名的重大犯罪。前所未有的事件到底有多深奧?最後會將「出場人物」們帶到什麼樣的終點站呢?
「很遺憾,我沒辦法進行搜查,鮎川小姐。因爲我已經解決事件了,只要給我一點確認幾個事實的時間,我馬上就可以公佈真的真相。」
九十九十九這個偵探纔剛抵達幻影城,就解決了名偵探、警方搜查人員、推理作家們合力起來都無法解決的至難事件?
啊——
現場漫天掀起絲毫沒有矯飾的讚賞聲,祝福着代表世紀末的天才偵探。
「可是,九十九氏。你不是纔剛到這裏嗎?」
城之介的一句話使得興奮的浪濤平息了下來……黑衣偵探有這種疑問是很理所當然的。城之介不會因爲自己的解決方法遭到否決而感到憤慨,也不會因爲別人解決了事件而感到嫉妒,然而十九太超越人類極限的破案預告,卻使得他不得不產生疑問。
在私交方面和十九與音夢這對九十九家的義兄妹感情匪淺的城之介,也從來沒有看到一個人將天才發揮至此的案件……越是大舞臺,才越能讓真正優秀的人物展現其驚人的力量。這句話說的就是這麼回事吧?
在接觸事件之前就加以解決——如果冷靜思考的話,會覺得這是很奇怪的事情,但是如果換作是十九的話,或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十九就具備有讓人有這種想法的能力也可以用天縱英明來形容他。那是一種讓人充滿了溫暖和……無限的希望的感覺。
「龍宮先生,我在飛機上看過濁暑院先生所寫的『爲了華麗的沒落』的影印稿了——拜那些原稿之賜,我才得以找出真相。」
拜「華沒」之賜解決事件……因爲十九還沒有看過昨晚完成的最後原稿,所以他根據比「你」還少的資料找出終極的真相。
可怕的是超級偵探的神通理氣。不愧是具有最接近「神」的偵探·九十九十九。故事中的「神」應該是「作者」纔對,然而十九卻彷佛在背後支配着事件一樣,知道所有一切,展現了超越他人的特質。
站在故事彼岸的偵探從某方面來說,堪稱是超越「作者」以上的超越者。
由最接近「神」的偵探所主導的最後解決篇就要開始了。
■
十九看完了「華沒」的最後原稿之後,一個一個去檢視最新的犯罪現場(昨晚發生的三起事件)……期間,統計偵探·冰姬宮幽彌受十九請託,一頭鑽進「知識之屋」,一邊翻閱「華沒」,一邊專注地數着原稿中的某些東西。
從一個現場移往另一個現場的途中,十九將空席巡查叫到身邊來,問出年輕巡查的未婚妻的名字叫「瀨美子」。看似是與事件無關的閒聊,但是十九的所有行動似乎都帶有某種意義似地,讓人感到很不可思議。
檢視完昨天晚上的事件現場之後,最後十九和音夢兩個人一起去檢視「美畫之屋」,把調查終結一事告訴鮎川哲子搜查主任。
事件相關者們再度被集合到餐廳來。
這一次纔是貨真價實的最後解決篇的開端。
音夢一邊走向餐廳一邊問義兄。
「十九哥哥,這個事件的謎底真的能解開嗎?」
……最後的解決篇就要開始了。
這已經不是現實世界的事件了,變成了推理小說的偵探故事,讓美國推理小說二夜之間茁壯長大」的最大有功者S·S·範·達因在第二部作品「金絲雀謀殺案」中,讓偵探費洛·凡恩斯使用了詭奇的推理法。他讓恩凡斯和嫌疑犯用撲克牌決勝負,根據各人在遊戲當中的心理狀態來推理出犯人的身分。
佐渡九冬——佐「渡九」冬(sa「doku」to)。因爲這個名字可以用來做爲誤導,所以城之介推理出砂糖中被摻了毒藥。
發現到這個事實的人們不禁聳然一驚。想到殺死十四個人和兩隻貓——下,殺死十三個人和兩隻貓的藝術家已經不在人世,就讓人全身直打哆嗦。
被認爲已經死亡的人物復活爲真正的犯人。
(圖25)
舞衣興味盎然地問道。同時是她「救命之神」的偵探總是佇立在彼岸,觀察着異於常人的世界……這也是他值得信任的地方。
將筆記型電腦放在自己的位置上,一邊記錄十九的解決篇的要點,一邊凝神靜聽的幽彌也抬起頭來問站在旁邊的搭檔。十九剛剛導出的解答也讓他大感驚訝。從他沒有從十九那邊聽到些什麼消息來看,可見他應該不是在演戲吧!
■
——總之,藝術家是「出場人物」之一是千真萬確的事情,所以希望你一邊看着書籤上所列的出場人物表,一邊享受推理真正犯人的樂趣。我不會使任何不公平的手段,所以只要懷疑所有的「出場人物」,就一定會發現犯人就在當中。
有人發出安心的嘆息,許多人暫且是從犯人候選名單當中被剔除了。這麼一來,剩下的警方相關人員或JDC的偵探不太可能是犯人,因此唯一人選就是星野多惠。
十九以優美的動作對着義妹點點頭,說出了真相。
十九察覺黑衣偵探的意圖,嘴角浮起豔麗的微笑。
「十九哥哥,難道!」
「這跟主題沒什麼關係,所以我就簡單做個說明——很諷刺的是,那個密室堪稱是經過科學佐證的超常密室。經過科學手法的搜查證明,要把頭顱放進盔甲當中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大家是在被賦與這樣的條件下去推理犯人是如何將頭顱封進盔甲密室當中的,然而,其實不用想得那麼複雜的。」
如果我使用卑劣的手段,那麼犯人的身分可以是非常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人,但是「我」基於公平原則向「你」挑戰。「我」衷心地期望「你」能識破真相,然而,「我」想那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剛剛是騙人的嗎?」
——雖然這不一定是最後的真相,然而「你」能預期到這個答案嗎?
「九十九氏,在你舉發真正的犯人前我想先確認一下,你解開那個鐵甲密室的謎題了嗎?」
這個讓人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使衆人瞠目結舌。這種解決方法簡直就是把人當傻瓜來耍,但是沒有人能提出反駁。既然其他的可能性都遭到否定了,那麼這確實就是唯一的解決方法了吧?盔甲密室——這又是一個絕對解不開的謎。站在關係者的立場,似乎只能相信也許有別的機會在其他的故事中解開這個謎題,他們只能做這樣的妥協。
「音夢小姐,你的推理是說這個事件有着絕對解不開的謎,對吧?這倒是說中了事實。但是——絕對解不開的謎也有解開的方法呢,我在彩紋家事件中學到了這一點。待會兒就讓我來證明吧。」
沒有在砂糖裏下毒的理由?
「根據『華沒』的內容,龍宮先生好像在鴉城先生和螽斯先生遭到殺害之後,從佐渡九冬先生的名字中推理出砂糖被下毒一事……」
「武器之屋」裏的西洋甲冑,鐵盔和甲冑是用螺栓加以固定的,而且還生了鏽,沒辦法分隔開來。經過光檢查後,也確定了鐵盔和甲冑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被分隔開來了。整個鐵盔上所擁有的細縫就只有眼睛部位的空洞,當然那個洞並不足以大到可以放進風紋寺的頭顱。
「首先我必須向大家致上歉意——」
■
最適合幻影城殺人事件最後一幕的BGM——十九的美麗聲音是任何音樂都無法媲美,最適合這個場景的完美旋律。
「這是怎麼回事,九十九先生?」
不只是幽彌,JDC的偵探們都知道十九不是那種會在無意義的情況下說出傷人的謊言的男人。十九是基於某種必然性才宣告虛僞的真相。
過了一會兒,用完午餐之後,優雅地站起來的十九重新開始進行最後的解決篇。
巴爾史東·讓棋法再度登場!
城之介和舞衣覺得自己還不至於發瘋實在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雖然這是唯一的手段,但是非得說出會傷害到故人名譽的事情實在讓我感到羞愧難當。……事實上,佐藤巡查並不是藝術家,剛剛的推理是虛假的真相。」
午餐用餐期間,所有的事件相關者看起來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音夢大叫,不安地看着義兄。
「事實上我是爲了得到完整的推理,所以演了一齣戲。我的目的是刻意誤導大家,然後在用餐時窺探各位關係者的反應……」
——儘管如此,「我」確定,在一切都結束的當兒,「你」一定會發出驚訝的叫聲。
「嗯,那是當然的……是的。要舉發真正的犯人,說明是長了些。讓我們先從那個謎題開始解決吧!」
看來她也找到答案了。
對一些比較脫軌的理論,有時候加以默認也無傷大雅吧?
「是的,很難讓人相信,但是那就是真相。音夢小姐,砂糖裏沒有被下毒的原因是因爲真正的犯人害怕被推理出那是藝術家的署名。真正的藝術家的身分是……」
在這之前,「我」想依前人之例,向一直很有耐心地聆聽如此冗長的故事的「你」下最後的挑戰。
「就結果來看,被塗上毒藥的是杯子,不是砂糖……龍宮先生的推理輕輕掠過了真相——從藝術家的殺人傾向來判斷,在那種狀況下,應該是把毒摻進砂糖裏的。因爲我不認爲頭腦那麼聰明的犯人會漏掉指向佐渡九冬先生的誤導手法。那麼,藝術家爲什麼不選擇砂糖,而選擇了杯子呢?這時我們當然要想到有某種必然性。」
那麼,讓我們開始展開故事吧!
「怎麼會有這種事——不可能!」……衆人都發出驚愕的叫聲……「他已經死了,怎麼可能——」……也難怪,誰會想到在「美畫之屋」被殺的(?)兩名巡查當中的一人會是真正的藝術家……「是真的嗎?」……佐藤一郎巡查應該已經死了,如果他還活着的話,現在又潛伏在什麼地方呢……「是我耳朵有問題嗎?」……終極性的衝擊爆發開來,餐廳頓時化爲吹拂着狂風的不毛地帶……「那傢伙是藝術家!」
那個推理所顯示的太過出人意料之外的真相讓她的精神幾乎要失衡了。
十九這次所使用的推理方法就類似這種手法……根據物品的證據來進行理論性的推理一定有其界限,所以偵探應該重視心理方面的搜查方法——這是江戶川亂步的理論,而十九正嘗試印證他的說法。不只是一味地沉溺於神通理氣的方法論,如果有必要,就按照狀況以平常不會選擇的推理方法來加以攻略。出於本能地採行這種邏輯,正是十九被認同爲超級一流偵探的原因。
城之介這一席話讓解決篇的進展出現了絕妙的快慢步調。如果讓自己一直沉溺於這種不斷擴大的緊張感中的話,也許精神就會爲之崩潰了。攀登太過雄偉的高山時,有時候是需要停下來抽根菸喘口氣的。這個道理跟短跑及長跑的步調分配有所不同是一樣的。
不要說本來就心驚膽跳的多惠了,在餐廳裏的所有人也都下禁鬆了一口氣。這麼一來,目—前集合在這裏的相關者當中就沒有犯人存在了。
真正的犯人身分讓人感到意外的程度竟然到了這種地步。
希望大家在最後的最後的最後(看完時)都不要輕忽大意……
十九微微地低着頭,以惶恐而響亮的美妙聲音打開話匣子。
幻影城殺人事件的終極真犯人·藝術家的真實身分是誰——「你」能回答這個難題嗎?
衷心期盼「你」奮勇作戰。
「根本就沒有謎題。有的只是常見的理論性解決方法。」
音夢迴她所敬愛的義兄一個微笑,於是十九宛如公佈解答似地說:
十九究竟是否真的能以理論性的方法證明那個真相呢?
理論性的思考並不是推理的一切,所以你也可以仰賴自己的直覺。
美奈湖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着光。爲金黃色的陽光所籠罩的幻影城,結束了陰風慘慘的事件,就要迎接慶祝祭典的時間到來。
■
他們聽說了佐藤巡查是真正的藝術家,有這樣的反應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會再有逆轉的情況發生了。
衆人都屏住了氣息。
十九衷心地感到歉然似地左右搖着頭,他並不爲自己辯解,而是帶着充滿歉意的語氣(實在美極了)說明他做出假推理的理由。
也就是說,真正的犯人……在已經死去的人物當中!
超越人類智慧,喚醒終極的恐懼的真相。
爲了謹慎起見,我要先確認,藝術家是「出場人物」之一,不是共犯。
90惡魔的演出·悲劇的落幕
——其實大可不必在意的。
在衆人的目光注視下,太過美麗的偵探以其優美的聲音逼近真相。
在看完最後一行之前,會出現什麼樣的逆轉劇情不得而知。
城之介舉手發言,彷佛刻意打斷正要宣告終極真正犯人身分的十九。
之前已經死去的人物,或者已經被認定過不是犯人的人物都有可能是犯人。乍見之下跟真相無關的人物也許就是犯人,也或許是意外中的意外,犯人就是行爲太過詭異的人。
十九出場之後幾個小時,事件關係者都齊聚在餐廳裏,他們以充滿期待的眼神看着十九。這個戴着太陽眼鏡的偵探,一定可以爲這場惡夢做個了結——衆人的眼中都充滿了對十九的信賴的色彩。
「我所提出來的幌子解決方法必須是不脫離常軌的。而且必須是不能一下子就被看穿是捏造,會讓人產生相信其存在的可能性……必須是保有以上這兩種絕妙平衡的虛假推理纔行。能滿足這個條件的只有佐藤先生犯人說一種。於是我才大膽地懇請佐藤先生助我一臂之力。不是犯人的人,一定會因爲無所適從的解決過程而感到困惑,而如果是真正的犯人,當推理的矛頭從自己身上轉移開時,一定會不由自主地鬆了一口氣。再怎麼厚顏無恥的人,都沒有辦法掩飾劇烈的心理動搖。我在用餐過程中觀察的結果,得到了一個證明我個人推理的答案……」
城之介靜靜地點點頭,表示肯定之意。
「找出犯人·藝術家時,我們必須要注意的是鴉城·螽斯雙重毒殺事件。那個殺人事件纔是指向真犯人的指標,是最大的線索。」
十九以無限優美的動作行了一個禮,環視所有的相關人員,以其美妙的男聲揭開最後的解決篇的序幕。
這是艾勒裏·昆恩最擅長的技法。昆恩研究專家法蘭西斯·尼賓斯Jr.將之命名爲「巴爾史東·讓棋法」。
「說明會很冗長。待午餐過後,我會將一切都說清楚。」
「我」的真實身分?
有人不由自主地大叫。超越佐藤巡查被宣告爲犯人時的驚愕感襲向所有人,痛擊着人們的神經!
因爲事件的折騰而看似心力交瘁的模樣只是演技嗎?看起來單純而薄命的美麗女子是藝術家?就常識來考量,這實在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套用一句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名言「剔除不可能的事情之後,剩下的再怎麼看似不可能的事情,那纔是事實」。在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是犯人的人是不存在的。就因爲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所以只要環境和條件整備完全,任何人都可能成爲兇惡的犯罪者。
「因爲犯罪現場在幻影城,所以有地利之便的旅館相關人員似乎也有很濃的嫌疑色彩,但是……犯人並不在幻影城相關人員當中,這一次我沒有說謊。」
我們無意消弭這種太過勉強說明的感覺,但是確實是讓人感覺這樣的。約翰·狄克森·卡藉由偵探狄克恩·費爾之口這樣說過:「我們之所以喜歡偵探小說,大致上說來是因爲對不可能的事物有所偏好。我們追求一種意外性,但是同時又得追求真實性,算盤實在打得太精了」。
四周沒有他人。
「那個密室是沒有必要解開謎底的密室,是解不開的密室,這是真相。目前的結論是這樣的——不是發生奇蹟,要不就是利用隧道效應,讓頭顱穿過了盔甲……也許在其他的故事中謎題都會被解開,但是目前能提出的解決方法就是這樣了。」
不可能是外來犯,可是犯人確確實實是「出場人物」之一。
此時,一個可怕的想法突然浮上舞衣的腦海。
舞衣看向城之介的方向,她看到鮮少會顯露感情的黑衣偵探露出了怯懦的表情。兩名偵探的視線對上,兩人的臉色都很蒼白,一邊抖着一邊互相點點頭。
這一番話使得室內的緊張氣息又達到了顛峯。十九說他觀察了所有的相關人員,得到了推理的答案。想到真正的犯人就混在自己身邊,還頂着一張事不關己的表情,就引起人們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感。
拜舉發過程稍微偏離了一下軌道之賜,聽衆們得以輕鬆的心情聆聽偵探的推理。
「真正的藝術家也不是——『關西正統會』關係者中唯一倖存的星野多惠小姐,當然也不是警方相關人員或JDC的偵探們。」
在彩紋家事件中幾乎失去所有親人的這對義兄妹現在真的是單獨在一起。
■
十九隔着太陽眼鏡把視線射向黑衣偵探。
十九又對纔剛剛聽到終極的真相而飽受衝擊的聽衆,宣告了一個形同追擊的事實。逆轉之後的逆轉,事實的顛覆倒錯究竟要持續到什麼程度?
「不是因爲砂糖被下毒而遭到懷疑的人物——佐渡九冬先生,而是佐藤一郎巡查。」
在「華沒」當中,溜水提到「匣中的失樂」,引用了不確定性原理的隧道效應,陳述了粒子穿透牆壁的可能性,然而真相是……
他說話的語氣彷佛是說給自己聽的一樣。
一直等在最後讓人恐懼的悲劇性落幕。
頭頂上是遼闊的涼爽天空。萬里無雲,澄澈的初冬藍空。
十九是不會跳票的男人,既然他這樣說,那麼幻影城殺人事件就是絕對解得開的。
「九十九,什麼意思?」
因爲也許總有一天,那個謎題被解開的時機會到來……
91再度爲了華麗的沒落
「那麼……讓我們言歸正傳吧!關於真正的犯人。對了,龍宮先生,你爲什麼建議昨天晚上去監視虹川先生的房間?」
這句話使得衆人的視線從十九身上轉移到城之介。城之介有一種彷佛自己被檢舉爲犯人般,有着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畏縮感,但是他還是挺身爲自己辯解。
「既然犯人是一個人(虹川良),而目標是兩個人(魅山薰與濁暑院溜水)」,這樣做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啊。因爲我們不知道虹川氏的目標是鎖定哪一個人,我們怎麼可能推斷得出敵人會先鎖定兩人之中的哪一個呢……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情啊。」
「是嗎——」
十九很遺憾似地垂下頭去。美妙的聲音化爲悲哀的旋律,刺痛着城之介的耳朵。十九以讓人略微感覺得出他焦躁情緒的語氣,宣佈一件讓人感到意外的事實。
「那麼,你果然沒有發現到殺人預告狀所內含的真正意義羅?」
城之介脫下帽子,臉色大變,把身子往前探。
「殺人預告狀?你是說一開始被貼在『顛倒之屋』的門上的那張紙條嗎?」
(圖26)
「……是的。那個預告狀不只是預告殺人,也預告了殺死目標的順序。」
「你說什麼!」
在場所有人不約而同地驚叫道。恐懼和感動一湧而上,已經沒有人分得清這種感覺是針對藝術家,還是獻給十九的?
令人驚愕的一連串衝擊似乎不肯給聽衆們一個喘息的時間。
「龍宮先生說的沒錯,殺人事件背後隱藏着彩虹構成顏色這個謀殺主題。這個主題暗示着八個推理作家。但是,剛剛龍宮先生指出『葵先生在藍色密室遭到殺害』,其實那純粹只是個偶然。葵先生不是因爲有那個藍色密室而遭到殺害的,而是他已經被排定是第五個遭到殺害的人。」
殺害目標的預序也已經預告過了……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那麼藝術家真是一個大膽無畏的犯罪者。是他有自信不會被搜查人員識破?抑或是就算被識破了,他也打算完成殺人的計畫?事到如今,這也成了個謎。
「請大家想想八個推理作家和他們的本名吧——先按照屍體被發現的順序來想。」
①第1號屍體水野一馬(=禮石和也)
②第2號屍體柊木司(=梶洋介)
每個人的正常感覺正逐漸麻痹當中。
音夢用已然明瞭一切的語氣問道。城之介和舞衣也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是他們的驚訝與其說是針對事實,不如說是對被事件快速的發展而玩弄,沒能注意到重要線索的自己感到愕然。
由於十九的理論太過突兀而意外,衆人在一瞬之間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義。而當大家漸漸地理解十九話中的意思之後,巨大的驚愕漣漪慢慢地在餐廳裏擴大開來……
「怎麼看?那不是一幅被綠色的森林所圍繞的紅色城堡嗎?」
神似幻影城的紅色城堡——「影城」。
「我想各位已經知道虹川先生是左撇子的事實。問題在於,虹川先生的屍體所呈現的狀況。虹川先生明明是左撇子,爲什麼右手上拿着剪刀死亡呢?再加上他的手腕上沒有自殺者特有的猶豫的傷口,所以我相信我們可以斷言,他的死是僞裝自殺。」
「但是,那是以裸眼來看時的情況……隔着太陽眼鏡看時,世界就整個不一樣了。很清楚就可以看到上頭畫着一個像巨大的惡靈的影子,覆蓋着畫中的紅色城堡。
④風紋寺光世(星野健治)………(hoshino·kenzi)
另外還有一個人,我打算要殺掉——
「可是,九十九氏。如果說在餐廳裏的人都不是犯人的話,那麼,藝術家果真是虹川氏嗎?在殺人預告中他排名最後一個,是不是隻能解釋成虹川氏是犯人,最後他自殺了?」
平井先生一臉困惑,戰戰兢兢地問道。
②水野一馬(禮石和也)………(reishi·kazuya)
③冰龍翔子(成瀨翔子)………(naruse·shiyouko)
「這是放在虹川先生最初所住的房間(虹川父女的房間)裏的幻影城的火柴。在『華沒』中有一幕虹川先生用這個火柴點菸的場景(參考『36乏色曼氏的畫』),因此我仔細查過之後,果然不出我所料。這個火柴被人從左側撕扯過……搜查檔案中也明白記錄了,也就是說,虹川先生是左撇子。光靠火柴這條線索太薄弱了,不過在『華沒』中也隨處可見指向慣用手的伏筆(記述)。虹川先生看着戴在右手腕上的手錶的場景,或者從左後方的口袋裏拿出鑰匙的景象就證明了這一點。我能確認的只有這一點,不過可能還有其他事證。」
再也沒有人感到驚訝了。
「爲了華麗的沒落」纔是這個連續殺人事件的指標。
殺害料所警部走爲了掩飾。爲了避免讓大家發現我真正的目標走推理作家,也爲了將導向假象的解決之路埋下伏筆,所以我必須殺害某個人。選擇他純粹是心血來潮。於今想起,我真的對他做了不好的事情。
「以上是虹川先生不是犯人的第一個理由。另外還有一點,這將是否定虹川良犯人說的決定性根據……」
我在「顛倒之屋」勒死了水野,在他口中塞了一顆橘子,把他上下倒吊起來。
十九修長的手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幻影城的火柴(根部連成一體的紙火柴),展示給聽衆們看。
我裝出想找出真相的樣子,自我推薦當偵探的意義就在這裏。
「不,虹川先生不是犯人,有兩個決定性的理由。」
我在「流血之屋」用吊燈壓死了柊木,當時,我之所以採用陳腐的不在場證明手法是基於顛覆的想法,爲了讓擁有穩固的不在場證明的人受到懷疑。
……警方並沒有料想到事件會發展成連續殺人事件,因此這個晚上進行起來也不是那麼辛苦。
⑤第10號屍體葵健太朗(=冰柱木真二)
——我想發現這本筆記的人一定想知道真相。我必須向看不到的「讀者」說一些話。我要在這裏表明我所犯下的罪孽。
「畫中畫……你是說錯覺畫嗎?」
「僞裝自殺……嗎?」
那就是跟我同樣隸屬於「關西正統會」的推理作家柊木司和水野一馬。
城之介打開筆記,寫着「遺書」的熟悉筆跡便躍入眼簾。那些可能是用淡色的鉛筆寫出來的,帶有神經質味道的字體讓人聯想起毛筆字。
十九露出美麗的笑容,很滿意地點點頭。
所謂的錯覺畫(錯視畫)是利用人類的錯視所畫成的畫。一張畫中有兩種解釋,譬如兩張相對的臉孔從陰影的部分看起來就像花瓶的「FACETOFACE」,還有永遠爬升的樓梯、持續下流的瀑布等都是有名的錯覺畫。
十月二十七日,我殺了一個人和兩隻貓。
93遺(人爲的迷惑虛僞)書
可是,十九的推理攻擊還沒有結束。更讓人意外的真相被揭露出來。
如果虹川良是色覺障礙者的話,他就不可能是藝術家。雖然不能斷言他絕對做不來彩虹的模擬手法,但是色覺障礙者要採行臨機應變的措施就有困難。這樣的人要穿過警網的封鎖就不是那麼容易了吧?所以,如果要強行編派一個理由出來,那就只是吹毛求疵的作法了。
「怎麼可能——我沒聽過這麼可笑的事情!我說九十九先生,那幅畫可不是原版畫,是複製品啊。」
明快的解說方式讓衆人無法不認同虹川的死亡是僞裝自殺。但是,如果他是被僞裝成自殺而遭到殺害的話,就得破解那個終極的密室纔行。十九究竟有沒有答案?在場的人都不少人都感到不安。
衆人屏息注視着十九。
「九十九,那本筆記是什麼?」
「龍宮先生的問題我待會兒再回答,倒是我希望各位先了解的是這本筆記的存在。龍宮先生,很冒昧,能不能請你念出來?」
身爲搜查主任,昨天晚上親自在虹川的房門前監控的哲子喃喃說道。如果虹川的死是僞裝自殺的話——那麼也就是說,他也是被真正的藝術家所殺囉?可是,那個房間是終極的密室。犯人是如何讓在密室內的虹川僞裝自殺呢?
「十九哥哥,是這樣嗎?」
這時十九瞄了音夢一眼,然後繼續說道:
⑤葵健太朗(冰柱木真二)……(tsuraragi·shinzi)
十九瞄了筆記一眼,對舞衣露出美麗的微笑。
到今天(十月三十一日)爲止,我已經奪走十個人和兩隻貓的性命。
⑦濁暑院溜水(溜井秀鷹)………(tamei·hidetaka)
將零零散散的複數事物整合爲一之後,就會綻放出一朵巨大的真實花朵來。
「文字」的衝擊波濤破壞了整個餐廳的平靜秩序!
這本筆記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讓人驚訝的事情,更值得驚訝的是,那竟然是從星野多惠的房間找到的。
「現在回想起來,犯人爲了讓搜查人員陷入混亂當中而誤導了殺死水野先生和柊木先生的順序的理由也就一目瞭然了——爲什麼不是『如花般華麗,如夢般沒落』,而是『爲了華麗的沒落』?答案在這裏。請按照死亡推斷時間的早晚順序將作家排列出來,注意他們本名的頭一個字。」
十九的推理朝着真相奮力邁進,再也沒有人可以阻擋了。
「當然,這樣並不完全,頂多只是『kareinaruhotsurakunotameni』(爲了華麗的沒落)。可是,請各位回想一下。代表『ho』的星野健治先生的無頭屍體上穿着料所警部的外套。」
犯人不是指向濁暑院溜水的「華沒」。
⑥魅山薰(久能薰)…………(kunou·kaoru)
啊!餐廳的某個地方有人發出尖叫聲!
我有所覺悟,警備應該會強化,但是很幸運的,在葵的建議之下,負責巡邏的只有他一個人。剛好我本來就預計下一個就是要殺葵,所以說實在走太幸運的。這就是所謂的僥倖吧?
「那是一般人的看法吧!剛剛我去看過『影城』,不過我這個正常色覺者眼中,顯現出來的圖象也是一樣的。」
「文字」「迷亂」至此的「謎」故事,縱橫古今,這大概是獨一無二的吧?對每個人而言,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壯絕的體驗……那就是這個幻影城殺人事件。
⑧虹川良(虹川良)…………(nizikawa·riyou)
「虹川良氏的遺書?」
⑦第15號屍體魅山薰(=久能薰)
⑧第16號屍體濁暑院溜水(=溜井秀鷹)
……接着我也殺了風紋寺。
「是虹川良先生的遺書。我剛剛發現它被巧妙地藏在星野多惠小姐的房間。」
我在「審判之屋」用電椅殺了冰龍小姐。
十九確認所有人都看過火柴之後,點點頭做說明。
「梶洋介先生的『ka』、禮石和也先生的『rei』、成瀨翔子小姐的『naru』、星野健治先生的『ho』、冰柱木真二先生的『tsura』、久能薰小姐的『kuno』、溜井秀鷹先生的『tame』、虹川良先生的『ni』——是的,『爲了華麗的沒落』(日文的發音爲kareinaruhotsurakunotameni)正是殺人的順序。」
「關鍵在於展示於『美畫之屋』的乏色曼『影城』這幅畫——我認識一個畫家朋友,平井先生,你知道所謂的畫中畫嗎?」
一到深夜,我算準時機前往「海市蜃樓之屋」,剝下鏡子,藏在後面,等着葵到來。我找到機會讓他昏死過去,在「密室之屋」殺了他。
十九拿起放在桌上一本像大學生用的筆記的東西,將它交給城之介。
如果昨天晚上之前有人注意到這個訊息的話,或許就可以提早阻止慘劇的發生……這一點讓搜查人員爲自己能力的不足感到憾恨。事到如今,再悔恨也於事無補。尤其是助手遭到殺害的城之介更是拿起帽子重重地敲在桌上,難得地明顯發泄他的情感。不是針對其他任何人——是針對他自己。
……第一個晚上沒有人有任何戒心,所以事情進行得很順利。
包括十九在內,驚愕之情無限地膨漲開來……
92潛向令人驚愕的落幕
我本來並沒有預計要殺貓,但是在過程中它們主動靠了過來,而且還發出叫聲,我只好也將它們給殺了。怎麼能讓貓來壞了我的好事?
「第一,虹川先生的自殺是僞裝自殺。」
城之介脫下再重新戴好帽子,向十九的絕妙推理表達敬意,然後提出了所有人最在意的一件事。
事件即將進入佳境。
「不,不是錯覺畫,是畫中畫。世界最有名的畫中畫當屬達文西的『蒙娜麗莎的微笑』吧?也就是說畫作當中還隱藏着另一幅畫,聽說「色覺障礙者的畫中畫』就是其中之一種……由色覺障礙者畫草圖,再由別的畫家上色,在這幅畫中存在有隻有色覺障礙者看得到的被隱藏的圖畫。丈夫是色覺障礙者,妻子則是正常色覺者的乏色曼夫婦是有可能畫出色覺障礙者的畫中畫的,『影城』那幅畫就是。」
「那麼,畫複製品的人物也應該是色覺障礙者和正常色覺者的搭檔吧?或者當中還有某些複雜的背景(別的事件?)——平井先生,你是怎麼看那幅畫的?」
「……那件外套上不是沾了血的污點嗎?那個污點是指向濁暑院先生的誤導,是指示『武器之屋』的訊息,是代表在『黑死館』的字謎上加上污點的小杉寬先生,而在『kareinaruhotsurakunotameni』的『ho』上加上污點(濁音)就是使『爲了華麗的沒落』完成的四種含意。」
「九十九氏,到這個部分我可以理解。沒有問題。OK——但是,如果虹川氏是被殺害而僞裝成自殺的話,那麼最後那個終極的密室怎麼辦?關於那間密室,龍宮的推理是正確的嗎?」
我想當這封遺書被看到時,事件大概已經結束了。這封遺書到底什麼時候纔會被發現呢?是事件結束之後呢?還是幾年之後……也許永遠都不會被發現。
遺書
——我也可以在這個時候讓事件終結。殺五個推理作家已經足夠了,而且如果再繼續犯下罪行的話,難保不會出意想不到的錯。我打定主意要在此時讓事件結束。
③第5號屍體冰龍翔子(=成瀨翔子)
……運氣之神一直站在我這邊。在這個事件當中經常如此——
十月二十六日,我殺了兩個人。
「請先看看這個。」
「那是?」
城之介清了清喉嚨,開始朗讀。
十月二十八日,我又殺了四個人。
爲了小心起見,我寫得非常清楚,以便何時被發現都無所謂,以下是從一九九三年的十月二十五日開始,在幻影城所發生的一連串殺人事件的相關告白。
④第9號屍體風紋寺光世(=星野健治)
原本處於精神恍惚狀態的衆人聽到這句話,再度因爲緊張而全身緊繃。解決篇即將大結局了,衆人都專注地聆聽十九的一字一句,生怕聽漏了最後的推理。
——看過「華沒」的人也許還記得,虹川惠小姐在那幅畫中看到了一般人看不出來的怪物。如果用光檢查的話就可以明確看出科學手法所證明的事情。而只要查過虹川家就馬上會發現——各位已經瞭解了嗎?是的,虹川惠小姐是色覺障礙者……根據孟德爾的遺傳法則來看,如果女性是色覺障礙者時,其父親也必定是色覺障礙者。也就是說,虹川良先生也是色覺障礙者,根據這個事實,我們可以否定他是藝術家的可能性。色覺障礙者是做不出彩虹的模擬事象的。」
「虹川先生是個色覺障礙者。」
我完全沒有必要殺害兩名警官,但是爲了保有行動的自由,只好下毒手。
①柊木司(梶洋介)…………(kazi·yousuke)
畫作的所有人平井先生強烈地辯駁,這是在十九預料得到的事情。
不,是不能驚訝。
⑥第14號屍體虹川良(=虹川良)
十月二十九日——
可是,龍宮先生和霧華小姐指出「黑死館」的模擬手法不完整,我所舉發的用來當代罪羔羊的假犯人那須木先生的嫌疑(姑且)也被洗清了。
……沒了假犯人,我決定繼續犯下罪行。沒有人可以違逆自己的宿命,我認爲這也是命運使然。
十月三十日。
前一天晚上,JDC的人因爲塗在杯子上的毒藥而死了兩個人。那是我打算殺魅山或濁暑院兩人之中的任何一個人所下的毒,結果竟然變成了無意義的殺人。
然後是小惠……
小惠不是我殺的。當我做完偵訊回到房間來時,小患已經斷氣了。
我心想,這是天譴。
有人殺了她。這個事件的犯人——我之外的人殺了她。不是藝術家,另一個「犯人」殺了我摯愛的女兒。
我不知道是誰,但是看起來也不像是在警告我所犯下的罪行。我不認爲「犯人」是人。是某種超越性的存在(作者?)殺了她。如果我不這樣想,心情就沒辦法平靜下來。
在這個事件當中,我第一次流下淚來。
我深深地體會到生命的重量。
除了日語之外,小惠懂得的語言只有德語。
她的臨死訊息「VI」代表什麼意思走很明顯的。
小惠想寫的不是「父親(VATER·父親)」,而是「堇(VIOLE)」。或許是我失去了做爲一個父親所需要的信賴吧?孩子是很敏感。也或許是小惠隱約感覺到我所犯下的殺人罪行。
我要女兒去找小杉和魅山玩,自己則推稱要進行推理,關在自己的房間裏彌補一下因爲深夜的活動所造成的極度睡眠不足……就算女兒發現了這件事也不足爲奇。
臨死之際,小患想寫下的不是我而走魅山,這是不爭的事實。是小惠對魅山所抱持的戀兄之情在不知不覺當中發展成愛慕之情嗎——身爲父親的我無法體會女兒的心思,使得女兒選擇了年長的朋友而不是父親……我覺得好悲哀,可是現在爲時已晚。
犯罪的沼澤走深不見底的,一旦踩進去,就沒辦法再掙脫了。
在看到她的臨死訊息之前,我本來打算置魅山於死的。然而,事情發展至此——我想放棄殺他的念頭。如果我殺了小患一直到死都愛戀着的魅山的話,那就對女兒太說不過去了。
代表我的署名的彩虹的表象也變得沒有意義了,這是我無法掌控的事情。
我一點都沒有打算要網羅濁暑院所提倡的「構成推理小說的三十項要素」。也許只是出於本能地把興趣指向殺人這件事情上頭,身爲推理作家的性格使得我演出了看似指向挑戰構成要素的殺人行徑吧……
虹川良敬上
如果拿濁暑院溜水爲例,其稱呼有以下幾種。
真正的犯人的名字就要公佈了嗎?
九冬提出質疑。
遠遠凌駕恐懼的求生意志運作着我的身體。我死命地逃了。但是當我喘着氣跑上樓梯時,肩膀卻被父親抓個正着!
——我將永遠就此擱筆。
躲在紙門後看到整個過程的我兩腿直髮抖,親眼目睹父親殺死母親。我好想逃——可是,因爲太過恐懼的關係,腳不聽使喚,我連一步都走不動。
十九立刻回答:
結果,人到底是什麼?我不懂。我看着我所殺害的人們那停止了生命的肉塊,強烈地瞭解到生命的虛無。我不想再走下去了,現在只想尋求一死。我祈求能沉睡於永遠安適的時空當中,於是我自裁。
……過了一會兒,父親發現一直凝視着他的兒子。
被平井太郎扶持着的女人的嗚咽聲在餐廳裏迴響。
他毆打、踹打、拖拉母親,最後還將她勒斃……
我不再執筆寫作了。
頓時,餐廳裏的氣氛整個緊繃起來。衆人等待許久的神聖時刻終於到來了。
對人怒吼之後刻意想安撫人的聲音聽起來讓人毛骨聳然。
「那是意外的事故。」
當城之介朗讀遺書期間,聽衆將虹川良這個人物和幻影城事件重疊在一起回想着。散發出沉着氣息的良善中年人……爲作家同伴所仰慕,很體諒照顧人的男人。受到血緣的詛咒的他是犯下一連串殺人事件的兇手,確實是很出人意料之外的真相。
十九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這傢伙打算展現他的完美犯罪手法殺掉我——孩子的心中有這樣的預感。
溫柔地把手放在照的頭上的平井先生,似乎無法接受這個說法。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知道藝術家真實身分的老人,第一次對被舉發出來的犯人擺出否定的姿態。魅山犯人說就這麼讓人意外嗎?
時機到來,我將計畫付諸行動。
「魅山小姐的死亡推斷時間是凌晨三點……你忘了嗎,音夢小姐?昨晚的凌晨三點——」
「沒錯。發生了地震。也許剛好在那個時候,魅山小姐正在套繩環,準備用來讓虹川先生上吊吧?這時發生了地震,她站的椅子晃動了,造成她失去平衡……而當她踩了個空時,很不幸的,自己的脖子就套進了繩環當中,結果就此吊死了。」
他在我念小學的時候殺了我母親。
——對我而言,所有的推理作家都是虐殺的對象。
城之介斜眼看了多惠一眼,用詰問的語氣質問同事。
我也想過,我之所以被追捕豈不就是因爲自己的瘋狂行徑所造成的嗎?不只是在事件發展到高潮的時候而己。我總覺得活到現在爲止的這段期間,我一直受縛於遺傳自父親的狂氣。
城之介的說法是正確的。兩封遺書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但是,很諷刺的是,並不是虹川僞造魅山的遺書,事實上是倒過來的。
我奮力地掙扎着。在忘我的狀況下,我一把推開了父親。
「請各位想想在十月三十一日時還活着的三個推理作家的第一人稱吧!」
那不走父親的聲音,殺人惡魔的聲音這樣狂叫。
「那麼,九十九先生,魅山小姐爲什麼會上吊死亡?」有馬美雪問道。
「在『華沒』的原稿當中幾度寫到,魅山小姐是個虔誠的基督徒。被嚴格禁止自殺的基督徒會上吊自殺嗎?」
「看到魅山小姐上吊的屍體時,也許我們應該就要立刻發現到了……」
也許是再也承受不了一連串的衝擊吧?間宮照終於崩潰了。
城之介啪的一聲將筆記闔起來,傳給旁邊的舞衣。
94終極的真正犯人的身分?
可是,更讓人感到意外的是,根據十九的推理,虹川良好像並不是真正的犯人。到目前爲止,十九所做的推理一直都很有說服力,確實增加了相關人員對他的信賴度,但是……衆人不得不相信,所有的狀況似乎都支持虹川犯人說。
十九看着在平井先生的懷裏哭泣着的人,開始進行最後的解說。
是支配父親人格的推理小說殺了我的父親和母親……要是不這樣想,我實在無法處理自己當時那無處發泄的情緒。
這就是所謂的血緣的詛咒嗎?就算不是被遺傳基因所操控,但是我跟父親根本沒什麼兩樣。我重覆犯下跟他一樣的過錯。
感謝閱讀這封成爲我最後一部作品的遺書的你——
「就因爲你從事殺人的買賣,所以腦袋才變得那麼奇怪!」
「虹川氏的遺書爲什麼從星野孃的房間裏起出?而且遺書中最讓人不解的是殺虹川惠一事。虹川氏雖然承認自己是藝術家,卻說女兒不是他殺的……是誰殺了虹川惠娘?還有另一個,犯人嗎?」
我無意爲自己辯解以逃過制裁,我非常瞭解自己所犯下的罪業之深重。殺死濁暑院之後,我將結束自己的生命。
「第一人稱並不是唯一的要素,但是稱呼是非常重要的。因爲有時候光憑稱呼的方式就可以知道是跟誰的對話。」
「九十九先生,是不是可以請你告訴我們?到底真正的犯人是誰?」
「怎麼會……」
每次一想到自己罪孽之深重,我也曾經因爲恐懼而全身彷佛要撕裂了一樣。可是,我沒有辦法停止殺戮的行爲。我擔心偵探的推理追蹤到我身上來,爲了避免被追上,我必須不停地跑下去。
「可是,光是這個理由——」
驚愕……畫面轉換……混沌……
一九九三年十月三十一日
殺人惡魔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發出不像人該有的淒厲叫聲從樓梯上滾下去。
「真正的犯人·真正的藝術家既不是藉由橘子來暗示的風紋寺先生,也不是聖母畫像暗示的有馬小姐,也不是花朵暗示的霧華小姐,也不是用污點暗示的濁暑院先生,更不是用『向日葵』的畫作來暗示的葵先生,也不是料所警部,更不是用『黑死館殺人事件』的模擬手法暗示的小杉先生、那須木先生、玄矢先生、螽斯先生,也不是被錯誤舉發的金井先生,也不是藉由摻毒的砂糖來暗示的佐渡先生,更別說是佐藤先生,也不是用彩虹的模擬手法和遺書來暗示的虹川先生……藝術家是從來沒有留下自己的署名,在遺書中確保自己無罪和逃生之路的人物魅山薰小姐。」
「你在那邊幹什麼!你看到了對不對?你看到了吧——給我滾過來!」
父親的死亡被當成意外來收場……
可是,她的義兄仍然輕而易舉地,一如往常快速而明快地將謎題解開了。
「可以。爲了讓接下來的推理容易說明些,就讓我在此舉發犯人。」
十九靜靜地,但是優雅至極地點點頭。
我所認識的父親早就不見了。
爲了認識衆多的推理作家,我辛辛苦苦地終於成了作家。我想盡辦法得以成爲一個作家,我夢想着總有一天能殺掉他們,所以努力培育自己在推理小說界的信任度。
當天深夜喝得醉醺醺回來的父親不知道什麼原因(我想應該是非常微不足道的事情)跟母親起了口角。
父親和母親爭吵不是那一天才開始的,可是母親卻說出了不該對推理作家說的話。
「可是,十九哥哥。你說那是意外事故,又是怎麼回事?」
十九將桌上的「華沒」展示給大家看,同時用遺憾的語氣說:
■
「有人說第一人稱代表一個人的個性,不過以事件的情況來看,卻給了我們非常重要的線索。魅山小姐的第一人稱是統一用『我』(私)。但是……放在她的口袋裏的遺書中的第一人稱卻是說『我(僕)再也受不了了』。」
想要結束一個走錯道路的人生,這大概是僅存的方法吧?
父親打開紙門,這時在我心中的某樣感情彈射而出。
「——虹川氏的遺書就如上所述。九十九氏,這不就是虹川氏正是藝術家的絕對性證據嗎?龍宮甚至覺得,他一絲不苟的字跡跟魅山娘所寫的『我受不了了』的遺書筆跡神似。她的遺書難道不是虹川氏僞造的嗎?而更不能理解的是……」
空席巡查尖叫起來!
「事故?怎麼可能……」
「放開……放開我!你不是我爸爸!」
「那不是魅山薰小姐的遺書,魅山小姐應該沒有死在『冰之沼澤』。」
「良,過來……陪爸爸說話。」
「第一人稱?」
在兩度前來合宿期間,我徹底地調查過幻影城的內部構造,擬定了殺害推理作家們的綿密計晝。我完成了賭上我所有的一切的最高傑作,這是被稱爲我的畢生大作的「莎歐休洋德的殺意」所無法比擬的成品——我有充分的自信。
實際奪走人命讓我有真實的感覺,但是這是不容於天地的罪業。每當看到失去生命的屍體時,我就會湧上一股後悔的念頭,覺得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情。我曾經多次責怪自己,這麼一來,我不就跟殺害母親的父親一樣了嗎?
想到殺害推理作家們的時候,我真實地感覺到活到現在算是有代價了。花費在準備工作上的三年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
兩年前,我在魅山的介紹下,第一次到幻影城來造訪。我聽過傳聞,但是實際造訪之後,我發現這裏走最適合執行我的計畫的場所。我知道時機成熟了。
「啊呀呀,龍宮先生,你一次連珠炮似地問了那麼多,九十九怎麼回答呢?」
「我就按照順序,一個一個回答吧——首先關於遺書方面,這不是虹川先生所寫的。因爲基於我剛剛所說的理由,虹川先生不可能是藝術家。還有其他的根據,虹川先生昨天晚上一整晚都沒有離開房間一步,所以不可能將遺書藏在星野小姐的房間裏。」
從那天起——我開始詛咒推理小說這個東西。
「可是,魅山小姐在最後兩樁殺人事件發生時已經死亡了……」
(圖27)
好幾個人覆頌着十九所說的話。
「——地震!」
我也想針對在調查過程中始終讓人搞不懂的動機一事略做陳述。
一頭華麗的黑髮優雅地晃動着,魅惑了所有的人。
(圖28)
——我什麼都不要了,只想好好睡一覺,只想永遠沉睡下去。
我的人生走一連串的迷惘……
「是第一人稱(自稱)的問題,平井先生。」
照以哭腫了的眼睛看着十九。十九和她對望,又繼續說下去。因爲他戴着太陽眼鏡的關係,完全看不出他的表情。
注:在日文中,男性自稱是用「僕」,女性是用「私」。
——我的父親也是……推理作家。
事實上我很想殺掉所有的推理作家,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想到藉着殺害我所隸屬的「關西正統會」的作家以獲得些許的滿足。
這就是經歷漫長的苦戰之後看到的事實。
黑衣偵探喝了口清涼飲料潤喉,立刻對十九展開質問攻勢。
「從濁暑院先生在『海市蜃樓之屋』被殺一事來看,魅山小姐大概是想在那個『冰之沼澤』將虹川先生僞裝成自殺的樣子將之殺害吧?虹川先生的第一人稱都是用『我』(僕)。就如之前龍宮先生所說的,這兩封遺書的筆跡類似,這也成了一個證據。如果說『我(僕)再也受不了了』的遺書是魅山小姐爲虹川先生準備的話,那就前後吻合了。當然,筆記中的遺書也是魅山小姐僞造的。虹川先生的遺書有兩封。」
父親勃然大怒。
舞衣出面緩頰,十九很畏縮似地低下了頭。
憎恨推理小說的我隨着不斷成長,也開始憎恨起推理作家了。之後花不了多久的時間,這種憎惡的感情發展成殺意。
身爲推理作家,父親在紙面上也殺了不少人……結果似乎使得他在不知不覺當中忘了人命的崇高和可貴。沒有經歷過的人可能無法理解,連喫飯的時候都談殺人的事情,在孩子的眼中看來是何其地異常。
音夢難得地提出了疑問。也許是覺得太不可思議了吧?
好可怕的事情。
正在做殺人的準備工作時,卻死於自己製作的僞裝自殺道具中。有誰能預料到,昨晚發生地震的那個時候,魅山薰會在這種情況下上吊呢?
被隱藏的事實漸漸地從覆蓋着魔境的神祕迷霧當中顯露出來……
95作者鍾愛的出場人物
「那麼,九十九。濁暑院先生和虹川先生之死又該怎麼解釋?還有……關於小惠被殺的事件,當時魅山小姐不在場,所以她應該不會是犯人才對,難道那個事件的『犯人』果真是另有其人嗎?」
這次舞衣就像城之介之前一樣,整合了疑問之後提出了問題。十九總是準備好了所有問題的答案……就因爲他沒有回答不出來的問題,所以才讓人想把每件事都問清楚。而且也讓人想把所有的謎題都解開。
昨晚被殺的三個人的死亡推斷時間是魅山薰……凌晨三點左右:濁暑院溜水……凌晨四點左右;虹川良……凌晨五點左右。如果藝術家真的是魅山薰的話,她是如何在自己死後殺害另外兩個人的?
「魅山小姐意外死亡時,已經做好殺死虹川先生的準備了。按照順序來看,她先殺的應該是濁暑院先生——也就是說,我認爲那個時候,濁暑院先生事實上已經遭到殺害了。」
十九採用微妙的表達方式。這次皺着眉頭提出問題的是玄矢孝志。
「事實上已經遭到殺害——什麼意思?」
「這是遠距離殺人啊。」
「……遠距離殺人?」
幾個人的驚叫聲重疊在一起,形成驚愕的協奏曲。
「我不知道是爲了做最後的不在場證明的工作呢?還是有其他的意圖,不過我認爲當時殺害濁暑院先生的陷阱已經完成了。掉落在現場的兩條毛巾和浸溼了石板的水都再再證明這件事。」
毛巾和水和「海市蜃樓之屋」串連在一起,聽衆在腦海中描緒出真實的景象。
「也就是說,藝術家使用了那須木先生做料理時所使用的冰盒。慶德鬼雕像的兩旁有兩尊背對着背的美人像。兩尊美人像的設計是一模一樣的,頭上都頂着水瓶。而且雕像與雕像之間的間隔是大約容得下一個人的寬度。將冰盒斜靠在兩尊美人像的水瓶上,在表面擺上毛巾,把濁暑院先生的頭和腳擱上去,讓他躺在半空中,就像在兩尊美人雕像之間架起一座橋一樣。等冰塊溶化時,就直接落到底下的紫水晶上。」
以圖畫來表示的話就如下。
(圖29)
「目前還在等待驗屍的結果,不過我想濁暑院先生應該跟柊木先生一樣,被下了強力的安眠藥而沉沉地睡着吧?因爲完成了這個陷阱,所以凌晨三點時,魅山小姐在『冰之沼澤』進行接下來的殺人的準備工作。不久之後冰塊溶化,濁暑院先生按照萬有引力的法則,直接掉落慶德鬼拿在手上的紫水晶上頭。冰盒和毛巾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掉到地上的吧?現場留有線索也可以說是此時藝術家已經是死者的證據……說起來很諷刺,但是濁暑院先生比殺死他的人晚了一個小時——進入長眠當中。」
被死者留下來的陷阱所殺的男人……好悲哀的事情。
……對魅山薰而言唯一但是卻是決定性的不幸,或許是搜查人員中有超越命運等一切因素的存在——九十九十九。魅山薰集合了她一切的聰明才智所創造出來的了不起殺人藝術,在十九面前也虛幻地崩毀了。
看來製造各種驚愕的最後解決篇也將要告一段落了。
十九以讓人聯想起悲愴的音樂似的美妙聲音,再度讓餐廳裏充滿了驚愕的色彩。
多惠和她的兄長風紋寺和溜水有私人方面的情誼。
濁暑院溜水知道一切的事實?而且保持沉默?
九十九十九的神通理氣發揮本領的時機纔要開始。
太過震撼的聽衆甚至沒辦法說出已經湧到喉頭的問題。
真是不可解至極的事情,真的可能有這種事情嗎?
「十四行詩?啊,你是說那篇短詩嗎?龍宮的解釋是,濁暑院氏一直置身於異常事件的漩渦當中,而且他長時間削減睡眠時間,雖然疲累,卻在極限的狀況當中執筆寫作,所以那是他一時的筆誤。」
「那麼,九十九氏。殺害虹川惠孃的另一個『犯人』之謎,和那個密室的詭計能夠解開嗎?」
城之介心中在意的是十九選擇採用迂迴說明的方法。在某個時候——或許就是小杉勝利爲了呼叫少女而用力地敲打房門的時候,結果她嚇了一跳?
「嗯。我確實說過,虹川先生的死是僞裝自殺。但是,我並沒有說他不是自殺。他的死是裝成僞裝自殺的自殺。」
這樣的解說讓每個人都露出狐疑的表情。
城之介就喜歡同事這一點。
(圖30)
只是換個觀察的角度,事件就展現出截然不同的風貌來。幻影城殺人事件就是因爲有奇蹟似的層層疊疊構造,所以纔會營造出一而再、再而三的逆轉劇情。
濁暑院溜水一直透過記錄故事「爲了華麗的沒落」,持續告訴大家事實。雖然是同伴,但是他無法接受爲了庇護魅山而把真相隱藏的作法,如果有人把這麼明顯的訊息(溜水的心思)當成事實來質問他的話,他就不得不承認了。
96埋葬犯罪之神的禁忌咒語
舞衣陳述完自己的見解之後,哲子便用欠缺冷靜的語氣問道:
「這一點我跟龍宮先生還有小音夢都注意到了。所以我們一開始才推理出,跟兩名巡查遭到射殺的事件一樣,藝術家並不知道小惠的慣用手,而僞造了垂死訊息……可是,我不認爲那麼聰明的犯人會重覆犯同樣的錯誤,而且在仔細檢查過屍體之後發現,小惠的左手腕有挫傷的痕跡(參考檔案),所以我們推斷,她使用右手也不奇怪啊。」
那是被遺留在濁暑院溜水房間裏的紙條。城之介判斷那不具任何意義,但是超級偵探到底從中解讀出什麼訊息呢?
城之介把最後一個難題丟給十九。
「我認爲這是描寫虹川惠以靈魂出竅的幽魂觀點(?)冷靜地看自己遭到殺害的現場的超越常識畫面——詩作裏面不是出現幾次『哈哈哈』的笑聲嗎?因爲在『華沒』的其他地方也有用『哈哈哈』來形容小惠的笑容……我記得是小惠和小杉在溫室碰到星野小姐時的場面。」
「我想是濁暑院想用逆向說明的方式來喚醒大家的注意吧!但是,很遺憾的,他的嘗試幾乎是無疾而終的。也就是說,他的真正意思是『注意頭部吧』。殺人預告狀的『爲了華麗的沒落』這個訊息中透露的第一件事——濁暑院先生髮現了殺人順序預告。而第二個含意……就是十四行詩的隱性訊息。——詩作的最後一行『嚕嚕嚕』這幾個字也是意義不明的抽象用法。我不認爲這些字本身有任何意義,但是重要的應該是它的『發音』吧?我這樣猜測,所以嘗試將十四行詩各行的第一個字彙整出來。」
「九十九先生,那麼,虹川良先生的死又是怎麼一回事?魅山小姐在準備殺虹川先生的過程中死了,所以她應該已經再也無力殺害任何人了吧?」
十九翻開原稿,再度朗讀起來。
連被指出在自己的房間找到遺書時都保持沉默的多惠,也不由自主喃喃說道:
虹川惠是被花瓶打到頭部的——說她自殺實在是太無稽了。
大半的「讀者」都把它當成無法解讀的不可解謎題而略過。
「那麼,十九哥哥。如果濁暑院先生知道真相的話,他爲什麼保持沉默?爲什麼會被犯人所殺?」
她以爲自己非常瞭解那個充滿了幻想氣息的作家。
「溜水先生知道真相?」
如果說那首宛如出自狂人之手的,像詩一般充滿破綻的十四行詩具有某種意義的話,或許那也可以稱爲一種藝術了……
「這完全是我的假設,我想也許濁暑院先生並沒有刻意要隱瞞同伴的罪行——從他幾度埋下的伏筆就可以知道,我確定他是希望有人能夠發現到他所知道的真相吧?在『華沒』的最後一幕『82「華沒」的結局』當中有這樣的記述。」
「幻影城殺人事件到了最後脫離了藝術家的掌控,以其獨特的方式走到終點。在幾種偶然的推波助瀾之下,事件本身將我們誤導向與真相背道而馳的解決方向。請各位想想。要不是虹川惠小姐死亡,虹川良先生的房間還是會跟其他的作家們的房間並排在一起,而在深夜佈下森嚴警備的搜查人員們會抓到魅山小姐,獲得勝利。魅山小姐雖然在臨死的一瞬間,基於偶然的巧合而被主宰命運的人賜死了,但是一直到她死前,她一直都是很幸運的。」
「就是這一點,霧華娘!」
這不是藝術家所主導的殺人藝術。是在人生的道路迷路的人所犯下的罪孽深重的犯罪……人們重新有了這樣的體認。
十九的推理即將撕裂一千年的黑暗,揭開事件的壯大背景!
事件已經解決了,但是十九還沒有落座。
「不只如此,我還沒有確認所有的線索,不過當中確實還有更大膽的伏筆。譬如……」
沒想到那個投接球畫面竟然具有另一層意義……身爲「讀者」,同時又是「出場人物」的人們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了。
「用自殺來解釋也許有欠正確。我這樣說也是有理由的,不過,這也容後再說……讓我們用意外死亡來代替吧!請各位仔細地回想現場的狀況(參考『80解讀血字』)。虹川惠小姐是死在房間角落的架子附近,不只是後腦杓,連頭部前方也有揍毆的痕跡——根據搜查的檔案來看,她是左撇子。但是,從現場的相片來看,小惠是用右手寫下臨死訊息的。」
十九不是那種會沒有必要誇耀自己功績的人。
不只是多惠,除了十九之外,這應該是所有人都抱持的疑問。
「那個房間根本也不是什麼密室,只是那個晚上虹川先生一步也沒有離開而已。也許是女兒遭逢變故,使他頓失生存的支柱吧……虹川先生選擇了自殺之路。」
十九拿起桌上的「華沒」,打開他事先檢視過的地方,用優美的聲音朗讀者。
「……這應該就是濁暑院先生真正的心境吧?不管對或錯,他爲了把真相傳達給某個人,因而利用『華沒』這個記錄故事,時而暗示時而明顯指示,不斷地舉發魅山小姐。龍宮先生,您如何解釋『79十四行詩無題的殺詩』呢?」
舞衣雖然爲戴着太陽眼鏡的美貌偵探,其美麗連鎖推理所魅惑,然而也許是出於偵探的本能吧?當她回過神來時便這樣問道:
「就是雪密室的詭計在於藝術家事實上並沒有前往『光舞臺』——也就是說,那裏並不是真正的犯罪現場,犯人將被害者們凝結的血和鐵斧頭丟到『光舞臺』……」
一直低着頭凝神傾聽的人聽到這句話也都愕然地抬起頭來。
最清楚虹川先生不是藝術家——這就代表,魅山小姐自己就是藝術家。」
連一直凝神靜聽十九公佈解決篇的城之介,也立刻出於反射似地指出矛盾之處。
……可是,真正的落幕還在前頭。
艾勒裏·昆恩的父親在自己的作品中這樣寫着,「完美的犯人一定是命運的寵兒」……
駭人的真相!
「可是,九十九,既然如此,那麼有必要僞裝成自殺嗎?」
一直到最後那一瞬間——不,即使在迎接死亡之後,魅山薰依然是命運的寵兒。
(圖35)
真是讓人難以置信。如果真的識破真相的話,溜水爲什麼還會爲魅山薰所殺?
「『小椅子的聖母』的圖畫之所以倒過來的理由……也許不是出於當事人的意圖,不過或許我們可以說這纔是藝術家的署名。此處所說的聖母並非瑪莉亞,魅山小姐一定也跟龍宮先生等人一樣產生了誤解,從畫名來判斷,誤以爲這是聖母瑪莉亞的畫吧?『顛倒之屋』——就算是爲了遵循那個房間的規定,但是對身爲基督徒的魅山小姐而言,倒過來的聖母畫是她無法正視的作品。魅山小姐出於所謂的本能,將畫作倒了過來……恢復成本來應該有的方向。」
「虹川先生並不知道藝術家是什麼人。他雖然決定自殺,但是爲了自己的名譽,也爲了小惠小姐的名譽,他萬萬不能讓別人以爲他就是藝術家。如果在那種狀況下自殺的話,搜查人員也許就會斷定虹川先生就是藝術家……他的恐懼也成了事實,他被迫冠上了藝術家的污名。」
「……這是引用自『42變形』中的句字,意思就是扭曲。就如小標題所示,這個地方正是扭曲了實際有過的對話,露骨地指出犯人身分的虛構文字。
這個矛盾的推理不像是十九會有的風格。
這種說法很明顯的跟之前的虹川僞裝自殺說背道而馳。
「他在『華沒』的內容中到處埋下逼近事實的伏線,但是『讀者』遲遲沒能找出真相,焦躁不已的他最後終於決定要舉發犯人。藉由明顯地提示犯人的名字的大膽訊息……這是第三個含意。濁暑院先生將訊息隱藏於原稿中最顯眼的地方。故事中最先受到注意的標題就是其隱藏訊息的地方。如果我們把從序章開始到真正的終章第六章,『華沒』的各章的『頭』拼湊起來的話——」
(圖31)
「請別介意」——可以解釋成「這首詩的內容是瘋狂的,但是我的腦袋是正常的。請不用擔心」,但是其真正的意義……
城之介察覺同事不想讓少年感到悲傷的體貼心意,不禁壓低帽沿,趁大家都不注意的時候,低着頭面露微笑。
城之介和哲子等之前一直居於領導搜查工作的人們都露出苦澀的表情。雖然沒有人刻意彈劾他們,但是十九的字字句句聽起來都很刺耳。
「——我想以上的說明就可以解開關於殺人事件的問題了。我想就此讓幻影城殺人事件的解決篇落幕……但是,我感到極度遺憾的是,濁暑院溜水先生雖然發現了真相,卻一直保持沉默。」
很難讓人置信,濁暑院溜水在「華沒」的原稿中,從開頭第一行的章名就舉發了犯人……因爲死角過大,形成了完全的盲點,因此沒有人注意到那個訊息的存在。只有一個人例外——除了明瞭「作者」的意圖的超級偵探之外。十九慢慢地環視被超越驚愕的感動所震撼住而無法動彈的衆人,最後把視線停在幽彌的身上。擔任十九的助手的統計偵探停下敲打文字處理器的兩手,對超級偵探點點頭,把放在文字處理器旁邊的一張紙條交給他。九十九個數字排列在一起的長方形紙條……
「看來龍宮先生好像注意到了。是的。要製造那個密室需要相當的控球……需要投球的技術。因爲,從幻影城到『光舞臺』的距離有幾十公尺遠,而且犯人還得將沾了血的兇器和鐵斧頭精準地丟到被侷限的空間當中。因爲那些東西如果超出『光舞臺』的範圍就沒有任何意義了——閱讀過『華沒』的各位讀者請回想看看。在那份原稿的『59壯麗的空間』中有魅山小姐玩投接球的畫面。也明白寫着魅山小姐在國中·高中時都在棒球社擔任投手。那本記錄故事並沒有將幻影城殺人事件的所有場面都描寫下來。完全由身爲記述者的濁暑院先生的判斷來加以取捨,他只寫下他認爲重要的場面。那個乍讀之下不具任何特殊意義的場面其實正是爲了暗示魅山小姐就是犯人而刻意描寫下來的場面。」
而且,這還不一定是最後的結局,因此事件的內幕之深實在令人駭然。
「怎麼可能……九十九先生,那首詩也有深層的意義嗎?」
「虹川先生想要自殺,但是他不容自己遭到懷疑。因此,爲了假裝自己是被藝術家所殺,他把自殺安排成僞裝自殺的樣子。他之所以沒有留下遺書,或許也是因爲這個原因……他不知道搜查人員包圍在他房間的四周,創造出了一個終極的密室狀況,就此安適地進入長眠當中。」
那並不是指向有馬0;arima,瑪莉亞maria的顛倒排序)美雪刑警的誤導。
「鮎川小姐,我剛剛說過,『華沒』都是由經過篩選的畫面所構成的,沒有任何一幕是白搭的,當然那首十四行詩也一樣。所謂的十四行詩是近代歐洲的敘情詩的一種形式,我記得一般是以兩節四行和兩節三行文字所形成的十四行的短詩。唔,這是題外話,值得注意的是在詩作的最後加上的一段訊息『——請別介意』……那纔是成爲事件的重要線索的三層含意。」
「那個謎題也一樣,只要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就會發現答案出乎我們意料之外地單純。要勉強說來,犯人是『神』……是命運。那個事件不是殺人事件,是虹川惠小姐自殺了。」
「還有關於遺書——『我再也受不了了』的遺書,按照藝術家的計畫,應該是被搜查人員發現是虹川先生的遺書。因爲,在那封遺書裏面,『受不了了』(耐えられない)的『耐え』不是變成了片假名的『タエ』(tae)嗎?那是藝術家露骨地指示其所僞造的虹川先生的遺書的藏匿處的訊息。說到『タエ』,任誰都會聯想到星野『多惠』(日文發音爲『タエ』tae)小姐吧?我之所以能夠發現遺書筆記,理由就在這裏。我想可能是魅山小姐昨天晚上找到空檔,把筆記本藏到她房間裏的吧!」
那幅倒過來的聖母畫正代表着藝術家是個基督徒。
之前很多人都抱着「幻影城殺人事件,是一個名叫藝術家的超越者在人外魔境所創造出來的虛構故事」這種類似死心的複雜心境。這些人總認爲,這個事件是由一個犯罪的天才所主導的,自己(人類)所無法阻擋的天災般的事情——
多惠也是這些人其中之一。超越常識不可解的事件,事實上只是讓人不愉快的事件——她這樣告訴自己,然後才得以慢慢地、踏實地感受原本失去的「自我」。正當要恢復人類特有的感情時出現的感情淨化……因爲這樣,她還不至於再度沉溺於陰鬱的氣氛當中,然而驚愕的感情實在太過強烈了。這根本就是比事件的真相更讓人感到驚訝的事實。
事件在掙脫「他」的掌控之後,仍然逕自走上假象的解決之道。
城之介彷佛要打斷舞衣的話似地尖聲大叫。黑衣偵探把視線轉向十九,那戴着太陽眼鏡的美麗偵探面露微笑,點點頭,肯定城之介的想法是正確的。
(圖32)
手上有原稿的人紛紛找着十九所指出的部分。
(圖36)
可是,如此一來,事件的謎題就有九成被解開來了。剩下的就是虹川父女的死亡和密室之謎了。
「『hanninnonamaeiha(wa)』——『犯人的名字是……』。濁暑院先生被殺害,『華沒』沒有完結篇,所以內文也中途就中斷了。可是,這些章名的頭一個字很明顯的,不就是他的訊息嗎——啊,也許應該以『犯人的名字』區隔開來閱讀。第六章『充滿魅惑之落幕』的「魅0;haka)』也可能是『魅山』的「魅(mi)』。我想他也有可能想把最終章的章名以『山』爲起頭,拼湊成『犯人的名字·魅山』。……無論如何,我想從此事也可以瞭解到,濁暑院先生早就發現真相了。」
如果要舉出並非事件本身,而是「華沒」原稿中最大的謎題,大概要算是這首短詩了吧?
這時舞衣尖銳地反應道:
「霧華小姐,這我明白。但是那是抵抗犯人的時候造成的挫傷嗎?我不是說那不可能,但是如果是抵抗的傷痕,那麼除了手腕之外,身體的其他部位應該也有毆打的傷痕纔對。我確定她是死於自殺(意外死亡)的理由也容我待會兒一併說明,不過那確實是意外。虹川惠小姐在某種情況下,腳被地毯絆倒,挫傷了左手腕,撞擊到前頭部。然後花瓶從架子上掉下來……在她的後腦杓加上重重的一擊——至於虹川惠小姐的頭髮被綁起來,如果排除超乎常理的推測,那麼最好的解釋便是她心血來潮所綁起來的。關於這一點,容後再說明。」
音夢不會因爲這是她所敬愛的哥哥所做的推理就一併囫圖吞棗,照單全收。如果推理被情感駕御的,就不能在JDC的競賽當中出人頭地了。只要是JDC前段班的偵探都知道——最重要的就是自己去思考、去確認。
(圖33)
城之介咋着舌。不是因爲憤怒,而是感到悔恨。濁暑院不告訴他真相而白白送掉一條命,還有自己沒能回應他的期待卻找到假的真相,這種種事情都讓他感到極度的懊悔。
十九的偵探助手·冰姬宮幽彌停下敲打文字處理器的手,提出新的疑問。
美貌的偵探依然從容不迫,他穩如泰山地露出美麗的笑容點點頭,進入最後的解說部分。
「濁暑院先生知道一切事實,知道這個事件的所有一切,只要看過『華沒』就可以清楚明白了。在那個記錄故事當中,存在有許多指向魅山小姐就是犯人的線索。譬如大家回想一下『光舞臺』的雪密室吧!那個密室的謎底就像霧華小姐所推理的過程一樣……但是,那個密室具有更重要的意義。具有顯示犯人特徵的意義——霧華小姐,你似乎對那個密室的推理有些怪異的感覺,疑點何在?」
還有事情是他身爲一個超級偵探所必須要解決的。
「『konokabotsuha(wa)shinzitsuwotsutaeteiru』——『這個《華沒》傳達着事實』(日文發音如前)這纔是濁暑院先生背地裏的告白。他藉由這個描述希望有人能注意到他知道事實,希望透過『華沒』的原稿來傳達這件事。」
「九十九氏不是說虹川氏的死是僞裝自殺嗎?」
可是,這些人也因爲十九超絕的推理,將「不」字從「不可能的犯罪」中摘除,而隨着將超越常識的謎題解體至現實層級的解決階段,他們的想法也一點一點地改變了。
魅山薰死後,雖然加上了些許變數,但是事件(對藝術家而言)還是進展得相當理想。
「冰姬宮先生說的沒錯。魅山小姐並不能殺死在終極的密室當中的虹川先生——不用想得太困難。只要用單純的消去推理,就很容易可以導出答案了。也就是說,虹川良先生的死纔是自殺的。」
(圖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