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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唯有這段戀愛無法推理》 · 谷夏讀 · 2.5萬 字

戀冢咲夜——這是小井冢咲那的筆名。

只要在社羣網路上隨手搜尋一下這個筆名,「戀冢咲夜、新作」、「戀冢咲夜、下一集」之類的關鍵字就會直接跳出來,熱度超高!她的代表作——呃,雖然目前也就出了這麼一部——就是那本《淚灑你的背影》,簡稱《淚影》!

這部小說描述高中校園發生的愛情故事。一個霸氣十足的超級達令不斷幫助體弱多病又內向的女主角,甚至後來與她交往、分手、再和好,經歷了無數波折,最終迎來甜死人不償命、皆大歡喜的結局。

儘管討論區偶爾會出現一些毒舌評論,但整體來說,評價超讚,而且再刷了好幾次。責任編輯告訴她,影音串流平臺曾找上門,想把這部小說改編成偶像劇,可惜後來不了了之。聽說這種事在業界很常見,咲那便沒太放在心上。

最初,她只是在一個網路投稿平臺默默耕耘。她的作品從來沒能在排行榜名列前茅,但每天的點閱數基本上都有破萬。爲了回應那些鼓勵她的留言,她花了一年的時間努力完成,結果居然得到出版社青睞,正式出書。

可是,從那之後,戀冢咲夜就再也沒有發表過任何新作了。

她知道大家都在等,老實說,她超級感動,也超級想回應。

但,她就是寫不出來。

簡單來說,她已經沒有什麼想寫的東西了。

當初,她完全憑藉着一股「我也好想被漫畫裏的帥氣男主角寵愛呀!」的衝動寫出了《淚影》,沒想到居然大獲好評,還圈到一大票粉絲,澈底滿足了她渴望被認同的心。

如果只是爲了滿足被認可的慾望,粉絲那句「期待新作」就已足夠。更別提,還有遊戲裏的那些帥哥能跟她「親密互動」呢!

咲那最近澈底迷上女性向視覺小說遊戲,也就是俗稱的乙女遊戲。

乙女遊戲簡直是天堂!

登場人物全是帥哥,會把自己這個「女主角」捧在手掌心寵愛,最重要的是,聲優是她最喜歡的寺島拓篤。

當她正對着手機熒幕傻笑着,沉浸於跟「本命」甜甜蜜蜜的約會場景時,她的手突然停住。

「哇!又來了!」

她明明應該要坐在電腦前寫小說的,回過神來,居然又在玩乙女遊戲。

而且這已經是第五輪了!

所有CG圖、所有結局她都已經解鎖了,到底還能玩什麼啦!

「這種停不下來的感覺,簡直跟中了毒癮一樣……好可怕喔!」

學長真的超厲害,功課好、運動能力強,又長得帥!我會來這間高中,也是因爲學長在這裏就讀,是不是聽起來好像跟蹤狂?

咲那存好檔,關掉遊戲,深深嘆了一口氣。

咲那皺着眉頭,咄咄逼人的靠近朝司。

「喔……是嗎?」朝司只能這麼回答。

朝司說着「原來如此」,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朝司對着咲那微微一笑。

朝司疲憊的嘆了口氣。

「可是沒有適合妳的那種內容啊……」

所以,我想說,差不多該告白了。因爲我就是喜歡他啊!什麼都不做的話,什麼都不會改變,雖然知道根本沒希望……

「這未免太過頭了吧?」

(得快點寫出來纔行……)

「你之前還說我像詐欺犯,我看你才更像吧!」

咲那往後靠在用版稅買的椅子上,仰望着天花板。盯着日光燈看,又不會突然冒出解決辦法。

「嗯,喜歡上了也沒辦法吧?」

那種詛咒,真的存在嗎?

我是一年三班的三峯凜音。關於我要諮詢的事情……該從哪裏開始說起呢?

「沒聊過天的人,記住他們的名字只會白白浪費腦容量,你不覺得嗎?」

「呃,戀愛八卦通常不都是女生之間在聊的嗎?所以我想說,交個女性朋友不是最快的捷徑嗎?」

「巖永同學!拜託給我一點寫小說的素材啦!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肯告訴我!」

「妳認爲有這種東西嗎?」朝司問。

「所以我才說,跟上次九重同學那件事一樣,只是表面看起來像神明顯靈,其實幕後是我在推動。不知情的局外人看到結果,會判斷成『詛咒』一點都不奇怪。」

「小井冢同學,只要妳有心,交到朋友並不難吧?妳的行動力這麼強。我覺得妳應該多擴展交友圈比較好喔!」

「我不太懂,聽起來這些知識都派不上用場。」

(我這是在瓶頸期吧……)

「你說得確實沒錯啦!但是,現在已經五月下旬,在交友競賽裏我已經澈底出局了,要逆轉是不可能的啦!」

像她出道作《淚影》那樣的故事,她想寫是能寫出一大堆,量產完全沒問題。可是,每當她想這麼做時,就會感到一種齒輪卡住般的不適,讓她的手停下來。一旦閒下來,她就會像是逃避一樣,啓動乙女遊戲。

「上次九重同學的事件,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像是戀愛之神顯靈。神蹟和詛咒本質上是相同的現象,差異只在於結果是好是壞。」

「我也會在能力範圍內幫忙啦!不過,那個白澤裕是誰?我不認識耶……小井冢同學妳呢?」

「詹姆斯•弗雷澤將巫術進一步分爲兩種:順勢巫術和接觸巫術。」

咲那決定,明天要找朝司發牢騷,並且努力挖出一些戀愛八卦當作題材!

「但我的煩惱會變多耶!」

「聽你的語氣……感覺又是一件麻煩事。」

「對了,我最近剛好接到一個很適合小井冢同學的諮詢呢!」

「所以我纔想藉助妳的力量,讓它成真。妳看秋月,從那件事之後,他就相信我的能力,還向朋友和認識的人宣傳。」

「有什麼不同?」

小井冢咲那默默聽完朝司的描述,喃喃自語道:「詛咒嗎……」

「這不就表示你有很多故事嗎!」

正當他想着這些時,感覺到有人靠近。轉過頭,果然是那個熟悉的女生。

「簡單講,就是那個叫白澤的傢伙身邊,發生一連串看似詛咒的事情,對吧?」

「我倒覺得妳那些關於詛咒的知識更浪費腦容量。」

「妳說這是『現象』,但並不具備實質的物理力量,是吧?」

巖永朝司坐在靠窗的最後一排,單手託着腮,望着空無一人的教室。

遠處傳來哨子聲,以及學生的加油吶喊。這個聲音的距離彷彿成爲一道清晰的分隔線,將他與那些熱衷於社團活動的人區分開來。

「實際上,巖永同學並沒有實現戀愛的能力,我認爲純粹只是謠傳。」

「你說的『我們』,其實就是我,對吧?」

我之前讀的是公立國中,那個、那個時候,我沒考上私立學校,所以我一直有點自卑。那段時間過得很辛苦,但是我在那所國中,遇到了大我一屆的白澤裕學長。

「你跟他們又沒簽保密合約!拜託,告訴我嘛!」

朝司歪着頭說:「喔……克蘇魯?」

「這纔不是奇怪的書!在克蘇魯神話體系中,《金枝》被視作魔導書,非常有名!是圖書館也列入收藏的書!」

「就算妳這麼說,也得顧慮一下隱私權吧?」

「那,我們來查吧!」

所以,下一部作品必須超越現在的自己。可是,這種「求好心切」的念頭跟她內心深處那股最原始的衝動和慾望完全不符。如果光靠「上進心」就能寫小說,全世界早就有滿坑滿谷的勵志狂人了!

確實用不到,但可以增廣見聞。她本來是這麼認爲的。

「先不提這個。」咲那打斷朝司,繼續談論巫術。

「沒有啊!那又怎樣?交到朋友跟戀愛八卦有什麼關係?」

看來生活充實的人生勝利組和御宅族間的語言並不相通。

「呃,其實……不說也沒關係啦!」

「是這樣嗎?我覺得試試看也沒什麼損失啊!」

「好吧!告訴妳也不是不行啦……不過小井冢同學,妳上次爲了委託人的事,不是跟班上同學聊了很多嗎?難道沒有因此交到朋友?」

「我無法斷定絕對不存在。」咲那回答:「英國社會人類學家詹姆斯•弗雷澤在他的著作《金枝》(注:Sir James George Frazer《The Golden Bough: A Study in Magic and Religion》。)中曾描述巫術。巫術的理論並非建立在科學之上,而是建立在非理性的信念和思想之上,也就是所謂的封閉式共感。簡單來說,謠言之類的東西也成爲了構成巫術的共感基礎。這稱爲交感巫術。」

「經妳這麼一說,好像也是,但我身爲當事人,心情有點複雜……」

「就、是、沒、梗、嘛……」

朝司明明說過想宣傳戀愛之神的能力,現在卻一臉不情願,這是爲什麼呢?朝司的表情讓人難以捉摸,咲那無法看透他真正的想法。

「詛咒?」

「嗯,也不是不可能啦……所以呢?妳是喜歡上那個學長嗎?」

整齊排列的課桌椅染上了夕陽餘暉的色彩。

她有自知之明,一旦聽到「還是前作比較好」、「不過是曇花一現」、「好無聊」之類的評價,她絕對會立刻棄筆。

咲那氣鼓鼓的坐在一個空位上。

以前和白澤學長交往過的人,全都會遭遇不幸。例如國中時和學長交往的長卷學姐,她原本是田徑隊選手,厲害到可以參加全國大賽,卻因爲腳受傷而無法參賽。此外,有人和學長分手後不久企圖自殺,也有人和學長分手後,下一個交往的對象是危險人物。之後與學長交往過的人,遇到的事情愈來愈嚴重……如果只有一兩個人,或是交往過的戀人中只有少數幾位遇到不幸的事,或許還能說是運氣問題,但是學長交往的人,毫無例外的都發生意外。要是我向學長告白,順利交往後,我也會發生不幸的事嗎?

「這個嘛……沒有深入調查無法立刻下定論,也無法排除偶然發生的可能性。但讓偶然被當成必然,本身就是一種心理暗示,也算是一種交感巫術啦!」

可是,我很害怕。

「說到底!戀愛之神的傳聞不也是一種詛咒!」

咲那覺得那些知識明明很有用,但根據世俗的標準,朝司的論點似乎更具說服力。

「妳說話真難聽。我只是想幫大家解決煩惱而已。」

網路小說界瞬息萬變,流行趨勢來得快去得也快。一旦走紅,讀者會蜂擁而至;一旦退燒,大家也會跑得無影無蹤。

她翻了翻白眼。

「害怕是當然的,誰告白不需要勇氣。」

咲那敲着鍵盤、撥弄着滑鼠,腦袋裏一片空白,連一個有意義的詞都生不出來。

「順勢巫術又稱模擬巫術,也就是將施咒目標化爲物品的巫術,例如使用與人相似的人偶,利用人偶將身上的穢物放到河中流走的『流雛』就屬於順勢巫術。接觸巫術是透過與下詛咒的對象接觸而施行的巫術,像是使用下詛咒對象的毛髮或指甲,並於丑時參拜,再放入對方頭髮的稻草人身上釘釘子,可以說是順勢巫術和接觸巫術的混合。」

「你知不知道我爲了等你的八卦,玩了幾款乙女遊戲?五款!整整五款耶!」

「我不要麻煩的疑難雜症,我要的是普通的戀愛八卦!我需要大量的素材啊!」

那個……我是聽了傳聞纔來這裏的。欸,那個,名字……對!我得說名字,對吧?

他才提出建議,咲那就眯起眼睛。看她橫眉豎目的樣子,繼續聊朋友的話題不太妙。

因爲有一個傳聞,說跟學長交往的人都會被詛咒。

「既然這麼喜歡,去告白不就好了?」

我對他其實沒有「想跟他交往」的那種喜歡。怎麼說呢?就像追星一樣,只是遠遠的看着,這樣就夠了,就像是「推角」那樣!而且學長他,也交過女朋友……

但朝司覺得,放學後寂寥的教室纔是他的聖域。只有這個空蕩蕩的教室,纔是唯一允許他存在的地方。雖然他揹負着「戀愛之神」的職責,但對現在的朝司來說,這個角色反而維繫着他最珍貴的羈絆。

遇到學長之後,我所有的負面情緒全都消失了。我甚至覺得,我是爲了遇見學長,纔會考不好的……你會不會覺得有時候會發生這種事?就是感覺到一切都是命運之類的。

或許,她也害怕新作失敗吧!

咲那滔滔不絕的展現知識時,朝司說:「你常看些奇怪的書呢!」

「話是這麼說啦……」

「抱歉抱歉。我沒有忘記,只是最近來諮詢的人有點多。」

她又往他面前湊近了一些。

「沒錯,這次也要借用妳的力量,幫助他們走向幸福結局喔!」

「我連同班同學的名字和臉都對不起來。」

朝司苦笑了一下,開始向她講述前幾天收到的諮詢內容。

「拜託別把你們這些人生勝利組、陽光開朗派對咖的社交理論硬塞給我!」

「我沒打算硬塞,但有朋友總比沒有好吧?」

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你幹嘛這麼堅持要我交朋友?是嫌我來找你諮詢很麻煩嗎?如果是這樣,直接說我還比較能接受!」

「不是啦!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小井冢同學幫了我不少忙。如果覺得我多管閒事,我跟你道歉。」

咲那緊盯着朝司的眼睛。

跟其他人不一樣,咲那完全讀不出朝司的情緒。不,咲那能看出他的表情,但所有的表情都毫無破綻。沒有虛僞的成分。

所以,憑咲那的直覺,她只能選擇相信朝司。

「好啦!沒辦法,那個白澤裕我會去查的。查完之後,務必要告訴我一些正常的戀愛八卦喔!」

「好、好,我知道啦!」

真敷衍,咲那嘆了口氣。

小井冢咲那經常渴望能設置一道「結界」。

那些班級金字塔最頂端的人,彷彿在炫耀他們是人生勝利組一樣,講話特別大聲。即使沒有他們,教室裏到處都有聊得起勁的小圈圈。這驚人的社交成功率是怎麼回事啊!

雖然她在網路上看過,說出了社會就沒什麼機會交朋友,但在這個不到四十人的狹小教室裏,無論你願不願意,人際互動都像是無法避免的意外事故一樣隨時發生。

每天被丟進這種吵鬧的環境裏,她的精神都快崩潰了。她渴望關閉所有感官,臉朝下趴在桌上。

(一股寒意襲來……)

那些大量的對話中,充斥着美化和虛假。無論是話語、表情、肢體動作,這些層層疊疊的謊言所構築的交談,咲那實在沒辦法樂在其中。

(今天感覺特別沉重……)

或許是荷爾蒙的影響,每個月總有幾天,她的感官會異常敏銳。一旦變成這樣,她就完了。表情、聲音、舉止、眼神的飄移,她會敏感的捕捉到所有訊息,一眼看穿別人的真實意圖。這是她無法控制的,大腦會自動運轉。

正當她拿出耳機,想切斷外界干擾時,後方傳來一個關切的聲音:「妳還好嗎?」轉頭一看,田代美玖正站在身後,臉上擔心的神情和她的話語一致。自從調查秋月拓志的事情後,田代就時不時的會來找她說話,而咲那也盡力維持表面和諧。

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但這因果關係未免太過直白了。

「巖永木葉同學。」

但是,咲那討厭中庭。不,正確來說,她討厭午休時的中庭。

「因爲有謠傳說『巖永朝司和巖永木葉在交往』和『表兄妹的禁忌之戀』,我才超級介意,擔心得要命啊!」

「四班的白澤同學嗎?」

朝司露出苦笑,連忙揮手否認:「纔沒有這回事!她就像我親妹妹一樣啦!」

「啊,嗯,沒事……啦……」

他語氣輕鬆,卻別開了視線。咲那察覺到他話語中的那股無力和悲傷。朝司的表情難以捉摸,至少這點她還明白。

「聽說妳最近和田代處得不錯。要好好珍惜朋友喔!」

咲那先聲明:「我是獨生女,不太清楚。」然後追問:「兄妹間會聊戀愛八卦嗎?」

「那,你有親眼見過他們像情侶一樣的畫面嗎?像是兩人一起回家,或者看到他們在聊天?」

田代的視線轉向靠窗的最後一排座位。那個空着的、沒有主人的位置,是升上高二後就從未到校的學生的座位。

她也想過直接去問本人關於詛咒的傳聞,但還是不免顧忌。這超級沒禮貌,而且身爲「戀愛之神」的助手,必須不着痕跡的解決問題。直接衝上前質問是下下策。

「怎麼了?」朝司探頭湊近,看着怏怏不樂的咲那問道。

朝司的追問,讓咲那更加用力的皺緊眉頭。

「當然擔心啊!但那傢伙根本不聽我的。」

他是二年三班的導師,澤渡卓。

而木葉,很可能是白澤的前女友。

朝司輕描淡寫的回應,讓小井冢咲那的眉頭當場皺了起來。她聽了那麼多有關朝司和木葉的流言蜚語,糾結到最後一刻才忍不住探問,結果當事人卻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對了,妳認識白澤裕嗎?」

中庭的設計讓每個走在走廊上的人都能一覽無遺。尤其在午休時,大量學生會經過走廊,加上花景怡人,自然會吸引目光。坐在中庭長椅上的人,就算不想看也會進入視野。

咲那嘆了口氣,觀察着坐在某張長椅上的一對情侶。

澤渡的眉頭輕蹙,嘴脣緊抿。那是毫無虛假的悲傷表情。

澤渡晃了晃手中的骨骼標本,像在說再見一樣,笑着說:「這是骨骼標本。」

「老師拿那個做什麼?」

小井冢咲那獨自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這麼一來,就能解釋爲什麼有人會說,木葉是因爲白澤才足不出戶。

「身爲家人,我真的很想爲她做點什麼……」

「操心什麼?」

「我有止痛藥喔!」

「不過,就算這樣還是有人跟他交往啦!聽說他現在的女朋友是美術社的。」

田代大概是以爲她生理期不舒服。雖然不能說完全無關,但精神上的疲憊遠勝於生理上的疼痛。

「沒什麼,只是……她一直都沒來,我擔心她發生什麼事了。」

白澤的確是個文科生般的清新少年,瀏海雖然偏長,但沒有陰鬱的氣質。他的皮膚白得驚人,但看起來並不柔弱或病態。

如同往常一樣在圖書館讀完書後,放學鐘聲響了。望向走廊窗戶,能看見結束社團活動、正準備回家的學生。咲那在連通道前停下腳步。走過這條連通道就是教學大樓,不穿過這裏,直接下樓的話就能抵達大門換鞋的地方。

「與其說帥,不如說氣質好?有點像太宰治那種感覺。」

「要畫人體,就必須瞭解骨架結構。這是要給美術社當作參考的。」

「傳聞是這樣沒錯。而且,我們班上就有一位受害者呢!」

「沒什麼,只是覺得替你操心的自己像個笨蛋。」

「也是啦……」

(看起來完全不像被詛咒的樣子啊……)

她微微點頭,這次總算轉身走向樓梯,沒想到,她的名字再次響起。一回頭,只見澤渡苦笑着,夾雜着一聲嘆息。

聽到這個名字,咲那瞬間屏住呼吸。

「那些跟他交往過的人,真的全都變得不幸嗎?」

「那個……在學校讀書比較有效率。」

澤渡邊說着邊操縱標本的下巴,讓它發出「喀嗒喀嗒」的聲音。

咲那從朝司的語氣,捕捉到一絲不協調感,但說不出到底哪裏不對勁。

如果照字面意思理解,那就是憂鬱又帶點文青氣質吧!

「太宰治啊……他那種厭世感確實很像會被詛咒呢!」

「哦?我不知道。」

「算是老毛病,只是有點不舒服……」

「妳認識她嗎?」

「有辦法見到她嗎?」

「澤渡老師,巖永木葉同學爲什麼沒來上學呢?」

白澤裕正在與他現任女友佐藤鈴奈開心的閒聊。

「沒有……不過,她以前是美術社的。白澤同學也是美術社的吧?所以,就算他們交往也不奇怪吧?」

咲那皺着眉頭,從連通道的窗戶向下俯視中庭。

咲那看得出田代是真的在關心她。這種不舒服難以解釋,如果真的說了,也只會被當成怪胎。但一直被當成病人也很累,所以她決定強行轉移話題。

(無法直接接觸本人,就只能聯繫其他受過詛咒的前女友了啊……)

「這樣啊……如果有機會見到她,請代爲轉告,我很關心她。」

沒有被施暴的跡象,也看不出有爭執的樣子。從他們坐着的距離,以及凝視彼此的表情,顯現出雙方互有好感,但似乎存有畏懼和不安。在這個距離下,雖然無法判讀細微的表情,但看得出應該還沒有發生肉體關係。咲那一點都不想知道這種事,但偏偏就是能知道,讓她厭惡至極。

佐藤是個留着黑色長髮的少女,制服穿得非常整齊。班級金字塔頂端的學生經常會故意穿得隨性,或是染一些遊走校規邊緣的髮色,但佐藤身上沒有那種氣質。她是單眼皮,但眼睛很大,臉蛋小巧,下巴尖,是標準的瓜子臉,十足的日本古典美女。她那剪得非常整齊的瀏海,顯示出她對細節的講究。

澤渡投來狐疑的目光,並接着問:「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在咲那轉向連通道之際,有人叫住了她。回頭一看,一位穿襯衫、戴眼鏡的男老師正抱着人體骨骼標本站在那裏。

她猶豫着,到底該不該問朝司巖永木葉的事情。

(真是消耗精神能量啊……)

咲那移開視線點點頭,隨即走下樓梯。

「他長得很帥嗎?」

「嗯,聽說是兄妹。欸?我忘了是親兄妹還是表兄妹了。總之是親戚啦!」

咲那得知巖永木葉和朝司有某種關係,但她沒有立刻衝去質問朝司。她覺得朝司可能是故意隱瞞,所以她猶豫是否要無禮的追問。因爲無法讀懂他的表情,反而得顧慮他的感受,讓她覺得很不可思議。

他們帶着平靜的微笑交談,兩人之間隔着一小段距離。與坐在他們對面長椅、幾乎黏在一起的情侶相較,白澤和佐藤的交往顯得純潔多了。

田代「唔……」的沉吟了一聲,目光投向上方。

「如果很不舒服,要不要去保健室休息?」

「咦?爲什麼這麼問?」

上城北高中的中庭被教學大樓、別棟和連通道圍成一個U字形空間。中央是花壇,種植各種花卉。雖然春天的花季已過,但繡球花正含苞待放。不久,那些粉色和藍色的花瓣就會映入大家眼簾。

「可是,她現在都閉門不出,你不擔心嗎?」

於是,咲那向朝司報告了關於木葉和白澤之間的傳聞。

目前,咲那剩下的唯一辦法,就是去問朝司關於木葉的一切。

「嗯……你剛剛是不是隱瞞了什麼?」

「別管這個了,妳快點回家吧!我聽說妳最近都待到很晚。」

「喔,原來是隔壁班的啊……」

無論是親兄妹或表兄妹,她聽說兩人同住在一個屋檐下。此外,還有一些流言蜚語,可以確定的是,他們關係匪淺。

咲那差點脫口說出「我們不是朋友」,但在這時反駁未免太孩子氣。澤渡這番話的背後,只是想展現對於她獨來獨往的擔憂。咲那從他的表情就能看出他的關心言不由衷,既然他想沉浸在「關心學生」的好老師角色,潑他冷水也太不識趣了。

連田代都知道,看來他真的小有名氣。

(白澤裕和佐藤鈴奈在社羣媒體上一點都不活躍……而且他們跟田代同學的類型差太多,看來也難以透過其他熟人旁敲側擊。)

田代略帶悲傷的說:「應該很難吧……聽說發生了一些狀況,她現在足不出戶。」

「該不會,巖永同學跟那位『戀愛之神』巖永朝司有什麼關係吧?」

咲那點了點頭,轉身走向樓梯口。下一秒,她又轉頭看向澤渡。

「老師,那是什麼?」

「是。」

「雖然不確定有沒有機會,但我明白了。」

「不,我沒見過本人……該怎麼說呢?算是透過熟人輾轉得知吧!」

「聽說他是個好人啦!我沒跟他同班過,所以也不太清楚。」

「嗯,這個嘛……發生了很多事。涉及個人隱私,細節不方便透露。」

突然意識到自己不經意用了太隨意的口吻,咲那趕緊補上一句「不必太擔心」。

咲那認爲,午休坐在長椅上的都是自我感覺良好的人。如果被情侶佔據,她就確信他們是想對單身狗炫耀幸福的混蛋。她承認,這確實是一種夾雜着嫉妒的偏見。

「他很有名耶!就是那個『和他交往就會招來厄運』的傳聞啊!」

「是誰?」

朝司身邊居然有相關人士,真希望他早點說!這樣直接問本人不就解決了嗎?

他的年紀超過二十五歲,負責教美術。他沒有體育系的熱血氣質,而是散發著文科生的清新爽朗,形象良好,很受女學生歡迎。相較於其他老師,年齡和學生更爲接近,又帶有藝術家氣質,男同學也很喜歡他。

「至少,我從來沒聽她提過戀愛對象的事。」

「但我身爲導師還是得提醒一下。今天早點回家吧!」

「就感覺怪怪的。你太難看穿了,我無法肯定,只是直覺不太對……」

朝司立刻露出苦笑,回答:「沒有啦!我只是在想那畫面有點尷尬。」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在說謊,或者說,咲那也無從判斷到底是真是假。

「所以,你無法確定她是否曾和白澤交往嗎?」

「看來是這樣。」

「那我們該怎麼辦?白澤裕和佐藤鈴奈都不能貿然接觸;過去那些前女友,不是繭居,就是失聯,不然就是變成難以接近的不良少女,根本無從調查啊!」

「那,要不要去問問木葉?」

咲那詫異的問:「怎麼去?你要幫我牽線嗎?」

「提我的名字?不過,絕對會被拒絕。」

「不是有傳聞說你們是禁忌之愛嗎?」

「纔沒有……大家只是覺得那樣比較有趣,纔會編出那些八卦啦!妳看,不是親兄妹的男女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這個設定很像漫畫吧?」

「確實是戀愛喜劇常見的套路!讓人超嚮往!」咲那雙眼發光,問道:「那樣的生活到底如何?我好有興趣!」

朝司苦笑着說:「呃,如果我們像戀愛喜劇那樣兩情相悅,或許還不錯。」他略帶困窘的繼續說道:「實際情況其實很微妙,非常需要注意分寸。我跟她不像親兄妹那樣親近,又不像班上女生那樣可以保持距離。要是討厭彼此,親兄妹可以選擇無視,但我們是想避也避不了。而且我們畢竟是活生生的人類,當然免不了有生理反應……想像一下,剛用完的浴室或廁所,立刻有同年紀的異性進去,妳不覺得彆扭嗎?」

「這、嗯……確實是。不論喜歡還是討厭,都有點壓力呢!」

「而且我們從十二歲左右開始一起生活,馬上就進入敏感的青春期。她穿得清涼一點,不想看都會瞄到。就算我沒有色色的念頭,也還是會不小心看到,這種眼神又會被她爸媽,也就是我舅舅、舅媽看見,真的超尷尬。」

朝司嘆了口氣,做出結論:「所以,雖然我們彼此既不喜歡也不討厭,但也只能互相保持距離,一路彆扭的走到現在。」

「現實果然不像戀愛喜劇那麼美好呢……」

「而且我們是家人,這點又更麻煩了。所以最好別提起我的名字。」

咲那明白了朝司的顧慮,決定換個話題。

「可是,如果沒有任何藉口,就貿然跑去家裏拜訪,會不會太突兀了?」

「有任何需要,儘管開口。我會盡力協助。」

「謝謝妳特地跑一趟。」

朝司環抱雙臂陷入沉思,然後突然驚呼一聲。

「你既然這麼排斥,爲什麼還要繼續扮演『戀愛之神』?而且還想讓我來幫你解決諮詢者的問題……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這是哪裏的神社?在你家附近嗎?」

「不,不是我家,是我舅媽家附近的神社。好像叫彌彥神社吧?就在彌彥山的山腳下。木葉國中那年暑假,爲了畫這幅畫,幾乎住了一個月才完成。」

「是啊!不過,我家離神社有段距離,而且收入似乎有限,無法全靠神社維持生計。我舅舅在市公所上班。」

(唉!跟人交流實在太累了……)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說得對,需要一個正當理由纔行……」

咲那邊想邊走進了教室。

她早就心知肚明,不知道別人的情感和思緒纔是最好的。自從開始跟朝司說話後,這種想法就更加強烈。

咲那不認爲自己具備繪畫鑑賞力,但即使像她這樣的門外漢,也對於這幅畫獲獎感到心服口服。

朝司開心的說:「我說得沒錯吧?」

「我是小井冢咲那。澤渡老師應該有跟您聯絡過……」

「祕密。」

「剩下的,就只有『戀愛之神』這個胡鬧的傳聞和職責罷了。」

她正看着地圖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未顯示號碼的陌生來電。她不假思索的接起電話,另一頭隨即傳來朝司的聲音:「喂,是我啦!」咲那驚訝的環顧四周,只見朝司正站在後方對她揮手。

「用電話交談就不會引人側目了,不是嗎?」

「以被這幅畫感動爲由,絕對很有說服力。就照我剛纔說的方法,去拜託澤渡老師吧!」

看來,他不是真的討厭木葉。當咲那意識到這點時,自己的表情似乎瞬間變得僵硬,但那種奇妙的感覺很快就消散了。

朝司的口氣充滿了無奈與厭煩。

朝司說着便站了起來。

這份沉重的期待讓咲那覺得自己根本難以承擔。她的目的不過是想知道「她是不是跟白澤裕交往過」和「傳聞中的詛咒是不是真的存在」。儘管是受朝司所託,但客觀來說,她無法否認自己也抱持着湊熱鬧的心態。

看來,即使是美術大學畢業的澤渡老師,也認爲木葉的畫作非同凡響。

「沒有那回事啦……」

澤渡帶着一絲自嘲苦笑了起來。

女兒繭居在家,讓她心力交瘁。木葉從去年七月就沒去上學,將近一年足不出戶。母親心裏想的,可能是「這樣下去會不會一直窩在家裏?我該怎麼辦?誰來幫幫我?」

那幅畫描繪一座以小山丘爲背景的神社和鳥居。從山巒和樹木的色調來看,這應該是夏日的神社。

她從對美術教室前那幅畫的感動開始說起,拜託老師能不能代爲向木葉的父母轉達,表示她有許多話想跟木葉聊聊。

「那麼,木葉就拜託妳了。」

「嗯?基因嗎?」

澤渡老師聽完咲那的話,出乎意料的狂喜,手舞足蹈的大叫:「妳也看懂了嗎?那幅畫的優秀之處!」

在行人漸稀處,咲那拿出手機,打開地圖導航。她邊輸入澤渡老師給她的地址,邊小聲的問朝司:「我聽說你家經營神社,對嗎?」

「小井冢同學的班導不是美術社的顧問嗎?能不能利用他?」

門牌上列着一家四口的名字。

這幅畫有着寫實的美感,尤其那座山蘊含着強大的生命力。畫作運用透視技巧讓山體在視覺上顯得模糊,卻充滿震撼力。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這不是一座普通的山,而是靈氣逼人的神山。咲那心想,這座神社與山嶽信仰一定有很深厚的淵源吧?

「不用了,請不要跟我說話。我不想引人注目。」

咲那默默的點點頭。

朝司沉吟一會,目光望向遠處,像是在搜尋記憶:「啊……她好像曾經說過……對了對了!美術老師澤渡是木葉的粉絲啦!聽說是老師不斷懇求,說他非常喜歡這幅畫,無論如何都想掛出來展示。」

「可是,我聽說那裏求姻緣很靈驗啊!」

朝司對她露出微笑。咲那沒有回應,直接按下門鈴。

「我在巖永的畫中,看到了那百分之二的可能性。既然如此,身爲老師,我就必須盡力讓她的才能發揮到極限。」

咲那被他的熱情震懾,只能點頭回應:「我非常明白。」

朝司苦笑着聳了聳肩。

「是什麼?」

「原來如此。」

澤渡垂下目光說:「不,該說是我希望能拜託妳纔對。巖永經歷了很多事,我希望妳能幫她一把。」

但有個地方讓她感到困惑。

「那麼……就麻煩您了。」

走到一幢兩層樓的獨棟房子前,咲那才發現朝司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後。他指着房子說:「就是這裏。」

「爲什麼是展示國中時期的畫作?」

咲那緊跟在走出教室的朝司身後。美術教室在穿過連通道的別棟三樓。這時社團活動已經結束,沒什麼學生的身影。

「利用?」

「好好好。」

「我也有想要驗證的事情啦!」

「比基因更重要的是運氣。即使是親生父母,也不一定能生出具備相同素質的孩子。所謂的天才,只佔人口的百分之二。剩下百分之九十八的人,無論多麼努力掙扎,也難以超越天才。」

「爲什麼要這麼做?」

木葉母親擠出一個略帶憂愁的微笑,說:「嗯,我聽說了。請進。」她邀請咲那進門。這句話聽起來是發自真心。她大概對咲那的來訪抱持着某種期待吧!

雖然大感意外,但透過電話交談的確沒問題。

「用這種方式真的能奏效嗎?」

「那麼,走吧!」

咲那瞬間洞悉老師的複雜心境,她連忙鞠躬說聲:「我會盡力而爲。」然後倉皇的離開了。

「公務員不是禁止兼差嗎?」

在電車上,咲那始終低着頭,完全沒有跟朝司交談。兩人默默的在船橋站下車,走出驗票口。車站前的確熱鬧非凡,但走了一小段路就進入寧靜的住宅區。

「差異這麼懸殊嗎……」

「祕密啊……算了,我無所謂,快到你家了。」

「現實真殘酷啊……」

「所以,巖永同學家確實經營神社,對吧?」

當天放學後,她被澤渡老師叫住。老師說他聯絡了木葉的母親,對方非常歡迎她過去。咲那將這件事轉告朝司,朝司便說:「我帶妳去吧!」於是兩人決定一起回家。

走了一會兒,接近美術教室時,朝司指着走廊牆上掛着的油畫說:「就是這幅畫。」

「這樣啊……」

巖永家位於千葉縣船橋市。

咲那心想「其實有你一起我比較安心」,但說出來彷彿等於認輸,於是只好點頭說:「我知道了。」

「怎麼樣?很厲害吧!」

接着他燦爛一笑,自鳴得意的說:「嗯,非這個方法不可。」

咲那不自覺的把內心的疑惑脫口而出,隨即暗叫糟糕。澤渡的目光飄向遠處,沒有正視咲那。

因爲有總武線快速列車停靠,交通非常便利。朝司說:「車站附近很熱鬧,但走遠一點就什麼都沒有了。」

原來,澤渡將放棄藝術家夢想、跑來當高中老師的自己,與擁有才能的木葉進行比較。雖然多少帶有嫉妒,但更多的是崇敬和嚮往。澤渡的話絕非虛假。

例如,當她跟父母對話時,咲那會聽到檯面上的內容,以及他們內心說不出口的話語。這種能力無法隨心所欲的操控,讓她備感困擾。

隔天,咲那依照朝司說的,主動找澤渡老師攀談。

「那是國中時,御朱印帳(注:日本的神社或佛寺授予的一種參拜證明。)開始流行的時候,電視報導這裏是『不爲人知的能量神社』。參拜人潮確實在短期內多了一些,但畢竟是兼職,無法全力投入經營,所以熱度一結束,人潮也就自然跟着消退了。」

從老師的語氣和表情,咲那感覺到澤渡是把她當成「及時雨」。他大概是真心希望木葉能重拾畫筆。咲那的提議對他來說簡直是雪中送炭。

咲那突然產生了一股罪惡感,因爲她憑着一時衝動就這麼來了。

咲那內心吐嘈「說得比唱得好聽」,但還是凝視着畫作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我會在附近打發時間。妳一個人去,或許比較方便交談?」

「美術教室前。木葉的畫就掛在那裏。」

「神主不算職業而是『奉獻』,所以公務員可以兼任。不過無論如何,那裏好像真的不怎麼賺錢。舅舅常抱怨,香油錢全都拿去支付神明維護費和人事開銷了。」

「這幅畫真的非常棒呢!」

「她還說過附近有一條能看見螢火蟲的小溪。」

「妳覺得催生一個天才所需的要素是什麼?」

「巖永是個天才。那種作品不是想畫就能畫出來的。如果沒有天生的感性和色彩概念,根本無法達成那種表現。」

(我的能力或許也算是一種天賦吧……但可以丟掉的話我真想丟掉啊……)

這種讀心術會擅自啓動,揭露別人想隱藏的情感,實在讓她厭煩透了。愈瞭解眼前的對象,判讀出的資訊就愈精準。偏偏她根本不想擁有這種能力。

他的臉上,交織着憤怒、悲傷,還有一絲羞愧。

「這是木葉國中時參加比賽贏得首獎的作品。」

「就是如此,尤其在藝術領域。而且,即便擁有才能,還得牽涉到遇見貴人的運氣,以及時代潮流的機運,能成爲名留青史的人物的機率就更微乎其微了。」

「木葉很會畫畫,我們可以說看了她的畫很感動之類的,然後請老師出面協調,讓我們能見到木葉,如何?我舅媽對木葉的事情也很煩惱,如果聽說學校的朋友想跟她聊聊,應該不會拒絕。這樣就不必提到我的名字了。」

「我可以直接告訴妳怎麼走啊!」

「去哪裏?」

澤渡老師的心情不難理解。這幅畫確實充滿能夠打動人心的力量。

「嗯,我們當時約好要一起去,結果沒去成……」

「雖然不確定能不能見到面,但我會盡力去詢問巖永的家長。」

出來迎接的是看起來像木葉母親的中年女性。她並非完全素顏,看起來卻很憔悴。一頭短髮裏夾雜着些許白髮,讓她顯得格外滄桑。如果她和咲那的媽媽同齡,應該四十多歲,但就算說她五十歲,也讓人毫不懷疑。

「爲什麼老師這麼在意?」

木葉的母親將她領進一間像是客房的房間。她正坐上沙發,茶點便送上來了。

「您不用忙了,畢竟是我無理的提出請求。」

「沒關係、沒關係。已經很久沒有人來見木葉了。」

咲那帶着惶恐的心情接過茶。隨後,木葉的母親像連珠炮似的對她提出各種問題。像是最近學校怎麼樣?有沒有參加社團?與其說是提防,不如說是對事到如今纔來造訪木葉的咲那感到好奇與疑惑。

咲那深知這點,於是搶先一步回答,消除她的疑慮。

「我被木葉同學的畫作深深感動,那個……所以有很多事想請教。」

「那孩子,以前真的很喜歡畫畫呢……」

她的眼神充滿對逝去時光的懷念。

「那麼,我可以跟她本人直接說話嗎?」

木葉母親的表情微微蒙上一層陰影。

「隔着房門可以嗎?那孩子自從意外發生之後,就開始把房門鎖起來了……」

「這樣啊……」

「就算跟她說話,可能也不會有任何回應……這樣妳也沒關係嗎?」

「是的,我沒關係。那個……我只是想再次看到木葉同學畫的作品……」

咲那姑且用這個理由搪塞。實際上,這不算說謊。

她對木葉的畫感到震撼是事實,如果木葉願意推出新作,她一定會支持。她甚至覺得,與其給那些網路直播主抖內,不如把錢抖內給木葉。

「那,請跟我來。」木葉的母親站起身,咲那跟在她身後。走上二樓,木葉的母親在走廊盡頭左側的房間前停下,輕輕的敲了三下門。

「木葉,妳聽到了嗎?媽媽昨天說過有個喜歡妳畫作的孩子。小井冢同學來了喔!」

房間裏寂靜無聲。木葉的母親又敲了一次,依然沒有任何回覆。

她沉重的嘆了口氣,轉向咲那。

她轉過頭,朝司正站在那裏。

「妳的腦袋沒問題吧?」

「妳到底是什麼人?」

「沒關係。那個,我來試着跟她交談吧!」

這個房間整潔得超乎想像,不像是一個繭居者的房間。不,應該說,整潔得有點過頭了。

咲那握住門把,說聲「打擾了」,推開了門。

那天以後,咲那連續一個星期都去木葉家拜訪。

(糟了!我該說什麼纔好?)

「對不起,就是這種狀況。她可能正在睡覺……」

從中分瀏海間露出的,是有着雙眼皮的大眼睛,目光銳利有神。雖然帶着一絲頹廢的氣息,但她的容貌非常精緻,連這份頹廢感都顯得有魅力。

要說服一個人,或是表達自己的想法,「熱情」是不可或缺的。此外,還需要穩定的節奏和語氣的起伏。關於簡報和演說技巧的書她都讀過,甚至把著名政治家的演講腔調都熟記在腦中。

「中途有稍微偷看一下,但小井冢同學太投入在自己的演說了,我不好意思打擾。」朝司苦笑着問:「怎麼樣,有什麼收穫嗎?」

「你去哪裏了?」

「當然!因爲妳每天都講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也不是完全沒興趣……」

獨自一人時,她可以天馬行空的自言自語。只要任由那些像泉水般湧出的詞彙傾瀉而出,再將她讀過的書本知識一股腦的背誦出來就行。但她很清楚,那不是溝通。

咲那確實不擅長面對面溝通,但不排斥單方面向他人輸出。甚至可以說,她因爲渴望表達想法卻不擅與人交流,才轉而去寫小說。

「妳看過《淚影》?」

雖然確實如此,但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被他一說,咲那頓時語塞:「那倒是沒錯啦!」

瞬間,她陷入了窘境。

接下來就是內容了。

「既然如此,我的素材就多到爆了……談到乙女遊戲,我有自信能講十個小時。」

「那麼,今天就來談談乙女遊戲、聲優圈和二點五次元領域吧——」

「或許吧!」

「如果妳這幾天有認真聽我說話,應該就會知道,我非常憧憬業餘愛好者的精神。所以,即便對木葉同學來說只是一幅畫,對我而言也極具價值。」

咲那一瞬間覺得她可能有偏執型人格障礙,但這個想法很快就被自己否定了。雖然因爲被傷害或背叛而繭居,進而罹患偏執型人格障礙的狀況很常見,但木葉散發的氣息,似乎與這種經典模式有些不同。

情急之下,她立刻垂下了目光。大腦會擅自從木葉的表情和姿態中推測她的個性,爲了阻止腦內思緒暴走,她只好移開視線。

「沒關係,我會先從美術導向漫畫,再將話題轉向乙女遊戲,把木葉同學推進『乙女遊戲的深淵』!」

木葉的眼神裏充滿了真切的困惑與戒心。

木葉的母親愣了一下,隨即滿臉笑容的握住她的手說:「當然可以,謝謝妳。」

「乙女遊戲她應該沒玩過……吧?」

聽到咲那的話,木葉雙手交叉並盤起雙腿。這是典型的心理防禦姿勢。

「謝謝妳,小井冢同學。」木葉的母親向咲那道謝後走下樓。

「我不覺得自己能跟一個連續跑來煩我一週的人當朋友。這樣有點嚇人好嗎?」

「啊,呃……那個,我是被木葉同學畫的畫感動……」

「那個,我不太擅長跟人面對面說話……請不用在意……」

「抱歉打擾了這麼久。我今天就先告辭了。」咲那在門前鞠了個躬。

正當她準備開始今天的演說時,一個聲音隔着門傳了過來。

推論到這裏,咲那對自己擅自進行側寫的行爲感到一陣自我厭惡。不過,多虧了這個推理,她明白了攻略木葉的關鍵。

「我打算先讓她對我產生興趣,這需要一段時間。這就是心理學上說的『單純接觸效應』。透過定期接觸,跟對方拉近距離。如果她真的感到厭惡,那我就用『以後不再來』爲條件,請她回答我的問題。」

她熱愛文學和藝術,如果可以,她也想靠版稅生活,所以這話並不假。

咲那斜眼瞄了一眼朝司,對於依然看不透他的心思感到安心。

木葉的聲音輕輕從門縫中流瀉而出:「進來吧……」

「所以,妳找我有什麼事?」

木葉的母親硬要塞給她親戚送的點心當伴手禮,但咲那婉拒,離開了巖永家。一走到大馬路上,她重重的舒了一口氣。

在這樣的單調中,咲那的目光被書架上並列的各種色彩吸引。書架上排滿了漫畫,其中有一個熟悉的書脊。

「咦?怎麼回事?妳那是什麼笑聲……」

咲那現在甚至會事先在手機備忘錄上擬訂演說內容,準備得極爲周到。雖然她也不知道爲什麼要做這些,但邊計劃着「明天要講什麼」邊泡澡,感覺並不差。

雖然沒有回應,但隔着門,她隱約感覺到一絲氣息。她寧願相信木葉是醒着的,並且默默聽着她的講述。否則,她就只是在對着一扇門自言自語。

「那個,我只是想跟妳交個朋友……」

(反正沒反應,那就乾脆繼續說下去吧!)

咲那本來還擔心她會留在這裏,看來是白操心了。

換作任何人都會質疑咲那是不是瘋了。

「你以爲我是爲了誰才這麼做的?」

她那帶着不滿的聲音逐漸變得微弱。咲那判斷,她應該是個性格溫柔的人。

這裏有牀、書桌和書架,除此之外空無一物。這是個簡樸到令人難以置信的房間,讓人無法聯想到木葉就是那幅畫的作者。這個空間彷彿在強烈主張自己的「無個性」,彷彿主人將自己多餘的色彩和情感都削除殆盡。

「其實我是受人所託,來調查一些事情。」

(咦?有我的書?)

「我看到木葉同學的畫,真的非常感動。雖然我沒親眼見過彌彥山,但一眼就看出它是一座靈山。除了『好厲害』,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沒、沒什麼。嘿嘿嘿……」

「怪人……」

「咦?嗯。妳也是嗎?」

「呃、不,那個……」

「爲什麼妳要因爲一幅畫做到這種地步?」

「這句話我聽過了,但妳爲了講這句話,連續來了一個星期?」

「這不是古老神話中的『天巖戶作戰(注:日本神話中,天照大神隱居天巖戶,世界昏暗無光。衆神爲此在天巖戶外舉辦酒宴、載歌載舞,引起天照大神好奇而開了一條縫偷看,衆神因而成功請出天照大神,讓世界重新恢復光明。)』,而是『每日直播作戰』。先讓她掌握我的角色形象,再用單純接觸效應來拉近距離。如果可以,我還想建立一些共通點,所以請告訴我木葉同學喜歡的領域或事物,我才能提供她有興趣的話題。」

她一邊說,一邊避開木葉,目光在房間內遊移。

(難怪跟巖永同學站在一起,會被人幻想成禁忌之戀啊……)

她只能努力讓木葉對自己產生興趣。

咲那看着手機地圖開始往車站走,朝司也跟在她身後,看樣子是打算送她一程。

與美少女同居的男生,完全是戀愛喜劇的設定。

那本是戀冢咲夜所寫的《淚灑你的背影》。

接着,她滔滔不絕的講述一個多小時的文藝復興美術史概論。正當她準備切入達文西的個人軼事時,她停了下來。

她開口呼喚,但沒有得到回覆。這是預料之中的反應。

木葉睜大了眼睛,反問道:「白澤同學?」

「幹嘛一直盯着我看?」

「即便大家沒跟聲優或動漫角色說過話,不也照樣支持嗎?追星應援不需要實際接觸。我只是在支持作爲畫家的木葉同學。」

坐在牀緣的木葉說了聲「妳坐啊」,於是咲那盤腿坐在地上。

她的臉頰不由自主的放鬆下來。

「妳認識一位叫白澤裕的人嗎?」

「妳終於有反應了!」

她必須提供能夠挑起木葉好奇心的話題。

「她以前喜歡動畫和漫畫。我買的漫畫她常拿去看。」

「呃,算是吧……」

書是咲那最好的朋友,她腦海裏的知識多到數不清,關於美術史也不例外。

「咦?嘿嘿嘿……不、呵呵呵……」

「咦?是爲了妳寫的小說吧?」

咲那邊打開手機地圖,邊小聲回答:「沒有。你想想看,一個從沒說過話的同學突然不請自來,而且對方還繭居。換作是我,絕對不理。所以,我只能單方面輸出。」

想到自己做了那麼多事前準備,咲那有些沮喪。

「拜託妳別玩得太過火。」

木葉穿着一件淺藍色的睡衣。她因爲長期繭居,頭髮顯得過長,是中分的一刀切直髮。或許是天生髮質很好,看起來並沒有太大的受損,但依舊給人過長的感覺。她的皮膚因爲長期沒曬太陽,十分蒼白。

突然間,傳來了門鎖打開的聲音。房門打開了幾公分的縫隙。

「我們根本沒說過話……」

咲那走下樓,向木葉的母親道謝後,問道:「我明天還可以再來嗎?」

咲那當然不能說出她的真實目的。

「那個……巖永木葉同學……我是……小井冢咲那。請多指教。」

「妳剛纔不是還滔滔不絕,怎麼突然就安靜了?」

「木葉同學對美術史是否有涉獵?像是達文西就是將空氣表現融入畫中而聞名的天才。他使用『空氣透視法』,而我發現,這項技巧也深刻的影響了妳的畫作!」

「辛苦了。妳待了很久呢!」

「妳真的好像詐欺犯喔……」

第一天從文藝復興美術史講起,第二天講述達文西的生平與謎團,第三天切入日本美術史,第四天是漫畫與手冢治虫,第五天則是御宅文化和乙女遊戲圈的話題,涉及的領域非常廣泛。雖然中間穿插了週末,但平日她都會在木葉的房門前進行將近一小時的雜學演說。

(與其說有偏執型人格障礙……不如說是缺乏自信?不打扮、不裝飾房間,是因爲覺得這麼做沒有意義嗎?如果是純粹的極簡主義者,應該連書都不會有。難道是丟棄所有東西之後,只剩下書和其他與內心有關的事物?這個空無一物的房間,是不是替代性的自殘行爲?爲什麼會這樣?是因爲覺得自己沒有價值?啊,所以她才懷疑,爲了沒有價值的自己連續來了一週的我?)

「咦?妳完全不覺得有趣嗎?我有點受到打擊耶!」

看來這是出乎她意料的話題。她的防禦姿態放鬆了幾分。

「是的。美術社二年級的白澤裕。」

「認識,那又怎樣?」

「你們兩位有交往過嗎?」

「我?跟白澤同學?」

木葉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否定道:「不可能,絕對沒有。」

她看起來不像在說謊,應該是事實。

「真的沒有交往過嗎?」

「沒錯。難道有傳聞說我們在交往嗎?」

「是的。」

「我們常聊天,畢竟在同一個社團。但僅此而已。」

咲那緊盯着木葉,她的表情確實沒有任何不自然之處。

(木葉同學繭居,看來不是因爲詛咒的關係……)

雖然有傳聞說木葉是因爲某個交通事故而開始繭居,但朝司禁止咲那提起那場意外。來這裏之前,咲那一直以爲「與白澤交往導致事故發生,進而讓木葉繭居」的邏輯是成立的。

「妳想問的就只有這個嗎?」

「是的。那個……想問的就是這些。不過,我還有一些話想對妳說,或者說是有人想轉達給妳。」

「什麼話?」

「呃……我想說的是……即使無法回到學校,是不是至少試着走出房間?就是這件事。」

木葉微微蹙起眉頭,眼神飄向一邊,欲言又止的說:「這個嘛……」

察覺對方不悅,咲那倉皇解釋:「對不起!那個……我說了不該說的話!妳一定有很多難處!我自己也是,朋友也不多!」咲那說着站起身。「呃,木葉同學有沒有其他感興趣的領域?我想更換下次演說的主題。」

「如果這樣就能得到答案倒好,但假設他真的有下咒,妳覺得他會老實承認嗎?」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有。」

「佐藤鈴奈如果離家出走,會不會是躲在朋友家?」

「這樣啊……抱歉。」

「難道妳還打算再來?」

「如果妳很不安,我可以早上叫妳起牀,甚至送妳去學校。」

「現在說這些太強人所難了。我已經留級了耶!那樣會超級引人注目吧!」

摺疊桌被搬了出來,咲那和木葉面對面坐着。當咲那雙手合十的說「我開動了」時,木葉立刻吐槽:「這是在演哪一齣?」

「這就要看她本人的意願了,我說再多也沒用。」

「我朋友沒多到能收到這種評價。」

咲那催促她繼續:「說詳細一點。」

「妳來學校,我就告訴妳。」

「如果她的媽媽依然故我的話,她離家出走的原因,應該就是這個吧!」

「可以選擇去保健室上課。而且,那個……木葉同學看起來比我還會社交,應該能想辦法解決吧……」

咲那立刻追問:「簡單來說,佐藤同學從國中開始,家裏就一直有問題嗎?」

被這樣道歉,咲那反而有點受傷。咲那又說了一次「我開動了」,木葉也跟着做。兩人一同開始享用咖哩。

「她媽媽是所謂的怪獸家長,動不動就跑到學校來向老師抱怨。國中時,我的畫在比賽中獲獎,並在校慶時展出,她就說這是歧視。」

「就是這麼回事,木葉同學和白澤裕不曾交往。」

「我們只能去找他的現任女友了?」

如果是單純的離家,倒也不必大驚小怪。但這段期間,她有可能發生意外。離家出走的女高中生,很有可能成爲不懷好意的大人下手的目標。

咲那手捂着嘴,目光直視遠方,陷入沉思。突然間,她深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妳說話時,都不看着別人的眼睛呢……」

「一個多星期前。」

「如果讓妳不舒服,我道歉,但妳也知道,我正在調查白澤裕……」

兩人閒聊着日常話題,木葉突然問:「所以,妳今天來又是爲了什麼?」

咲那沉思了一會兒,站起身說:「看來沒其他辦法了。我記得佐藤鈴奈同學也是美術社的吧?」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的,我還會再來。因爲我受人所託。」

「好啦!就當作是這樣吧!」

「是誰?」

「好像是說,『爲什麼我家女兒的畫不能擺在顯眼的位置』之類的。佐藤同學當時的表情真的很爲難……」

「詛咒事件本來就是這幾次拜訪的主要目的,木葉同學的問題是另一回事。」她帶着一絲不悅說着,隨後又補了一句:「不過,我也不打算立刻斷絕聯繫啦!」

朝司偶然聽到老師之間的閒聊。除此之外,朝司也一直留意着白澤和鈴奈。他確定鈴奈從三天前就沒有踏入校園。

「是的。妳們認識?」

咲那抱着手臂,嘴脣緊抿。她明顯不想捲入此事。朝司也認爲不該靠近危險人物,對於那些真正遭遇不幸的人,更不應該揭開他們的傷疤。

「應該不會。而且,就算他本人承認了,我們也無法合理的解釋,他交往過的對象爲什麼會不幸。」

咲那告訴木葉,所有跟白澤裕交往過的人都會遭遇不幸的傳聞。木葉只是略帶不悅的皺着眉頭,默默聽着。

小井冢咲那與朝司分開後,立即動身前往巖永家。抵達時剛好是晚餐時間,她心想「糟了」,但木葉的母親以溫暖的笑容迎接她,並將盛有兩份咖哩的托盤遞給她。順着這股氣氛,她決定要在木葉的房間裏喫咖哩。

「誰知道?我看她好像沒什麼朋友。跟妳一樣,總是獨自一人。」

咲那瞥了木葉一眼。

「原來如此……」

既然如此——

「妳不是一天到晚去木葉那裏?」

咲那明白無法以科學解釋的現象會被稱爲「詛咒」,但她至少想要一個邏輯上說得通的答案,她無奈的聳了聳肩。

朝司苦笑着敷衍帶過,繼續說:「從我調查的結果看來,佐藤鈴奈好像沒有什麼親近的朋友。感覺她很依賴白澤裕。」

嘴上這麼說,咲那其實是個熱心助人的人。她雖然聲稱討厭社交,但內心深處其實是很想與人交流的吧?這句話朝司要是說出口,她大概會鬧彆扭。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

「我想她只是耐性被我磨光,受不了才妥協的吧!」

咲那不能說出是「朝司」。

「知道是知道,不過沒有很熟……」

「真的嗎?」

雖然聽起來有點過分,但這大概是咲那自己心中的界線。

「什麼?」

「請假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吧?」

木葉神情微慍,咲那卻選擇無視,合掌說:「多謝款待。」

咲那逃也似的離開了木葉的房間。

咲那簡單的向巖永朝司報告這段時間的經過。

「妳對她離家出走的原因有沒有一點頭緒?」

咲那驚訝的反問:「咦?妳有頭緒?」

「她很文靜。國中跟我同校,是美術社的學妹。」

「嗯。」

「我大概知道『詛咒』是怎麼回事了。」

「這是詛咒正在發生嗎?」

「佐藤同學?參加美術社的那位?」

「我媽很會做菜。她對咖哩的味道特別講究。」

「如果妳能把她帶到學校來,那就太好了。」

「我只是偶然聽到別人說的……」朝司先鋪陳了幾句,繼續說道:「佐藤鈴奈好像請假沒來上課。」

「那個……呃……妳相信詛咒存在嗎?」

「妳很想知道嗎?」

「但事情辦完就說再見,不會有點寂寞嗎?」

「那麼,我今天就先告辭了。」

咲那邊說邊將咖哩送進口中。她細細品嚐着咖哩的味道,陷入沉思,接着突然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這個問題也太突然了吧!」

「沒關係啦……小井冢同學,妳是不是常被說是怪人?」

每個家庭的咖哩味道都不同。咲那家總是使用市售的咖哩塊,所以喫起來總是似曾相識,但巖永家的咖哩味道非常濃郁,牛肉也入口即化。

「咦?什麼意思?」

木葉想起了過去的事,無奈的嘆了口氣。

「再說,如果我們說些奇怪的話,被傳開來可就麻煩了。我不想引人注目。」

當她說完之後,深深嘆了一口氣,跌坐到椅子上。夕陽斜照的教室內只有朝司和咲那兩人,嘎吱一聲,咲那的椅背發出聲響。

「我不知道離家出走是不是詛咒的結果,不過白澤裕的女友出了麻煩,應該是事實吧?」

「哦?是什麼?」

咲那移開視線囁嚅着:「因爲我不擅長。」隨後又重新看向木葉。

木葉嘆了口氣,嘀咕道:「她媽媽很有名。」

「是老師說的,應該是真的吧?」

看來咲那沒有持續關注白澤裕和佐藤鈴奈的近況。

她若無其事的說出這句話。

「我只是選擇維持我的孤傲。我很享受我的獨立自主,不需要其他人。別把我和那些庸俗的邊緣人混爲一談。」

「木葉同學家的咖哩真的好好喫喔!」

木葉別開了視線,眼神流露出真切的同情。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受到款待……抱歉,我實在無法婉拒……」

「雖然確認木葉同學跟詛咒無關,但同時我們也失去了線索。接下來,只能去找他的前女友們了……」

「既然如此,只能去問美術社的其他成員了。」咲那說着走出了教室。

「這是祕密。」她說着拿起了揹包。

「他現在的女友也離家出走了。她叫佐藤鈴奈,妳認識她嗎?」

「妳真是不簡單,竟然成功進到木葉的房間。」

「但她看起來沒有遭遇不幸。我看到她和白澤在中庭相親相愛的喫便當呢!」

「但聽說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而且,她好像是離家出走,她的家長甚至打電話到學校一探究竟。」

「要直接去問白澤裕嗎?問他『你是不是詛咒你交往過的對象』……」

木葉氣惱的皺起眉頭瞪着咲那,但很快又像在鬧脾氣般,移開了目光。

「木葉同學是繭居族,這在校內傳開的可能性是零。」

木葉愣了一下,像是被嚇到,然後重新投來探究的目光。

「妳爲什麼要爲我做這麼多?再怎麼喜歡我的畫,也太超過了……」

這個問題讓咲那很爲難,因爲她不能說出朝司的名字。

「總之,」她強硬的切換話題:「這或許是最後的機會了。剩下的,就看木葉同學有沒有勇氣了。」

咲那說着站了起來。

「那麼,明天早上我來接妳。」

「明天恐怕……不行……吧……」

「總之,我會每天都來……咦?我要每天來嗎?早起對我來說是酷刑耶!」

「這不是妳自己提出的嗎?」

「呃,那個……我會盡力而爲,木葉同學也要加油。不過,我的努力也是有極限的,所以請在我崩潰之前拿出勇氣,我會很感激的。」

木葉垂下了目光。她還沒辦法下定決心吧!咲那判斷,再多說什麼只會產生反效果,於是咲那拿起空盤,說聲「我失陪了」,便走出木葉的房間。接着,她向木葉的母親道謝後,離開了巖永家。

第二天早上,咲那依照約定前來迎接木葉,但她沒有起牀。就算已經起牀,問她是否能去學校,好像也很困難。

咲那告訴木葉的母親「我會再來」,便轉身前往學校。

不過咲那的心底升起一絲困惑:「我到底爲什麼要做這些?」但她不斷告訴自己:「這是爲了寫小說。」

(不過,這好像跟我的小說沒什麼關係……)

話雖如此,如果半途而廢拋下木葉不管,她也覺得不妥。

「小井冢同學,等等我。」

咲那停下腳步,循聲轉頭一看,來的不是木葉,而是小跑步追過來的朝司。咲那嘆了口氣,拿出手機,打開地圖。

「有什麼事?」

「想說一起去學校。」

咲那看了一眼朝司,不悅的眯起眼睛。

「被人看到很麻煩,請不要跟我說話。」

「仔細想想,白澤裕身上確實有那種奇特的氣質。」

我知道,但如果是真心喜歡,這些都不重要,不是嗎?

「拜託我做這件事的,是你吧?」

「等一下。木葉也是這樣嗎?」

「已經連續三個人了吧?把佐藤鈴奈算進去就是四個。用『巧合』來解釋,是不是太牽強了?」

「把你的拳頭放在我的拳頭上面!快!」

「果然根本沒有詛咒。」咲那斬釘截鐵的說。

朝司照做,把手握緊。咲那也握緊拳頭,伸了過來。

咲那嘆了口氣,接着往下說:「也就是說,白澤裕只與具有自我毀滅傾向的女性交往。結果就是,跟他交往的女性都會不幸的傳聞就傳開了。就算她們沒有和白澤裕交往,遭遇同樣不幸的可能性也極高。」

「說不上圓滿,但……嗯,既然沒有詛咒,大家就可以自由戀愛了。」

「是的,不是巧合。」

「對了,謝謝妳去接木葉。那傢伙早上起不來……不過她本人好像也有些想法了。」

「這是什麼意思?」

「那佐藤鈴奈也是這樣嗎?」

巖永朝司偶然聽到,關東地區也快要進入梅雨季了。這幾天,他沒有再和咲那說話。木葉也依然沒有來學校。不過,咲那好像幾乎每天早上都會去接木葉。朝司對咲那感到愧疚與感激,但現在的他能爲咲那做的,實在有限。

「你應該要選對時間和地點啊!再說,我沒能把木葉同學帶到學校來,總覺得自己很沒用,不好意思來見你。」

「我思慮不周,抱歉。我是真的非常感謝妳,小井冢同學。」

「你好像知道我會來。」

「我們來梳理一下前女友們不幸的事件。首先是田徑社的女生。據說她在準備全國大賽的過程中,在平坦的地方跌倒受傷。」

「坦白說,這是很久以前的定義,現在這個項目已經從診斷標準中刪除了。但,這樣的人確實存在。他們會刻意避開快樂的體驗,或是將自己捲入痛苦的處境,並做出讓人無法幫助自己的選擇。有的人有自覺,有的人則沒有。」

「他們沒有交往,而且木葉同學未必患有『自我挫敗型人格障礙』,但如果以施虐或受虐來分類,她應該偏受虐傾向吧?她看起來不擅長拒絕強勢的人。」

「而且,白澤裕本人很可能也是刻意瞄準這類女性的。我不知道這是他的興趣還是性癖……」

「抱歉抱歉。」

咲那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朝司道着歉,卻沒有停下並肩而行的腳步。

見咲那說得面紅耳赤,朝司決定不再追問細節。

(我真是個沒用的人啊……)

「但這是劈腿……」

「這樣的人其實滿多的,屬於在不幸中才能感到安心的類型。而白澤裕的女友,看起來都患有『自我挫敗型人格障礙』。例如田徑社的前女友,她在全國大賽前受傷,但目擊者說她好像是自己故意摔倒的。企圖自殺的前女友,以及無法擺脫不良男友的前女友,都不是因爲詛咒,而是她們本來就傾向做出這種選擇。」

說到這裏,都快聞到犯罪的味道了。

學長現在很沮喪……我覺得自己必須支持他。

「那我就會自己去找妳。」

「在平地跌倒,不是更像詛咒嗎?」

咲那粗魯的拉開對面的椅子,「咚」的一聲重重坐下。

「正是如此。」咲那回答:「具體的例子包括:不肯離開家暴的伴侶、在血汗企業任勞任怨的社畜、對別人犧牲奉獻,卻對自己很隨便的人。」

「如果我沒來呢?」

「之後的事得看當事人了。」朝司無奈的嘆了口氣。

事實上,咲那自己就毫不客氣的闖入她的世界,而木葉也把門打開了。雖然有點複雜,但她那容易招來不幸的體質,確實讓人擔心。

「事實上,我重新調查了白澤裕的歷任女友。結果,她們確實都變得不幸,無一例外。」

咲那深深的嘆了口氣,像是放棄般聳了聳肩。

正當朝司這麼想時,他聽到有腳步聲靠近。嬌小的咲那走路時,有小碎步、躡手躡腳的習慣,朝司光聽聲音就知道是她。

朝司用手肘撐着桌子,託着腮,對來訪者笑了笑。

「接下來這些話雖然太過武斷,但他身上那種宛如太宰治的氛圍,的確可能會吸引那些希望變得不幸的人。怎麼說呢?就是一種『最後會投河自盡』的氣質……」

「啊!是詛咒那件事的……」

我今天特地來道謝。你還記得我嗎?我是三峯凜音。

「如果你想知道,不是應該由你主動來問我嗎?」

「患有自我挫敗型人格障礙的人,習慣做出損害自己名譽的社交行爲,像是發佈不該在社羣網站流傳的照片,或者發表令人質疑人品的言論……總之,他們有自我毀滅的慾望,而且無法剋制。我請木葉同學告訴我學校地下論壇的網址,我調查後發現,三位前女友都有許多『那種狀況』的證據。」

「但妳怎麼確定?」

「呃,所以,患有『自我挫敗型人格障礙』的人會自願變得不幸?」

「單憑這些事實,說它是詛咒還比較容易讓人接受。」

「我還沒有確切的證據,需要再調查一下。一旦確定了,我就會向你報告。」

「是嗎?反正,頭都洗下去了,我就暫時奉陪到底吧!」咲那將耳機塞進耳朵。這是在明確表示「別再跟我說話了」。

「就是……流出一些不雅影片,或者進行危險直播……總之,她們做出了一些讓人匪夷所思的行爲!三個人都一致表現出毀滅性的言行,所以我判斷,應該就是這麼回事了……」

「那妳爲什麼要我做?」

「『那種狀況』是指什麼?」

咲那不悅的抿着嘴,移開了視線。

「算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她賭氣的轉過頭去。

「嗯,我很感謝妳。」

我跟白澤學長開始交往了。

「原來如此……」

大概只能提供戀愛八卦。

「所以,詛咒的事呢?」

「我想說的是,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着施虐和受虐傾向的人。而且,受虐傾向也被稱作『自我挫敗型人格障礙』。」

「但它不是詛咒。」咲那緊盯着朝司,突然說道:「巖永同學,請握緊拳頭。」

即使是這樣,他也不得不有所保留,免得咲那跑掉。

「根本沒有詛咒這回事。」咲那低聲回答。

「好的。」

「受虐傾向是一種人格障礙?」

「反正他現在有女朋友,諮詢者應該也沒辦法跟他交往。」

朝司問:「這是在幹什麼?」

「我不清楚第一個人的想法,但對第二位、第三位來說,她們難道不是因爲有『會變得不幸』的傳聞才交往的嗎?這類人傾向選擇那些會傷害或羞辱自己的人,而不是對自己好的人。」

「既然她們想變得不幸,那爲什麼要跟白澤交往?一般來說,交男朋友是件幸福的事吧?」

「那不就是詛咒嗎?還是說,白澤裕對他的前女友們做了什麼,讓她們不幸?」

只要我幸福,不就能打破詛咒的傳聞嗎?就算我真的變得不幸,只要能和學長在一起,我想我也能忍受。謝謝你聽我說了這麼多。

「那就請用態度展現你的謝意。」

「總而言之,詛咒這種東西並不存在。這件事到此爲止,應該算是圓滿結局吧?」

潮溼悶熱的日子似乎還會持續。

「她可能有這種傾向。聽說她離家出走了,只能祈禱她不要被這種衝動吞噬。」

「妳根本不需要承擔這麼大的責任……」

朝司這麼一說,咲那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答案。」

「那麼,妳有什麼發現嗎?」

咲那繼續說:「只是個沒什麼意義的小遊戲,用來判斷一個人是傾向施虐還是受虐。將拳頭放在上面的人有施虐的傾向,將手掌攤開放在下面的人則傾向受虐。不過,這並沒有任何科學根據,所以遊戲本身沒有意義。」

朝司照着她說的,將自己的拳頭放在咲那的拳頭上。

「咦?啊,嗯。」

「喲!好久不見了,小井冢同學。」

「第二個是企圖自殺的學姐,不過這發生在和白澤裕分手之後。第三個,是在和白澤裕分手後,與一個看起來像幫派分子的人交往,開始墮落。最後是離家出走的佐藤鈴奈。」

「詛咒的事,有什麼發現嗎?」

「感覺很多日本人都符合這個特徵。」

朝司聳了聳肩,不再多說什麼,就這樣默默的和咲那並肩走到車站。

「聽到腳步聲就知道了。畢竟聽了很多次。」

「是妳說不要跟妳說話,我纔不好意思問的。」

「但是,跟白澤裕交往過的人,不都真的發生不幸了嗎?離家出走的佐藤鈴奈,好像也還沒回家。」

「咦?可是他不是有女朋友嗎?」

「白澤裕的前女友中,有人是在分手後才變得不幸的,所以應該與他無關。」

「我收到了這樣的道謝。」

小井冢咲那聽完朝司的報告,皺起了眉頭。

「結果詛咒什麼的根本不重要!」

「嗯,是這樣沒錯……那個女生可能也是自找不幸的體質吧……」

朝司的目光望向遠方,咲那眉間的皺紋又更深了。

「總而言之,他們兩個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不是嗎?」

「這是劈腿吧?」

「要是東窗事發,他們的生活會變成人間煉獄,但他們主動奔向煉獄。對他們來說,變得不幸就是圓滿結局……難道不是這樣嗎?」

咲那眼神銳利的瞪着露出乾笑的朝司。

「巖永同學,你覺得這種戀愛小說有人想看嗎?」

「不,我不想看,感覺也賣不出去。」

咲那刻意發出一聲誇張的嘆息。

「結果這次也沒能提供任何有用的素材。」

朝司閉上眼睛,雙手合十低下頭。

「對不起。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快給我一些可以作爲題材的戀愛八卦啦!」

咲那的叫喊聲在放學後的教室裏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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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唯有這段戀愛無法推理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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