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久違的,一路走好
《The ScrowMan & FairyLolipops》 · 物草純平 · 2.9萬 字
玖堂優乃沒有想過拿自己和哥哥的關係與別人作比較。
雖然被前輩伊澤啓太煞有介事地揶揄成「你們快結婚吧?」,但優乃自己覺得,自己和哥哥只是一對不好也不壞的普通兄妹。
以前被自己當成方便的盾牌走在前面的哥哥,近幾年突然派不上用場了,但優乃覺得這大概是自己成長了,也就接受了。不可能像某些家庭劇裏那樣變得很黏很黏,也並沒有糟糕到想要舉頭望天的地步。不管多少次優乃都會說,自己和哥哥是一對非常普通的兄妹。
可是,正因如此——五月十九日,星期二。
「我今天要早點出門」
雖然覺得「誒嘿♪」這個擬聲詞絕對是幻聽,但在早晨的餐桌上哥哥突然說出這種話的時候,優乃頭一次產生了與看到冰海精靈捕食場景時相同的戰慄。
「……怎麼了?難道一大早就陰謀要找那丫頭幽會?」
「你、你說什麼傻話……這怎麼可能」
優乃勉強忍住怒火問了出來,可身穿私立葉乃宮學園制服的那傢伙差點將正在喝的味增湯噴出來,這個舉止所表現出來的可疑成分,詮釋着他已被看穿。
不思悔改——優乃咬牙切齒的心想。昨天也回得相當晚,明明剛被媽媽狠狠地修理過,卻完全沒有反省的樣子。
「哦,就是那個麼?小秋傳說中的女朋友麼?真想帶回來讓老爸也瞧瞧呢」
「嗯,對呀。小兔崽子下次把人帶回來吧」
「……這種全是怪人的魔窟,纔不會帶。還有老爸,別用那個羞死人的愛稱喊我,要我說多少次才明白?還有老媽,別用小兔崽子喊自己的兒子啊」
保護過度而軟弱的爸爸,牛氣沖天的媽媽。與哥哥一臉爲難作答的樣子形成對照的兩人。在優乃看來,這實在不是有趣的發展。——真是的,我家兩老真沒用。
優乃在昨天將哥哥交到女朋友的事情調查得清清楚楚並大肆進行散播,結果,爸爸媽媽卻「孩子他媽,要煮紅飯了!」「哈、哈、哈,簡直是奇蹟」連家庭會議都沒開就開心起來。優乃也覺得這現象很奇怪,在這頭等大事面前非常狼狽。
「爸爸媽媽都搞清楚了麼?不是簡單的女朋友,而是未婚妻哦?這種大事哥哥沒有和我們這些家人談過就自己做主了哦?」
「不,都說未婚妻的事是你誤會——」
「小秋(笑)閉嘴」
哥哥的臉抽搐起來。感覺真棒。就在優乃這麼想時,坐在優乃右邊的一家的頂樑柱伸出手胡亂的撫摸優乃的腦袋。被當成小孩子雖然有些遺憾,但只有一隻手的爸爸專程彆扭着身體伸出了右手,優乃無可奈何,坦率的任他撫摸。
「哈哈,優優還是老樣子粘哥哥麼。沒事的,用不着擔心,小奇不會不理你的。所以,別鬧彆扭了」
輕輕呼喊。站在黑板前集中粉筆灰的她,就好像在陽光中獨自沐浴着白銀之雨,頭髮閃閃發光,「什麼?」微微傾首。
「反正還年輕,只要別給我添麻煩,愛怎麼玩就怎麼玩吧,——只是別讓女孩子哭泣。如果弄哭,我就讓臭小子你嚎啕大哭。知道了麼?」
「但不管怎麼說,感覺這種事實在扯不到我們頭上呢。飛艇也沒有墜落到我們居住的街道上,就算突然告訴我有恐怖活動,感覺完全還是虛無縹緲呢」
「喂,卓巳!看了昨天的新聞麼!?」
<半身>,緒原拉絲忒爾曾經的故事,並不是非常長。
「是你神經過敏了」
爸爸頻繁的變換對孩子的愛稱。哥哥也「……小奇麼」變成遠目。
「嗯,也對。不過——」
「和傳聞中的轉校生一起上學是怎麼回事?總感覺,是不是有些下流?」
「呀嚯,慣例來了!那麼,真崎呢!?」
別因爲這種程度就亂了方寸——卓巳感覺被她無言的斥責了。
「一大早就開始漏腦漿了呢,優乃。和你是相同的理由哦」
超輕鬆呢稅金小偷,奈拉豎起大拇指。好,就當沒聽見吧。
意外配合的班長,用眼神指向仍舊不斷對答的燎和啓太,
因自己立足點的脆弱而產生的戰慄,因對手的強大而產生恐懼,都爲時已晚。
「嗯?那麼,你們直到剛纔都還三個人在一起?」
「抱歉,我完全跟不上你說的話。……話說,通喫?」
「……是,我回來了」
擁有栗色頭髮和榛色眼睛的她吞吞吐吐的不斷點頭。她手忙腳亂,與直到剛纔都在毫無感情袒露自己過去的少女判若兩人。究竟哪一種是她真實的面貌,如今難以判斷。而此時,拉絲忒爾的眉毛突然塌成八字。
她們正進行着某種危險的對話。教育即體罰,說過這話的綾子祖父,無疑是經歷過戰爭的人。再聽下去只會覺得恐怖,於是卓巳改變話題。
「……奈拉?你怎麼在?」
「早上好,綾子」
換!?剛一進教室便吵吵嚷嚷跑過來的伊澤啓太聽到燎冷淡的一句話,果然吵吵嚷嚷的叫了起來。她似乎僅用昨天一天就迅速成爲了應付損友的大師。
優乃不久到達了葉乃宮學園,這時幾乎沒有學生到校,在靜悄悄的初中部校舍內前進,登上二樓的時候,突然發覺忘記到辦公室找班主任拿日誌。不過,這種事隨他去好了,之後再談。優乃立刻轉換思維,打開了教室的門。
從昨天開始,這兩人已經是相互直呼名字的關係,看樣子相當投緣。卓巳突然覺得在意,向燎的背後確認一看,啓太不知爲何倒在地上。
優乃說了出來。和平時一樣,帶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喂,卓巳!這女人爲啥每句話都帶刺!?」
「不、不是……剛纔優優是喊誰!?我麼!?」
撇開妹妹和女人幽會的混小子,去死好了!——走在路上,優乃對哥哥破口大罵。
班長,深遙綾子別有用意的眼睛透過眼鏡的透鏡俯視下來。面對她一如既往的那張背叛了嚴肅容貌的親切笑容,卓巳回以苦笑。
「——話說,啓太那麼吵,究竟想說什麼?」
此時,燎的黑髮搖擺着,向卓巳走來。應該是來把包放自己桌上的吧。這兩天實在沒有辦法,實在還沒習慣看她穿制服的樣子。
說完,她指向自己的眼睛下面,但那裏如積起的初雪一般乾淨。還是老樣子,一本正經的開起了莫名其妙的玩笑,讓人捉摸不透。
「這樣下去必死無疑哦。真可憐」
「和總是調動大人物出馬的啓太比起來,要好上不少吧」
「……哼,侵害他人的私人空間也得有個限度呢。你要怎麼賠我?我這一肚子火正沒處發呢」
「……也對、呢」
「——也就是說,總結起來就是這樣麼?」
〇
「哼,誰知道呢。哥哥基本上——」
「因爲我全都推給村田先生了。雖然被說教,有一大堆只能由我來做主的要事,但終歸只用蓋個章,不暴露的話就不成問題」
優乃明白了。不管怎麼說,她們是同桌。優乃值日的話,當然姓佐伯的奈拉同學也要值日。實際上,自己的摯友現在可能已經爲之前的值日生善後了,黑板也擦過了。只不過,昨天分別的時候她有事,以爲她今天可能不一定來學校。
對,不用說也能明白。不,是必須明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別搖我——卓巳在心中如此回答,在座位大半已有人落座的教室裏,注意儘可能保持自然的走向自己的座位。
「早上好,優乃」
卓巳因爲昨天那件事,被周圍好奇的目光所注視,很煩。都說八卦三五天就會淡漠下去,只盼班上的大家能夠早些恢復冷靜。
這纔像長期遠離戰爭的這個國家的人,說話的樣子非常悠閒。
「優乃那邊怎麼樣了?之後哥哥那件事」
真想揍上去。
不久,鈴聲響起,燎和綾子回到自己的座位。班主任出現在教室裏,開始早班會。
可是,在拿花瓶要走出教室的時候,優乃突然想起來,向身後轉過頭去。
健談的媽媽一邊展露她豪邁的喫相,一邊如每一次一樣裝腔作勢的進行訓誡。這話雖然很中肯,但對她的話最好還是保留一半。
「哈哈,虧你還能來學校啊」
「你在十年左右以前和主人一起來到了日本。可是七年前,你的主人——艾麗卡·緒原被人殺害,你變成<半身>。之後的七年裏,你一直在這幢大屋的屋頂密室裏喫了就睡,過着非生產性的逍遙自在的生活,是麼?」
「啊、是、呃。沒錯、不過」
「是呀,因此積累了大量的精神負擔。我,可能快要倒下了」
不過,卓巳知道。對於現在的日本,特別是對於這座羽羽根市生活的人來說,恐怖主義斷然不是遙遠的威脅。預定在建設中的FairyGarden中召開妖精鄉的首腦會議的現在,類似上週的飛艇墜落以及昨天的劫機的事件,隨時都會發生。它來得毫無預兆,任何人都有可能輕易的捲入其中。
「……等等,沒有任何人記得犯人的長相?」
「伊澤好像死了呢?難道燎已經試過那個了?」
「哦,對了——奈拉」
「……別說傻話。這怎麼可能啊。而且我並沒有低血壓」
因爲走在洛洛特身邊,就是這麼回事。因爲一定要有根據情況,即便踩在洛洛特親手鋪下的犧牲之上也要前進的覺悟。
「你白癡麼。我只是今天早上有事,先去了趟洛洛家纔過來的」
「換」
這裏是校舍。對於自己這些學生來說,這是日常的象徵。只要穿上制服,不論誰都會成爲這個小小世界的一員。即便真實身份如何不同的人,也是一樣。
不過,優乃將書包扔在了自己的桌子上,捲起袖子迅速投入到了工作中。話雖如此,奈拉已經大致做完了,剩下能稱之爲工作的,就是給花瓶換水了。日誌也已經好好的放在講桌上了。
「既然如此,就更不純潔了。竟然和未婚妻,還有代替未婚妻監護人的人同時……即便是我,對通喫也不敢恭維哦。這可是在脫離人道哦,玖堂?」
「啊,早上好,燎」
啊。——卓巳點點頭。和初中部的洛洛特,自然在走進校門之後就分開了。
「哎~……感覺微妙的變成吳越同舟了,家人靠不住啊」
「原來如此。狀況似乎非常不盡人意呢」
「咦?那是怎麼回事?昨天那通電話,結果不是什麼大事麼?」
「……所以說,沒說的那麼誇張啊。老爸老媽也太嘮叨了啊」
卓巳幾乎已經沒有去聽綾子的話了。因爲中途,他已經立刻明白了情況。
「過」
「啊哈哈,領會得真快呢。爺爺的話很了不起吧?」
火大。
「是對的沒錯,不過……那個,總感覺,最後面的話是不是帶着一些惡意?」
這裏面肯定有蹊蹺。燎的眼神也突然變得可怕。
哥哥照他說的一樣,先走了。從他離開的方向看,果然是想在去學校之前先到那個轉校生的家——那個大屋去一趟。儘管非常想跟在後面,怎奈優乃今天值日。所以無可奈何只好一個人去學校了。
隨後,本以爲不會有人在的教室裏傳來了猶如泄了氣的碳酸飲料般的問候。
「是啊。話說,電視上還沒有報導?網上已經之吵開了。有說好像是集體幻覺,是燃料中使用的某種成分……」
「是麼。那趕緊別找我說話了」
「真少見啊?玖堂竟然卡着鈴聲進班」
「是的。拐彎抹角的應付也挺麻煩,所以照你所說嘗試了一下『教育』」
卓巳嘆着氣坐了下來。隨後,戲弄般的聲音從頭上降下。
「另外,別用我的姓來叫我,我昨天沒說過麼?伊澤同學」
「啊~,好、好。是昨天波音747的事呢。最初誤以爲是恐怖襲擊,大家都變了臉色,最後犯人消失無蹤了,很有超自然色彩吧?據說,乘客和乘務員沒有任何人記得犯人的長相呢」
「——卓巳,你在發什麼呆?因爲低血壓,腦袋裏面哪裏出故障了麼?」
「怎麼會,是足夠重大的事。拜其所賜,我可是睡眠不足哦。看,黑眼圈」
「歡迎回來」
說完之後,接待室一時被沉默籠罩。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坐在拉絲忒爾正對面的卓巳。卓巳心想,在這樣的情況中,負責首先拋出話題的角色應該由自己擔當。
燎興致索然的回答。明明是當事人卻如此厚顏無恥。綾子對此回應
「工作如洶湧的大河之水正在猛增。這段時間,說不定要泡在文件的海洋中了呢」
〇
「優優(笑)閉嘴」
莫名其妙。不過這種事,一定不能深入思考吧。
被燎若無其事的喊到,卓巳從不知不覺沉入的思考中浮了上來。向站在身旁的她抬頭一看,只見她如平時一樣一臉冷靜,可唯獨雙眸有些嚴厲。
「誰知道呢。不過昨天劫機的新聞好像讓他興奮起來了」
這是隱蔽工作。由於那是將對人類世界的,而且將對現在的日本造成巨大影響的事件,各個立場的大量想法相互糾纏,甚至無法判斷是誰幹的。可是,這明顯是對昨天乘坐航班的人的記憶進行了操縱,而且對各媒體進行了情報規制。
可是,卓巳將周圍的一切排除在外,此後,在思考的汪洋中越潛越深。腦海中浮想起的,是不久前在亞特雷亞公館對話過的,脫離的
少女的事——我們面前,又堆積起了非常奇妙的新問題呢。
優乃想讓學校儘可能長久的成爲奈拉能夠回來的地方。
卓巳決定了。不過,只是話裏帶上些惡意而已,還希望能夠諒解。不管怎麼說,在這幾個星期裏,遑論洛洛特和燎,就連頻繁光顧大屋的卓巳,動向也被眼前的少女滴水不漏的監視了。卓巳身旁,也就是坐在同一張沙發上叉着手的燎,從一開始就火冒三丈的理由也十分清楚了。
「哎呀,是這麼說過……不過,對女生直呼其名還是有些牴觸嘛」
「……問題堆積如山呢」
「既、既既既然沒處發,爲什麼要用這種眼神看着我!?」
果不其然,被燎彷彿能將人射殺的視線瞪着,拉絲忒爾拿起了沙發上的靠墊,護住臉。卓巳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氣。這丫頭,腦袋果然有些令人遺憾。
「……燎,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別太嚇唬她。話總停下來」
「哎呀,在向女孩子獻媚呢。還是老樣子點頭哈腰沒節操呢」
不,不是這樣的。更切實的問題,在不知拉斯特斯的真正價值的情況下,應該儘量避免處理不好讓她產生隔閡,只是出於這種想法而已。
雖說脫離了,但既然是
,拉絲忒爾自然擁有惡作劇吧。而且反觀幽靈大屋的傳說——幽靈的真身無疑就是她了——就會發現這位少女可能是引發過諸多血腥慘案的罪魁禍首。雖然乍看之下人畜無害,而且傳聞缺乏可信度,但終歸不容大意。
「是這樣麼,艾麗卡·緒原小姐呢。嗯——嗯,果然是這樣」
此時,洛洛特終於開口了。她和卓巳及燎不一樣,對潛藏在屋頂下面的少女似乎不懷有警惕心,好像掌握了什麼點點頭。
「怎麼了?你知道這個名字?」
「嗯,要說知道倒也知道……那個,卓巳,你忘了麼?喏,就是我房間的那張桌子。那張在這幢大屋裏居住的歷代住人使用過的,非常古老的那個」
當然記得。是在洛洛特住進這裏後頭一次拜訪大屋的那一天,洛洛特向卓巳展示過的那張年代悠久的桌子。記得表面上刻着歷代家主的名字——
「啊」
卓巳明白了洛洛特想說的話。用目光投去疑問之後,平時便公稱對記憶裏有自信的無所畏懼的野丫頭,有些自豪的點點頭。
「嗯,有哦。在豎排名字的最後,上代家主的地方刻着『緒原惠理佳』的漢字。大概,就是拉絲忒爾小姐的主人——所以,沒問題吧?」
「啊,是。是的。艾麗卡,在日本將名字寫成了漢字」
如此回答的拉絲忒爾,表情下意識放鬆了。是覺得用小手拿起茶點的洛洛特很可愛吧,露出好像馬上想上去蹭臉的羞澀笑容。
「……那麼,我也可以提個問題麼?可能是很無聊的問題哦」
接着開始發言的是燎。她的語氣有了一些變化。她似乎終於察覺到,既然洛洛特便顯得很友好,一個人繼續爲難她也毫無意義。
「你名字中的姓『緒原』來自主人,這點能明白。不過,名的『拉絲忒爾』是什麼?自己起的麼?」
「呃、呃……那個,原本是艾麗卡給我起的,我
的名字。可是那個樣子完全不像人的名字,所以就擅自使用了文字……」
「……大概是因爲相信吧。雖然不知道他們對翅族懷着怎樣的想法,但我覺得,至少他們相信人類。不,是想要去相信」
拉絲忒爾的嘴停了下來,眼睛大大的張開。相對的,洛洛特一如既往的不客氣的笑着。卓巳沒想到,燎也和他一起嘆了口氣。啊,果然。
「我想……你應該不會有那麼大一筆錢能夠支付所有東西吧?」
「這樣一來,就得在二樓準備一間新的臥室了呢」
「真是的~!本人不在的話,是選不了房間的哦~!?」
既然如此——卓巳想插嘴反駁,可是被燎用筷子一指,打斷了。
「真的,可以麼?」
<半身>也是
,不知道差別有多大。說不定不喫不喝也能永遠存活下去。不過,既然有私人物品,那些按理說應該是買來的。而拉絲忒爾似乎沒有居民卡。
「可是,你是怎麼被錄用的?我覺得問題很多啊」
「我……真的可以維持『不變』麼……?」
「對,『仙樂都共和國』。是妖精鄉中唯一由翅族以外的智慧生物統治的國家哦」
「……太殘忍了。<半身>能夠好好地跟人類進行交流吧?」
「什、麼……誒?」
「然後,就連沒有參與過戰爭的其他諸國也大發雷霆,以一齊介入的形式,終於得以讓戰爭停止。之後不久——也就是距今三世紀左右以前,保證<半身>權利的國際法制定出臺,他們如願以償的建立了主權得到保證的獨立國家」
可能終於回過神來了,拉絲忒爾混亂地準備離開接待室叫住兩人。可是,卓巳只用短短一句話留住了她。
「是啊。我也反對。當前沒有足以讓我們信任的材料」
交談到這裏,已經完全敞開心扉的拉絲忒爾用手拍着胸脯,輕言許諾。可是洛洛特絕非她所想的那麼天真。
想要相信人類。卓巳想起了這句話,一時沉沒下去。
葉乃宮學園本來是嚴禁學生登上屋頂的。因此,周圍空無一人。專程讓小人們把鎖打開也算值得。
垂下眼睛的拉絲忒爾嘴上,又浮現出了那個笑容。是彷彿心中的結全部解開的平靜,而讓對方感到某種不安的那個笑容。
午休。想起早晨與拉絲忒爾的談話的卓巳,帶着燎一起來到了高中部校舍的屋頂。向她詢問<半身>的詳細情況。
「啊,沒有,這方面倒是很輕鬆哦?店長先生是個很親切的人,我將自己的身世說出來之後,他給我行了很多方便」
「啊……是、是~!現在就來~!」
被她這樣尋求保證,卓巳不由苦笑。真是的,愛操心也總歸有個度吧。所以卓巳想至少「你很囉嗦哦」開句玩笑來回應她,
「可我又不明白了,爲什麼翅族會認可<半身>的權利呢」
但即便如此,卓巳的視線還是不由自主的朝着離開房間的拉絲忒爾背後跟了過去。剛纔看到的笑容,莫名其妙的如凝結在內心深處一般殘留下來。
「不是說過麼?沒有人能夠明確的駕馭半身。而且半身是
,自然都有惡作劇。由於誕生方式特別所以在數量上決定性的稀少,即便如此,他們依舊不會餓也不會壽終正寢,歷經漫長歲月,數量會不斷增加。而且統御他們的指導者,讓他們的憎恨飽和沸騰的話,遲早會出現問題」
從屋外傳來了洛洛特的呼喊聲。於此,卓巳不由將差點脫口的臺詞嚥了下去,一瞬間,險些開始在此處瀰漫的難以言喻的氣氛,也立刻消散了。
「那麼,我也有個問題。你這七年是怎麼生活的?聽洛洛特說,你躲在屋頂下面的隱藏房間,似乎擁有大量的私人物品。錢怎麼辦?」
「是車站附近的一家叫『野豬仔』的蛋糕店,認識麼?」
「真的——」
「當然不是。我隨便演了場悲情劇,然後就被相信咯♪」
「誒嘿嘿。不過謝謝了哦,兩位」
聽到這裏,卓巳受不了把飯噴了出來。燎「……很髒哦」表情微微顰蹙。
「不用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向迷了路一般,無助地呢喃起來。
「仙樂都建國之後暫時處於鎖國狀態。這也很正常。畢竟他們親身領教過,和人類與翅族扯上關係不會有好事。可是到了最近,情況有了變化,就在幾年前,仙樂都提出了加入妖精鄉國際聯盟的申請。雖然沒有被受理,但這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他們爲什麼突然採取這樣的行動,你知道吧?」
「是的。因爲在成爲<半身>的時候,
會因爲主人精神的逆流,形成明確的自我。似乎也有繼承到記憶的例子。沒有不會說話的<半身>哦」
「可以麼?由我獨自決定?」
「不會說哦?因爲很好玩嘛」
「於是——拉絲忒爾小姐今後準備怎麼辦呢?」
「慢着。身世?難道你將剛纔的話原原本本的……」
「很簡單哦,只因爲喫過虧,所以不得不這麼做」
——我……真的可以維持不變麼……?
「啊……感覺有這麼一家店呢。是相比普通的蛋糕店,更像咖啡廳,能夠提供快餐的店吧?店員全都是女僕打扮,不知爲什麼,店長染着三色的光頭呢」
「不、不用,怎麼會……這麼簡單就……」
「咦……那、那個、請……請等一下?」
聽到這句話,拉絲忒爾煥發活力的表情,突然如同枯萎的花朵一般陰沉下來。不是單方面的告知關於對方的處置,而是首先確認對方的心意。洛洛特的通情達理有她自己的基準,同時也會十分嚴格吧。
拉絲忒爾不甘心的咬住下脣。這麼強硬的表情,卓巳在覺得意外的反面,又不知爲何覺得能夠接受。她這七年間一直留在這個大屋,果然並非單純的惰性使然。當然,儘管大致能夠猜到她有某些隱情,但也不可以事不關己說出「我明白了」。
不提這些,卓巳停下將便當——今天是媽媽做的——裏的紅飯送入口中,向坐在身旁的燎投去懷疑的目光。怎麼說呢,感覺剛纔聽到了非常險惡的詞彙。
「嗯,可以哦」
「什麼?已經偷過了?要是那樣可真是糟透了呢。你想究竟想喫幾十年的牢飯?」
「嗯,不管什~麼,請儘管問吧」
「倒不如說,真虧<半身>們能夠忍耐下來呢。雖然個體數量會增加,這麼做可能是在等待時機成熟……即便如此,他們也應該能夠更早的發動叛亂纔對」
「「「打工……?」」」
「那麼,如果我說『立刻從這個大屋滾出去!』拉絲忒爾小姐會照做麼?」
「但你想想吧?如果在你面前出現的<半身>不是拉絲忒爾,而是更加不同於人類的個體呢?並且還沒有控制那種異形的繮繩,而且還會根據自身的判斷消除周圍的認識過濾器,觸及一般人的肉眼呢?」
「嚴密來說不是『人』權呢」
「那、那麼……我如果拜託洛洛特『請讓我留在這裏』,洛洛特會答應麼?」
「看吧,果然不會答應不是麼!反正都會這樣,當初就別問我的感受——咦?什麼?」
畢竟就連在人類世界中生養長大的卓巳在初聽之下也能充分的察覺到迫害<半身>的理由,妖精鄉的居民又是如何理解<半身>的境遇呢。
卓巳也漸漸同意這樣的看法。儘管外表柔弱,卻意外的強大,感覺似乎有些小看人類社會了。不,或者說,她只是什麼都沒去想吧?
可是接下來說出的這樣話,讓卓巳驚訝的盯着眼前的少女。
「如果你想繼續住在屋頂下面的房間也沒問題哦」
「「好好好,不用謝」」
不久,拉絲忒爾猛地抬起臉。她的眼睛裏凝聚着明確的怒色。
某種讓人非常坐立不安的東西衝擊胸口,等不及發現這個東西的正源,便反射性的準備開口。可是在明確的化作語言之前,
拉絲忒爾急忙站了起來。她將茶杯中的茶喝光,像小松鼠一樣將茶點塞滿嘴巴。這是沾染貧窮的習性,不符合女子風貌的舉止。然後,在展現出這種行爲的時候,她的表情已經恢復成了非常忠厚的樣子。
「你……」
〇
「問我,想怎樣……這不是由洛洛特做主麼」
「……」
「喫過虧?」
「兩、兩位怎麼這樣說我!嗚……洛、洛洛特請爲我說兩句公道話啊!」
靠着欄杆在屋頂上重新坐下的燎,一邊喫着自己做的便當,一邊流暢的說下去。回想起昨天在中庭喫飯的時候,她的便當盒相當大。
「嗯,空房間多的是哦。拉絲忒爾小姐,你想用哪間房?」
「<半身>呢,會扯上妖精鄉的人權問題的哦」
「才、纔沒有偷!我只是正常的靠打工賺來的!」
「獨……獨立國家?妖精鄉有<半身>的國家?」
文面的問題怎麼都好。卓巳短短的「願聞其詳」催促她接着說下去。
三人的聲音不約而同的形成合唱。總感覺,她受到了俗世的嚴重影響。又是<半身>又是人類世界的幽靈,還是自由工作者,感覺她已經是天然紀念物類型的珍稀物種了。
對,沒錯!——拉絲忒爾點頭認同。接着洛洛特不解的問道
「你能察覺到吧?不管怎麼說,<半身>還是
。周圍會自然而然的那麼去看待她。大多數妖精使只是將
理所當然的當做任憑自己使喚的道具,藐視妖精使的翅族就更不用說了。即便國際法中規定<半身>的權利,也是如此」
而這個時候,唯獨只有拉絲忒爾一副被排除在外的木訥表情,一直在發呆。
拉絲忒爾無法說下去。儘管拉絲忒爾噤若寒蟬的凝視着卓巳,卓巳還是擺着故作不知的表情繼續喝着紅茶。因爲就算繼續讓他解釋,他也不會說下去了。
伴着聽上去莫名乾渴的話語,一時間久久不散。
「所以說,不用做多餘的事。因爲洛洛特已經這麼決定了」
「也會呢。在上學之前還有一些時間,就找一間滿意的吧」
「……人權問題?」
「……是這麼回事啊」
「……這丫頭,果然應該讓她出去自生自滅吧?」
「……姑且事先說一聲,我是反對的哦?因爲這丫頭是罪犯」
「<半身>引發的大規模叛亂——獨立戰爭持續了很長時間。妖精鄉的某個宗教國家因爲教義的原因格外蔑視<半身>,而且最關鍵的,由於持有大量可謂決定性貶損他們尊嚴的<妖精的失落物>,所以戰爭狀態持續了一百年以上。到了最後,結成聯軍的其他國家受夠了膠着的戰爭,幾乎只有那一個國家與<半身>們進行對抗呢」
卓巳蹙眉。宗教國家?翅族信神麼?感覺有些不着邊際。
「那麼,可以換我提問麼?」
遭到洛洛特一臉嚴肅的拒絕,拉絲忒爾垂頭喪氣。這次似乎立刻振作了起來,
「拉絲忒爾小姐~,你在做什麼~!?」
拉絲忒爾碰巧是人形,不會讓人產生任何避諱。可如果最初看到的<半身>外表更加奇特,卓巳的第一印象的確會截然不同吧。
順帶一提,洛洛特不在。剛纔發來郵件,今天似乎要和優乃與奈拉一起喫午飯。身爲未婚夫雖然非常寂寞,但一個男人率直的吐露感受又會顯得很窩囊。
「在近年以前,那個國際法都還不存在的時候,<半身>的待遇似乎真的非常悽慘。在正如字面意思『不是人』的觀點下,<半身>連奴隸都算不上,幾乎被當做家畜,被公然殘忍的使役。這樣的狀況持續了很久」
「爲什麼<半身>們能夠漫長的持續忍受那種艱辛的境遇?」
卓巳和燎望向天花板,異口同聲的回答。
不會吧——卓巳的臉抽搐起來。這事太大了。最關鍵的是,問題根深蒂固。燎會如此看待拉絲忒爾的理由,終於大致瞭解了。
燎說完站了起來。洛洛特也跟着一起。大屋的事交給她們兩個就行了吧。卓巳如此判斷,深深地靠在了沙發上,拿起紅茶茶杯。
後面的情況就算不用問,大致也能猜到。也就是說,妖精鄉的居民無底線的貫徹無根據的階級主義而最終引發的結果,在歷史上形成了被<半身>狠狠反咬一口的情況。
「啊,大概原因就在首腦會議吧?」
「沒錯。根據情況,事態可能會發展成人類世界的文化,以及人類本身會慢慢流入妖精鄉的狀況。他們認爲,對
這種存在沒有耐性的普通人大量造訪妖精鄉,可能會給他們帶來巨大的壓力」
「……可是,如果事情是這樣,那麼讓<半身>留在洛洛特身邊,怎麼想都非常糟糕吧?」
「所以說情況很糟哦。如果發生什麼,這可能會成爲隱患啊」
不管怎麼說,現在的洛洛特四面楚歌。對立的保守派本來就是敵人,因爲過激的改革姿態甚至遭到了同派的疏遠。然後出事的時候,沒有能夠相助的同伴,換句話說,任何細微的傷都可能演變成致命傷。
「阿瓦隆的王女與<半身>少女一起生活的事如果傳開,無疑會招來好大喜功的傢伙。搞不好,可能還會與仙樂都樹敵」
「……也對呢。不過,光想這些也無濟於事。不管怎麼說,洛洛特心意已決。拉絲忒爾對她原來的主人艾麗卡,終歸也沒有抱有不滿」
「艾麗卡……艾麗卡·歐哈拉……果然感覺在哪裏聽過」
「?聽過?不是看過那張桌子上刻的名字麼?」
「不對。應該在別的地方聽過。從拉絲忒爾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開始,我就有些在意。……是在哪裏呢?艾麗卡·緒原,艾麗卡·歐哈拉……」
燎反覆念着艾麗卡的名字。就在此時,卓巳聽到不知從哪兒傳來的熟悉聲音。
『Hee Haw!我先得分~!』
隔着護欄向地面看下去,熟悉的三人組出現在中庭裏。其中有兩人穿着體操服,似乎正展開白熱化的羽毛球對決。和昨天一樣,周圍人山人海。狀況如所見一致,卓巳狐疑的嘟嚷起來。
「……在幹什麼啊,那幫傢伙」
〇
好,漂亮的Ace球!——羽毛球以足以如此確信的鋒銳壓向底線,然而金髮的小惡魔展現出難以置信的爆發速度,將球拍伸向自陣的球場,揮出反Ace球。
「Hee Haw!我先得分~!」
金髮的小惡魔誇張的掄着球拍,一邊向周圍的觀衆示意,一邊炫耀勝利。裁判一臉無所謂的宣佈「0-1」,優乃忍不住像戰國武將一般低吼起來
「可惡,你這個豆丁小惡魔!哪兒來的那種力氣啊!」
「誒?人家不是惡魔,是妖精哦?」
「閉嘴!都差不多吧!」
「……太驚人了,沒想到能贏我家的野獸」
經過醜陋的言語相爭,然後理所當然一般的重新展開令哭泣的孩子都會閉嘴的慘烈戰況。
「……真巧啊,其實我們也是去市政府有點公事」
燎微笑着說出這番話。不過,感覺她所講的內容與她的表情很不搭。
可是,在到達目的地——市長室,奈拉突然門也不敲就擰開把手的時候,卓巳差點以爲自己的心臟要停下來。
平心靜氣走進房間內的奈拉,語氣依舊和平時一樣,給出缺乏起伏的回答。管家對她恭敬的行了一禮。這位管家還很年輕,不到三十歲,是一位非常中性的男性。
「那不是更可惡麼!」
三人進行着無聊的對話,到達學校附近的巴士站。就在此時,那裏看到了這兩天內頻繁看到的某位少女的身影。遠遠看去也能一眼分辨的雪白容貌。而且身影非常淡漠,剛想注視坐着的她,細部就如幻影溶化一般。
「Hee Haw,奈拉!準備回去?」
「……不會吐槽的,我是不會吐槽的哦」
很奇怪。而且最奇怪的是,他們行禮的對象根本上並非對着卓巳他們所有人,而是隻對一個人。
「正合我意!你就戰慄着與哥哥的祕密收藏的特殊性戰鬥吧!」
「哼哼。沒想到,你真是什麼也不明白呢」
是佐伯奈拉。洛洛特立刻跑向她身邊。
只看指示板就知道,處理一般事務的窗口應該基本集中在二樓和三樓。然而佐伯奈拉和卓巳他們一起來到五樓,很正常的在走廊上昂首闊步。而且還有周圍的那個反應。她說的公事,越來越讓人在意。
奈拉好整以暇的坐在候車站臺的長椅上,呆呆的轉過頭來。
「原來如此,秀恩愛的話大可不必。你們這對爛笨蛋情侶」
「啊。沒什麼像不像的,你本來就是無賴吧,不過真厲害啊」
他身穿燕尾服,在今天這種氣溫相當高的日子裏依舊規規矩矩的戴着白手套,是一位無懈可擊的完美管家。這樣的人,爲什麼會在市長室裏。
「……真討厭啊。有些佩服你呢」
「這賭注會不會太不平衡了?」
「啊,對了。——奈拉,優乃之後怎麼了?我向她搭話,拉她的臉都完全沒有反應,果然還在失落麼?」
不過,今天有事不能直接去大屋。從現在起,三人稍稍繞了遠路。這是很早以前的預定,卓巳也有所覺悟。
「不,我覺得不管哥哥發生什麼,一輩子也是你哥」
哎呀,洛洛特拍打腦門。妹妹似乎傷得很重。不過那個鳥類腦袋,應該用不着太擔心。接着奈拉的視線向卓巳和燎投過去。
放學後,與洛洛特和燎三人一起離開學校的卓巳,發出不知第多少次的嘆息。揹着鱷魚走在身旁洛洛特,志得意滿的講述着自己的勇武傳。
「啊,燎真過分呢。……難道,你討厭拉絲忒爾小姐麼?」
「不一樣啦。惡魔是通過等價交換來做壞事的吧?可是妖精只是心血來潮就會做壞事哦?所以妖精纔可愛,才能得到大家的原諒對吧?你瞧,完全不一樣」
「要是我贏了,哥就一輩子是我哥!」
「……很煩啊。這麼說的話,你才適合看家吧。你有備用鑰匙吧?」
「奈拉準備去哪兒?正常回家?」
奈拉就算沒頭沒腦的抱怨一通,但對洛洛特還是毫無作用。被洛洛特害羞的拍打着背,奈拉少有的表現出困擾,並且露出感到棘手時的表情。
〇
兩人氣喘吁吁,互相稱讚對方的勇猛。可是非常遺憾,這場比賽不可能半途而廢,是主宰成王敗寇的關鍵一戰。在如此重要的局面中,得到發球權的優乃一邊讓羽毛球在拍網上彈起,一邊注視阻攔自己的宿敵。蜂蜜色的頭髮紮成一束的洛洛特雖然疲憊,但依舊意氣風發的姿勢卻毫無動搖。
洛洛特沉默下來。她不知爲什麼認同了,然後表情中,混雜着一些恍惚。
「我有帶着。不過,你這纔是太強人所難吧。對方不只叫了洛洛特,我也要——嗯?感覺有張熟悉的面孔?」
奈拉直接從這樣的管家身旁走過,接着說道
在巴士上搭乘了二十分鐘。建立在距離車站,距離鬧市區,距離居民區都遠得微妙的偏僻地方的羽羽根市市政大樓,是一幢極爲普通的建築。
「歡迎回來,奈拉小姐」
——女人與女人之間,一對一的對決哦!
然而優乃彎起嘴,對對方錯誤的發言,就和平時一樣嗤之以鼻。
說到一半,感覺頭上突然傳來「不,我房裏都是啓太的!」的慘叫聲,大概是幻聽吧。兩人毫不在意,持續着你進我退的攻防,不久同時到達了賽點。
「真沒禮貌。我只是爲了完成自己的公事纔來這裏的」
「不,現在既不喜歡也不討厭。不過,不是這種問題」
「奈拉閉嘴!這不是道理的問題!這是女人的毅力與尊嚴的問題!」
她聽了洛洛特的話,不過,她並不會輕易地相信別人。她身爲護衛,這也是了理所當然的規則吧。要保護某人,就意味着要懷疑其他的一切東西。
路途中,因緣際會的卓巳他們四人穿過門廳,在接待處告知了會面的預約,直接依照引導來到五樓。
「咦?什麼?」
大概是說不過我吧。——優乃如此解釋,計劃着趁現在使盡渾身的力量將球扣出。可是,就在揮起球拍的時候,
「家裏人?那麼,你是來找人的麼?」
「那就更不能同意啦!」
遊戲而已,少女們卻以不可一笑了之的氣魄激烈交鋒。觀衆們不知不覺被異樣的熱氣所包圍,毫不吝嗇向雙方選手加油助威。唯獨只有擔任裁判的奈拉以自己的步調「剛纔總感覺出界了」不斷作出微妙的裁定。
她一邊用手背拭去汗水,一邊向優乃說道。這是經常聽到的意見。這話與主流的觀點一致。啓太、朋友、附近的太太,最後連父母也是。所有人都異口同聲的說優乃喜歡哥哥——真是的,適可而止啊,耳朵都要生繭了。
卓巳對這個聲音微微遲疑,戰戰兢兢的從入口偷看內部的樣子。很寬敞,但不及自己的想象,在房間內,在以全景窗爲背景,沉甸甸地放置着的紅木辦公桌旁,站着一位佇姿挺拔的人。
是管家。
「……這樣啊。嗯,也對呢。這對我來說,的確有些難懂」
不時有員工擦身而過,但他們那樣的態度很奇怪。
別說三次。——卓巳忘了這樣去吐槽,不由眨起眼睛。
「你們好,哥哥,真崎同學。今天大家一塊是去哪裏?」
優乃怒氣沖天的扔下球拍,直接展開了場外亂鬥。
「……話說,你打算跟我們到哪裏?」
顯然被職員們敬意有加的神祕少女,果然稱得上謎團重重。
「?哎呀,這吹的是哪陣風」
而另一邊,可能因爲午休的戰敗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之後優乃就像燃盡之後變得純白的灰燼一般。於是,今天沒有受到任何阻礙,輕輕鬆鬆的就能夠離校了。之後如果一直能這樣,那就謝天謝地了。
說的是午休的『無限制格鬥』。兩人認真的扭打在一起,沒想到洛洛特用卍字固解決了讓身爲男人的卓巳也難應付的優乃。那個招式,究竟在哪裏學到的。
「好,那就這樣吧!從今天起,我也要當卓巳的妹妹!」
「卓巳今天值日,所以等到了現在」
「靈魂已經完全出竅了。意志消沉的程度連臨刑的死囚都望塵及」
「班會之後第一個飛出教室的你,爲什麼會在我後面?」
「不是喜歡或者討厭。不是這種問題,只是,哥就是我的哥,我是哥的妹妹。明白麼?所以未婚妻什麼的——纔不會那麼簡單的就認同!」
這是算不上道理的歪理。可是,這在優乃心中是明明白白的事實。哥哥要找女人,首先應該過妹妹這一關。這是世界的常識。
「呵、呵呵……挺、挺有一手的嘛,你……」
爲什麼突然展開這場女人之間的戰鬥呢,優乃也不知道。不,可能原本就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記得午休一開始便遵循自古傳承的決鬥方式,將未經同意從器材室裏拜借的武器扔給了洛洛特。
奈拉用平坦的聲音如此回答,卓巳不由和洛洛特還有燎相互看了看。
「嗯,超~開心的把她們弄哭了呢。兩人馬上就「不要、不要」的客氣起來了。歐菲莉亞很擅長當馬,格里西婭是喫泥糰子的達人呢」
「原來如此。能夠大範圍應對任何情況的不親切的說明,多謝了」
也還記得進行過這樣的對話。所以大概就是那麼回事吧。
「我可沒有將這裏定義爲『回來的地方』呢」
「市政府?」
「當然!要是我贏了,卓巳就歸我了呢!」
「另外,要是我贏了,優乃就是我的朋友,要帶我去問我公公婆婆,還要把卓巳藏書的地方全都告訴我!」
「沒錯,市政府。就是市政廳,或者稱之爲單純的工作場所也無妨」
「我想盡可能的不要放着她一個人。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
說往左她往右,說往右她往左。不是因爲她生性別扭,而是根本上對方向的感覺無法掌握。這就是燎。所以卓巳說得也有些遮遮掩掩,
「啊,接下來……哎~,嗯,那個……就是那個。有點公事」
「既然這樣,那你就自己先回大屋吧?……如果一個人回得去的話」
「我的話,其實很想盡可能的回去確認拉絲忒爾的情況」
「明說了吧,我要去市政府。實不相瞞,有公事」
「……吶,剛纔的人對我們行禮了?」
「誒、誒嘿嘿……這是、我的……臺詞哦,優乃……」
「誒嘿嘿,厲害吧?別看我這樣,其實很無賴的哦」
可是,她並沒有如卓巳所想的那樣受到責罵。相對的,從屋內傳來的是,格調很高的穩重的男人聲音。
「……真討厭啊。有些佩服你呢」
「呼~……不過真是嚇一跳呢。我對自己的運動神經還是挺有自信的,真沒想到會被逼到這個份上。優乃,你真的很喜歡卓巳呢」
——誒嘿嘿,我接受了!
「誒嘿嘿,討厭啦!奈拉真會說話!」
洛洛特小聲嘟嚷,卓巳也覺得奇怪「是呀」回了一聲。不知怎麼回事,走入市政大樓後,見到的人全都向自己行禮了。只是打招呼的話姑且不提,大人全都對自己這幫全是小孩子的隊伍畢恭畢敬。
「不,我也有點公事。對,有點公事」
真是一場奇妙的相遇。既然如此,隱瞞目的地也毫無意義。於是卓巳不好意思的撓着腦袋,如此告訴奈拉
因爲她的父母是地位很高的公務員,而周圍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所以纔對她敬意有加,或許沒什麼好奇怪的。卓巳試着思考這些,強行讓自己接受。
「呵呵,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呢。小時候,經常有十三翅族的女孩子找你麻煩,歐菲莉亞還有格里西婭,一下子就被弄哭了呢」
向後梳的黑髮,質樸的銀框眼鏡,鵝蛋臉,透露出幹練與博學的雙眸。可是,他的嘴總是掛着溫柔的笑容,讓自身動輒嚴厲起來的印象的到了緩和。一切都太過中規中矩,是那種讓同性望而生畏的類型。
「不過拉絲忒爾小姐要去打工吧?應該還沒回家吧?」
「請不要表現的那麼懷疑。只是因爲我家裏人在這裏工作罷了」
「這裏是我的戰場。然後所謂戰場,就是不論何時都會前往的地方」
「是,我明白。可實在找不到其他合適的話」
「所以我是說,我沒有心情對你說『我回來了』」
我明白——無視回以相同臺詞的管家,奈拉從紅木辦公桌下拉開椅子,以習慣性的動作坐了下去。
換而言之,她坐在了羽羽根市市長的椅子上。
「——Hee Haw」
奈拉說道。對着因衝擊而頭腦麻痹的卓巳一行,以『妖精鄉流的問候』。
「現在重新打聲招呼,總感覺很奇怪呢。不過,既然是第一次在這種正式場合會面,果然禮儀還是得遵守的」
奈拉兩肘放在桌上。撐起的手腕前面,手指相扣,然後托起下頜,如今將昨天卓巳在中庭萌生的異樣感的正源,準確的說了出來。
「Hee Haw,阿瓦隆第一王女,洛洛特·妮恩蒂·亞特雷亞殿下。我是羽羽根市市長,佐伯奈拉」
羽羽根市市長髮主旨爲『希望能進行一次直接會面』的聯絡的時候,是在RoyalHunt號墜落的那次事件之後的第三天。
現在,羽羽根市與阿瓦隆的王都不爲人知的結成姐妹都市的關係。爲了FairyGarden Project——簡稱FGP的順利進行,阿瓦隆希望與當地的城市進行祕密接觸。而結果就是向完成兩年後的庭院的先驅羽羽根市派遣翅族,通過某種手法讓某人坐上市長的位子。
就任市長的翅族,不知是何許人也。至少在阿瓦隆國內,據說可能是爲了戒備保守派的行動,對身份進行了徹底的隱匿。
向亞特雷亞公館打來電話的人,也並非那位市長本人。據洛洛特所說,對方只是一般的員工,就算向她請求「希望能夠市長直接通話」也藉口公事繁忙而遭拒。對會見場所會見日期隻字不提,通過外人單方面的進行傳喚,從常識來看,這是非常不合禮節的。
可即便如此,洛洛特還是答應了對方的請求。在預先與這座城市行政首腦取得接觸這件事上,對方主動邀請,這正和洛洛特的心意。
於是洛洛特就選在了今天,與卓巳和燎結伴前往了市政大樓。
想着反正最近也要見面,可是連談話對象的長相都還一無所知。
「……不過,一般試想一下,這是欺詐吧?」
「何出此言?」
移動到市長室用於談話的沙發上,奈拉隔着長桌對坐在斜側的卓巳等人,用感情淡薄的聲音問道。卓巳煩躁的不斷用手指敲打額角。
在俄然開始散發的一觸即發的氣氛中,感覺大事不妙的卓巳顰蹙起來。奈拉的話確實讓人生氣,但因此而發火也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所以卓巳就算覺得並非出自本意,還是起身準備制止燎,
「前者,事件歸根結底是出於前財務大臣古諾瓦斯對王女的私怨」
「嗯。和優乃三個人一起在學校學習,一起喫過午飯呢」
燎使勁按住主張自己有罪的奇葩腦袋讓她閉嘴。讓人捉摸不透的奈拉的眼神變成了看到比自己更讓人捉摸不透的生物時的樣子。這種感受,卓巳非常明白。
「最初?那麼,現在已經不戒備了?」
「不是指這位管家先生麼?」
阿瓦隆的話姑且不論,在羽羽根市,不是什麼人都能夠輕鬆當上市長的。可是,本來理應代替洛洛特在背後進行細緻調查的卓巳和燎,省下了一些瑣碎的功夫。因爲如果對方是素不相識的翅族,而且還是滴水不漏的年邁男性,就算事先弄清楚也沒有絲毫用處。
接着,洛洛特用有些緊張表情,提心吊膽的開口了。
「然而初中生當市長……這究竟開的是哪門子的玩笑?」
燎大吼一聲,同時站了起來。嗙、她用雙掌拍向桌子,衝擊強烈到令茶具彈了起來。她瞪着奈拉的眼神,已經完全化作投向敵人的那種。
「…………有些令人喫驚呢。這就是你的本性麼」
「……對麻煩事的源頭不能置之不理,這種心情能夠理解。可是,如果有身爲這座城市的當權者的你做後盾的話,狀況不是會有所改變麼?」
「那麼,剛纔你說過的『我家有人在這裏工作』是怎麼回事?那是說謊麼?」
「……原來如此。我知道在阿瓦隆有一部分人稱你爲『你是具體體現翅族之人』……看來並沒有誇大其詞呢」
「——我想讓你們出去,王女。希望你能夠馬上離開這座城市」
什麼?卓巳呆若木雞。奈拉指向自己,奈拉細緻入微地重複了一次
被問道,洛洛特無言頷首。雖說短短兩天,但得知了完全以爲只是同班同學的人的真實身份,即便是她也無法很好計算距離。
與其說她的口氣像外人一樣,不如說真的事不關己似的,洛洛特對此感到不解,微微傾首。不過,不等她說出什麼,奈拉便將茶杯放回到桌子上。
「當機立斷,以絕後患,是麼?」
「很難說。因爲在學校裏開懷大笑,和優乃相互鬧得不可開交的你,是我親眼所見。剛纔對真崎同學進行勸告的你,以及在學校裏的你——究竟哪個纔是真正的洛洛特王女殿下,如今我還稍稍無法判斷」
可是比卓巳更快,從側旁響起一個靜靜的聲音,將冰冷的水澆在了她的怒火上。
「——燎,能坐下麼?」
插嘴打斷洛洛的話的,是坐在卓巳左側的燎。接着,正中間的洛洛特目光轉向房間內最後的人物,從容地站在奈拉身旁的那位管家。
「……祕書?你不是……啊、不……您不是管家麼?」
「既然劫機犯的目標是你們,他們的目的地必然是這座城市。『由於是市外發生的事件,與城市沒關係』這種理論,有些說不過去呢」
昨天奈拉在中庭的確說過這樣的話。她明確的稱洛洛特是『王女』。
「……真突然啊。我們還有事情想問呢」
「對,奈拉是本名,『佐伯』這個姓氏完全是假名呢。我的本名是奈拉·忒爾茲多芙。特爾斯多夫伯爵家知道麼?」
「等等啊。沒什麼理由要這麼看待洛洛特吧。佔領RoyalHunt號也好令其墜毀也好,就算沒有洛洛特,恐怖分子還是會動手的哦?而且,昨天的劫機事件也是。和羽羽根市沒有直接關係」
「全都是啊。爲什麼你是羽羽根市市長?在法律上是不可能的吧」
——雖然不願意提及,但我和王女同樣有着『青澀的果實』。
管家開朗的笑起來,重新轉向卓巳等人穩重地行了一禮。
如果奈拉是公私分明的性格,那麼洛洛特就是很難界定『身爲普通女孩子的自己』和『稀世革命家的自己』的性格。兩人分立截然相對的兩個極端。
奈拉說道。她的肩膀稍稍泄力的微小動作,卓巳沒有放過。
「如此肆意、可笑的戲弄我們……然後又一本正經的說出的話,就是這個麼!?你以爲你是誰!」
如玻璃珠一般的眼睛盯着洛洛特,如此說道。
面對彷彿要噴出火來的吼叫,村田維持着微笑,迅速轉移到保護奈拉的位置上。
這話很冰冷。燎突然覺得掃興,立刻對奈拉糾纏不放。
就算不知道市長的真實身份,對會談將從尷尬的狀態開始這件事,進行過某種程度的設想。
「哎呀,你瞧。這樣一鬧,卓巳和燎都氣鼓鼓的了呢」
佐伯奈拉的家裏人,竟然驚人的是佐伯奈拉。卓巳感覺明白那句話的真意了。
「我是奈拉小姐的祕術,村田秋實。以後請多關照」
「不,不是的」
「不行吧。只是可能性也足夠進行斷交制裁了。——可是後者又當如何呢,哥哥?即便劫機犯的目標『不是王女,是<比翼騎士>的你』,你也想主張王女沒有過錯麼?」
「不可以哦,不可以那麼激動。我們今天是來交談的」
「……被問責是很正常的吧。我身爲市長,不能容忍王女在這個城市停留。當然,我並沒有強行將她驅逐的權限」
卓巳一開始沒明白對方通告了什麼。如此突然的,令人萬分喫驚的抗拒之言——被羽羽根市最爲高權重的人招來,突然又被勸退。
燎一催促,奈拉便「很簡單」留下前置語,
「是的,我是祕書。另外,不需要用敬語哦,玖堂公子」
「所以說,佐伯奈拉的家裏人,竟然驚人的是佐伯奈拉」
卓巳沒有反駁,沉默下去。奈拉的口吻從兩天前見面到直到現在,一貫都是沒有摻雜感情色彩。正因如此,淡然編織出的明確的指摘,帶着一分銳利。
「是這樣麼?國語可真複雜呢」
「太天真了,哥哥。現在的日本爲從經濟蕭條中重新振作起來,接受了阿瓦隆的FGP之後,如今不斷向別國大舉借債哦。表面上這終歸是善意的援助,可天下間真的可能存在免費的美餐麼?最關鍵的是,日本人都很守規矩」
「啊哈哈,真的好過分啊」
原來如此,沒什麼比免費更花錢,說的就是這個麼。就算不露骨的做出類似敲詐的行爲讓兩國間的關係惡化,只要達成日本政府自然而然的想去佔便宜的這種狀況就算達到效果了。
「是麼。這也可想而知呢。瞭解我的事情的話,昨天在見到我的時間點上就應該察覺到了。不過姑且讓我確認不是那麼回事了」
「那還用說麼,當然指我自己了」
「……這兩天裏,我近距離拜見了你私生活的一部分」
卓巳有些喫驚。她已經掌握到進行過隱蔽工作的那次事件與我們有關了麼。卓巳心想,赫爾曼他們正規部隊也應該不會把請外援的事泄露出去。奈拉恐怕是通過獨立的渠道得到情報的吧。卓巳一邊想,一邊繼續說下去
過獎啦——洛洛特撓起耳根。一直站着感覺很傻,燎心不甘情不願的坐了下來。洛洛特安慰她一邊,在她腿上請輕拍了兩下,
奈拉斜起阿薩姆紅茶的茶杯,若無其事的說道。真是什麼都幹得出來。話說,誆騙我們想給我驚喜,究竟有什麼意義?——卓巳感到不解。
「不僅僅是這樣。還有昨天的劫機事件也是」
「真過分呢,奈拉小姐。不是家裏人,那我是您的什麼人呢?」
斷然沒有強烈的威壓,既不冷淡也不凜冽。聽上去毋寧像是年幼孩子的夢話,非常平靜的聲音。然而,反而蘊藏着非常複雜的某種東西。
「我實在很忙。學生和市長兩頭兼顧,日程表可是很緊的。不能爲了你們割讓出太多時間」
「……是這樣啊。說起來,以前見過的時候,伯爵說過,有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兒。他非常開心的說,得到了遲來的眷顧,得到了掌上明珠」
「這、這……所以說!這就是欺詐吧!?」
並非如同自鳴得意的小孩子那樣,是華貴而壯烈,高雅的王女式微笑。成爲真摯又有些強硬過頭的那雙眼睛中的光輝,沒有絲毫動搖的向奈拉投注過去。
「唔~,兩面都不是真正的我呢。因爲我就是我」
完全不顧這樣的狀況,洛洛特嘴上露出強硬的笑容。
他對身爲男人的卓巳依舊過分恭敬的應對,接着「請問,紅茶需要續杯麼?」關照起來。怎麼看都是和奈拉在不同意義上難以捉摸的對象。
「那麼到頭來,家裏人究竟指誰?」
奈拉視線轉向洛洛特。什麼也沒有控訴,什麼也沒有回應。就是這樣的眼神。
「以爲僅僅如此而不知道妖精鄉實際存在的一般人士是無法領會的,所以我將年齡在文件上反映成了二十九歲。作爲超年輕的美少女市長,直到不久前一直以『兒童市長』這個威名享譽全世界。不知道麼?」
「不過,先不提你的性格和思想,你被許多人盯上的立場是不會改變的。既然如此,我身爲市長果然不能坐視不理」
「我的事無關緊要吧。還是差不多說正題吧?」
「我認爲不需要解釋。而且你似乎已經理解情況了」
「……兒童市長這個詞,總覺得在哪兒聽過。大概是新聞還是什麼吧」
對——奈拉不留情面的承認,說,你是威脅城市和平的禍害。
「在短期內連續發生兩次大型事件——這全都是因洛洛特而起。到頭來,你想說的就是這個麼?」
「那句臺詞麼」
「從我口中聽到了『王女』這個詞,即便如此還沒有聯想到我的真實身份,似乎就不是單純的只是忘記了」
「對。有錯麼?」
「什麼意思?」
「?新問題?」
「好了,姑且問問理由吧?爲什麼希望我離開這裏呢」
「開什麼玩笑……!」
「請不要強人所難,哥哥。對憑着自己喜好樹敵,一而再再而三的攬上新問題的自由人,你讓我如何提供幫助」
「總之,就是RoyalHunt號墜落的事。那不是事出有因麼?」
「……這件事,我也聽洛洛特說過了。不過,那終歸只是一種可能性吧?而且前財務大臣的背後是那個教團,能夠證明事件的策劃不是原本就有的陰謀麼?」
奈拉斬釘截鐵地飛快做出回答。這種說話方式何止是如響斯應,幾乎要是要搶着打斷別人的話題。身旁聽到這話的管家,露出好像看着叛逆期女兒的父親一般的表情。
「那個,你剛纔說文件上年齡不一樣……難道名字也是?」
「誒嘿嘿,剛纔不就說了麼?我就是我啦」
雖然最開始動了肝火,但冷靜一想,能夠想到奈拉提出這種要求的理由。儘管燎正在氣頭上,腦子似乎轉不過來就是了。
「沒有請求卻擅自來侍奉我的,超喜歡爲自己行方便的純外人」
上過好幾次電視哦——奈拉不是很得意地講道。
所以卓巳明白了。大概洛洛特早就預料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卓巳當即遭到還擊,暗自佩服。真的很喫驚。且不論事件的概要,竟然連英格威他們的目的都掌握了,究竟使用了怎樣的情報網?
「——不,沒關係。基本上已經猜到了」
「不,沒錯呢!」
「你在阿瓦隆引發的諸多問題,我也有所耳聞。所以,最開始我在戒備你。戒備名震四海的革命家,洛洛特·妮恩蒂·亞特雷亞」
「哎呀哎呀。真是夠了」
「可回應的是你們。而且,我的要事一下子就能辦完」
「真夠過分啊。叫我們出來的是你吧?」
洛洛特的嘴上露出的稍許寂寞的笑容。相對的,奈拉依舊沒有感情流露「是啊」事務性的點點頭。她似乎在暗示,公私終歸要分明。
「住在幽靈大屋的幽靈那件事,你可知道?」
卓巳驚愕得一瞬間眼睛蹦了出來。可是,他馬上又徹底理解了。她是這個城市的市長,即便知道拉絲忒爾的事也不足爲奇。奈拉可能看到卓巳等人的反應又明白了什麼,「是這樣麼。果然已經見過面了麼」理解的嘆了口氣。
「剛纔收到了負責人的郵件,通過設置在街道上的監控攝像頭的錄像得知,現在緒原拉絲忒爾似乎在打工的蛋糕店裏,和平時一樣進行勞動」
「我們已經相互見過面了,可她還想平時一樣,你覺得奇怪,是麼?」
「對。王女對她的處置,從這裏基本可以看出來」
「因爲拉絲忒爾小姐,似乎很想住在大屋,我當然就答應咯?」
「……我認爲你應該更加深入的思考一下你自己做出的決定有何含義」
你的意思是,既然如此,就應該強行將她驅逐麼。卓巳用視線詢問,奈拉接過村田送來的阿薩姆紅茶,
「緒原拉絲忒爾和王女在一起的話,她的存在可能遲早會公諸於世。發展到這種情況的話,最後我也無法完全保全她」
「因爲她是<半身>麼?」
「她如果只是單純的<半身>我也不至於如此過敏。不過,緒原拉絲忒爾的特異性如果公開,那就太危險了。哥哥也應該明白吧?」
奈拉投來話中有話的視線,卓巳一臉疑惑。因爲卓巳實在想不出,奈拉將拉絲忒爾這一個人視作問題究竟是爲什麼。
「……莫非不知道麼?」
「???不知道什麼?」
「是緒原拉絲忒爾的出身。她可是那位艾麗卡·歐哈拉博士的遺孤哦?」
她知道拉絲忒爾的前主人。可是,博士?艾麗卡是研究者麼?
卓巳產生疑問,就在準備詢問這一點時——燎突然嘆了口氣。
「……歐哈拉博士。是啊……是這樣啊。錯不了。爲什麼沒有察覺到呢……」
不久,燎不敢相信一般搖搖頭,以前所未有緊迫語氣喊道
「艾麗卡·史坦澤·歐哈拉博士!在『史瓦茲聖教國』的金倫加強制收容所中,進行過<半身>的大量人體試驗的國際通緝犯!」
對,重點在這裏。說到這裏,理解了艾麗卡大致的經歷。但是,難以判明奈拉將她的前
拉絲忒爾特意評定爲『危險』的理由。
「你……不管怎麼說,也不該發出這種好像鞭屍一樣的感想吧……?」
「——也就是說,艾麗卡是個怪人,但和你的關係並不糟糕?」
他們明明在這個世上,比任何人都要真切的想得到安身之所。
〇
如果艾麗卡的研究論文剩下一些的話,情況可能就不一樣了。可是沒辦法。那些東西早就藉由某人之手處理掉了。似乎是七年前殺掉艾麗卡的兇手們做的,在與奈拉會面時已經知道了。
<半身>的,大量人體試驗……?國際通緝犯?
危險過頭了吧,聽到這些詞句不寒而慄。相對的,奈拉雙眼微闔,
鴉雀無聲的市長室裏,奈拉正襟危坐,開始了講述。
「——奇怪?」
「艾麗卡是個怎樣的人,是麼?」
拉絲忒爾活蹦亂跳的走在回家的路上,不久走出鬧市區出口的時候,
稍稍戲弄了一下已經一掃憂鬱的她,卓巳思考着,接着說道
「啊……嗯。算是吧。話說,你打完工了?」
與燎在屋頂上說過的事情對照之後,能夠了解拘押時間足有幾個世紀之久。
「喂,等等。你說你不知道?她可是你的主人哦?」
這樣指出來之後,拉絲忒爾就像電池耗盡一般,突然停了下來。
「因爲你看,玖堂先生對洛洛特之外的人基本都不在乎是吧?所以,突然想知道艾麗卡的事,讓人有些摸不着頭腦呢」
之前和洛洛特一起去看電影時爲了避雨惠顧過的那家店,咖啡和料理都很美味,然而因爲選址的關係,店內總是座空人稀,今天這家店依舊門可羅雀。卓巳喜歡這家店安寧的氛圍,但對經營狀況甚爲擔憂。
「而且……而且老不說話,完全不懂交際,對此不以爲然,說的東西基本就是『洗澡、飯、睡了』三句話哦!?而且我做錯什麼的時候,她就像小姑子一樣,說出特別讓人惱火的話,就像那樣……用手指在窗框上一滑,然後抱怨上面積了灰哦!?現在還上哪兒能找到這樣的人!?」
可是<半身>真可憐,沒有依靠。
「……我沒有對洛洛特之外的事覺得不在乎啊」
也就是說,似乎不知道什麼有力的情報。卓巳不由趴在了桌上。
連自己都覺得自己的樂觀到了充滿破壞性的等級,這讓拉絲忒爾有些喫驚。
「還沒說完呢!」
「——話說回來,沒太想到呢。玖堂先生竟然對艾麗卡感興趣」
「唔~,一般一直宅在住宅裏,不過偶爾也會出來。不過,基本上從早到晚都在寫貌似很複雜的論文。——啊,請不要問我內容哦?我只要想起來腦袋就會痛」
聽到這句話,卓巳和洛洛特猛然向燎轉過頭去。腦袋一瞬間被完全漂白。
可是,拉絲忒爾的性格讓她對事物不會思考得太入過深,結果,在卯足勢頭打工的時候,不安被漸漸忘卻,滿腦子都是對未來的展望。
「不會不會,沒關係的。又不是你的錯。話說,這次費用果然還是各付各的吧?」
「只不過,她並非權威。因爲過去引發過戰爭,所以妖精鄉的<半身>研究基本傾向於摸索他們的弱點,但唯獨歐哈拉博士選擇了其他的研究主題。與她的才能相反,她幾乎是被逐出學會的」
〇
面對突然大聲狂吼的拉絲忒爾,送來鬆糕的服務生髮出細小的尖叫,逃走了。自稱的女僕,看來對服務生沒有同伴意識。
艾麗卡被何人所殺,這是問題的焦點之一吧。不過,還有更然人在意的事情。這個疑問在卓巳前面,被洛洛特提了出來,拋向奈拉。
「那麼,告訴我艾麗卡的爲人吧。這應該沒問題吧?」
「這不是相當不滿麼!不要突然變卦啊!」
不會——拉絲忒爾靦腆的搖搖頭,可是她一時望着天花板,一動不動。果然或許不該談論已逝之人。漫長的沉默,甚至讓卓巳再次覺得後悔。不久,她重新面對卓巳,
「赫爾曼很可能單純因爲那種事沒有意義而省略了——但是爲了不將那次事件傳達給年青一代的翅族,妖精鄉將那件事當成了沒有發生過。鑑於狂熱信教的史瓦茲以及仙樂都的反應,這大概也是無奈之舉。……我以前也只是從父親那兒略有耳聞」
卓巳無言的同意她。沒錯,這的確很正常。這種事他非常明白。
時間已過六點。剛從打工地點『野豬仔』出來,便是美麗的夕暮前來相迎。
「啊哈哈,真巧呢~。竟然在這個地方遇上。現在回家麼?」
看到從前方走來一名少年。拉絲忒爾大喫一驚,張大雙眼。
「——不好辦啊。完全找不到頭緒」
店內爲數不多的客人全都看了過來,拉絲忒爾更加聲嘶力竭。
「啊~受不了了啊。高興過頭了啊。——冷靜下來,拉絲忒爾。從今天就要開始新生活了,被各位家人給嚇住可怎麼行?」
「可是……發生了這麼重大的事件,我不會直到現在都聞所未聞吧?」
真是的,太過分了。痛苦湧上整個胸口,卓巳粗暴的撓起頭髮。
「是的,已經結束了。玖堂先生今天不去大屋麼?」
「那麼,三十分鐘有吧。陪我一下吧。有事想問一問」
燎在學校的屋頂上,這樣說過半身長時間甘受差別待遇的理由。
「我偶爾做得好的時候,她會來一句『做的不錯呢』好像在誇獎我哦!?糖果和鞭子分開用啊!性格惡劣也得有個分寸啊!我問出了她的生日,爲她準備禮物和生日蛋糕的時候,她還會一邊『多事』對我嗤之以鼻,一邊將蛋糕全部喫掉!還戴上我送她的毛線手套!那女人,以前究竟受的是怎樣的教育啊!你是說吧,玖堂先生!」
「……看來還是稍微解釋一下比較好呢」
這個反應感覺非常耐人尋味,拉絲忒爾不管那些,跑到他身邊。
「當時,在研究團體中,只有歐哈拉博士一人沒有被拘束,事後杳無音訊。她被指定爲國際通緝犯是必然之勢吧。——不過公開的罪狀換成了別的」
可是,那位艾麗卡已經來到其他世界了。被妖精鄉追捕,在人類世界各地輾轉,十年前遠渡重洋來到日本——隨後的三年之後,在羽羽根市被什麼人奪走了生命。與今天早上在大屋裏聽到的拉絲忒爾的話,在時間上相吻合。
「咦?啊,是。應該有空」
最關鍵的是,即便知道了<半身>格外悽慘的遭遇,卓巳還是隻想弄清拉絲忒爾『對洛洛特是否有害』這一點。
「……不,直到剛纔都還和洛洛特他們在一起哦。只不過,我想單獨想些事情。中途分開了」
「你……以前的主人。艾麗卡·歐哈拉是個怎樣人,我想稍微瞭解一下」
將拉絲忒爾帶去的地方,是路上的一家咖啡廳。
「啊~,原來是這樣啊。艾麗卡在業界似乎是比較出名呢」
「玖堂先生~!走路不看前面是很危險的哦~!」
「啊。在你看來,那個……可能稍微勾起你不太好受的往事」
「對不起,玖堂先生。我大概要讓你失望了。身爲學者的艾麗卡是個怎樣的女人,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
不過,由於將洛洛特的事放在首位,對其他事情的態度差別很大就是了。卓巳在心中嘟嚷着,喝了口咖啡,繼續挑選語言
有事想問?拉絲忒爾鸚鵡學舌之後,他有些難以啓齒的回答
真的一點也不客氣,卓巳險些噴出來。
「呃、嗯,應該沒有吧。沒有。所以拉絲忒爾,你冷靜點——」
「毫不客氣一言蔽之的話就是——人渣呢」
啊,所以無精打采麼。竟然煩惱成這個樣子,難道和洛洛特吵過架了。就在如此心想的時候,不久卓巳下定決心一般說道
「——我說,拉絲忒爾。你接下來有空麼?」
「然後,連研究環境也不齊備的博士所找到的,是史瓦茲聖教國。<半身>獨立戰爭時,在聯合軍一方不斷主張戰至最後的那個宗教國家,由於教義上的原因特別厭惡<半身>。完全不顧國聯提出的釋放要求,持續在國內暗地拘押戰時俘虜的<半身>們」
「您辛苦了~。我先走了!」
有人在家中等着我——如此簡單的事實,便能讓內心如此雀躍,而這種感覺直至今日都被忘得一乾二淨。和艾麗卡一起生活的時候,艾麗卡偶爾有事獨自外出然後回來,明明也想也像現在一樣心情激動。
她的口氣好像聽到傳聞一般。卓巳有些不解,拉絲忒爾無力的垂下腦袋。
對她訥訥講述的內容,所有人都緊張的傾聽着。不知道艾麗卡底細的卓巳和洛洛特自當不論,就連似乎某正程度上了解情況的燎也是如此。奈拉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她果然顯得有些沉重,語言接合的地方會插入小小的嘆息。
回答洛洛特的疑問的是燎。她接着說道
「那麼,奈拉爲什麼會把拉絲忒爾小姐當做危險呢?」
畢竟對於妖精使來說,
就和自己的半身一樣。只聽到爲她慶祝過生日,似乎就能看到拉絲忒爾本來自律性很高,但在與主人共處的時候應該也沒有發生不和。正因如此,卓巳不得不回想起午休的那一幕。
早晨,洛洛特說可以住在這個大屋的時候,其實讓拉絲忒爾有些不安。她感覺,事情實在太過一帆風順了,最重要的是,身爲<半身>的自己要與艾麗卡之外的人同食共寢,有些拿不出信心。
拉絲忒爾就算嘗試斥責不正經的自己,果然還是無法控制微笑的臉。儘管來往的行人們不舒服的望向這位邊蹦邊跳邊傻笑的異國風貌的少女,但現在拉絲忒爾完全不怕站在世俗的狂濤之中。恬不知恥的少女無所畏懼。
——我覺得,至少他們相信人類。不,是想要去相信。
「那麼,就說來到這邊之後的事情好了。在那幢大屋,艾麗卡平日裏在幹什麼?」
「嗯。總感覺會是這樣。因爲,她可是<半身>研究第一人呢」
不知道。怎麼可能知道。看來拉絲忒爾想說艾麗卡·歐哈拉是個非常乖僻的人。不過,剛纔她所說的,總之只有一點。
〇
「嗚嗚……對不起,派不上什麼用場」
「啊哈哈……哎呀,艾麗卡完全沒有妖精使的才能哦。所以,艾麗卡在妖精鄉的時候,還沒有創造我哦?」
「那種事……不是理所當然的麼。因爲,我是艾麗卡的
哦?」
只要回想在市政大樓聽過了奈拉所說的事情,不論如何也無法容忍天真的想法。
是卓巳。他視線落在柏油路面上,邊走邊想心事。由於他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於是拉絲忒爾大聲把他叫住。
拉絲忒爾迅速將端來的咖啡啜了一口,說出這樣的話。卓巳「沒想到?是麼?」輕輕地挑起眉毛。不過卓巳覺得這很正常。
說出父親的燎,不知爲何表情扭曲。可是奈拉並不在意,繼續說下去
然後沒過多久,拉絲忒爾用幾乎要消失的聲音嘀咕起來
卓巳霍地抬起臉。本就稱不上親切的他,現在不知怎的,表情非同一般的陰沉。而且在與拉絲忒爾四目相會之後,又大抽了一口氣。
拉絲忒爾哼着歌。腳步自然的變得輕盈。感覺心情很不錯。
「可是,真的就是這樣哦!?說什麼搞研究搞研究整年整年地宅在房間裏趴在桌子上,還什~~~麼都不做,那個遊手好閒的女人!」
「艾麗卡·史坦澤·歐哈拉博士是<半身>研究的第一人」
然後她將探出的身體,緩緩坐回到座位上。她臉很紅,果然不只是興奮過度吧,大概。拉絲忒爾陷入沉默的這段時間,卓巳舉起手向店長輕輕致歉,也向周圍的客人表達沒發生什麼。
卓巳覺得這能夠理解。既然原本曾是人類的
,<半身>當然會記得與主人共度的日子。將與親子和兄弟,或者與聯繫更加緊密的人之間的記憶,珍藏於心。這樣的他們作爲<半身>獨立,被周圍當成討厭鬼,即便如此還是祈求過「想要相信」,這大概是很自然的事情吧。
「洛洛這種情況,是家庭教師們有意隱瞞了情報吧」
「燎那傢伙說過,艾麗卡·歐哈拉是在妖精鄉的歷史資料上無不留名的厲害學者。所以稍微提起了一些興趣」
「最開始說過一些,與歐哈拉博士的研究主題有關」
聽她這麼一說,事情就對上了。妖精使要讓
顯現一般需要到達第二階位。讓拉絲忒爾顯現,想必是在來到人類世界之後吧。
「事情發生在距今大約二十年以前。由國聯的強制調查,判明瞭在本應已經遭到廢棄的,金倫加地區的某強制收容所中,正在大量進行對<半身>的非人道的行爲。歐哈拉博士似乎就是對<半身>進行人體試驗的研究者團體的,所謂負責人性質的人」
卓巳也同意。考慮到拉絲忒爾是半身,所有人都會首先想到這一點吧。可能燎也不清楚下面的事情,顯而易見的探出了身體。
「歐哈拉博士的研究主題,總結來說就是『解明<半身>的產生方式』。然後她在某場發表會中,被學會判定驅逐,似乎是因爲她提出了接下來的推論」
奈拉的語氣中帶着嚴肅。總是不知道在看何處的眼睛,此時充滿了強烈的光芒。然後她斬釘截鐵的說道。
「——<半身>的產生,本來只有奇蹟般的概率,沒有理論根據。但恐怕可以人爲讓他們產生」
人爲讓<半身>產生……?也就是說,將妖精使和分離型
強行分離麼?那麼,那時妖精使會怎麼樣?既然<半身>會引發主人的精神的逆流,因爲他們的誕生而被奪走靈魂的妖精使不會死麼?
「這種事……真的、有可能麼……?」
最先清醒過來的燎,用顫抖的聲音向奈拉提問。
「不清楚。不過,在發現金倫加強制收容所那次事件的時間點上,似乎還列舉不出像樣的成果。至少國聯似乎是向各國政府這樣通傳的。真相如何尚未可知」
「研……研究資料呢?艾麗卡的研究資料沒有留下來麼?」
洛洛特叫起來。她的聲音因興奮而變得尖銳。她在恐懼與驚愕之前,最先似乎是興趣佔了上風。被問到的奈拉,有些喫驚一般,表情微微顰蹙。
「……是的。大屋裏疑似資料的東西,已經全部被處理了」
她當然沒有言及是誰處理的。既然如此,將艾麗卡殺害的,果然是害怕她的研究的什麼組織的爪牙乾的吧?
卓巳不知不覺的按住額頭。因爲他已經完全理解奈拉爲什麼將拉絲忒爾視作問題,對這種無根無據的危險性感到頭暈眼花。艾麗卡的研究的確是一枚炸彈,被學會驅逐也無可奈何。然後拉絲忒爾,硬要說的話就是細菌武器吧。
那麼……爲什麼直到現在都一直將拉絲忒爾放置不管呢?正因爲已經明白奈拉身爲市長恪盡職守,就更看不出她的意圖了。
「因爲是我從阿瓦隆派遣的市長哦,哥哥」
此時奈拉甚至連眨眼的間隙都沒有,將視線投向了守候在身旁的村田。
「有人對我負責監視——也談不上,不過會在附近看着我惹我煩,總是像跟蹤狂一樣在守在身旁。由於不是能夠完全斷言爲敵人的對象,姑且總是叮囑我不要對阿瓦隆作對我不利的報告」
「誠惶誠恐,市長」
「我可沒在誇你」
奈拉立刻將恭恭敬敬低下頭的村田的自謙一刀兩斷,
最後做出總結的奈拉的眼睛,一直盯着坐在對面的洛洛特的眼睛。
「拼桌,可以麼?」
「哈哈,你可真友好。話說,你平時總是用這麼可怕的眼神待人接物的麼?」
如果沒有洛洛特拉起卓巳的手,卓巳現在也無法將『改變』當做肯定性的意義來理解,將自己的心一直束縛下去吧。
無止盡的不規則而獨特,恐怕是全世界唯一的個體。
「不過,如果我對緒原拉絲忒爾進行大的行動,就要做出最壞的打算,而這個跟蹤狂怎麼說也不會對此坐視不理。……坦白來說,我的立場遠比你們想象中的更加微妙。所以決定,與其貿然行動,不如將緒原拉絲忒爾的事隱瞞下來」
——爲什麼這個男人會在這裏。
〇
奈拉說的沒錯,如果拉絲忒爾真的是艾麗卡的『研究成果』——她將成爲字面意思上的『超常現象』。
洛洛特「給我點考慮的時間」尋求延期,而奈拉爽快地答應了。誠然,要在今天之內給出答覆,實在有些強人所難。
對於其他國家來說,則是讓仙樂都國力大幅增加的『災厄之匙』。
換而言之,他不論在與不在都不會引人在意,帶着一種充滿矛盾的存在感。
——即便如此,你也想留在洛洛特身邊麼。
拉絲忒爾馬上理解了卓巳想表達的意思,他是想保護自己。也就是說,不得不保護自己的事態,搞不好接下來會在店裏發生。可是拉絲忒爾無法對他的話作出回答。
以前,將自己當做『不存在』的那個男人,披着薄薄的人類的皮——
那傢伙正說着什麼。用隨處可見的臉,隨處可見的臺詞,站在隨處可見的風景中。猶如理所當然一般正說着什麼。
這也就表示,拉絲忒爾將成爲一把能夠震撼世界的『鑰匙』。
容貌也好體格也好,猶如稀裏糊塗一把抓的代名詞,給人印象十分薄弱。可這反而形成了不好的能量一般——總之是個氣場非常怪的人。
今天早晨,她在接待室如此呢喃的時候,卓巳感覺被她牽動了,但並未立刻明白其中含義。但之後想了一想,便明白了答案。因爲遇到洛洛特之前,爲『螺絲的悲鳴』所煎熬時的自己,也一直抱着相同的疑問。
如果對拉絲忒爾將一切挑明,必然會將她津津樂道的艾麗卡在妖精鄉的所作所爲,毫無保留的告訴她。
不過,就在此時。桌上突然伸出來一個人影。
「……真的很殘酷啊」
聽到男人的回答,卓巳的眼神更加險惡,然後深深的嘆了口氣,接着一瞬間投來非常愧疚的表情,
問過艾麗卡的事情時候,她顯然無精打采。現在靜靜的坐在咖啡廳的椅子上,默默地將鬆糕送入口中。看她的樣子,似乎品嚐不到任何味道。
實際上,自我就認市長以來的四年間,過得非常平穩——她最後做出這樣的補充。擾亂這份平穩的人出現,果然是最讓她痛恨的事情吧。
對——經過不知多少次的頷首,奈拉滔滔不絕的說起來
卓巳又嘆了口氣。然後用拉絲忒爾聽不到的聲音僅在嘴內小聲呢喃。
傀儡重複相同的話。因爲卓巳還是一如既往的樣子,沒有說好話也沒有說歹話。卓巳多半與對素昧平生,可不知爲何投去了可怕的冷峻眼神。
在基本失神的腦袋中的一小塊地方,拉絲忒爾一半自問式的想——爲什麼。
無法捨棄過去的心靈創傷,不希望那時自己萌生的感情變成假的,情急之下將自己定義成了『錯誤的機械』,這就是直至不久之前的玖堂卓巳。
「不、算了。我也隱約懷着你這種心情哦。接受改變的話,總覺得對改變之前的自己……好像是一種輕蔑,對吧?」
「!那、那是……!」
改變自己是——不,被改變是非常美妙的。然後最關鍵的是,她在最根本的地方存在莫大的誤解。
卓巳搖搖頭,剝落無用的思考後,若無其事開口
不知力量增強的仙樂都——<半身>們會幹出什麼事情。他們可能想到變回過去的局面,報復妖精鄉的居民們。然後翅族於人類又會不允許<半身>增加了吧。也有帶頭引發戰爭的憂患。
對其他的<半身>來說,或許是一口氣增加同伴的『祝福之匙』。
把這當成純粹的偶然,實在太過樂觀了。
什麼都不去改變,可以麼。不去讓自己的螺絲轉動也沒問題麼。
似乎一語中的。拉絲忒爾變成震驚的表情。卓巳的嘴角放鬆下來。
「我真的可以維持不變麼,你今天在上這樣說過吧?」
奈拉說過。如果拉絲忒爾真的『是』。
艾麗卡生前是主張能夠有意製造<半身>的有才能的研究者。然後她以前的
拉絲忒爾,在主人死後如理所當然一般變成了半身。
到頭來在那之後,洛洛特與奈拉的會談以保留回答告終。
「……是這樣啊。不管怎麼對待拉絲忒爾小姐,我的問題都會留在這座城市裏。不過,如果沒有我的話,拉絲忒爾小姐的問題也能夠一併解決。就是這麼回事吧?」
看來有人站在了自己的桌子旁邊。對於在講重要的話的中途被人打擾非常不舒服,卓巳還是抬頭去看了那個人。
不論拉絲忒爾自己有沒有任何過錯。
「嗯?看來似乎是我嚇到她了。——抱歉,女士。攪黃了你們約會實在過意不去,可我有事不論如何也要找這位」
「……?喂、拉絲忒爾?」
「哎呀,明白的話就好說了。嗯,可以這麼說吧」
「嗨,約會中途打擾了。多有冒犯不好意思,請問能夠拼桌麼?」
〇
你如何決定?請回答,洛洛特·妮恩蒂·亞特雷亞王女殿下。
於是現在,卓巳桎梏於複雜的思維中,望着坐在眼前的拉絲忒爾。
「……抱歉,拉絲忒爾。你先走吧。看來這傢伙找我有事」
你是犧牲了大量同胞,才終於在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要將這麼殘酷的事實告訴她,老實說,卓巳不想去當這種角色。
男人苦笑後聳聳肩。男人嘟嚷着,「什麼啊,露餡了啊」。卓巳笑也不笑。
「告訴我,拉絲忒爾。你住在那個大屋,似乎想過像以前一樣生活,可這裏面大概有很大的——」
說完之後察覺到,沒想到和今天早晨洛洛特一樣,問了她相同的問題。可是,現在這麼問實在有些沒頭沒腦,拉絲忒爾「咦?」腦袋上冒出問號。然而卓巳整理了一下想法,首先從其他地方切入。
拉絲忒爾心目中理想的艾麗卡的形象,將被破壞得體無完膚。
在那裏,是一位極爲缺乏特徵的白人男性。
——爲什麼事到如今他要在自己面前出現。
不覺得洛洛特會真的去想離開羽羽根市那種事。她不論發生什麼也不會改變政治信條的性格,卓巳已經充分的領略到了。但既然如此,完全與這座城市爲敵,而且要搭上拉絲忒爾這個超級新問題,要問之後怎麼辦的話——說實話,卓巳想不出最好的方法。洛洛特呢?
讓拉絲忒爾在自己視線所及的範圍內,不去驚擾,奈拉做出的判斷恐怕是正確的。鑑於可能發生的情況,不把她這顆火種留給任何人。
「不,僅限你這種演蹩腳戲擅自靠過來的傢伙」
如同空氣的聲音突然拋來。拉絲忒爾對此產生反應抬起臉,可是在下一刻,呼吸無能爲力的停止了。連她自己也明白,全身感到像冰一樣的緊張。
「……一點也笑不出來呢,實際上」
「緒原拉絲忒爾是『鑰匙』。根據情況,或許對妖精鄉的世界均衡,是非常大的一把『鑰匙』。如果拉絲忒爾真的『是』,在失去歐哈拉博士的研究資料的現在,她將成爲貴重的樣本。——即便如此,你還能夠接受緒原拉絲忒爾麼?即便如此,你還要繼續留在這個城市麼?」
於是在此之上,必須明確的問出來。
「那還用說,空蕩蕩的店裏,哪兒有白癡會專程跑來拼桌?何況是外國人。最近盯上我的觀光客可是很多呢。……英格威的同夥麼?」
站在那裏的,是一位讓人不由聯想到『傀儡』的男人。
「……不好,找別處去」
七年前,殺害艾麗卡的事實,彷彿根本不存在一般。
感覺一切都太過火了。最讓卓巳無法釋懷的,是關鍵人物拉絲忒爾絲毫沒有理解自己的異質,而又害怕將這件事告訴她。
「首先容我坐下自我介紹吧。我是艾略特·基加侖。如你所知,是妖精使」
「——拉絲忒爾,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可能對沒有回答這件事感到了不對勁,卓巳又明確的轉頭看去。可拉絲忒爾果然沒有回答,沒有動彈,只是默默地——一直凝視着站在眼前的突如其來的闖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