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和糖果子彈合不來
《糖果子彈》 · 櫻庭一樹 · 3.5萬 字
新聞內容摘要
十月四日清晨,在鳥取縣境港市蜷山的山腰處,發現遭到分屍的少女屍體。身份已證實是居住在該市的國中二年級學生海野藻屑(十三)。藻屑同學從前一天晚上開始便行蹤不明,發現屍體的是就讀同一所國中的女性朋友A同學(十三)。警察目前正在搜查嫌犯並調查犯罪動機,同時對於A同學爲何會前往屍體所在的蜷山,展開詳細的訊問……
第一章我和糖果子彈合不來
轉學生海野藻屑突然闖入……不,是轉入我們班的時間,是那一年九月的三日或四日左右,一個暑假剛剛結束、第二學期正要開始,令人懶洋洋的陰天早晨。她的名字以意想不到的漂亮字體寫在黑板上,看到那名字的我們,只有一個很普通的感想:「這名字太離譜了把!」總之,就是很不象話!姓海野的話怎麼會配上這個名字呢?不,這跟姓氏無關,應該是「藻屑」兩字本來就不妥。
隔着走道,坐我旁邊的男同學,花名島也低聲碎碎念道:「真想看看她的爸媽吶——喂!」他看向走道這邊的我:「你也這麼想吧,山田?」我正要點頭時,坐在我後面的女同學用自動鉛筆的尖端戳戳我。一回頭,她說出了讓我驚愕的情報:
「小渚,那傢伙的老爸就是海野雅愛哦!」
「……啥?真的假的?」
「海野雅愛不是本地人嗎?他的老家就在這附近呀。」
「嗯,這點我是知道啦……」
我想起了過去常在電視上看到的,海野雅愛那張精緻美麗的臉龐。他很出名,雖然那已經是陳年往事了,詳情我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他當紅時期的出道歌曲非常好聽,直到現在仍然常被用來當作車子,化妝品或者是絲襪等廣告的廣告歌曲。
『人魚之骨』
作詞·作曲海野雅愛
在晨曦中看着大海
發現了你的存在
如夢似幻的美麗人魚
僅僅一瞬又消失無蹤
於是我開始不斷地造訪這片海洋
只爲了尋你……
終於找到你出聲呼喚
你回頭望向我
隔壁的花名島發出「嘖」地咋舌聲。
我家位於市場與車站附近的中心區,在一棟破爛不堪的國民住宅一樓。昏暗的1LDK(注:一間客廳和一間飯廳兼廚房的格局)房子深處的那間房間被哥哥——他的身體、爲數衆多的書本與電玩,還有我不知道的模型人物——佔領。我和媽媽則一起窩在稍寬廚房裏的小桌子旁,晚上在這裏鋪上睡牀過着日子。
可是那個轉學生——海野藻屑卻不知所措的站在講臺前,低着頭拼命抖腳。當班導說:「介紹一下你自己吧。」她的右手手指立刻開始捲起遮住臉蛋的黑色長劉海;明明是一頭短髮,但劉海卻莫名的長。另一隻手則是一副緊緊握住某個東西的姿態。
十三歲那年的夏天,我腦子裏想的盡是這件事。
「名牌?」
心裏有個預感。
對於與生存毫無直接關係的事情——人生的意義、愛的真面目、世界的構成——等事煩惱不已。哥哥說過:那是中世紀時代的貴族階層纔有的特權。因此,我認爲這個說着大家如何如何、人類如何如何的轉學生,生活應該是相當充裕無虞的;她關心周遭事物、想要得到注目,像個小孩子般的撒嬌。
「海、海、海……海海海……」
藻屑對於呆然盯着自己的我們繼續大放厥詞:
小孩八〇〇
「小渚最近很拼命地收集實彈喔!吾妹是現實主義者吧?」
此外,在山邊則有一座核能發電廠,剛好在我出生當時建造完成。所有都市人認爲「那種東西最好蓋在鄉下」的——核能發電廠、監獄、少年感化院、精神病院,甚至自衛隊駐紮地——都在我們鎮上,所以我們通常不會靠近山區。本地國、高中生的約會行程,要不是逛逛鎮上的商店街、百貨公司,要不就是到海邊。
我默默地走着。
「……嗯。」
蜷山山麓即將進入楓紅的季節,到時會有大批人潮前來,爲了觀賞那僅僅稍微變紅的紅葉。接着,一到白雪堆積的冬天,來客就會變成滑雪者。不過,現在這個不秋不冬的季節裏,山上連個人影也沒有。
藻屑以果決的口吻說着:
花名島突然伸出修長的腳。
轉學生海野藻屑,在轉學過來的第一天早上就以強烈的衝擊打倒了班上同學。映子那羣人小心翼翼的走近,從藻屑座位的四面八方圍上去,彷彿在觀賞珍奇動物般的望着她。
我氣得發抖,皺着眉移開視線。
我的名字叫山田渚。
「我有問題——!」
而現在,是十月四日的清晨——
直到第二段爲止,這首曲子都還相當地羅曼蒂克,觀衆們也都因此而迷上了海野雅愛,但是那個第三段歌詞……
僅僅一瞬間,回過頭去的我卻清楚看到了,海野藻屑摔倒時制服裙子飄起的裙下風光。我想其他人應該都沒看見吧。因爲事情只發生在那一瞬間而已,而且因爲角度的關係也只有我纔看得見,陰暗的裙底正好因爲窗外朝陽的照耀而一覽無遺。
「我……」
不單單是映子,大家都小聲而疑惑地反問着,然後打量着轉學生的體型。制服的胸口部分柔軟而可愛的隆起着,比規定再短一點的裙子底下,露出青白色的纖纖細腿,確實是女孩子沒錯呀!
學生一二〇〇
啪嗒……又有水滴下來,可能是口水吧。
教師變的更加寂靜。大家全都直起身子,一副「什麼啊——!」的樣子,而我決定繼續裝作不知情般地無動於衷。我轉着自動鉛筆心想: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啊?她似乎誤解了大家沉默的原由,海野藻屑一臉:你們終於懂了嗎?真令人開心啊——的表情,滿意地笑着。接着,她繼續說到:
導師一陣滔滔不絕後,便匆匆忙忙的走出教室。海野藻屑則默默地走在座位間的走道,手上的大型寶特瓶發出啪啦啪啦的水聲。不知道爲什麼,她以怪異的方式拖着腳走着,就這樣走過我的座位旁。
「你去死吧!」
是礦泉水,而且還是二公升裝的寶特瓶。看來沉重的礦泉水瓶內已經空了一半。止不住抖腳的海野藻屑突然拿起瓶子,取下蓋子仰起慘白的臉狂飲起來。
夜晚。總是灰暗陰沉的日本海,惟有在夏夜裏纔會顯得美麗繽紛。染成深紫色的朦朧地平線與激起雪白浪花的海岸線中間,捕捉烏賊的漁船猶如鬼火般閃耀着,並隨着波浪浮游飄蕩。圓形的橙色光暈非常美麗,讓人不禁有種錯覺,以爲自己正看着不屬於這世界的景象。
轉學生是那位名人的女兒,再加上令人難以置信的名字,因而引起了班上同學的興趣。惟獨我一個人冷眼旁觀,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盯着桌子。
直到第一堂課開始才慌慌張張回到座位的映子,她戳戳我示意我轉過頭,並小小聲的說道。
——然而,鮮少有人知道這首美麗的歌曲的第三段歌詞。捕獲可愛人魚的男主角,竟然意想不到地,將人魚做成生魚片喫掉了。人魚哦!活生生的哦!於是骨頭成了漂亮的淺桃色,聽說是這樣的結局。真是好恐怖!
那個是,沒錯……
青白色的皮膚;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我突然想起與海野雅愛結婚的對象,正是當時非常受歡迎的女明星,她擁有一雙大大的眼睛以及豐滿的曲線。海野藻屑的外貌正像是那位美麗迷人的女明星,經過徹底折磨後骨瘦如柴的樣子。不管怎樣,對我而言這根本就無關緊要。
隔壁的花名島偶爾會回過頭去看看藻屑,然後,即使心裏在意但他仍舊咋舌。其他男同學也有些心神不寧,我心想,真是羣怪傢伙。接着,我突然注意到這些傢伙的反應,全是因爲藻屑這個大怪人的臉,可愛的宛如映像管另一頭的偶像明星。
「海海海、海海、海海海海海海!」
因此,我需要有用的實彈。
用我的手抓住了你……
「我呀……」
花名島裝出一副「與我無關」的表情,映子則是說着:「太好了!」並竊笑着。
是九月的事了。
「……纔不是。」
不胖不瘦的中等身材,留着長頭髮,如果要舉出什麼特徵,實在是有點困難。依坐在後面映子的說法,她會說:「冷淡的傢伙。」問隔壁的花名島則是:「你經常擔任飼育股長(注:負責照顧班上飼養的小動物的班級幹部)耶,你很喜歡小動物吧?你喜歡照顧人吧?雖然你的臉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那種人。」問哥哥的話,他則會說:
「我呀,是人魚喔。」
沉默地。
寶特瓶中的礦泉水又有了起伏,發出啪啦的聲音。
如果問我現在最想要的是什麼,我絕對會毫不猶豫的回答:「我自己的房間!」我想要一個可以獨處的空間。
「咦?是真的嗎!?」、「真的假的?」教室裏開始一片譁然。藻屑皺着眉,嘴邊流淌着不知是口水還是礦泉水的透明液體,滴滴答答地不斷落下。
縣民會館位在頗遠的地方,得由車站搭乘公車直往山裏去。有時會有舉行全國巡迴演唱會的歌手或是偶像來訪,但是名爲全國巡迴的演唱會跳過我們這種小城鎮,也是常有的事。每一年,市內國中的吹奏樂社團會聚集在那裏,共同舉辦聖誕音樂會。我也曾受邀去參加。會館的牆壁上都是龜裂的痕跡,一直盯着它看的話,還會發現剝落的碎片掉下來,其破爛程度真教人喫驚!
「海、海野藻屑。」
腿上散佈着鮮明刺眼的……瘀青。
「海野同學的父親就是海野雅愛嗎?」
——衆多慘不忍睹的毆打痕跡閃耀着。拳頭形狀的瘀青有的紫紅、有的呈腐爛般的綠,還有些是紅黑色,交錯浮在青白皮膚的表面。
藻屑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所有人同時鬆了口氣。
藻屑隨着奇怪的說明低頭鞠躬。
那——
大家——包括老師在內,教師裏所有的人全都屏息盯着她。
如果借用哥哥的話來說,那是貴族的點心,也就是無法果腹的糖果。
然後,她張開那毫無血色、如同鬼魅般的嘴脣低聲說道:
大人一八〇〇
於是我伸出手終於抓住你
如夢似幻的美麗人魚
在教室內一片遭受衝擊的氣氛中,我心裏想着:搞什麼啊——
啊,說到鎮上的話,在商店街閒晃時擦肩而過的往往不是穿着流行、打扮時髦的人,多半是身着正式軍裝的自衛隊員。鎮上唯一的一家老舊電影院,總是一次放映着兩部電影,現在上映的是湯姆·克魯斯主演的新片,以及「釣魚日記」(注:原名爲「つりバが日誌」,自一九八八年由松下出品的電影,到目前爲止共有十二集和兩部特別篇)系列的最新一集。怎麼會把這兩片湊在一起呢?真是亂七八糟。票價上寫着:
她如此說着,並一個勁兒的瞪着映子。我感覺到了映子的怒火,她在後頭低語着:「搞什麼——幹嘛要撒謊啊?」接着,映子又再度舉起手:「我還有問題!」似乎還打算說些什麼。
這時嘴邊依然流着水的轉學生海野藻屑說:
她臉上的表情這麼寫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從遮住小巧臉蛋的劉海後方直盯着我。
這麼一大清早,還沒有任何人上山。
十三歲,國中二年級。
你向我靠近
不知爲何,海野藻屑臉上的表情就像是突然聽到十分傷人的話一般,她吸了口氣:
海野藻屑突如其來地被絆倒,摔倒在地。
「人類有多麼愚蠢?多麼沒有存在價值、不如死了算了?這些還請各位告訴我,請多指教!鞠躬。」
因爲有個我非找到不可的東西,似乎就在那兒……
原本表情恍惚聽着藻屑發言的班導,重新振作起精神說:
爲什麼要特地對毫不相干的我,說出那麼惡毒的話呢?
——啪嗒。
我一步步地走着。
城鎮的正中央是魚市場,因此空氣中到處瀰漫着海潮的味道。雖然清晨時分很熱鬧,不過到我們上學時就一個人也看不到了,只剩下被水管流出的水所濡溼的人行道和空蕩蕩的市場。那附近有個小小的路面電車車站。山裏的孩子會搭電車來上學,因此早晨時車上總是擠得不得了。電車的車廂外,不知爲何畫着漫畫風格的沙丁魚,大概是爲了鼓勵大家品嚐漁港捕獲的沙丁魚而做的宣傳吧。畫着紅色、黃色、綠色的可愛沙丁魚電車發出聲響停車,學生們頓時一湧而下。
青白色的腿。
突然出現的水聲嚇了我一跳,不禁抬頭看向聲音處。
「一條手巾要五千圓?」
「……我?」(注:海野藻屑所說的「我」,在原文是使用男性用語的「ぼく」,所以同學們都很驚訝。)
但是,我決定不再繼續思考下去。我決定當作什麼也不知道——我什麼也沒看見。我不想浪費心力在無法成爲「真正子彈」的無益閒事上。我決定這輩子都不再多管閒事,到死爲止。
——你看到了吧?
一位坐在後面的女孩子舉起手來,是好事的映子。她一定是想幫這個奇怪的轉學生一把。她是個討人喜歡、好奇心旺盛、不知辛苦爲何物的幸福傢伙。
「全部都是名牌貨欸!」
自衛隊一四〇〇
「看來海野同學,嗯~是屬於個性派的人吧。那麼,大家要好好相處喔。海野的座位,我看看……那邊最後邊的位置空着吧?你就坐那邊吧。那麼,第一節課已經開始了,我先走一步。」
淺藍色的內褲。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在那瞬間之後,藻屑啪地一聲摔在教室地板上。不曉得是不是很痛,她有好一陣子靜止不動。原本笑着的映子,也因爲她遲遲沒有起身而擔心了起來問道:「喂,你沒事吧?」啵啵啵啵……水從掉落的寶特瓶裏漫流至地面。過了一會兒才緩緩起身的海野藻屑轉過頭,直直看向我。
第三段歌詞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快樂分屍的殺人過程。
「那個呢,因爲人魚沒有性別之分,所以,雖然我看起來像是你們人類所說的雌性,但我卻沒有人類的生殖器官,而是會生出許多卵。因此,我沒有所謂的父親。日本海里所有的人魚都是我的夥伴,至於說到我爲什麼會來這裏,那是因爲我想了解人類的世界。人類既愚蠢又得意忘形,壽命也短,真的是很笨的生物——我在海里是這麼聽說的,所以決定來一探究竟。各位,你們覺得如何呢?」
「包括文具用品、包包和手巾也是,全都是超有名的名牌呢。那條手巾,一條就要五千圓哦!」
眼前出現一張青白但漂亮的臉龐。猶如在白色的水彩顏料裏調進些許藍色,混合之後塗上的詭異膚色,但她的確是位美少女。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從無血色的單薄嘴脣裏流出水來。那嘴脣緩緩地,彷彿惡夢般的蠕動了起來。
那傢伙似乎是來自某個城市,她沒有我們身上的鄉下氣息。近乎透明的青白肌膚、纖瘦的身材,還有——
不一會兒瓶子就幾乎全空了。這時,我才注意到她不是在抖腳,而是在發抖。隔壁的男同學花名島低低說了聲:「怪傢伙。」海野藻屑喝夠了礦泉水後,放下瓶子。
我居住在一個很小、很蕭條的城鎮。稍微爲各位介紹一下吧。
從我煩惱着自己的將來還有哥哥的種種,最後總算大致決定了國中畢業後的人生方向,而打從心底決定今後「不再煩惱、不再涉入那些與生存無關的瑣事」起,到今天剛好滿三個月。錢、錢、錢。因此我對這傢伙的想法,就只有「她的父親是名人,所以家裏很有錢,真羨慕啊!」這樣。
原來自衛隊有折扣價啊!每次看到那個票價表我都會這麼想。爲了國家而去加入多國籍軍隊,成爲其中一員的話,看電影就可以比較便宜了。
「聽說是哦。」
……不過,聚集在海野藻屑周圍的女孩子們,隨着每個十分鐘的下課時間結束而漸漸減少,到午休時只剩下一、二個人,放學後就連一個也不剩了。海野藻屑本人倒是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仍舊一手拿着寶特瓶徑自咕嚕咕嚕地喝着水。
「……真是搞不懂那傢伙。」
映子抱怨着。女孩子之中,只有我從一開始就裝做不知道那傢伙的存在。映子因而選上這樣的我當作傾訴對象,硬是在我桌前繞來繞去。
「那傢伙不單單是奇怪,而且還很好戰呢。哪有人會對第一次見面的人那樣說話?」
「她對你說了什麼?」
「嗯,總之就是說了很多啦……」
我低聲說了句:「是嗎?」接着站起身,反正與我無關。
從國中一年級就一直擔任飼育股長的我——山田渚,下課後直接走向校園一角的兔子小屋,走進鐵絲網籠子裏清掃、換水、補充紅蘿蔔或高麗菜。我以不可能用在人類身上的小心翼翼與愛情之類的情感,照顧着這些沒有我就會死掉的籠中生物,但是我不會去摸摸它們的頭或是和它們說話。它們哪會了解我那些舉動的用意啊?它們可是動物呀!
我離開兔子小屋步向校門時,突然有什麼東西打中我的後腦勺,那東西掉在地上滾動着。當我撫着後腦轉頭一看,掉在地上的兇器是礦泉水的寶特瓶,而把它丟向我的那個轉學生,竟然還維持着丟出瓶子後的誇張動作。
「……幹嘛?很痛耶。」
「你爲什麼要這樣?」
「怎樣?」
海野藻屑慢慢走近我。左腳一跛一跛地拖行着,似乎很痛的樣子。
人魚公主啊……
她的確也是這樣,每走一步,腳就會感到有如刀割般的疼痛。
「好痛、好痛……!」
站在我身邊的藻屑揉着她的腿;那張漂亮的小臉皺得像醜八怪,彷彿換了個人似的。我想起早上藻屑跌倒時,所看到的那些毆打痕跡。
「你的腳痛麼?」
「我不是已經說痛了嗎!」
「爲什麼?」
「小渚。」
我停下腳步。
「你國中畢業後……」
於是我再度點點頭。
「今年也會有大型暴風雨來襲,日期是十月三日,還剩一個月吧?如果到時我還沒找到我要的東西,就必須回海里去了。因爲我是獨一無二的人魚公主,不回去不行。」
藻屑一臉認真的表情說道:
「實彈?」
「其實啊,我來這裏是爲了想找真正的朋友。真正重要的朋友,可以爲我拼命努力、感覺很棒的朋友。如果找不到這樣的朋友,我就會變成大海里的海藻碎屑了。」
——晚餐做好後先取出媽媽的份,再將哥哥的晚餐費盡心思的擺在端盤上。高盤子配上漆筷;燉菜和沙拉謹慎考慮過顏色及配置後裝盤,附上白飯和味噌湯。我將晚餐端進哥哥房間去,哥哥正戴着耳機陶醉於音樂中。我看着他閉上眼睛的蒼白臉孔,悄悄地將端盤擺在桌子上。自己的晚餐則是毫不講究,隨意擺在廚房的摺疊式矮桌上,我打開電視,大口大口的喫起飯來。
「你在幹嘛?」
我認爲哥哥是現代貴族。
就這樣,我和藻屑再也沒開口,總算走到了田間小路的盡頭,我們一個向左,一個往右;我要回到國民住宅所在的城中心區,藻屑則是前往獨門獨棟、豪宅林立的高級住宅區去。
「當我離開大海由人魚變身爲人類時,就會有雙走起路來很痛的腳,巫婆是故意的。如果我的願望不能實現的話,我就會變成大海里的海藻碎屑、變成泡沫消失。」
「我還記得那場暴風雨,怎麼可能忘掉呢?」
「我以爲那樣會受到大家的歡迎,結果完全沒有。」
「你弄錯了,那是憎恨的表現吧?」
友彥笑得更深了。
「啥?」
我小心翼翼的打開拉門,哥哥慢吞吞地抬起頭來。
她拖着看起來很痛的腳,沙沙沙地,吵死人了。
「人魚是無性別的,不過卻是比較偏向女性的生物。大家都在這片海洋裏生活,分佈在世界各地的大海中,但是每到十年一次的繁殖期,大家就算拼上性命也會回來。到時候,氣象預報所預測不到的大型暴風雨就會來到。你可能不記得了,十年前的人魚繁殖期也有一場大型暴風雨來襲……」
「那樣是怎樣?」
藻屑面前是一整片茂密寬廣的稻田,再前面則可以看到日本海的海岸線。由於那邊沒有高樓大廈也沒有高速公路,所以即使站在這麼遠的地方,也能夠放眼望着海洋。今天是漲潮的日子吧,灰暗的水中到處混雜着青白色的飛沫。
「祕密。」
「那些都是騙人的啦。」
也不清楚哥哥到底知不知道狀況,他什麼也不說,仍舊隨自己高興繼續訂購一大堆東西。然後,一直待在房間裏頭。
這就是實彈——能夠強而有力的打破生活現況,真實的力量。
「告訴你我的祕密吧。」
「那是愛的表現呀。」
「人類可能沒注意到。」
「也沒有。」
友彥是個美男子,而且言行舉止優雅、頭腦聰明、成績優秀,因此在爸爸過世後,哥哥成了媽媽的依靠。她自豪的兒子是能夠讓大家脫離現在這種生活的魔杖,直到他國中二年級唸到一半爲止。但是現在的哥哥,按照鄰居大嬸的說法:「友彥就是現在很流行的,那個、那個啊!叫什麼來着?繭、繭……繭……」是繭居族(注:原文爲「ひきこもり」。指青少年到年輕成人把自己與社會抽離,隱蔽自己的社會現象或是這種人。日本厚生省定義爲「與社會、家庭隔絕,將自己關在房子裏超過六個月的個人。」亦譯爲「隱蔽青年」或「家裏蹲廢柴」)啦!就算我知道也沒打算告訴她。現在的哥哥的確是個繭居族,但是我並不這麼叫他,心裏也不這麼認爲。
「怎樣啦!」
突然變得很想哭。
藻屑又再問了一次。
一進家門,我聽到哥哥友彥的聲音從昏暗的1LDK深處傳來。毫無抑揚頓挫,像是在朗誦什麼或者是在唸經的聲音。
「你有毛病啊……」
「畢業後,要去當兵嗎?」
藻屑身後的遠方,矗立了一座略高的小山。那是蜷山,山腳下有座小小的神社,這座山還有提供健行入門的行程。從這裏看不到的另一邊,就是陸上自衛隊的駐紮地。因爲風向的關係,不斷髮出奇妙的滋咚滋咚聲響。在這個不景氣的時代,特別是家裏有狀況的本地青年都會加入自衛隊。有錢可拿又不會有什麼生活開銷,學歷低也能夠加入。而且與其他工作不同,會把你當作「一個人」來看待,能夠早一步成爲大人。
我探出身子。
「你幹嘛那樣?」
藻屑笑了起來。
她就這麼沉默不語,讓我覺得有些恐怖。藻屑打開單手拿着的寶特瓶,又開始咕嚕咕嚕咕嚕咕嚕的喝起水來,真是令人不快。
「……」
我拋下這句話便加快腳步往前走。藻屑也認真起來,硬是拖着腳跟上我。
哥哥正攤開名爲《魔法辭典》的莫名其妙書本,若有其事地認真吟誦着。
「那還用說。」
藻屑似乎沒聽見我發出的低語繼續說:
她的回答讓我有些驚訝,忍不住說出真心話,但藻屑仍舊微微笑着。於是我稍微認真的對她說教起來:
「幹嘛?」
「你白癡啊!」
我站在廚房裏,開始準備三人份的晚餐;燉菜與味噌湯,還有沙拉。淘米時,哥哥正用優雅的語氣吟唱着,他當然還是繼續待在房裏。他會起身走出房門,只有去上廁所的時候,以及一個禮拜一次的泡澡時間。再來,就只有網路上訂購的奇怪物品送來時,會起身往玄關走去而已。
這個夏天,我滿腦子只想着這件事。不過話說回來,對着眼前包包裏帶着五千圓手巾、不食人間煙火的轉學生說這些事,我想,頂多只會得到「沒有粥就喫肉啊!」這類的回應吧。於是我閉上嘴,繼續往前走。
將水喝完的藻屑直接把空寶特瓶朝田裏丟去,雙眼直直看進我大喫一驚的眼裏。
「我被巫婆施法了。」
「我得在暴風雨來臨前找到纔行。」
藻屑又不知好歹的跟了上來。
「山田渚,我和你應該能夠變成好朋友。」
「我得在那場暴風雨來臨前找到纔行。」
「就是實際而必要的東西。我從三個月前開始,就決定不再想其他無謂的事情了。」
媽媽不在家,她在超市收銀臺的打工會到很晚。我們家全仰賴媽媽一個人賺錢,以及很少很少的政府津貼才得以生活。不,也不算是什麼能過的日子。生活得很辛苦,什麼也不能買,這個鎮上沒有願意僱傭國中生的地方,因此我現在還無法工作。
藻屑說:
爲了支付他在網路購物買個不停的怪東西費用,政府津貼的錢、媽媽打工的薪水,還有爸爸的保險金,全都像幻影般消失無蹤。
藻屑一邊拖着腳走在我身旁,不知是肩膀還是手臂,像重病患那樣微微顫動着。沒辦法,我也只好跟着她一起走。平常總是一個人匆匆忙忙趕回家的我,現在正以完全不同的緩慢速度前進,我不禁焦躁了起來。
「所以我才問你呀。」
「因爲你是班上長得最可愛的呀。雖然班上都是些醜八怪……不過,我來了之後,明天開始你就會變成全班第二可愛了。」
不工作、不受生活壓迫、徑自讀着自己有興趣的東西、思考有興趣的事情、談論有興趣的話題,如此生活着。哥哥現在沒上國中,也沒考高中,過着足不出戶的生活已經三年了。現在的他,比以前還要美,擁有比以前還要夢幻的端麗容姿。我和媽媽都認爲他不是以前的哥哥——感覺上,我們好像是瞞着政府當局在飼養一個美麗的生物。不過,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哥哥,其實對於現實派的我來說相當花錢。
「所以我一定要實現願望。你叫什麼名字?」
「山田渚。實現什麼願望?」
我擦去額頭上冒出的汗水。
我低聲說着。
褐色的長髮優雅的紮起,露出有如女性般、帶有一些外國人長相的美麗相貌。哥哥是個美到讓人驚訝的男人;又高又瘦的身材,加上夢幻般的朦朧雙瞳。腦袋出乎意外的聰明,但是,也同樣出乎意外的什麼也不會做。
沒辦法溝通……拜託,饒了我吧。
「啥?」
分不清楚愛與恨的怪怪轉學生。海野藻屑彷彿被嚇到似的睜大了眼,接着像是受到了傷害般突然低下頭。
「嗯……這樣啊……祝你順利找到。」
我已經不想和那位轉學生多說半句話,便加快腳步繼續前進。
「和我做朋友嘛!」
「這座港口,每十年會有一次氣象預報預測不了的大型暴風雨哦。」
走出學校好一陣子後,我們站在田地中央沒有鋪設柏油的道路上,聞着牛糞混合稻草發酵製成的有機肥料,在四面八方傳來的酸臭味中盯着對方看。
「……我記得。」
「看來也是。」
鮮豔的綠色和灰暗的海水。因爲日暮時分已近,田野與海面一點一點的染上了其他顏色,開始產生變化。
「……難不成,你希望我注意你?」
「自衛隊也有女生嗎?」
「是你今天早上說的那些事嗎?人類的愚蠢等等……」
我的胸口,這個太過疏忽大意的胸口,宛若被巨大的手捏碎般緊縮、疼痛着。我屏住呼吸瞪着海野藻屑的側臉,藻屑的雙眼正凝視着在田野間搖晃的綠葉。
悶熱的黃昏時分。耳邊傳來蟲鳴聲。沒鋪柏油的道路對面升起一片朦朧的蒸騰煙霧。加熱稻草時會出現的微暖氣味,伴隨着土臭味從山那兒傳來,那是由泥土、葉子和溼氣共同醞釀出來的味道。
「你幹嘛要拖着腳走路,清鞋底嗎?」
我點點頭。
「……小渚。」
「……你今天早上不是還叫我『去死』嗎?我不認爲我能夠和說那種話的傢伙變成好朋友!絕對不可能!」
「……那個,我得快點纔行了。」
「你是個超級怪異的轉學生沒錯,但是……」
「……暴風雨?」
「你幹嘛那樣?」
藻屑的漆黑雙眸睜得大大的。
「升學座談上我也跟老師說了。我不上高中,要去參加自衛隊。」
「但,你不是實彈。」
「嗯,沒錯。」
我用鼻子哼笑了聲,心想真是有夠無聊的。
「魔法。」
「你對我沒興趣嗎?」
聽到鈴鐺般透明的聲音。我抬起頭來,哥哥正看向這邊微笑着;用着漆筷優雅品嚐的他,似乎正喫着與我完全不同的食物。
「最近開始有了。我向自衛隊打聽過,聽說現在裏面已經有五位女性了,而且都是本地人。受到的待遇和男性相同,只有國中畢業也沒關係,而且馬上就能拿到薪水。」
「……薪水?」
友彥像是聽到什麼低級詞語般皺起眉來,然後「嗯……」點點頭。
「真是符合小渚的喜好啊。」
「嗯?」
「實彈。」
「是嗎……」
我一口吞下燉菜說道:
「因爲我要一輩子照顧哥哥。」
「哎呀哎呀!」
友彥優雅的笑了起來。
——哥哥他突然不去上學的原因爲何,我和媽媽以及友彥的朋友都不清楚。不過有一件事令人十分在意;當時相當受女孩子歡迎的友彥,似乎和不請自來、強行闖入房間的同班女生髮生過什麼事。那位女同學是個積極的女生,口風似乎不怎麼緊,感覺好像對友彥相當迷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女孩不再來,而友彥也不再出門。
在路上遇到那位女生時,她一看到當時小學高年級的我,便笑着對我說:「哎呀呀!」接着便對其他同行的女孩子介紹:「這是山田同學的妹妹。」一羣人便「呀哈哈——!」笑了起來,然後消失無蹤。
發生了什麼,即使契機微不足道,卻也無能爲力。因此,人就變了。
平衡崩壞了,以不好的意思來說,就是變成了「真正的自己」。
友彥的心中發生了什麼事?時間救不救得了他?到底該怎麼辦纔好?我不知道。我想就算頭腦再棒,友彥一定也是完全不瞭解自己的。
友彥會在喫飯時間問我今天學校發生的事情,這三年來一直如此。我的報告,就是友彥與外界的小小聯繫,如同纖細到快斷掉的絲線。友彥似乎愉快地模擬體驗着我的學校生活,並很珍惜的在腦子裏反覆回味。不過,我今天的話題,全都是繞着奇怪的轉學生海野藻屑打轉。
「海野雅愛……?」
友彥偏着頭。
「啊啊,是他吧,那個歌手……」
第二天也是,再隔天也是,轉學生海野藻屑的怪異行徑愈來愈引人注意。她抬着頭,面對校園前庭那座來歷不明的裸婦雕像。我心想她在做什麼啊?仔細一瞧才發現,原來是在和雕像說話,而且不是她單方面傾訴事情而已,看來似乎是在對話。唱着奇怪的歌曲穿過走廊時,火災警報器突然響了起來,藻屑一臉「糟糕」的神情連忙逃開。
「你不是人魚嗎?」
「小渚想要擊出的是實彈對吧?也就是和世界產生連結的直接力量、實際擁有的力量。但是,那孩子不斷擊出的,卻是假象的子彈。」
「你有看過電影嗎?」
「不是啦,因爲你肯聽我說呀。」
轉學第三天放學後。
女孩子的包圍結束後,換成男孩子帶着些許顧慮開始接近她。給她講義時多聊一句;輪到擔任掃除值日生時,告訴她掃把的位置。我看到不少表面裝作若無其市,事實上去拼命接近她的場景。藻屑或者不回應,或者回答完全不相干的事情,或是想要好好回答,卻回答了對方沒問的答案,讓人嚇一大跳……總之,她是個怪傢伙。
「名偵探出馬,一一漂亮的破解。」
在之後的一個月中。
「不清楚耶~小平頭說會準備好三人份的電影票。」
「可是他說三個人啊。」
沒辦法,我只好說:
一回過頭,海野藻屑依然還是擺出那個投擲的姿勢,並掛着一副很失望的表情。
友彥悠閒的聲音讓我嘆了口氣。我站起身,小小聲的說:
我仍舊走出教室,直接穿過校園往兔子小屋的方向走去。背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某人追了上來。拖着腳的獨特腳步聲,讓我馬上就知道來者何人,於是啪地閃到右邊。
我在這樣的環境中繼續走着……
「……我不是要跟你說這個啦。雖然,筆記我也想看,不過……山田,你和她感情不錯嘛。」
「沒有。」
「……我和她的感情一點也不好。這種事情,你還是去找映子那些社交界的人吧。」
我嚇得瞪大了雙眼。小平頭的男生大多數棒球社的,班上有幾個人也是,不過她說的大概是花名島吧。我又低聲的說了:「咦——」真佩服花名島,看來他真的自己去邀藻屑了。
「那孩子不斷射擊糖果子彈。只要射進身體裏面就會融化,在小渚看來是很無聊的子彈吧。小渚……」
「哈哈哈。」
「那孩子真可愛啊。」
「你和海野…不,你去邀海野。唔…總之就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去看場電影或者做些什麼…吧?」
脫離蜷山的健行步道,我來到了完全沒走過的獸徑繼續往上走。
很不安。
「要看哪一部電影?」
「原來不是真實案件呀。」
——真不敢相信,從那時起到現在才過了一個月。
「……什麼事?你要跟我借預習的筆記嗎?」
看到花名島一臉不滿的樣子,我也跟着嘔起氣來。
「咦……」
穿越校園的我們,周圍盡是棒球社練習時發出的擊球聲或「打起勁來!加油!」的鼓勵喊話;在操場上來回奔跑的足球社;遠處的體育館則傳來籃球社之類的運球聲響;還有從校舍另一端流瀉而出的管樂社演奏……各式各樣的聲音混雜着。我感覺到視線而抬起頭來,一位棒球社社員正看向這邊,雙手合掌似乎是在拜託。是花名島嗎?穿着制服、戴着帽子的模樣讓我認不出來。
「她啊,算起來應該是那個『糖果子彈』吧。」
「……怎麼又來了。」
友彥點點頭,接着優雅的笑了起來,對着因爲藻屑而生氣不已的我說:
「小平頭的男生找我們三個人一起去看電影。」
「我要借!」
藻屑簡單回答。
我失望的看向友彥房間裏那些堆積如山的推理小說,可以當作實彈的幾率,零。
藻屑理所當然的點點頭。
他已經被衆人遺忘了好一陣子。過去那麼有名的名字——海野雅愛。
白色的晨霧遮住視線,好一段時間我被冰冷的風壓住,然後風又吹過。
「……嗯?怎麼了?」
「拜託!」
「沒錯,小渚。」
是賭氣還是自暴自棄呢?我故意用奇怪的說話方式挖苦道。藻屑拖着腳追上我:
回憶湧現。
然後我悄悄回過頭,看向坐在最後面的海野藻屑。藻屑正熱中於謎樣的技巧;她嘟着嘴,將自動鉛筆擺在上嘴脣上,即使不用手扶着,自動鉛筆也不會掉落,臉上的表情真是超詭異的。和我四目相對時,仍舊靈巧的維持那副表情向我眨眨眼。我嘆了口氣,真搞不懂那傢伙……
花名島接過筆記,還將重要的部分抄下來邊說:
「嗯。」
「像糖果球一樣的東西嗎?」
我皺着眉。藻屑卻點着頭,似乎很滿意自己的答案。
「你也失望得太過分了吧,小渚。要更懂得享受謊言啊。」
我和花名島對看了一陣子。
「晚餐很好喫,謝謝。」
終於發現是自己弄錯後,我連忙回答:
「嗯。不過,海野藻屑的謊言總是讓我氣惱。」
∵
「哈哈哈,山田你有時也挺有趣的嘛!」
「……什麼嘛!」
「咦——!」
我不禁嘆了口氣。
「太好了!」
海野雅愛,是這個位在日本海沿岸,毫無生氣的港口都市中最爲人所知的名人。爲什麼?話說他高中時,在本地組了個樂團前往東京,一出道所發行的專輯就空前熱賣。風潮過後,只剩下身爲主唱的他繼續以演員身份出現在電視上,近期則是在低成本製作的電影(注:原文「Vシネマ」爲不公開上映,直接發行錄影帶或DVD的電影)飾演流氓的角色。宇宙的和平該如何如何等有趣的發言還被稱爲是「海野世界」,他也曾有過這般大受歡迎的時期。但自從幾年前,因爲大麻還是其他什麼東西被逮捕後,就不曾再見他了……
「對。」
我實在無法理解貴族的憂鬱與消遣。隨着日子過去,和藻屑說話的女生日漸減少,終至沒有。相反的,在女生的八卦網上,有關海野家的各式情報卻紛紛四起。
「可以是可以啦……」
友彥抬起頭,看見我撇嘴的樣子不禁笑了起來。接着又突然回覆正經嚴肅的表情,戴上耳機專注於DVD上,猛然把我排擠在外。已經習慣這樣的我,只好楞楞收拾着碗盤,回到廚房去。
我正在走路。現在,是十月四日的早晨。
「那是因爲,她從我身後拿寶特瓶丟我的關係啦。」
礦泉水的寶特瓶從我的左側咻地擦身飛過,落在校園的地面上並揚起塵埃。
「你們兩個去就可以了吧?花名島想和你約會啊。」
我點點頭。
「不客氣。」
我以爲他說的是映子。「嗯,還可以。怎麼了?」遲遲沒聽到回答,於是我抬起頭,發現花名島表情悶悶的沉默着。
她依然持續發射着糖果子彈。
「……幹嘛?」
坐在隔壁的花名島在下課時,帶着幾分顧慮的出聲叫我:
「社交界?」
撥了撥飄逸的長髮,友彥開心的笑了起來:
花名島笑完後便沉默了,也不再跟我提起藻屑的事。開始上課而取回筆記的我,這時才慢半拍地注意到,花名島可是鼓起了相當的勇氣、故作鎮定的提起那個話題。我的胸口針扎似的痛了一下,偷偷看向花名島的側臉……唔哇!他竟然一下子就睡着了。真掃興!
「啊,是這樣啊,因爲我和山田渚感情很好呀。」
「啥?我和海野和花名島,然後還有映子?」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男人用岩鹽作成子彈殺了人。男人將岩鹽固結一發堅硬的子彈,在暖爐邊擊發,將對方殺死。因爲是死在溫暖的火爐邊,於是屍體也跟着變熱,使得留在身體裏的岩鹽子彈融化,如此一來就全無痕跡了。」
在藻屑的糾纏下,我好不容易纔走到兔子小屋前。緊跟着我的藻屑站在籠子外面,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我走進鐵網籠子裏開始打掃,但是——喀沙……當幾隻純白色的毛茸茸兔子跑出來時——
獸徑上長滿青苔、堅硬的石頭不斷滾落,而且還佈滿了蛛蛛網,是個相當危險的地方。腳好痛,因爲溼滑的青苔差點讓我數度跌落,但我還是繼續往前走。因爲心中有一個確定的想法。
花名島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前天,她轉學來的那天,你們不是一起回家嗎?」
友彥以優雅的動作放下筷子:
「因爲,我之前一直待在海里呀。海洋,世界各地的海。我在中國的海里待過一段很長的時間喔。雖然我聽不懂中文,但還是很好玩。非洲的大海我也去過,熱死了!這次,是趁着暴風雨來臨前回來的,每位人魚都會在十年一次的暴風雨前回到這裏,大家必須回來這裏產卵。我是人魚之中唯一的『公主』,同時期出生的『公主』只有我。那次所產的卵之中,只有一顆紅色的卵,那顆就是公主。公主必須負責孵化全部的卵,因此相當辛苦。如果我不好好孵卵的話,所有的人魚卵都會死掉。所以老實說,現在實在不應該是我跑來人類世界的時候,哈哈!」
「是嗎……」
「那個、山田……」
「映子?」
我探出身子問:
「啊,你說的不是映子而是海野?呃……我和她感情不好哦。你看,我們都沒在講話。」
「啥?哪裏可愛了?」
無法挽回的時間。
「我沒在聽啦!好,工作了。」
友彥聳聳肩:
接着又噼裏啪啦說了一大串:
「可是,這樣不就無法逮捕兇手了嗎?但是,如果兇手沒被逮捕的話,哥哥你就不可能知道這件案子吧?兇手抓到了嗎?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怎麼抓到的?」
「只有兩個人的話,你就不會答應了呀。」
「啥?」
對花名島來說,那天會變成零用錢的散財日吧。我一邊心不在焉的開始向前走,一邊開口問着仍舊跟在我身邊的藻屑:
「呀啊——!」
奇怪的慘叫聲。
我抬頭看向她,發現藻屑連嘴脣也變成青白色並且顫抖着。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她開始狂飲礦泉水,哈啊哈地慌亂喘着氣,然後問:
「那是什麼!」
「什麼是什麼?就兔子啊。」
「你在對兔子做什麼?」
「因爲我是飼育股長,所以要負責打掃、喂飼料。」
「……」
藻屑變得異常安靜,我心裏不禁感到疑惑,不知她怎麼了?我繼續工作邊看着她,藻屑像小朋友一樣靠着鐵網,張大眼睛瞪着兔子。
「怎麼了?」
「你知道人魚的天敵是什麼嗎?」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
「兔子。」
「爲什麼?」
藻屑又開始狂喝水。
「不是有個『因幡之白兔(注:出自日本《出雲神話》,故事所在的白兔海岸即位於鳥取縣東部)』的故事嗎?」
「我聽過,那是本地的神話故事嘛。兔子騙鯊魚助它過海,結果謊言拆穿後,被鯊魚剝掉全身毛皮的故事吧?後來是路過的大國主還是什麼的給它藥,然後……這跟那有什麼關係?」
「那個神話裏面出現的鯊魚,事實上就是人魚,是我們的祖先。因爲有被兔子欺騙的不好回憶,所以,兔子是我們的天敵。哼!」
藻屑貼着鐵網對着兔子大吼。我不耐煩的無視藻屑,取出兔子食用的紅蘿蔔和高麗菜。藻屑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望着小心翼翼照顧兔子的我:
「很有趣嗎?」
媽媽看見了晚報,一攤開來就搖了好幾次頭。
「……那我們甩了小平頭,兩個人自己去吧?」
我邊走邊晃着包包穿過校門,在田間小路上快步行走,藻屑也拖着腳跟上我。
我和藻屑就這樣在停車場正中央紮了好一會而,但因爲擋到一部部接着進來的車子,於是我們選擇超市入口的陰影處就地坐下。
「……柴刀?」
我知道自己看到了現實面的藻屑,不知爲何,心裏對藻屑感到幾分抱歉。藻屑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小跑步的從我旁邊經過,這時我聞到一陣類似香水的味道,是帶着清涼感的甜香味。海野雅愛粗暴的坐進晶亮顯眼的外國車裏,雖然藻屑費力地跑到車子邊,他爸爸卻關上車門大聲叫喊着。
「是嗎……」
媽媽開始哼起海野雅愛的歌,在廚房重新加熱咖喱的我心裏一驚:
「是啊……真的是個怪人呢!」
「……死不了啦,吵死了!」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然後,又和那天一樣……就跟轉學那天早上她摔倒時,只有我看到她裙子裏面那時一樣……
噗嚕、噗嚕嚕嚕——!
「哎呀!是個怎樣的孩子?」
那聲音乘着風傳進了我的耳朵裏。
喫完飯的媽媽站起身往浴室走去,收拾完桌面的我仍舊繼續寫作業。等媽媽從浴室出來後,我纔開口問了有點在意的問題:
「客、客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是你爸爸?」
比我印象中的那個藝人海野雅愛,還要頹廢、還要削瘦的臉,只有那雙瞳眸給人更加強烈的印象。
海野藻屑站在停車場正中央放聲大哭。
「他最近好像回來了,不知在忙什麼工作呢?聽說好像是被委託作詞還是作曲。而且,他還養了只附有血統書的大狗呢!嗯……」
黑色連身洋裝的裙襬飄飄然展開,胸前的蕾絲更添幾分成熟的氣息。青白色的纖細腿部,露出了小小的膝蓋。那件連身洋裝肯定是屬於某個相當昂貴的名牌,連鞋子也是大人穿的那種設計精緻的高跟涼鞋,這身服裝搭配的真美。
「……你還有養其他東西嗎?」
男子咋舌道:
「怎樣嘛?」
「你們感情很~好嘛!」
「你去死!」
媽媽不知爲何似乎心情很好,她將從超市帶回的剩餘熟食放進冰箱,而我把盛好的咖喱飯和辣韭菜擺在媽媽面前。
「怪人!」
咯鏘——!!
想起來了,他就是海野雅愛,就是經常在電視上出現的那張臉。
地平線那邊,大海漸漸染成了陰暗濃深的紫色,來回撞擊着海岸。
吸、吸!
總算整理完畢,當我離開兔子小屋時,正好是日暮時分。橘紅色的夕陽降落在校園裏,令人眩目。
「柴刀。」
藻屑若無其事的小聲說道:
佇立不動的藻屑,身上的連身洋裝隨風飄動着。
猛然出了巨大的聲響。我抬頭一看,是一個身材高瘦的男人舉起長腿,用力踹了購物車一腳。購物車順勢飛馳而去,滑過站在入口處的我身邊,再一次發出巨大聲響撞上牆壁,在劇烈晃動之後停住。
「…………」
「啊?什麼幹嘛?」
「呿!」
「嗯……」
我確信她明天打工時,八成會自豪的宣傳:「我家孩子和海野雅愛的女兒感情很好喔!」反正,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我呆然地望着那名高瘦的男子。推不動什麼的,剛剛踢飛購物車時不是溜得很順暢……這家超市的器材的確因老舊而不好使用,但是有必要氣成那樣子嗎?
害羞的低着頭走來。
「你跟她很要好嗎?」
我在超市入口旁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小瓶的礦泉水,拿着它往停車場走去,然後在藻屑身後,對着她的背部擺出漂亮的投球姿勢,寶特瓶飛過空中,精準的打中藻屑的背。回過頭來的藻屑似乎很痛的揉着背,拾起落在停車場那吸滿熱氣柏油路上的寶特瓶。
「那個海野雅愛,是個怎樣的人?」
海野藻屑青白色的臉上,有着喫驚,還有絕望。
中年的保全人員跑了出來。
「他叫做花名島,好好記住人家的名字啦!想都別想甩掉他,這樣他太可憐了不是嗎?」
「怪人。」
吸、
「海野雅愛是這個城鎮出身的,你知道嗎?」
呆立在場的我,和那名男子四目相對了。
「聽說他有個女兒喔。跟她媽媽長得很像,是個很漂亮的女兒。」
兇暴。
「嗯。」
「因爲他是我高中的學長。雖然並不認識,但是,該怎麼說呢……古怪?嗯……」
有一位少女——
「你、你幹嘛?」
我站在那裏看了好一陣子,最後決定轉身走開,裝作不知情的進入超市。但這時卻從我背後傳來了嗚咽聲。我皺眉心想:啊……可惡!真拿她沒辦法,我又回過身來。
啊……
她瞪着我,眼神如此訴說。然後開口:
「沒錯。」
「大概吧。」
「也是呢……我們不是生活充裕的人,如果太親近他們反而麻煩吧。對於那類型的人,還是帶着有趣的心情遠觀比較合適。」
——你—看—到—了—吧——
媽媽講得相當起勁,整張臉都貼了過來。我正在矮桌前攤開筆記本寫作業,媽媽的積極讓我傷透腦筋。
「嗯……」
那是一雙令人不舒服的眼睛。我的胸口猛然湧起一陣厭惡感,我不喜歡這個人,好恐怖。接着我突然注意到,這張臉好像在哪裏看過?
「你給我用走的!我先回去了!」
好像小孩子——被父母怒罵而抽抽噎噎哭泣的小孩子。
「山田渚是飼育股長。」
「……她在我們班上。」
「那個購物車推不動啦!」
「你認識他嗎?」
排氣管發出巨大的聲響,海野雅愛就這麼丟下女兒,開着氣派的外國車離去。
那周的禮拜六。
海野雅愛似乎不想被不認識的國中女生纏上,僅僅發出「嘖!」地咋舌聲,緩步走過我僵直的身邊。
相對於田圃另一側的寬闊大海,從地平線開始一點一點染成深紫色。夕陽時刻,落日突顯了大海令人不舒服的顏色。
大概是感覺到我的視線吧,少女抬起頭來。
吸、
「這種店誰要來啊!」
我必須快點回家,因此快步走着。於是,拖着腳的藻屑離我愈來愈遠,漸漸被拋在後面,在轉角處回頭時,已經不見她的身影了。
「他急着要用。」
「禮拜天我們要去看電影。」
然後,在後面——
卻又十分脆弱……
她就這樣一個人碎碎念個不停。咖喱喫到一半時,她抬起頭來:
「來買什麼東西?」
「那、跟我做朋友吧!」
我前往離家不遠,媽媽打工的超市採買食材。米太重了,所以下次再買;哦~番茄很便宜呢,買來做番茄沙拉也不錯。總之,只想着和現實生活有關的我,正打算走進超市時——
「客人……?」
隔天晚上。
帶着狂亂。
「沒,沒有。」
媽媽笑着回答,接着突然皺起眉來:
我不禁失控的叫出聲來,但藻屑卻點點頭:
「在晨曦中~看着大~海~……」
藻屑沒有回答。
結束一天的打工,精神奕奕回到家的媽媽一邊問着:「晚餐喫什麼?」同時一如往常的偷瞄友彥隱居的房間。她小小聲嘆了口氣,脫下鞋子後突然——
一口氣喝乾五百毫升的礦泉水後,藻屑吸了吸鼻子。
棒球社、足球社、籃球社、管樂社,大家都還在努力練習。
「明天不是要去看電影。」
「誰?用柴刀來幹嘛?」
「爸爸,他要分解屍體用的。」
「……啥!」
我搔搔頭,真是莫名其妙。不對,等一下!那個……
「你爸爸就是剛纔那個?」
「…………」
「海野雅愛?」
「……唔、嗯。」
藻屑勉強承認了。
頓時陷入一片沉默。猶豫了一陣子後,藻屑一副要向我托出相當重要事情似的,將毫無血色的嘴脣靠近我耳朵,小聲說道:
「我最愛我爸爸了!」
「欸!」
「……欸,是什麼意思?」
「沒有,只是不自覺的……」
「愛,真是讓人絕望啊。」
藻屑自言自語些莫名其妙的話。
微暖的夏末和風徐徐吹過。
我感到有股視線從超市收銀臺那邊穿過玻璃傳過來,伸長脖子一看,是我媽媽一邊打着收銀機,一邊看向這裏。她臉上的表情正對我說着:你在那個地方做什麼啊?不是很熱嗎?啊,那個女孩子是誰?長得真是漂亮。對了,她就是海野雅愛的女兒吧?媽媽也想看清楚一點……啊。真是的!現在客人正多,我沒辦法離開,帶她過來讓我看看嘛!不行嗎?你這孩子真小氣吶……
她臉上的表情差不多就是這麼說的。藻屑注意到我的視線也跟着抬起頭,看到擠着奇怪表情的我媽,她哈哈大笑了起來,對照着我的臉看了一會兒:
「好像喔!」
「巨大的暴風雨正好也是十年前呢。」
她一個人學着司機先生的語氣,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是喔……」
「那是珍妮·摩露(注:JeanneMoreau,法國老牌女星,代表作爲楚浮執導的「夏日之戀」,於2000年獲頒柏林影展「終身成就獎」)。」
「噓——!」
藻屑她遲遲不出現。
「怎麼回事?」
「她說他的腦袋有問題。」
「就在十年前過世了。而爸爸的保險金也在三個月前被哥哥揮霍一空了。所以我決定不上高中,要去工作。」
我和花名島嚇了一跳,面面相覷,兩人都一臉不解的樣子。司機先生氣得丟下:「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的!」這一句話,便粗暴的關上車門駛離公車站了。
真的無法溝通……
我和花名島站起身走向公車前門,然後藻屑也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拖着腳跟上我們。鏘啷鏘啷的投進零錢後下車。我們兩人一回頭,看到藻屑好像正拿出什麼東西給司機先生看。
公車開動後,窗外遼闊的蜷山逐漸遠去,向着前方寬廣的大海愈來愈近。
「手創館是什麼?」
超過約定時間二十分鐘後,藻屑才閒晃似地漫步走來。咕嚕咕嚕喝着礦泉水邊向我揮手,花名島很明顯的鬆了口氣。藻屑一副對花名島一點興趣也沒有的樣子,徑自看着我笑着說:「山田渚在耶!」
「山田渚的爸爸呢?」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誰?」
「明天見。」
「這是幹嘛的?」
我只用鼻子不屑的哼笑了聲,沒有回話。
——這時的我當然還不曉得。
「你媽媽呢?」
我不發一語。
步出店外,向着有如染上稻穗般金黃的田間小路走去。
蜷山看來比平常還巨大;太陽依然閃耀着強烈的光芒;綠油油的茂盛稻穗被時而揚起的暖風吹倒而更顯濃綠,看來就像是被隱形的巨人踩過般,不時變換着深淺。
幫……幫什麼?
又起風了。
「……過世了。」
「山田英次……你問這個幹嘛?」
「…………」
「爛女人。」
這個城鎮的公車,都是從中國山脈近山頂之處、人煙稀少的村子出發。所以在起點上車的客人就會搭乘很長的路程,如果城中才上車的客人付同樣金額的確不公平,所以公車票價纔會有二百圓到一千五百圓的差別。我們在城中上車,票價大約三百圓左右吧。那個印有數字的段次牌,就是爲了證明乘客在哪裏上車的,段次牌和零錢則在下車時交給司機。我們已經到車站前電影院附近了,下車吧!
「哦?」
「……真的假的!?」
她一臉羨慕的說着。這句話不曉得爲什麼讓我覺得,難道海野藻屑的媽媽不是普通的媽媽嗎?
藻屑一直盯着印有數字的段次牌,她好奇地將段次牌直、橫、正、反的翻來轉去。花名島則是緊張得要命,和平常坐在我隔壁的那個花名島不同,這副笨拙的姿態不禁讓我嘆息,平常的樣子還比較容易贏得好印象吧,你太緊張了啦!雖然與我無關,但我還是忍不住開始扣起分來。
「啊啊,我知道他。」
「好像是以前的法國女演員,我哥比較清楚。」
「我和媽媽的競爭最後是我贏了,所以爸爸纔會跟我在一起。只要有我在,就不需要那女人了!」
「喂,山田渚,那個彷徨的女人好漂亮喔!」
「很平常的媽媽呢!」
藻屑舉起一隻手,擦去青白額頭上滲出的汗水:
「我在海底遇過那個人喔,他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身邊有金銀財寶還有美人魚陪伴,把地面上的一切都忘了,開心地享受着。所有死在海上的漁夫都一樣,他們很幸福喔。真是太好了,對吧!」
是風向的關係吧,潮水的味道隱約從大海那裏飄送而來。我就這麼佇立在原地,一直目送着藻屑的背影。
我告訴她要去哪家店買柴刀,明明就在藻屑回家的路上,但藻屑卻不斷說着不知道、不知道。沒辦法,我只好先帶藻屑去那家店,再回頭來買番茄、雞肉和醬油。
「坐公車要段次牌?」
我瞬間欲言又止,然後小小聲的說:
接着,到了隔天的星期天。我在約好的下午一點來到公車站時,只有花名島無事可做的坐在長椅上。我和花名島偶爾說幾句話,等待藻屑的到來。
藻屑冷冷的說。
是因爲老年人比較多的關係吧,電影院裏空蕩蕩的。目前放映的兩部電影,一部是火藥過剩的好萊塢動作新片,另一部是法國製作的黑白懸疑老片。動作片纔開始,藻屑就快速進入爆睡狀態,真的完全睡死了。因爲是花名島請客看電影,機會難得所以我相當專心的盯着銀幕。藻屑坐在我的左邊,而藻屑的左邊是花名島。花名島完全不在意藻屑睡着的反應,喫着爆米花沉迷於火藥過剩的電影畫面。終於,第一部電影播完了,緊接着播放的是懸疑老電影。這時換成花名島,像是被麻醉槍擊中的野獸般「呼……」的一聲就失去了意識。悠悠轉醒的藻屑盯着銀幕「啊!」地叫了一聲。
「嗯……就是很大家的雜貨店。」
「……有可能。」
這陣暖熱的微風吹動藻屑的連身洋裝。從飄動的裙襬底下,又露出了青白色的細腿。腿上依然有着幾經毆打的痕跡;紫色、綠色、暗粉色,到處散佈着。
「他們總是開心的喝着酒、跳着舞哦!即使死掉了也不覺得難過,所以山田渚也要打起精神來。再說……」
「超市沒賣柴刀啦!要買柴刀的話,去賣農業用具或木柴的店裏買。」
「閉上你的嘴!」
注意到我在看她的腿,藻屑又說了次:「……去死!」
藻屑搖搖晃晃的邊走邊回道:
佈滿裂痕的柏油路向前延伸直到遠處,左右兩旁搖曳着鮮綠色的稻穗。放眼可以望見遠處朦朧的蜷山,行人稀少也沒有車子通過,彷彿這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藻屑走在一點也不合適她的鄉間小路上,搖搖晃晃但看來很開心的走着。
「……嗯。」
因爲藻屑太在意那張段次牌,於是花名島片開口問道:「怎麼了?」藻屑卻無視花名島而轉向我:
「柴刀,謝謝你了。山田渚。」
「你們是她的朋友吧!幫幫她呀!」
「……唔、嗯。」
「…………」
「……就是死於那場暴風雨。」
似乎是學生證之類的東西。不知爲何,司機先生在一瞬間屏住呼吸,接着點點頭。藻屑付了錢正要走下公車時,那位中年司機一直盯着藻屑搖晃肩膀走下階梯的背影。接着,他注意到楞楞等待的我們,不明就裏的生氣道:
在寬闊的店裏來回尋找,穿過油漆、木材、水管後,我們終於找到柴刀了。有各式各樣的尺寸,但藻屑卻毫不猶豫的買了最大支的柴刀。令人意外的高價,藻屑在收銀臺前很自然的掏出信用卡。
上面用片假名寫着父親名字的金色信用卡,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金卡呢。喔……自然而然買下高價商品的藻屑將柴刀背在背上,跨出漂亮但看起來很難走的高跟涼鞋,搖搖晃晃的蹣跚前進。
終於來到了分岔路口,藻屑沒注意到我的不滿,還微笑着:
正好這時開往鎮上的公車來了。其實走路或騎腳踏車去都可以,但花名島今天的計劃是搭公車去。在他的約會行程中,似乎看不到走路或騎腳踏車的場面。我們一行人搭上那部由從中國山脈的深山裏駛出、終點在電車車站前的破爛公車,每人依序各取一張段次牌。
「……幹嘛的?段次牌啊。」
「山田渚的媽媽?」
「像手創館之類的地方嗎?」
我不希望家人的事情,變成藻屑說謊的題材——也就是友彥所謂的「糖果子彈」。那會讓我心痛、讓我憤怒。然而,藻屑卻簡簡單單就打破禁忌,以一派悠閒的口吻:
「十年前……?」
我們坐在最後一整排的座位上;藻屑在正中間、左邊是花名島、右邊是我。
「因爲他是漁夫,而他又正好在船上。本地有很多人都是從水產學校畢業去當漁夫的,我父親也是其中一個。氣象預報明明說是晴天,雲圖上沒有的暴風雨卻突然來襲。許多漁船因此翻覆。我父親就這樣過世了。」
藻屑用力揮揮手,腳步蹣跚的離去了。
「還有,前陣子在週二懸疑劇場裏面,飾演第二個被殺死的人。」
我正看着的背影,這個在我眼前離去的可憐女孩,她身上揹着的巨大柴刀,將會肢解她自己的屍體。
「那一定是因爲,公車不是從山裏開出來的關係吧。」
藻屑平常總是走在我的左側,這時剛好有卸貨卡車開來這條沒有人行道的柏油路,於是我閃到路邊對藻屑大叫:
這樣算走下坡嗎?和談到那位怪異父親時完全不同,藻屑浮現極度憎惡的表情。
「逃不出去了呀。」
耀眼的日光十分眩目。
我痛苦的目送着藻屑離去的背影。
藻屑明明聽到我的制止了,卻全然無視,還非常拼命的快速說下去。
當我一站起身,藻屑也跟着緩緩站了起來。
於是我將前面的劇情概略說明一遍,想不到藻屑竟然很感興趣「嗯,嗯嗯!」的點着頭。
我和花名島張着嘴、一臉呆然地目送公車離去,只有藻屑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
「他叫什麼名字?」
「閉嘴。」
「爲什麼?」
「人魚很善良,海底生活也很愉快,而且……」
「……在東京。」
藻屑不解的偏着頭:哦?於是我繼續說:
「被關在電梯裏面嗎?要怎麼逃出去啊?」
「爲什麼拋棄丈夫?」
「爲什麼她一臉傷腦筋的樣子?」
「因爲演藝事業走下坡啦。都已經死棋了,再加上上了年紀,也不再是美女了。滿臉皺紋像是要裂開似的前美女,還拋棄了丈夫。」
我和花名島根據藻屑提出的各種問題,千辛萬苦的整理出以下結論:藻屑所知道的公車——雖然她本人說是日本海海底的浪潮公車,但我想應該是東京的公車吧——不論坐到哪裏費用都一樣,只要上車時付錢就可以了。哦~!我們兩人感到十分佩服,這就是文化衝擊吧!花名島說:
「她的演藝事業已經開始走下坡了,現在只出現在一些小成本製作的電影中。」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的!」
「不覺得很笨嗎?」
「哪、哪會很笨啊,那你會怎麼逃出去?」
「咦——很簡單啊。」
藻屑盯着銀幕,同時小小聲對我說:
「因爲我是人魚嘛。」
「又提這個?」
「人魚可以變成泡沫對吧?所以,我只要變成泡泡逃出來就好啦!而且還可以從密室消失、捉弄警察,自由自在來去自如。啊哈!」
我無視笨蛋藻屑的言行,繼續看我的電影。藻屑不滿地鼓着臉,三不五時戳戳我。
「……你很吵欸!」
「你不相信嗎?」
「當然呀!不論什麼人,都沒有辦法從密室消失的!」
「是嗎?」
「我哥說的。」
「嗯,山田渚的哥哥說的沒錯,但是,那僅限人類吧。」
藻屑自信滿滿的不斷說着。
走出電影院後,剛纔一直熟睡的花名島說:「啊——真好看!」這是對第一部電影的感想,至於第二部則是:「真好睡!」接着,他開始說明後續的約會行程:先去咖啡廳喝茶,然後再走去海邊晃晃。不過,我和藻屑正爲了能不能從密室消失的問題而大吵特吵;其實冷靜下來就會發現,這真是個蠢問題。
「可以消失!」
「不可能!」
「絕對可以!」
花名島以被打敗的表情搔搔頭:
「枉費你很喜歡她?」
「小平頭回去了嗎?」
「咦~?」
「……纔不要,我要回家了。再說,今天的目的——藻屑與花名島的約會也已經達到了。」
「這樣,他不是太可憐了嗎?」
「誰知道。」
花名島感到無趣的碎碎念着。
「這是哪裏?」
沒人出來應門。
「…………」
就坐在——
「嘿嘿!」
「……血?」
藻屑接着拉過我的頭,小聲地說:
花名島不愉快的皺起眉,走向外面。我也正打算出去時,突然注意到牢牢黏在柴刀上的紅黑色東西,於是我停下腳步。
我們又互相看向對方。
花名島的視線停在玄關中央,我也跟着看向同樣的地方。
藻屑一臉失望的表情,明顯到讓人驚訝。
看起來這個房子應該沒有後門,能夠出入的就只有那個寬闊的玄關了。所有的窗戶都從內側上了鎖,也找不到地下室,花名島甚至連屋頂上都找過了。
我走出這棟沒人在家卻沒上鎖的白色房子。花名島一臉不能理解的表情,而我也一副不快的表情,兩人就此道別。
「變成泡泡。」
那是昨天和我一起買的大柴刀。
藻屑在一瞬間退縮了。
玄關處沒有任何鞋子。
我和花名島面面相覷。
過了一分鐘。
「變成泡沫呀。」
「也就是說,這是海野雅愛的家?哦~~」
「誰知道啊……」
我小心翼翼按下電鈴,還是沒人應門。按了幾次,漸漸覺得火大了起來:
——沒有半個人在。
「……當然可以!」
「因爲我們在找你。」
「那下個禮拜……」
「因、因爲……」
「好……好啊。」
我呆然的抬眼向上陷入沉思。
「喂,海野藻屑同學!喂——你可以出來了啦!」
「爲什麼!好不容易小平頭不在了耶!」
花名島發出低低的一聲:「咦!」
「那,我們兩個人去玩吧!」
「那就做給我看啊!」
——好像隱約聽到了什麼聲音。
我忍不住嘀咕出聲。
柴刀孤零零的擺在浴缸裏。
「……咦?」
藻屑——
「……喂,我們要怎麼確認啊?」
「那、那是幹嘛的?」
我伸手一推,門竟然打開了。
「嗯,一臉奇怪的表情。」
「三十分鐘後,在剛纔的公車站見。」
「唷!好慢啊。」
「我要從這個房子裏消失。」
「這、不曉得。」
「進入房子整整一分鐘後,我就會變成泡沫,然後消失。那就是我的的確確是個人魚的證據。」
以花朵裝飾的玄關寬闊到可以住人,中央晶亮的大走廊向前延伸出去。「海野!」、「喂,藻屑!」我和花名島邊喊邊悄悄脫下鞋子。
「怎麼做?」
「這就是消失的證據嗎?那傢伙在騙小孩子啊?不斷說自己是人魚、人魚的,根本就是頭腦有問題吧!啊啊,可惡……」
想說去浴室看看,在前往途中聞到一陣奇怪的臭味。腥臭……就像市場傳來的那種獨特的腐臭味。
「我家。」
但是不論我怎麼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吧檯和洋酒。
藻屑微笑着:
「我就做得到!因爲我可以變成泡泡,因爲……」
「我覺得,怎樣都可以啦……」
「……我不知道啦!也許沒特別喜歡吧。」
「……喂,你是怎麼辦到的?」
「我在那邊等你。」
藻屑又看了手錶。接着朝玄關大門緩緩走去,一步、兩步……走到玄關前,打開白色的大門。雖然已經黃昏了,但天氣仍相當炎熱,我們就這麼沐浴在耀眼的太陽下。此時正好五點整,當我們聽着遠處傳來的市公所鐘聲時,大門關上了。
寬敞的廚房和客廳,還有大型液晶電視和鋼琴,還有……
輕輕跪下來仔細盯着那個部分仔細一瞧。
正準備往回家的方向走時,我突然想起藻屑所說的「等待場所」,便轉往公車站走去。隨風搖曳的鮮豔稻穗;灰青色的汪洋大海;無止盡延伸的班駁柏油路。稍微歪斜立着的公車牌。
藻屑開始自顧自地向前走、揮動着兩手、咕嚕咕嚕不斷喝着水,然後繼續以激烈的語氣說道:
「啊……」
「咦……?」
花名島一副困惑的樣子說:
沒錯,那是血。
「應該說,我覺得很生氣吧。」
「她真的不見了嗎?」
「不是可以嗎?」
花名島也走過來,盯着那把大柴刀。
我搖搖晃晃的走近她。藻屑抬起臉來,一副開心的表情:
我和花名島四目相對。
我故意向藻屑挑釁着。藻屑癟起嘴,最後總算點了頭:
藻屑突然開始理所當然的說着莫名其妙的藉口,我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應而苦惱地抱着頭。可是,我對藻屑的反感卻打從心底沸騰了起來,無法阻止。我憤怒的叫道:
沒辦法,我們只好看着表。
他一臉不可思議的呆立在原地自言自語着。
走進屋裏。
我不耐煩的嘆口氣。我幹嘛惱怒不已硬要跟她爭論呢?這下子自找麻煩了吧!可是藻屑不知爲何似乎很開心的樣子,她看了看手錶說:
藻屑沒有回答我的疑問,但是臉上有幾分「被識破了」的表情。似乎是注意到我生氣了,她嘟着嘴:
「嘿嘿嘿!」
「……現在才說這些有什麼用,所以大家纔會離藻屑遠遠的啊。」
「這傢伙……直接把鞋子穿進去了嗎?」
她帶着我和花名島開始走了起來。
「打擾了……」
然後立刻重新振作。
我戰戰兢兢走近海野家的大門,謹慎的敲了敲。
「可是我說要和山田渚一起,他也說沒關係呀!小平頭他自己也知道呀!而且我覺得,我沒有義務要滿足小平頭。」
——我們終於來到位在住宅區一角的白色大房子前。那是由四角形的白色石頭所建造而成的房子,該說是現代風嗎?總之,是很煞風景的一棟房子。窗戶全都很小,又位在很高的位置上,房子前面則種着低矮的樹籬笆,上面還開着鮮豔的花朵。
「……咦?你該不會是爲了這個目的,才做出剛剛那件事吧?」
沿着搭公車來的那條路慢慢走回家,三個人都不發一語。偶爾會有卸貨卡車搖搖晃晃地開過我們身邊,混了稻草的牛糞落在地上被卡車壓過,在柏油路上變成薄薄一片。夏天的烈日讓人頭暈目眩。當我們來到高級的獨棟住宅區附近時,有幾部看起來很貴的汽車開過。
那裏。
「現在!今天!馬上!」
藻屑一個人開心的笑着。她的黑髮隨着微風吹拂而飄動搖晃,大大的眼睛直直看着我,一臉天真的說:
「我不管了啦!你就只知道說謊!什麼人魚!什麼密室……」
「才,纔不是說謊呢!」
藻屑表情認真的反駁。這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於是我噤口不語。
「纔沒有說謊呢!大家都不相信,我也沒辦法啊。日本海的海底真的有人魚,而我就是那羣人魚的公主,只是我現在來到人間而已……我真的沒有說謊!全部、全部都是真的啦!」
「……你說的全是謊話!夠了,別再說了!」
「不是!剛纔我也真的變成泡泡消失了呀!進入家裏後整整一分鐘,因爲變成泡泡需要一分鐘的時間,我就是那樣消失的啊!我說的是真的啦!」
「全部都是謊言!海野藻屑是最爛的大騙子!」
「我不是——!」
滴滴答答的,藻屑的眼睛開始流下眼淚,嘴角也開始流出不知是礦泉水還是口水的液體。
「爲什麼你不能瞭解呢?我沒有撒謊,全部都是真的!」
「昨天藻屑不也說了莫名其妙的話?說什麼買柴刀是爲了……」
說到柴刀,藻屑的臉上一驚。
「說是你爸爸要用來分屍。爲什麼要說那種駭人聽聞的謊話?真像個白癡!你就那麼想受到注目嗎?你的確達到目的了!得到衆人注目,興高采烈的被大家當作笨蛋!」
「我、我、我我我我我……」
藻屑開始呻吟了起來:
「我、我沒有撒謊!嗚……」
她流着眼淚說道:
「我、我沒有撒謊!」
「那麼,被分屍的屍體在哪裏?如果你說的是實話,那不就變成殺人事件了嗎?你爸爸會被逮捕吧?還是說,其實殺人的不是你爸爸,是身爲女兒的你?你爸爸只是幫你收拾屍體而已?還是……」
我又爲了這種不值得的事生氣了。這一點也不像我,根本就不像是我會做的事。今天一整天沒有一秒是用在收集實彈上,我被抓進滿是砂糖、莫名其妙的藻屑世界裏,簡直快要崩潰了!我真的很生氣,只顧着證明藻屑所想出的謊言不可能成立!
「小渚,你沒事吧?」
友彥把近十年間發生的著名殺人時間的犯人,也就是那五名孩子的名字一一說出來。我楞楞地看着他!
「呃,因爲爸爸拿水泥磚打它。」
——我想起這件事,便問着走在我身邊的藻屑同樣的謎題。藻屑喝着礦泉水,嗯嗯嗯地點着頭,然後問我:
「咦~~——幾個字?幾個字?」
現在的友彥,哪個都不是。我隱約覺得,哥哥已經不會再爲我奔走、呼喊了。沒有父親也沒有了哥哥,現在的我當然沒有男朋友。當我一想到,或許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肯爲我奔走的男人時,一股絕望感就湧上心頭。
「……唔、嗯。」
「……真的?」
「——小渚?」
「啥?」
友彥他拼命威脅,在困擾的我面前開心似地甩着一頭長髮,然後開口說:
「嗯,我在想啦。」
我突然有個問題,無論如何都想問身旁的藻屑,於是轉頭看向她。藻屑擦着額頭上冒出來的汗水:
「去哪裏?」
「……啊,對了。」
我現在也和那天拉着藻屑上蜷山時一樣,正往山裏去。
十月四日的早上——
「……爲什麼?」
煩躁地說着這一切的我,想起了哥哥的事——那美麗的妖魔,友彥。根據我的兒時記憶,友彥小時候原本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少年罷了。聰明伶俐、常常抱着書看,偶爾有點怪而已。然而所謂的怪,也不過就是爬上不該爬的樹,結果不出所料的跌下來骨折;或是去河裏游泳,結果溺水;或是作些女孩子難以理解,但對男孩子而言確實家常便飯的魯莽蠢事。只是這種程度罷了。
「聽好嘍,小渚,千萬別猜對喔!」
藻屑遲疑了。
我的哥哥,早就不存在了。
「你說對了,是狗。」
開始登上蜷山沒多久,我們因溼滑的青苔而跌倒、因蜘蛛網而尖叫,然後這令人無法捉摸的新朋友海野藻屑,當她精神恢復得差不多,安靜了一陣子之後,開始想要隨便聊點什麼。我明明不開心的沉默着,藻屑卻不以爲意的提出問題,然後不斷重複自己的問題,或是按照自己的想象任意說個不停。
「我不要!」
「我不想看啦!」
「太好了,小渚!你的精神是正常的。」
「嗯!」
我想起了邊哭邊跟着我的海野藻屑,她不斷流淚的樣子。
我搖搖頭。
「對,我家裏是妖魔森林,而我就是森林的管理人。」
一開始聽來像是照本宣科的發言,後來卻愈講愈起勁,愈來愈像一回事。漸漸的,藻屑開始揮舞着雙手講個不停。我聽夠了!我拋下她邁步向前,得回家做晚餐纔行了。
「別發呆呀,吾妹。」
「爸爸殺了他最疼愛的波奇。」
「答案只有一句話。」
「……什麼?」
「不行,我問你……」
「……而且,我真的很在意,只想趕快確認。」
「這個嘛……」
「絕對是真的?」
他留下呆然的我,關上房間的拉門。
我停下滔滔不絕的諷刺。
「我也不想看啊……如果真的有的話。」
「喂,山田渚的哥哥是怎樣的男人啊?喂!」
我隱約認爲,他現在的立場就是所謂「神的視點」吧。站在雲端上,旁觀人類的所作所爲,不管是誰瀕臨死亡或者祈求希冀什麼,都僅是「哼哼——」看着一切的偉大的神祗。友彥就類似那種生物,因此……
「山、山田渚……」
「能答出這個問題的,歷史上僅有五個人而已。」
十月四日的清晨——
那時期的友彥偶爾會很恐怖;當我擅自碰他的電動玩具,或是一個人喫掉點心時,他真的會很生氣。有故意惡作劇的時候,但也有相當溫柔的時候。
「我明白了。我們走吧。」
「答對就糟糕的謎題到此結束,看來吾妹很正常。就這樣嘍,小渚。」
「蜷山,波奇的墓。」
誰知道啊!我呆楞的眨着眼。友彥似乎很滿意的點點頭:
「你發誓,如果你所說的是騙人的,就永遠不再騙人?」
山路上長滿青苔,腳邊叢生着羊齒類植物和不知名的雜草,頭上佈滿樹枝和蜘蛛網,真是寸步難行。還好我腳上穿的是運動鞋,但藻屑纖細的腳上穿的卻是成熟女人才穿的美麗高跟涼鞋,所以她不斷打滑,發出要摔倒的慘叫聲。即使如此,她仍舊不斷地想跟我聊些什麼。
「那我們走。」
看來藻屑似乎很害怕寂靜。她接連不斷地大口吞着水,接着像淋浴般喝着礦泉水,然後——
「唔……」
在朦朧的朝霧中,那個人的身影若隱若現。白色的霧氣宛如纖細的面紗,反覆將我們包圍、鬆開、包圍、又鬆開。
看着所有的現象——
「嗯!」
我想起昨晚和變成神的哥哥那番不得了的對話。友彥用一貫的優雅笑容對我說:「你聽過猜對反而糟糕的謎題嗎?」這是在我們簡短的晚餐會話時間裏所發生的事——
「妖魔?」
「……真是抱歉吶!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藻屑一臉難受的說。
「……然後,對了,我記得你家有養狗吧?大型犬是嗎?還是說被殺的不是人類而是那隻大狗?殺狗的話就不是刑事案件了。也許會因爲虐待動物被逮捕也不一定,但比起殺人的刑責也就沒什麼大不了了。沒錯吧?被分屍的是狗吧?然後……」
對方輕聲細語的問着。總之我點點頭回應:
「想不出來嗎?」
「你沒撒謊不是嗎?」
我強勢的說完,就硬拉着激烈反對的藻屑走向蜷山的健行步道。一直吸着鼻子的藻屑,一轉進山裏便開始哭了起來。
「他以前是個優等生,帥氣又爽朗。現在嘛,嗯……是妖魔。」
「嗯?」
「爲、爲什麼?」
「沒錯。」
我利落的轉過身往蜷山方向走去,藻屑慌慌張張的晃着手:
我現在,再度踏上蜷山。
現在走在我身邊的人注意到我慘白的臉色,因而出聲叫我。
「好熱、好累、我們回去啦!」
「要休息嗎?」
哥哥突然在三年前放棄了他的人生,躲進狹窄的房間裏思考一切、微笑着、攝取最低限度的必要食物……
「…………」
在我們還很小的時候,友彥曾在夏季祭典的會場中來回找尋迷路的我。當時友彥纔剛進國中,而我還是個幼童。「小渚!」我在迷路兒童中心哭着時,友彥像個正義使者般出現,以剛變聲的低啞聲音呼喚我。「啊!在這裏嗎?太好了!」他癱軟的坐下。迷路兒童中心的大人們給哥哥果汁還不斷安慰他,然而,哥哥卻認爲和妹妹走失是自己的責任,當晚始終因爲自責而心情低落。
「爲、爲什麼……」
「喂、喂、喂……」
「原本以爲它那麼大隻應該不會有事,沒想到它卻搖搖晃晃的倒下死掉了。爸爸因此還嚎啕大哭,爲它在山裏建了座墳墓。但是,因爲整隻狗太難搬運了,所以纔會去買柴刀,把它分成四塊。昨天晚上,已經把它運到蜷山去了。爸爸還爲波奇寫了信,上面寫着:『永別了,波奇。』所以……」
「唔——英文嗎?還是中文?」
「爲什麼?那不是你疼愛的狗嗎?」
哥哥他成了旁觀者。
蜷山靜得令人毛骨悚然,彷彿除了我們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生物了。藻屑尖銳的叫聲傳得可真遠啊。實在拗不過她,我只好不高興的開口:
「……唔,嗯!」
我思考了一整晚還是不明白爲什麼,於是今天早上做好早餐送進友彥房間時,已經問過睡眼惺忪的友彥了。可是現在不想那麼好心,因此故意不告訴藻屑:
友彥開心地微笑着:
「不用,我沒事。」
「煩死了!」
藻屑跑着追了上來。沙—沙—沙——拖着腳的不吉利足音漸漸靠近。
「喂!他是怎樣的哥哥啊?跟你像嗎?」
藻屑指了指蜷山。一陣風揚起,吹動我們的裙襬。
我當時爲什麼那麼生氣呢?因爲覺得從頭到尾始終不記得名字,而叫做小平頭的花名島很可憐;因爲邊哭邊跟着我的藻屑對我說:「我懂了,你喜歡小平頭,我猜對了吧,山田渚!」讓我感到莫名的憤怒。另外,海野家那棟雪白而豪華的屋子也突然浮現腦中,總之就是非常生氣。不具任何實彈的藻屑的樣子,還有被她耍着玩的我,這一切都讓我感到憤怒。於是我強行拉着藻屑往蜷山走去……
「這個嘛……一、二、三……四個字。」
我停下腳步。
「爲什麼小孩子死掉了?咦,妻子殺的?……我不知道。咦咦……爲什麼?」
「我說的是真的,山田渚!」
「一個有妻子和小孩的男人,因爲一場無聊的事故死了。葬禮上,男人的同事也到場了。同事和妻子不知爲何卻在此時產生好感。嗯,就是所謂的相互吸引吧。但是當天晚上,男人所遺留下來的孩子卻被殺了,犯人就是妻子,她突然殺了自己的孩子。那麼,究竟是爲什麼呢?」
「……爲什麼?」
「這個問題據說是使用於檢測異常罪犯的精神狀態。在一般的青少年當中,幾乎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回答不出來,而歷史上能夠回答出來的人,目前僅只有五位,就是……」
「不論哪一個數起來都是四個字。不知道答案嗎?」
「……不知道啦!」
藻屑鼓着臉頰小聲說道。
這樣一來就能夠證明藻屑也只是個普通的孩子,發現到這點的我稍微鬆了口氣。不過,也有一點點失望。什麼嘛,原來她不過就是個有點愛說謊的孩子罷了!想到這裏,不知爲何有幾分掃興。
藻屑一定比她的外表看來還要普通,她只是個想要引人注意的孩子而已。現在也是,爲了嚇唬我而撒的謊話已經快要接不下去了,因此正在傷腦筋。不論走向山上的哪個角落,被肢解的狗屍體都不可能存在,所以藻屑現在一定在思考着該如何敷衍過去。
山坡愈來愈陡,我的呼吸開始有些急促了起來。
走了一陣子之後,突然間視野大開,我們來到了樹木較稀疏、擺了張傾斜老舊木頭長凳的地方。遙遠山腳下的街道;無邊無際延伸的黯淡日本海。藻屑低聲發出「哦——」的聲音。稍微高一點的大樓集中在鎮上,車站則坐落在正中央。細長的商店街有着壞掉的屋頂。此外,還有長長的柏油路、田圃,和零星散佈的民宅。
停泊在海邊的老舊漁船,羣集一處的破舊卡車。
這是個小小小小的世界,宛若古老的景觀盆載。
我的胸口突然不明就裏地,湧起一股揪心的情緒。總覺得讓來自都會、穿着時髦高跟涼鞋的藝人女兒——海野藻屑看到這副景色,好丟臉!我莫名其妙的生氣起來。
這時,伸着懶腰的藻屑低聲說道:「還挺漂亮的嘛?」我想她是希望我接話吧,但是當我張開口,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句。該說是不甘心?還是安心?或者都不是?總之,心緒雜亂卻什麼也說不出,於是就這樣又閉上了嘴巴。
藻屑沒注意到我這副摸樣也忘了風景的事,她反而想起剛纔的謎題,嘟囔着:「還是想不出來……不過,嗯,算了吧。」然後,又繼續繞着我哥哥的事情開始問問題。
雖然我有一搭沒一搭的回答,但我發覺藻屑腦中,已經具體建構出友彥的樣子了。
而這點,也讓我產生了難以言諭的不快感。
最主要是因爲,我不希望藻屑同情我。
這傢伙身爲知名藝人的獨生女;能夠自由使用父親的金卡;繼承了與母親相似的美貌,她應該能夠開始清楚看到我這個住在鄉下、貧窮、未來一片黑暗、沒有父親、可仰賴的哥哥又正巧搭上繭居風潮,如此不堪的立場了。好丟臉!我心中害怕着,那些存在於我內心的「哥哥教派」邏輯,會輕易被別人的一句話否定而崩潰粉碎。
藻屑邊走邊自言自語着:
「我沒和他見過面所以不是很清楚。」
「…………」
「山田渚的哥哥似乎很溫柔呢。小渚也是好孩子喲!這麼爲家人着想,和哥哥的感情好像也很好。他一定是位很棒的哥哥,一定是的,山田渚。」
我一直哭一直哭。藻屑也流着淚哭着,不斷向我道歉:
「小渚聽過『斯德哥爾摩症候羣(注:Stosyndrome,被害人對於加害人產生好感、依賴心,甚至協助加害人的心理狀態)』嗎?」
那是什麼?
「那是一種被綁架的被害者所陷入的心理狀態,命名是來自於實際發生在斯德哥爾摩的事件。所謂被綁架的被害者……」
我緩緩邁出腳步,必須回作晚飯了。那明明是我必須要做的實彈,但我現在卻認爲那是很遙遠的事情。晚餐?這種時候竟然還想到晚餐?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
我當作什麼都沒聽到,繼續往前走。
「……唔,喂、你……」
和那一天相同的路徑。但是和那時的黃昏不同,現在是朝陽要升不升的清晨。在一片昏暗中卻有着似曾相識的感覺,我的肩膀顫抖着,加快腳步一步步往山上前進。
「因爲是山田渚說要看的。那是波奇喔,到昨天爲止都還活着的波奇。昨天在超市遇到山田渚之前的三十分鐘左右,它都還活着。爸爸拿水泥磚打它,它好像就流出腦漿死掉了。爸爸想要搬動它,可是它實在太大隻了,完全動不了。爸爸他雖然很衝動,卻沒什麼力氣。所以,我們兩人才會出門去找柴刀。總不能就這樣把那個噴出腦漿的生物丟在家裏,對吧?」
走在我身旁的友彥始終不發一語,卻突然開了口:
接着又開始咕嚕嚕地喝起礦泉水。
還有,這條我飛也似地慌忙逃下山的蜷山獸徑。
「山田渚,好冷喔。」
抬起頭,走在我身旁的友彥正盯着我。
漸漸地藻屑開始意志消沉,垂頭喪氣的跟在我身後。
耷拉着大大的耳朵。
「享年二歲,它還很年輕。」
友彥突然以沉穩的聲音談起綁架的話題。
「不是我!不是我!」
「……不行!」
上升中的朝陽照耀着大海,閃爍着青白色的光芒。
「哇啊!我陷進洞裏了!」
在獸徑的深處,有一塊孤零零的小廣場。那是一塊位在森林深處、既昏暗又潮溼的土地,大約可以蓋一間小房子的空間。
那裏擺了一張紙片,上面用很醜、但可以感覺到用心書寫的字體:「永別了,波奇」那時如同小孩子的字。
那個時候……
慌慌張張的藻屑開始哭着對不斷嘔吐的我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山田渚,對不起……!」她搓着我的背、緊緊抓住我的手、不知爲何拿起礦泉水倒向我的後腦勺。
十月四日的清晨——
漂亮卻腐爛的落葉與剛剛盛開的小白花。
上面爬滿了發出嗡嗡聲的大蒼蠅。
藻屑不解的偏着頭:
藻屑不知怎的,突然害怕的大叫了起來:
我終於看清楚了。
當時看到的「那個」。
在那上面好像堆了什麼東西。
我和海野藻屑誰也沒開口,就這樣在路旁站了好一會兒,專心補充水分。太陽已經西沉,周圍開始變得一片昏暗。夏季的傍晚已經結束。蜷山一如往常的聳立,在落日的餘暉下染成橘色。
藻屑終於漸漸沉默了。太陽漸漸西沉,我們一邊擦着額上滲出的汗水,一邊撥開蜘蛛網——
我從包包裏拿出應付電影院超強冷氣的薄毛衣,藻屑如獲至寶般、小心翼翼的收下那件便宜的黑色毛衣。那件衣服一穿在藻屑身上,立刻變得有如名牌貨般的好看。可能是很喜歡吧,藻屑一臉開心的說:
「嗯,因爲從幼犬就開始養了。」
森林被朝露濡溼,在一片寂靜中,微微地感到寒冷。
同樣溼滑的雜草也不易行走。
友彥淡然的開始說明:
雖然我換了一個角度去想,但藻屑的溫柔卻偏離原意反而帶來困擾。就像現在,她笨拙的稱讚着未曾謀面的哥哥,只會讓我傷腦筋。但我就是無法對黏答答的糖果子彈生氣,僅是默默的繼續往前走。
黑色部分是散發光澤的短毛,那是隻擁有天鵝絨般美麗毛色的狗;紅色部分是被柴刀砍開的地方。狗被粗魯的分成四等份,屍塊被小心翼翼的堆放在一處,最頂端則擺着狗的腦袋。
我蹣跚的走近那個紅紅黑黑的物體。
我開始改用快走下山。我注意到身後的藻屑即使跌倒、滑跤,仍然拼死跟着我。
「唔,嗯……」
藻屑鼓起臉頰。
長長的舌頭猶如另一種生物般下垂着。
「啊,幽靈!你看,在那邊!」
「幾歲?」
我搖搖頭。
我深深吸了口氣。
但同時間,類似自我嫌惡的厭惡感也不斷向我侵逼而來、使勁地苛責着我。體諒海野藻屑的情緒中混入了扭曲的自我意識——我不要和她做朋友!我……
終於來到那個視野遼闊的地方,那個可以看到海洋、和小小髒髒的城鎮,看盡整個老舊盆景的地方。被棄置在此的長凳傾倒着,差不多有半邊都腐朽了。
轉頭問向藻屑。
「你還好吧,小渚?」
藻屑沒有半點動作。藻屑有時會完美的扮演出「我聽不到」的樣子,一點反應也沒有。於是我再一次出聲:
海——
「山田渚,振作點!」
那、那個我知道啊!
殘餘的夜露讓青苔閃耀着晶瑩的光芒,卻害我數度幾乎滑倒。
「喂,這件衣服可以給我嗎?」
我沒有回答。腦海中反覆播放着海野雅愛的暢銷歌曲「人魚之骨」的第三段歌詞。第三段歌詞,對,就是問題最大的第三段歌詞。簡直像殺人分屍般的歌詞。用力砍開人魚、作成生魚片喫掉的歌詞。將這首詭異的歌曲唱成多愁善感敘事詩的,就是很久以前那個奇怪的樂團。
閃耀白色光輝的海面反射着炫目的朝陽。腳下踩者潮溼的落葉,發出令人不舒服的聲音。青苔的範圍逐漸擴大而密集。岩石上沾着朝露,散發出陰沉的光芒。
前些時候,我提起父親死於暴風雨時,她不聽我的制止,不斷說着父親在海底很幸福的生活。搞不好,這個怪女孩是爲了安慰我,纔會編出那番謊話。
我呆呆看着強力主張的藻屑她蒼白的側臉。藻屑現在的表情,就如同「拼死」這兩字一樣。她特地爲了無精打采的我,竭盡全力接連對我射出感覺不錯的子彈——縱使是不切實際的糖果子彈。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一邊回想當時的情況,一邊繼續默默的往山上走。
面對哥哥一臉擔心的表情,我點點頭,繼續加快腳步。
然後。
「山田渚?你爲什麼要跑呢?喂,爲什麼要逃走?」
日落之後氣溫也跟着下降了。
「呿!」
我雖然感到驚訝,卻也注意到藻屑不可思議的古怪表面底下,被隱藏的另一項東西並接受了它,我們依然繼續往前走着。
聽到聲音。
藻屑低聲說着,仍舊哭着卻笑了起來。
「唔……嗯……」
「……要穿嗎?」
我總算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哈啊哈啊的喘着氣、窺探着藻屑的臉。她那像是要把人吸進去般的黑色大眼睛盯着我,透明的眼淚成串落下。我們就在大狗四分五裂的屍體前凝視着對方。
「啥!?」
藻屑指了指那個紅紅黑黑的東西,悲傷的說:
她有時大叫,有時亂七八糟的唱着歌。
爲什麼這麼可憐呢?一直以來對她的反彈;不斷認爲她是有錢的幸福孩子的想法,這種傢伙怎麼可能瞭解我的心情等等,這座防波堤突然之間潰堤了。然後,我第一次有了海野藻屑是我的「朋友」這種想法。
我呆立在原地。
「……波奇!」
「咦?」
我想起那時候看到的東西。
「是、是爸爸!是爸爸喔!不、不是我做、做的!不是!不是我……真的……!」
藻屑應該聽到了,卻沒有回答。我轉身開始往回跑,我要下山了。藻屑在後頭拖着腳追上我。
這景象真美。
總算稍微平靜下來了。
「小渚。」
「你、很疼愛那隻狗嗎?」
「……爲什麼?」
那是被柴刀肢解的狗屍體。
「爲什麼?」
那裏有一個枯葉堆成的小丘。
開始恐慌的海野藻屑滔滔不絕的快速說道:
在我視線前方,有一輛腳踏車自昏暗中接近我們。小平頭、T恤和牛仔褲、穿舊的運動鞋……是花名島。他一開始沒注意到我們兩人,就在擦身而過的瞬間,花名島終於發現了。
我登上蜷山。
……我連滾帶爬的往下、往下、往下,跑下蜷山。終於抵達陰暗的落日範圍外。來到裂痕滿布的柏油路上。我毫不理會跟在我身後、不斷髮出各種奇怪聲音的藻屑,徑自走進路旁那間像酒店又像便利商店的奇怪破店裏,買了瓶果汁,又搖搖晃晃的走出店門口。藻屑也買了瓶礦泉水,咕嚕咕嚕像在洗澡般灌着礦泉水。在她身邊,心臟砰砰跳個不停的我也打開果汁拉環,喝了一點。
我當場跪在地上嘔吐了起來。
我頭一次感到:啊啊,原來海野藻屑比我還不幸啊。
四處散佈的紅,混雜四處散佈的黑。
「嗯。」
他訝異地叫出聲,腳踏車發出嘰——地聲響停下。
然後他一臉不可思議的看看我,又看看藻屑:
「你們兩個到底在幹什麼?」
我回答不出來,只是大大喘着氣地看着花名島。花名島先對我說:
「你不是回家了嗎?」
接着盯着藻屑:
「你……爲什麼在這裏?」
面對回答不出的我們,花名島的臉色漸漸難看了起來。微暖的風吹動我們的頭髮與裙襬。花名島終於吐出一句話:
「你們兩個,太差勁了!」
「什……?」
「你們兩個一起聯手耍我吧?說什麼變成泡沫了,開什麼玩笑啊!」
我連忙解釋:
「花名島,你搞錯……」
花名島在我出聲的同時用力踩下腳踏板,騎着腳踏車遠去了。我想出聲喊他,卻沒有力氣,只能目送着那名因爲誤會而受到傷害且憤怒、坐我隔壁的男孩子離去。
藻屑笑了起來:
「糟糕,被抓到了。」
不知道爲什麼,她似乎很開心,彷彿唱歌似的自言自語着。
渾身無力的回到家,這時大門開着,宅配正好送了什麼東西來。友彥從快遞員手上接過那個大的要命卻看來很輕的箱子,很自然的從口袋裏掏出一萬圓鈔票,一張、兩張,數了三張交給快遞員。友彥沒有信用卡,應該說因爲沒有工作所以無法辦信用卡,因此他總是利用可以代收貨款的郵購買東西。
等同於一家三口一個月份的餐費金額,就這樣換成了一個大而輕的箱子,消失在快遞員的錢包裏。友彥撥撥長髮看向這邊:「你回來啦,小……渚……」說到一半,他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臉。
「……我回來了。晚餐、我、現在、馬上做……」
於是我們等了一分鐘。
我躺倒在地上,心裏想着必須去做飯、去做飯、去做飯。我猛然彈起身往廚房走去,以比平常還要快的速度噠噠噠噠噠噠……開始切起青菜。
「嗯,這邊?」
「就是利用心理盲點的詭計,也是變魔術時常用的手法。也就是說,使用魔術技巧耍詭計的時間點,並不是在提出『我要在這裏做出很厲害的表演喔!』的零點。而是在零點時,詭計早已結束了。原本應該要在兩手中的其中一邊,也就是零點上的面紙,事實上早已移動到很遠的地方去了。應該要從左手這個零點消失的硬幣,卻早就移動到右手,並且在你看着左手時,藏進右手袖子裏了。不過我的魔術還很拙劣,因爲這是我第一次實際挑戰。」
「我本來在研究魔法,但不知不覺間也對這些東西產生了興趣。古時候所說的魔法師,似乎就是現在的魔術師呢。兩者的差別只在於以魔術展示,或是以魔法欺騙他人而已。小渚,那孩子用的就是『心理上的』喲,是魔術上常會使用的初級技巧。如果那孩子是在小渚要求她消失給你看時,才突然想到這個技巧的話,我會認爲那孩子是個相當有獨創性的有趣傢伙。」
他溫柔抱住再度受到打擊的我,輕聲的說:
友彥摸摸我的頭,默默的等我完全鎮靜下來。大約過了三十分鐘左右,當我差不多穩定心緒、臉色也恢復之後,友彥才謹慎而溫柔的開口:
事實上我也不清楚。知道那只是魔術的手法後,究竟是覺得鬆了口氣,還是覺得「什麼啊,原來只是那樣而已啊!」而失望呢?我真的不知道。
「唔嗯。」
「剛纔我讓小渚看過面紙後,不是故意咳了一下?就是那時將面紙丟到小渚背後去的。雙手合掌時,手裏已經沒有面紙了。」
友彥微微地笑了起來。
玄關的大門「啪嗒」一聲緩緩地關了起來。
左手攤開。
「哥……對不起,我完全無法理解……」
「沒錯,那個鐘聲就相當於咳嗽。那孩子一定是看着手錶,一邊等待着五點時鐘聲響起的時機。然後打開大門,聽着鐘聲,這時你們移開了視線。她家門口確實有一排矮樹圍籬吧?那孩子放開大門,悄悄躲進矮樹圍籬裏,沒有人走進屋子,只有門徑自關上了。事實上不是在一分鐘後,比起引人集中注意力的零點之前,詭計更早就發生了。小渚,她的手法一定是這樣沒錯。」
「我想談談心理誤導(注:psychologicalmisdire)。」
友彥從右手襯衫袖子裏拿出硬幣來。
「剛剛……今天、那個、啊……」
「不被識破的祕訣呢,就是讓大家的注意裏集中在零點。先說明要念咒語,但真正使出詭計的時候,卻是在像我剛纔用咳嗽轉移大家注意的那種地方,小渚的朋友就是用這種方式。」
他對楞在原地的我說:
「那孩子走進家門時,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小渚,試着回想看看。」
「咦咦?我、我不知道啦。」
「……原、原來如此。」
「怎麼了?」
我擦去眼淚,看着友彥。
我終於說完了。友彥以沉穩的聲音說:
友彥站起身,揀起剛纔隨手丟進房間的郵購箱子,啪擦啪擦的開始拆了起來。棒子、絲帽、像蛋的物體、還有一些看不懂的東西,一件一件自箱子裏拿出來。在我驚訝的同時,友彥優雅的笑了起來。
那時正好是傍晚五點,從某個地方傳來了鐘聲。藻屑朝鐘聲方向稍微轉了一下頭,我和花名島也在那短短地一瞬間看向遠處的天空。接着視線回到玄關時,大門正好發出啪嗒一聲。
「咦咦?硬幣去哪裏了?」
友彥不知道爲什麼驚慌失措了起來,隨手將剛剛收下的、大而輕的箱子自玄關拋向房間裏去,接着粗暴地推着快遞員的肩膀將他趕出門。然後將手擺在剛進家門的我的肩膀上,撥了撥頭髮,靜靜地凝視着我的臉。
「這就是心理誤導。」
「咦,什麼?心理……?」
「真的嗎?哥哥很厲害呢。」
讓我產生了莫名的焦躁。
「如果小渚覺得已經比較舒服的話。」
指指右手。友彥靜靜攤開,右手是空的。
「我要用咒語的力量讓它消失。」
面紙也不在左手。
「小渚?」
「小渚。」
然後疼惜的摸着我的頭。
「嗯,心理誤導,也就是『心理上的詭計』。」
「藏在這裏。」
「你認爲面紙現在哪一隻手?」
那個時候……
「稍微釋懷了嗎?」
我沉默不語。
「謝謝你,小渚。」
「那,左邊?」
總算平靜下來後,我斷斷續續地說起今天出門後所發生的事情。友彥依然坐在自己房裏的那個老位置上,以嚴肅的表情點着頭聽我述說。不同於平常那個我行我素的哥哥、這次他沒有突然打斷談話戴起耳機、沒有關上拉門、沒有說出:「就這樣了,小渚。」只是憂心忡忡的盯着我的臉,表情認真的點着頭。
「猜猜看。」
友彥擔心的回望着我。因爲不是很清楚他在說什麼,於是我回問他:
他這麼說完,又咳了一下,將硬幣由右手換到左手。當他念完咒語攤開左手時,硬幣消失了。我指指右手:「在這邊吧?」於是友彥攤開右手讓我看,右手也是空的。
「啊,啊啊……」
「嗯?」
被耍的自己。
這……
我雖然苦惱卻也只好硬着頭皮瞎猜:
友彥輕輕笑着,指指我的背後,面紙落在我身後的地板上。我楞楞地看向友彥。於是他說:
「那隻狗的事情真的很恐怖呢。」
友彥繼續將手伸進口袋裏,取出一枚五百圓硬幣:
「怎麼了,小渚?」
友彥拿起一張面紙,將它揉成一團,並且讓我好好看清楚,然後輕咳了一下。接着,他雙手合掌碎碎念着像是咒語的東西,最後兩手分開,握緊拳頭:
於是我發出呻吟聲,滾倒在友彥房間的地板上。友彥則開始認真的用剛買的魔術商品,從棒子裏變出花朵來。
「又奇怪又恐怖的事情,小渚會受到驚嚇也是理所當然的。」
「唔,嗯……」
「……嗯。」
海野藻屑不斷反覆強調:「走進家門一分鐘後就會變成泡沫消失。」她不斷看着手錶然後走進家裏,一分鐘後,我們四處尋找,屋裏卻不見人影,除了玄關大門,其他地方都由屋內上了鎖。
我話不成句。看着哥哥的臉,那條繃緊的線突然被切斷了,我反覆的張口、閉口、吸氣、擦眼淚,然後倒向友彥纖瘦骨感的堅硬胸口。身體開始顫抖。友彥緊緊的抱住我,一直靜靜地維持這個姿勢。
友彥低聲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