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八歧大蛇 我開動了
《人類的時代結束了,但肚子還是會餓嗎?》 · 新八角 · 2.5萬 字
1
這一天,《伽藍堂》的早晨很晚纔開始。
太陽昇起,從高處的窗戶中射入的陽光照亮了食堂,但仍然沒有一絲響動。廚房的護窗板也關得緊緊的,泡茶用的大鍋裏沒有一滴水。
而莉可之所以醒了過來,就是因爲這片寂靜的緣故。
本來應該能聽到的,同居者隨意的叫聲。會過來搖動希望睡個回籠覺的自己的,那位身上帶着一點早餐的香氣的,金髮的女僕少女。而偏偏今天,卻不知爲何一直沒有現身。
從舉辦了《SEED》的慶功宴還被《FEATHER》當成嫌犯的那個漫長的夜晚,已經過去了三天。食材的事前處理也已經完成,臨時休業了的《伽藍堂》從今日開始再次開店。明明如此,她卻賴牀了?自從兩個人一起住開始,一次都沒有賴牀過的宇迦她?
莉可沒換下睡衣便走出房間,果然走廊裏的寂靜讓她泛起惡寒。彷彿自己輕微的腳步聲都是在碰觸着神經一樣,莉可注意到這宇迦不在的早晨,讓自己發生了強烈的動搖。
「……宇迦?」
偷偷打開她房間的門,偷看裏面。連邊角都被仔細打掃過的這篇空間,如同爲人偶準備的模型小屋一樣,整齊到看上去更加異樣了。擺在房間的一頭的桌子上大量的線纜、莫名其妙的機械堆積如山,但這些全都被認真地擺放整齊,連接插頭都被按照大小順序排列好了。
「喂——,賴牀的!」
就算大聲喊叫也沒有反應。宇迦還是在牀上睡着。莉可靠近了她,搖了搖肩膀。沒有反應。將她放到仰臥位,觸摸臉頰,還是沒有反應。
「喂,宇迦……?」
終於,莉可也理解到了這不是普通事態。不管怎樣去掐臉頰,還是敲打,她都絲毫不動。就算強行撐開眼皮,也看不到瞳孔反射。至於心跳則是本來就聽不到。
「……喂喂喂,到底怎麼回事啊,突然就……」
莉可從宇迦的桌子上放着的終端,連上了通向卡庫塔斯的熱線。這是《SEED》所佔有的特高頻通信機。是將過去用於軍隊的移動通信的東西轉用而來的。聽筒的另一邊,傳來了卡庫塔斯帶着不滿的聲音。
「幹啥啊……這一大早的……」
「宇迦倒下了」
「………………哈啊?」
「怎麼弄都醒不過來。怎麼辦纔好」
「……什麼,宇迦怎麼會醒不過來」
「——不是開玩笑啊!真的沒有意識了!」
在利布拉利烏斯斜放了宇迦的頭,將手伸向嘴巴的一瞬間,他的脖子上架起了一把木刀。莉可將咂舌着的利布拉利烏斯趕走之後,輕輕碰了下宇迦的嘴脣。輕輕拉開下脣,用從利布拉利烏斯手裏搶過來的棉棒輕輕掃過她的牙齦溝。於是就能看到有幾個銀色的沙粒一樣的東西,附着在了尖端上。
「所,所以啊!因爲一直在發生着變化,所以不會膩啊!明明如此,市場上卻幾乎見不到有人賣的!質量好的信息浮游生物的漁場,就是像會移動的寶島一樣的東西。這不是淘金熱,而是淘浮游生物熱了,夢想着一夜暴富的傢伙——」
但是,像在切斷莉可的思考一般,突然傳來了卡庫塔斯的嘆息聲。
卡庫塔斯說完,利布拉利烏斯低語道。
也許是將莉可的沉默當成了認可吧,卡庫塔斯就此掛斷了通信。莉可也明白既然這樣就沒時間煩惱了,開始進行準備。換上了外出用的戰鬥服之後,接下來輪到宇迦了。打開衣櫃,就看到大量的女僕裝。她從裏面隨意挑了一件,給宇迦換上。不管怎樣移動身體宇迦都沒有醒來,莉可抓住無力地垂下的手和腳,給她穿上了衣服。
「……也就是說,在小不點浮游生物裏裝了信息進去?」
《章魚壺》終於抵達了《鱷面》,太陽已經完全升起的這時候,對於《鱷面》的人們來說是睡覺的時間。從常夜燈燈火通明的夜晚搖身一變,四下寂靜無聲。利布拉利烏斯的店當然也關門了,但莉可毫無躊躇地把門踹開,闖進了裏面。確認着銷售額的老人,看到突然的來訪者不禁啞然。
「信息浮游生物啊!」
卡庫塔斯雖然用鼻子大聲哼了下,但也並沒有再說什麼。在二人身體中迴響的發動機的振動、穿破長風的車體壓倒性的高速,說到底這些東西都是卡庫塔斯的所有物。不管怎麼說,在運送着莉可和宇迦的還是卡庫塔斯。莉可痛感到,到最後,自己還是在對卡庫塔斯撒嬌。在認識到這點的同時,也對只能選擇去拜託他的自己感到難爲情。平常自稱是保鏢裝的挺像樣,但到了關鍵時刻卻沒法拯救宇迦的話,那自己的存在意義到底是什麼呢。
「……這種事她從來沒有和我說過。就連宇迦自己的事情,我也什麼都……」
「不,不是!真的不是!我可沒有,賣給過宇迦大人!」
「嗯,那個,我在賣這件事倒是不否認,但我真的是沒有賣給過宇迦大人!首先那玩意,就不是《伽藍堂》的錢包能掏得起的東西!」
「——老爺子,我單純有個疑問啊,這連宇迦也處理不過來的信息是什麼啊。現在也沒有連着網。她應該也不是那種在自己腦子裏數羊數到處理不過來的傻瓜。這樣的話,爲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態呢。……總不能是在思考人生吧」
「……這還真是,驚人呢。居然真的昏過去了」
「……我說啊,不用那麼擔心吧」
彼此的過去,也並不是全部都知道。彼此的來歷,也並不是全部都知道。兩年前,墜落在斷崖城郊外的宇宙船裏搭乘着的人偶。這就是宇迦了。她希望和莉可共同生活,而莉可答應了她的願望。開了《伽藍堂》,打打獵喫喫飯,每天都忙得團團轉。自己到底是什麼人這種事情,也無暇去談論了。
「……不然要怎麼說啊」
將本應由卡恩娜買走的花椒全都買光了的漁夫。也就是,宇迦買到蜘蛛型戰車的那個行商人。在宇迦出去採購的過程中,拿到了信息浮游生物的可能性無法否定。
「……但是啊,就算是那傢伙賣的,那又怎麼樣呢?宇迦是自己把意識弄沒的這一點還是沒變啊。我也不是說,想找個犯人出來的意思」
「沒給過宇迦?果然還是有在這賣不是嗎!歸根結底,你能知道昏迷的原因是信息浮游生物,也是因爲心裏有底了吧!」
「——不準用你的髒手,去碰宇迦的嘴」
「要是這樣的話,受到外部的刺激還不會覺醒就很奇怪了。是感覺的傳達出了差錯呢,還是說……在進行什麼高負荷的處理呢」
「那個啥啊……我這還是在關心你哦?」
「那意思就是……像之前卡恩娜一樣了」
「也不能帶她去看普通的醫生的吧」
「……那也就是說,她正在處理超越了古今東西的知識的信息嗎」
「……誒?天才科學家都不知道的事情,爲什麼一個漁夫會知道啊」
「是的。說不定是頭腦的負擔沉重到了,甚至沒有餘力輸出人類的意識了」
「……就是這個嗎」
「但是,說到底宇迦的身體就不是人類吧?難道不是塞滿了人類的睿智的,機械生命體來着嗎?跟強行接到網絡上的卡恩娜是兩碼事啊」
「……腦並沒有停止,也就是說還沒死呢。倒不如說,這看起來神經活動比平常還更活躍了」
「從現在的狀況來看,只能這麼說了」
「不要說這種無責任的話」
「那個漁夫的話,說不定知道能恢復意識的方法」
「結實也就意味着超過界限的話就會壞掉。但是信息浮游生物是不會滅絕的。它們巡遊大洋,有時還會在不同羣體間進行混合,繁殖,產生出新的信息。不僅是作爲記錄,甚至可以說是去除了人類這一破滅因子的,理想化的地球的模擬了。活着的信息,可以傳達出活着的過去啊!」
「明明只是形式上的」
這麼說着,莉可俯視着頭蓋骨還打開着的平躺着的宇迦。那個身姿,一眼看去就知道不是人類。但是莉可都儘量的,不去觸及這件事情。宇迦自己也是按照自己是人類的樣子行動,莉可覺得這樣就好了。宇迦是人類,還是不是,並沒有什麼關係。
「那……就是說只是在睡覺而已的意思?」
無法忍耐沉默地卡庫塔斯如此開口,而莉可卻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們……」
「……你說漁夫?」
得到莉可的許可後,利布拉利烏斯將宇迦的身體反轉成了俯臥姿勢。然後掀起了美麗的金髮,按下了後頸上的開關之後,宇迦的頭骨啪的一下打開了。而在裏面能看到的,是被蜘蛛巢一般複雜的網狀頭蓋骨所保護着的,機械結構的腦髓。光滑如水晶的表面上無數的光芒在行進,這永不間斷的光輝波濤美到會讓人看入迷。
「我說啊,這果然是……故障嗎?」
「把老夫當成犯人的傢伙還真好意思說啊」
「幹,幹什麼啊,你們……店已經到關店時間了」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放我下來!大概,大概啊,宇迦大人是從那個漁夫手裏買到的吧」
「……拜託了。宇迦肯定不願意,但也沒辦法」
「哈啊?老爺子不是天才科學家嗎!」
「不是那意思!」
「那,不就只能把本人弄醒,問她自己了嘛」
「我知道的!開玩笑的啊!但是,我覺得我的消息絕對不是沒有用的」
2
「……也就是說宇迦是磕電子藥磕嗨了?」
「——」
「啊——!你這個不懂古代浪漫的傢伙啊!想確認很簡單!只要拿個棉棒插進宇迦大人的嘴裏就可以了!,讓開,老夫來」
「那,也就是說——」
「……啊,嗯……」
「因爲啊,就像宇迦大人是烹調的天才一樣,那傢伙是捕魚的天才。關於信息浮游生物,比世上所有人都更瞭解」
「嗯,就是那個。在人類試圖離開地球的《方舟時代》,爲了儘可能的留下文明的記錄,他們嘗試過各種各樣的方法。其中之一就是《自律人形遺產》,據說信息浮游生物也是。在作爲記錄媒體這一點上,概念是一樣的」
莉可不禁要去上抓住利布拉利烏斯的領口,但她的手臂被卡庫塔斯的章魚足攔住了。他似乎在勸誡她一般搖了搖頭,說道。
「但是,爲什麼還要專門記錄在微生物上呢。找個更結實的東西不好嗎」
「就是那個從我的店裏,把特別的超麻花椒全都買走了的漁夫啊。那傢伙,作爲貨款的替代給我留了大量的信息浮游生物,看他那樣子,應該手裏還有好多。宇迦大人也和那個漁夫人士,大概是從他那拿到的吧」
剛準備將莉可她們轟走而張開的嘴,聽到那個名字一下停了下來。利布拉利烏斯將肩膀上的鸚鵡放進鳥籠之後,說着「讓她躺在那裏吧」指了下椅子。莉可將宇迦的身體橫放下來之後,利布拉利烏斯馬上撐開了宇迦的眼睛,確認瞳孔反射。
沉默了一會之後,莉可嘟囔了一句。
「好我知道了」
「跟我說的一樣吧」
「哈啊?爲什麼是那種——」
「……趕緊給我解釋清楚。既然宇迦磕了電子藥是事實,那麼肯定是從哪裏拿到手的。在《鱷面》的麻藥買賣這塊,不可能有老爺子不知道的事情。心裏已經有數了吧」
「是的啊。這種東西,怎麼會存在於這世界……」
「喂,你這是在瞧不起我們嗎」
「要是能知道這個就不用折騰了。這個像寶石一樣的腦子,據說比起人類的性能還要更好。而且首先啊,《自律人形遺產》,可是爲了保存人類文明而製造的記憶裝置。要不是這樣的話,宇迦大人也不可能一瞬間就能想起古今東西的烹飪知識吧」
在她終於努力弄完了的時候,窗戶中傳來了聽慣了的發動機聲。不久,八條腿的機工體發出的尖銳的響聲傳入了《伽藍堂》中。卡庫塔斯將宇迦搬到《章魚壺》內部之後,和莉可一起駛向了《鱷面》。裝甲車和從絕壁的港口向着《荒川》的早市前進的車流逆向而行,全速穿過了街道。在沒有椅子的車內莉可揹負着宇迦,默默地注視着前方。
「……」
但是,二人卻沒反應過來。利布拉利烏斯呼呼搖動着鬍鬚,一氣進行了補充。
突然,利布拉利烏斯停下了動作。莉可和卡庫塔斯對視了下,沒過多久老人就大喊着「對了!」,如同要用手摸到房頂一般跳了起來。
「然後呢?」
「……嗯……要說確實是這樣……老夫也不懂」
「這種事情怎麼樣都好了啊!那真的就是醒不過來的原因嗎!」
「而且,我可是專門把車都開出來了。我可不想被一大早就把我叫起來,過來找我哭訴的你說這話呢」
「沒有必要急着下結論吧。總之,既然沒有死你就先忍一下。就算你在這欺負老頭子,宇迦也不會醒過來的」
「……宇迦大人她?」
「……」
「……三十分鐘就到。做好出門的準備。我給你帶到稻草人老頭那去」
「居然這樣!說到底,這種東西她是從哪搞到的啊!老爺子,該不會——」
「想讓你給宇迦看下病。她完全不醒過來啊」
「怎麼講」
「那傢伙也是《自律人形遺產》中的一體。名字叫《漁師》,算是宇迦大人的親戚吧。你沒聽宇迦大人說過嗎」
「嗯。正確來講,是記在了它們的基因裏。所有的生物的基因裏都有被稱爲非編碼RNA的,和生存沒啥關係的空白容量在。信息浮游生物的那片空間裏,記錄着過去的地球的各種各樣的數據。但是,因爲每一隻所持有的信息量很少,所以信息浮游生物的集羣全體會成爲一份信息,互相對各自的信息進行補充。」
「……對不起,亂髮火了」
「……真是的,不管過了多久都還是小屁孩啊,你這傢伙」
莉可的怒吼,讓卡庫塔斯停頓了一下。這比起說是被她的氣勢所壓倒,倒不如說是因爲莉可的聲音比想象中更加急迫吧。卡庫塔斯沒有漏聽她聲音中努力隱藏着的顫抖。正因爲如此,他稍微咂了一下嘴之後,說道。
「……」
「「……」」
「但是,你說浮游生物……就是那個吧?磷蝦啊,硅藻之類的,在水裏浮着的……」
「就是所謂,電子藥物的一種。普通的麻藥不起作用的機工體人類會爲了獲得快樂去使用的,總之就是高密度的信息」
車、廢墟、森林,都用着令人目眩的速度流過左右的視野。如同在大樓羣中穿行一樣的天空中佈滿了厚厚的雲彩,藍天的碎片都看不到。
「嗯,這個嘛,肯定不是普通的狀態了……但不確認裏邊的話……」
利布拉利烏斯求助似的看向了卡庫塔斯,章魚足伴隨着一聲響亮的嘆息再次將莉可的手臂捆了起來——就在他以爲會這樣的時候,被吊起來的則是利布拉利烏斯的脖子。鋼鐵的爪子毫不留情的開始嵌進皮包骨頭的脖子內部。
「沒辦法啊!宇迦大人的身體,是在人類文明喪失之前的最後的時代,採用了世界上所有的技術製作的最強的自律人形啊!想要用現在的時代的技術去解析什麼的,根本不可能的!」
「誒……」
「那個漁夫知道怎麼治好宇迦吧?這樣的話,就去把那傢伙抓到就好了。強襲壓倒對方,逼他照你說的做,這不是你的強項嘛」
章魚足輕戳了下莉可的腦袋,卡庫塔斯發出着機械聲,走出了店外。莉可還在發呆的時候,利布拉利烏斯拍了下她的後背。
「宇迦大人就由我來照看了。趕緊去吧。……你的飼主,真是夠嬌縱的啊」
3
要怎麼去找交給宇迦信息浮游生物的那個漁夫呢。《鱷面》不僅有建在巖壁上的小屋,還有地下挖出的錯綜複雜的小道四處穿行。雖說莉可也和他見過一面,但可以說是毫無線索了。
但是,剛走出利布拉利烏斯的店,就有一名帶路人現身了。
「……你是,常來我們家的那個……」
「我是比努。先前承蒙款待」
身着吊帶褲和茶色夾克,戴着閃亮的金邊眼鏡的高個男子。一眼就知道是《FEATHER》的人的這幅外貌,讓卡庫塔斯自然地發出了不愉快的咂舌聲。
「幹啥啊,你丫的……雅士儀那傢伙又來找茬了嗎」
「不,今天並不是因爲大姐頭的命令。是卡恩娜,發出了讓我來這裏協助莉可小姐的預言」
「……卡恩娜比斯她?」
「你們在尋找,那位漁夫對吧?」
漁夫這個詞讓卡庫塔斯喫了一驚。實際上,這並不是預言,而是從《鱷面》的什麼地方竊聽偷拍得知的吧。但是,確實之前和宇迦一起去採購,記得漁夫的臉的只有比努。
莉可說「那,就拜託你了」,卡庫塔斯雖然刻意地清了清鼻子,但似乎並不打算抗議。比努馬上原地轉身,開始前行。
「利用卡恩娜的力量已經有了眉目了。不會給莉可小姐添麻煩的」
「準備的還真充分呢。幹這種事情不跟雅士儀說一聲,沒問題嗎」
「雖然並沒有接到協助莉可小姐的命令,但要尋找那個漁夫的來歷從很早以前就同樣是我們的目的了。卡恩娜最近在調查《荒川RIVER》流域的網絡連接情況,懷疑那件事其實是不是就是那個漁夫乾的。似乎那傢伙,利用網絡上的加密通信,在訪問這一帶的地震監測器的樣子」
「喂,給我等下,那不就是,那個在《SEED》的地盤上搗亂的傢伙嗎」
卡庫塔斯突然插話進來。而比努則似乎已經預測到了一樣,一副平靜的樣子繼續話題。
回頭一看,在那裏的是一位美麗的金髮在海風中搖動着的,女僕少女。筆直的後背被黑色的連衣裙所包裹,潔白樸素的圍裙在這份聖潔下都顯得耀眼。
「我說,莉可,你在那幹什麼呢?」
「好像,睡太過頭了讓你們擔心了的樣子。聽老爺子說莉可去找人了,我就追過來了」
「真的是,怎麼回事啊……不懂了啊……」
「我,我纔不是笨蛋呢!只是想稍微體會一下喝醉了的感覺而已……」
「已,已經夠了!」
那名漁夫,身着破爛的麻布衣服,長髮徑直垂下。略髒的皮膚和半長不長的鬍子,帶着讓人沒法認爲他那身體是機械構成的,一種活生生的感覺。莉可她們靠近之後他也不抬頭,只顧把小袋子捆在繫纜樁上。
發出了感嘆的嘆息聲。
甚至不用強行指紋。《漁師》似乎並不打算隱瞞什麼內幕的樣子。莉可想到這下子可省了不少事,有點安心地鬆了口氣。
「信息浮游生物,也是準備稍微研究一下才讓他分給我的。但是,我注意到了既然卡恩娜小姐是用藥物把自己弄到醉,那我說不定也能辦到同樣的事吧。我只是想和莉可一樣醉一次而已嘛!」
「信息浮游生物是高度的信息素材。會變化,會生成,在無數的信息素的關係性中,塞滿了人類的智慧。基本上,用機工體的輔助腦的話一滴就可以夠幾天的,一勺可以夠半年,喝掉一瓶的話可以品味幾百年呢。我塞滿了一大瓶給她,就算靠《調理師》的能力,想要全部品味完也要花二百年左右了吧」
人類靠知識是無法填飽肚子的。但是,對於他——她們來說,似乎獲得知識才是治癒飢餓的唯一手段。這麼想來戰車和龍和野戰糧食還有麻藥的原料,全都是宇迦所期望的東西。自己只是恰好在現場而已,或者,是被她巧妙的利用了……?
「啊——!你說我小孩!明明不是啊!這身體明明本來就是這樣啊!我明明完全不是小孩啊!」
「我說,你啊,是《漁師》嗎」
她隱約注意到了。一旦踏入這個問題的話,就再也無法回頭了。說不定會背叛她的真實心意。
「《自律人形遺產》不是爲了獲得知識而活着的嗎!明明如此,爲什麼,你會這樣」
莉可不禁皺起了眉頭,而比努輕輕搖了搖頭,
「那種可能性絕對不存在!」
如此低語道。一行人來到鯨魚附近之後,人牆自然四散開來。畢竟,在這附近沒有人不認識卡庫塔斯的長相。甚至有幾個人落荒而逃。
「……」
莉可無力地放開了《漁師》之後,他一臉高興的留下一句「今天會釣到大傢伙哦」,就離開了。而對於莉可來說則已經是束手無策。因爲《漁師》說的話是真的這一點,她自己是很清楚的。他最後所露出的笑容,和宇迦在新的料理和食材前所展現出來的笑容,無比相似。和完全不在意對方的情況,要求不管怎樣都想喫那個時的宇迦的表情,無比相似。
這樣說着的《漁師》皺了下眉頭,然後露出了微笑。他說他並沒有對舉止粗暴的莉可發火,也沒有記恨她,只是會對自己的目的形成妨礙而感到困到。他的眼中從一開始就沒有映照着爲同居者的昏睡而感到悲傷的莉可。也許正如他自己所說,會回答人類的問題只不過是爲了完成義務的,單純的應對而已吧。
「爲什麼!」
「什麼……!這是,那個……」
「哈啊……太棒了……」
《伽藍堂》的天使,以對食的永無止境的探求爲名義折騰同居者的,可愛而任性的女僕,就站在那裏。
「……等是要,等什麼」
「……」
卡庫塔斯向着人羣一問,一個看熱鬧的人指向了稍遠處的棧橋上蹲着的一個人影。然後,比努也馬上點了點頭。
「沒騙你啊。不過你們沒有能夠體感到這點的受體,也沒有處理能力就是了」
「……不可能是這樣。不可能……」
「哈啊啊啊啊啊?」
「誒?等,等一下,爲什麼你在哭啊?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確實就是他呢。服裝和髮型我有印象」
「第一次的話,應該更慎重地喝吧,一般來講!你又不是第一次喝酒的小孩!」
「好奇心,是比其他一切都要優先的。你是因爲我們人類一樣的反應而產生了誤解。這種感情功能只不過是爲了順利地向人類進行信息輸出而已。我們只不過是歷史與人類的連接介面罷了。《自律人形遺產》的根源,就是獲得知識。只有這一點,是誰都不可以否定的。我會想像這樣去捕撈各種各樣的東西,也只是因爲這就是我的存在意義而已。不好意思,但差不多也該放開我了吧?得回去進行出海的準備了」
「逮到這玩意的人在哪,有人知道嗎」
「我可不會醉到連意識都飄走了啊!有,有時候!」
「——宇迦的腦袋,可有點問題啊!」
「當然,給她的時候我是說明過的。她也是做好了覺悟的吧。既然是《調理師》的話,肯定會希望精通所有的味覺。對自己的數據庫進行增加、守護、發展。我們就是爲此而生的。畢竟《自律人形遺產》是食用知識的存在啊」
「……騙,騙人的吧」
「沒有什麼奇怪的啊!想獲得知識這一本能是刻在我的身體裏的。我就算現在,也在遵循着它啊。但是,比起一個人增加知識,和莉可一起獲得的知識,要有趣多了。開心多了!因爲我這麼覺得——」
「宇迦因爲喫了信息浮游生物,醒不過來了啊。我們是想讓你告訴我們治療的方法」
莉可一邊流着淚水,一邊飛撲向了宇迦。盡情地抱緊了她之後,在耳邊大叫道。
「想和莉可一起,喫喫看啊」
爲什麼莉可和宇迦會在一起呢。
「——」
這好奇心讓人完全沒法想象到她直到剛纔還因電子藥物而昏睡着。果然宇迦對於食的興趣是無底洞,竟然會到如此的程度讓莉可都只能目瞪口呆。
「你這,什麼意思啊——!」
「第一次醉,搞不清輕重也是沒辦法的啊!」
「是的,你們以爲網絡訪問是違法PAC工廠的人乾的,但那其實完全是兩碼事。是你們注意到了漁夫的違法訪問,對那附近進行了搜索,偶然發現了工廠而已」
「換個說法也一樣啊!」
「總,總而言之!這就算告一段落了!今天是《伽藍堂》恢復營業的日子,得早點回去做準備!」
但是,事到如今甚至連詢問她都做不到了——……
莉可的臉一直紅到了耳根,但就算如此也還試圖要壓下這份羞恥之情一樣大大地吐出一口氣後,重新轉向了宇迦的方向。
情不自禁喊了出來的莉可不知是該生氣呢,還是該高興呢,已經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了。但是,僅此一人的同居者能像這樣跟平常一樣睜開眼睛,交換話語這一事實,不知爲何引出了眼中的淚水。
這一瞬間,莉可的臉頰一下子染上了淡淡的紅色,宇迦並未注意到。裝作擦去眼淚的樣子掩蓋過去的同居者寶貴的動搖,這位自動人偶並未注意到。要論爲何,是因爲莉可的淚水讓宇迦自身也陷入了動搖,無暇他顧了。
莉可慌忙用手按住宇迦的嘴。但是,爲時已晚。旁觀了全城的卡庫塔斯,從剛纔開始就嗤嗤地笑得停不下來。
「……那樣子,是沒法賣出去了啊」
「……哈啊?」
「這種事怎樣都好啊。就是你,把信息浮游生物給宇迦的嗎」
莉可忍不住一把抓住了《漁師》,但對方的表情卻絲毫不爲所動,他平淡地說道。(譯註:此處原文爲宇迦,應爲筆誤)
再會的同時就噴發出來的爭吵,讓卡庫塔斯和比努更加無語了。但是,嘴巴已經吵熱之後,宇迦和莉可都不可能停下來了。
聽了比努的話,卡庫塔斯臉色一變。在厚厚的頭皮內側,大概開始算關於將《自律人形遺產》納入手中的這筆帳了吧。雖然是連《SEED》都沒有開拓的電子藥物領域,但如果能確保信息浮游生物的穩定供給的話就會成爲巨大的收入源。而雅士儀,肯定也持有同樣的想法吧。
「……嗯」
她就是宇迦。
「因爲,不管那是多麼漂亮、豐富的信息,過去的地球上都沒有莉可在啊!」
「……誒?」
「或者也許,根本就不是拿來賣的吧」
而比努也如同在相應他一般慢慢地按住了眼角,
「喂喂……!那個莉可在害羞哦!哈,黑犬也能變成煮章魚啊,喂!」
莉可也好,卡庫塔斯也好,比努也好,都啞口無言,而宇伽則一副跟平常一樣的平淡表情靠了過來。
「你這個蠢貨!笨蛋!不要幹那種多餘的事情啊!至少跟我說一聲啊!」
就算想讓自己相信一般地低語,但莉可心中也無法確信。說到底,是因爲她就沒有聽說過這些事。因爲她至今都是故意不去聽,不去接觸,迴避到了現在。
「是每一次每一次,都只有莉可喝了酒在那美滋滋的不對!而我就算能分析味道,身體也不能被酒精弄醉啊。你一喝酒就會馬上跟一起喝的人開始大鬧,把我忘在一邊還好意思說!」
「這邊這位很時髦的人,好象是給《調理師》拎包的……咦,這位小姐好像也在《荒川》的市場拎過包來着……章魚腳的這位,也是拎包的嗎?」
「……可惡」
「那種東西,不可能有的」
比努將二人帶到的是,《鱷面》的最底層。褶皺狀的複雜港灣裏有多達數百艘的大大小小的船隻排列其中。批發市場也已經結束進入閒散狀態的這個港口,不知爲何只有一處地方有人羣聚集。他們圍着的,是一頭鯨魚。全長二十米,尖銳的牙齒和全身殘留的傷痕散發着異樣的氣勢。這是在PAC的擴散之後出現的,鱷鯨的一種。奇妙的是,它的側腹部有一根長槍還插在上面,血一直流到港灣內。看到尾鰭還在微微抽動,就知道還沒有刺下致命一擊。
「是機械的事卡恩娜提過。我不瞭解詳情就是了。大姐頭想拉攏他進來還在觀察的樣子——啊,這件事拜託不要傳出去」
「管你啊!而且,萬一你電子藥玩砸了,意識回不來了的話怎麼辦啊!那可是說不定會永遠沉睡啊!」
但是,他回覆的答案卻毫不留情。

「煩死了啊!認真的啊!我可是,真的擔心你啊——!」
「啊,關於這件事,想讓你再等一下」
「……誒,難道,你以爲我嗑藥磕嗨了,就再也不會醒來了嗎?莉可不會是認真的在哭……吧?」
如此問道。而他則爽快地點了點頭。
「你說的宇迦,是指的《調理師》嗎?嗯,我是分了一點給她。因爲在這種地方能見到同種族很難得。所以,算是做個紀念」
「……你們是知道的嗎。那個漁夫不是人類……」
聽到莉可的招呼,男子終於停下了手。然後他慢慢起身,瞥了三人一眼,「嗯」地點了點頭。
「……」
「大概,《漁師》會釣到大傢伙上來,所以我想讓他分我一些。他說過釣完之後會放生,難得的機會……想喫喫看啊」
「——這可是,我的臺詞啊!」
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口吻,讓比努的額頭上冒出了冷汗。但是,卡庫塔斯並不在乎的樣子,
「那,宇迦就得一直睡着了?你是明知道還賣給她了嗎」
「確實呢,信息浮游生物所展現給我的世界,是很漂亮的哦。海是透明的,天空是清澈的,沒有快要倒塌的大樓羣,也沒有遍佈屍體的道路。有各種各樣的人都成爲了它的俘虜我也能理解了。……但是呢,會沉溺在電子藥物裏,是因爲覺得過去的數據比現實要更幸福。但是,我是絕對不會這麼想的。我不管這個世界如何的骯髒、野蠻、危險,只要有莉可在就好了!和莉可一起生活的這邊,更加幸福啊!」
爲什麼《伽藍堂》會存在呢。
「……但是,說到底大傢伙是什麼啊。不會是在那邊放置着的鯨魚吧」
「那個是魚餌哦」
「……哈?」
「《漁師》是盯上了過來喫那個的獵物。全長百米,有八個頭的《荒川RIVER》之主。通稱,八歧大蛇」
「八歧大蛇……好象是,日本神話中的怪物吧?那種東西不可能存在的啊」
「當然,只不過是那麼叫而已。就連《漁師》自己,都說不清楚它的真面目是如何。但是,到了這個時期之後八個頭的怪物會伴隨着大地鳴動的聲音出現,似乎在漁民間是個很有名的說法」
「大地鳴動……?那就是,卡恩娜查到的那個地震的……」
莉可回頭一看,卡庫塔斯低語道「這麼一回事啊!」。
「也就是說那啥,對《荒川RIVER》流域的地震數據的訪問,就是那個《漁師》爲了調查這八歧大蛇的動向而利用了下的意思啊!」
「就是這樣。按照他的說法,八歧大蛇雖然平常棲息在《荒川RIVER》裏,但具體在哪完全沒有頭緒。不過,每隔幾年,它會爲了產卵而去到海里。所以他纔會在位於入海口的《鱷面》準備好等着。看起來,似乎是那巨大的身體在河底爬行的時候引起的震動被作爲記錄保存了下來的樣子,今年也有着完全一樣的徵兆。要是計算正確的話,大概今天,八歧大蛇就有可能現身」
做到這份上都想抓住它的《漁師》的執着,果然是超乎常人的級別。但是,莉可有一個很大的問題。
「……擺好架勢等它也就算了,那麼大的傢伙要怎麼抓啊?就算《自律人形遺產》再怎麼厲害,也有個限度吧」
而宇伽則指着《漁師》捆在繫纜樁上的小袋子,說。
「所以,要用那個啊。稍微舔一下海水試試看,馬上就能明白」
「舔一口?」
莉可照着她說的,將手指尖沾上海水,舔了一口。結果,舌頭馬上就麻痹了,口腔中失去了感覺。就像是,被打了強力的麻醉劑一樣——,
「這個是,花椒啊!」
「是的,將利布拉利烏斯先生的花椒融進大海里,讓獵物麻痹掉。這就是投毒捕魚,這一從古代開始人類就採用過的捕魚方法哦」
「……就和傳說中一樣,讓八歧大蛇醉掉再打倒它嗎。但是,這不會把這附近的生物都捲進來嗎?」
「這方面好像沒問題。這幾天,《鱷面》附近的生物聽說都偷偷逃走了。多少會有一些損害,但是不至於會破壞生態系統。花椒的麻痹成分很快就會消失的」
「……原來如此啊」
「你啊,真是不講道理呢」
也許是被這天真的笑容嚇了一跳吧,過了一會盧安才發出小小的苦笑。
「……」
「什麼,不是,……這個……」
「損害……?」
「……《漁師》真的能把它打到手嗎。第一號作戰差不多已經失敗了吧」
於是卡庫塔斯的怒吼響徹了《鱷面》
「鰻魚可以進行皮膚呼吸,所以只要沒有幹掉的話就算在陸地上也可以生存哦。而且說不定它是在爲了儘量避免接觸到花椒的成分,而在無意識下離開了海水呢」
「有那工夫動嘴的話,還不如動動手和腦子。先說好,我並不是像你們一樣將那個當作是食材,只是認定爲騷擾治安的威脅而已。如果《鱷面》會遭到損害的話,就會不惜用上手榴彈啊火箭炮之類的,把它轟成碎屑哦」
4
「啊……」
——咚。
「如果你以爲自己一個人就知道了一切的話,那就是傲慢了吧?人類的智慧也好,歷史也罷,都不是僅憑一個人能產生出來的。聰明的你,應該知道這種事情的吧」
「莉可去給我抓住它,也可以哦?」
《荒川RIVER》的八歧大蛇。而它的真實情況則是,
「——盧安!謝謝你,幫了我啊!」
沿着魚叉連着的粗壯的魚網,就能看到另一頭系在了固定在巖壁上的鐵環上。而站在那旁邊的則是《漁師》。他在防波堤上奔跑,跳過了港灣口移動到了對岸的防波堤上,然後又立刻將準備好的另一根魚叉投向了八歧大蛇。
盧安啪的一下鬆了手,莉可就這樣腰部着地了。在她眼含着淚水想要站起來的時候,注意到了旁邊放着栓動式步槍,
「……剛纔的槍聲,是你啊」
這一瞬間,八歧大蛇的一個頭襲擊了過來。麻醉範圍已經不僅是手了,連腳都受到了波及。也就是說,連逃都逃不掉了。重疊了幾層的尖銳牙齒迫近的樣子,在被藥物減速過的時間感下鮮明的烙印在了視網膜上。但是,就在這時候
「哈啊?我也是爲了自己啊。因爲想讓宇迦開心啊,讓宇迦高興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所以纔會亂來的」
「你沒按一般的準備漁網什麼的啊」
之後,這次從港口的一端悄悄飛來了一根棒子。三米長的鐵質魚叉,漂亮地刺進了八歧大蛇的胴體。而最先發現它的投手的則是莉可。
「網子當然是有,問題是在那之後。本來是準備,要逐個砍下它的頭,逼它把PAC全部用盡來着,但動靜還那麼大就沒有辦法了。在砍一個頭的時候,就會被別的七個喫掉了」
「……是八歧大蛇,嗎?」
「……誒?」
雖然卡庫塔斯一直操作着機工體的八條腿,但那說到底,就是爲了戰鬥時而進行的練習。站到戰場上的他所搭乘的戰車,是將蜘蛛型的多腳有人戰車AW按照章魚標準進行了改造的特別製造品。和中心的騎乘部分相連的八條腿,在上下左右的方向,都沒有可動範圍的限制。將有時會成爲腳,而有時候又會成爲手的觸腕,連續不斷地進行同時並行的操作已經超越了人類所能達到的領域。現在,八歧大蛇的四個頭正在被「《荒川》的暴食章魚」所壓倒着。
「哼——」
《漁師》重新握住了魚叉,和莉可一樣直直地盯住了八歧大蛇。然後兩人什麼也沒說就分成了左右兩邊,如同要夾擊獵物一般擺開了陣型。首先要把它的勢力分散掉。比起一個人對付八個頭,兩個人各自對付四個要好得多。《漁師》利用魚叉較長的攻擊範圍,巧妙地擋開了鰻魚的攻擊。他自己的動作基本上連續不停,專心防禦。一點點地閃開進行着絕妙的合作的四個頭,有了空隙就用魚叉尖端瞄準眼睛。雖然不至於一次四條,但和巨型鯙還有海蛇等戰鬥過的,作爲《漁師》的經驗可以在各種地方應用。
「……」
就算莉可站到了身邊,他的視線也筆直地定在了獵物身上,絲毫沒有在意。
當然,粘液裏也含有大量的海水中所含的麻痹成分。能讓八歧大蛇喝醉的酒,對於莉可來說就完全是猛毒了。接觸到粘液的部位逐漸開始麻痹,終於連手握木刀的感覺都喪失了。明明用了痛覺藥,卻感受不到痛覺。
說到底,那投毒捕魚法算是怎麼回事呢。長達五十米的八個頭在激烈的旋轉掙扎,暴力的波浪擠向了港口。這比起麻醉,倒不如說完全是喝多了。行動哪裏是受到了抑制啊,簡直是如同暴風雨一般四處大腦,最後還咬上了鯨魚的屍體。比起渡龍要大得多的下巴上,有無數層小牙齒重疊排列着。被這鋸子狀的咬下一口後,鯨魚的骨肉都被削走了一塊。八歧大蛇咀嚼時發出的恐怖聲響,還有海風和血味混合在一起的惡臭都傳到了莉可她們身邊。
「是的啊。……不過,還真是好久沒見過了呢。他的戰車」
「它不可能注意不到《鱷面》的味道的。既然有所謂的鰻魚登天的說法,那要爬上《鱷面》的壁面也很簡單吧。這樣一來,卡庫塔斯自然也無法靜觀了。不過啊,在那之前就只能靠我們來阻止它前進就是了」
「看啊!是《漁師》!」
「這個還是給我先停一下!我會好好抓住那傢伙的!……啊啊,可惡!」
「有點猶豫下一步該怎麼辦了。沒想到會這麼大啊。花椒的效果不夠徹底,PAC的再生速度也在預想之上」
「──這不就是條賊他媽大的鰻魚嗎!」
莉可盡情地用兩手拍了下自己的臉頰,重新打起氣勢。疼痛還不夠。將八歧大蛇作爲對手的話,對疼痛的覺悟還是不夠的。莉可一邊跑向通往《鱷面》中層的樓梯,一邊突然回頭向身後喊道。
「煩死了啊!快放我下去!」
「怎麼了,已經要認輸了嗎?」
還是一如往常的,無可挑剔的笑容。既然看到了宇迦的滿面笑容,那莉可自然不可能剩下什麼抵抗的意志了。再加上在今天這一天,甚至會讓她感到有點高興。因爲莉可她,知道了宇迦是因爲想和自己一起喫,纔會像這樣拜託自己。一起生活,一起進食。兩個人所期望的事情,果然從很早以前就是相同的了。現在她瞭解到了這一點。
「嗯。我跟往常一樣在《鱷面》巡邏的時候,聽到下面在吵鬧。結果就看到有臉熟的傢伙在和鰻魚嬉戲呢」
「嗯,這個嘛……確實,說不定算是預料之外的展開就是了……」
「真是何等的不像樣呢。居然會跟一條鰻魚陷入苦戰什麼的」
「謝謝!」
「什麼啊」
「盧安!」
「真是敵不過你啊。真的……」
她慌忙將視線轉向八歧大蛇那邊,看到莉可之前對付的那四個頭現在正和一隻章魚在戰鬥。
「……是說啊,這個,不是有毒的嗎!」
「那就是《漁師》要和怪物單挑了啊」
「但是,我這可是爲了自己做的。和你不一樣」
「你也差不多,不該在這發呆了吧。就算卡庫塔斯先生再怎麼厲害,但他現在的裝備也不能說完善。連那輛戰車,也是把《鱷面》的倉庫裏積了一層灰的東西強行拖出來用的吧?宇迦小姐好像也去呼叫救援了哦」
「這個就……」
但是,莉可卻並沒有看那光景看入迷的閒工夫。盧安抓住了莉可的手,讓她站起來之後露出了和平常一樣的毫不留情的微笑。
「哎呀,沒關係的。卡庫塔斯是按照損益計算行動的。他要是覺得自己那邊會有損害,就不得不行動了」
這個問題,讓《漁師》第一次把視線轉向了莉可。然後,他說着「什麼意思啊」歪起了頭。
莉可的視線前方,是將鯨魚骨髓都喫幹抹淨的八歧大蛇。晃晃悠悠地搖動着八個頭的大鰻魚,並沒有回到海里而是朝着巖壁爬上了陸地。
「明白了」
「……這,也就是說……」
「有很多頭,也是PAC進行了過剩的再生的證據嗎?看起來很不容易死啊」
被宇迦的輕輕擁抱所送走,莉可單手拎着木刀走向了八歧大蛇。鯨魚已經被喫掉了一半,鰻魚的酩酊狀態也達到了最高潮。《漁師》在稍遠處,單手拿着魚叉在觀察情況。
而另一邊,莉可則陷入了苦戰。雖然靠着經過痛覺藥擴張的反射神經勉強能躲過攻擊,但是和兵器的配合是在太差了。以劈砍爲主的木刀,面對鰻魚厚實的粘膜難以奏效。而且最大的問題是重量差距。和八歧大蛇的巨大身體相比,莉可的體重就如同螻蟻一般。隨意接下攻擊的話,弄不好會被輕鬆打飛幾十米。一發攻擊太輕就只能靠次數補了,莉可雖然全身如彈丸一樣跳起果敢地攻上前去,但飛散開來的粘液逐漸沾到了身體上,動作開始變得遲鈍了。
突然腳底開始輕微地震動起來,內海開始騷動,波浪拍到了棧橋上發出了水聲。莉可和宇迦和卡庫塔斯還有比努,四個人一起看向了外海。作爲魚餌的鯨魚的血流進的是《鱷面》中最大的港灣之一。防波堤從左右兩邊像畫圓一樣伸長,連到外海的部分變得細長而狹窄。而在它的另一邊,水面上噗地出現了一個光滑的隆起。回過神來地面的搖動也停止了,異樣的寂靜支配了周邊一帶。
被打飛了的莉可被盧安接住了。她雖然慌忙想從他的手裏下來,但因爲麻痹而使不上力氣。盧安就這麼抱着莉可,彷彿在輕視她一般地微笑着。
在《漁師》還沒答覆的時候,莉可就向着遠處的章魚的背影大叫道。
伴隨着沉重的破裂聲,眼前的鰻魚頭被橫着打飛了。雖然很快就有別的頭補上了位置攻擊過來,但這次則是莉可的身體輕輕浮了起來,飛到了遙遠的後方。她並沒有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以爲自己會被甩到地面上而做好了應對沖擊的準備,但接下來到來的卻不是疼痛,而是包裹着身體的解釋而柔軟的感覺。莉可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在她面前的是如同人偶一樣規整的相貌與在燃燒着一樣的深紅的頭髮。
「所以啊,我們一起把那個抓住吧」
和傳聞一樣有八個頭,巨大的身體。但是,讓人喫驚的是那光滑的粘膜性的褐色皮膚,還有一體化了的背鰭和尾鰭。與大蛇之名相符的鱗片和牙齒,在那上面都不存在。
「我是在阻止它前進啊!啊,對了!《漁師》那……」
但莉可卻置之不理,重新面向了《漁師》。
「喂——!卡庫塔斯!給我過來幫忙啊!八歧大蛇的三個頭!交給你了!」
巨大鰻魚慢慢迫近。莉可注射了痛覺藥,重新握緊了木刀。看到她那副樣子,《漁師》不禁苦笑。
「我說啊,有件事想問一下啊」
「是嗎?你不也是,因爲好奇心就把這種傢伙引了過來,也夠不講道理的吧」
「……PAC啊……」
「不是,捕魚並不是必須一個人單獨進行的吧。或者說,一大羣人進行的捕魚活動要多少有多少,你對這種活動並不關心的嗎」
「不,沒有什麼啊?只是,既然知道了八歧大蛇就是鰻魚,就更想喫喫看了呢」
如同在回應莉可的這句低語一樣,噗、噗,光滑的圓形一個接一個從水面上出現。看起來如同鯨魚的背部一樣,但是要細長的多。在它似乎正要進入平靜的內海的時候,突然掀起了巨大的水花現出了身形。
但是,正是在兩個人說到這裏的,這一時刻。
然後某一時刻,莉可終於難以抵抗地,將木刀弄掉了。
「……什,什麼啊,你那眼神」
「卡庫塔斯,趕上了啊。……或者說,是卡庫塔斯把我扔到你這邊來的嗎?」
「但是,我不適合打鰻魚啊」
「不是,你看」
宇迦雖然無憂無慮地說着這種話,但對莉可來說卻只是讓心情越來越沉重。
「話說啊,爲什麼那傢伙把臉露出水面也沒事啊?就算看起來再怎麼像怪物它也不是爬行類,是魚類吧?」
「爲了不變成單挑,所以纔要麻倒它啊」
這下子,就跑不掉了——在這麼想着的時候,第一根魚叉一下子就被和周圍的肉一起拔了下來。然後,被刺穿的身體也只花了幾秒就復原了。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別鬧了!我爲什麼要——」
「……看上去完全不像這麼回事就是了」
「你看,那傢伙也會來幫忙」
莉可生動地回想起了和渡龍對峙的記憶。不管怎麼切都沒有手感的,無窮無際的再生能力。而最麻煩的是,動物也理解了這一點在行動。
「……知道了啦。我去幫忙。宇迦去更上面一點的地方避難比較好」
「……可以不要在身邊大喊大叫嗎,耳朵要壞掉了」
「你啊,一直都是一個人打漁的嗎?」
5
在莉可和《漁師》開始共同戰鬥之後,宇迦所前往的則是《鱷面》的上層部分,《FEATHER》的地盤。和去找戰車的卡庫塔斯分開後,她跑上了臺階。目的則是要求增援。
「稍,稍等一下,宇迦大人!這次的事情是和大姐頭保密的——」
比努雖然拼命想留住她,但宇迦完全不予理會。雖然路上聚集了大量的人試圖觀看遙遠的下方展開的如同電影般的武打劇,但在宇迦分開那羣人前進的時候,佔據着她的腦袋裏的則是冷靜的情況分析。莉可、《漁師》、還有卡庫塔斯。就算他們各自都持有着比起普通的人類要強大得多的力量,但這次的對手實在是超出標準了。和去收拾渡龍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雖然也不是不能期待一下《白衣》會爲了守護《鱷面》而出動,但是基本上他們的做法是不會干涉個人的利害關係。如果盧安在的話說不定多少能幫上些忙,但也不能讓不喜歡殺生的他出手殺掉八歧大蛇。
雖然有一瞬間考慮過,是不是該把《SEED》的什麼人叫來,但是如果卡庫塔斯希望的話他們就會行動,而他不希望的話他們就不會出手了。再加上是以野生動物爲對手這點,會把處理渡龍的工作委託給莉可的集團,是不可能敵得過八歧大蛇的。大概參與也就是卡庫塔斯自己出手幫助莉可的程度吧,這是宇迦的推測。
這樣一來,剩下的關係就只有一處了。
「《FEATHER》的人是很擅長劍術的對吧?要是比努先生願意幫忙的話,那也可以哦?」
向着這麼說着還不停下腳步的宇迦,比努十分困擾的樣子搖了搖頭。
「我們如果沒有接到大姐頭的命令的話,是禁止拔劍的」
「這樣的話,那果然,還是得去直接拜託雅士儀女士了」
「所以說,那樣我會很困擾的!要是幫了各位太多忙的話,我的腦袋就……」
「已經來不及了吧」
「嗯……也是……」
比努無力地點了點頭,並沒有試圖強行制止宇迦。這也是因爲,他在內心中確信事情不會如宇迦所願的。首先,雅士儀並不是總會在《鱷面》這裏。平常都是在《臺東》的事務所那邊,至少今天是沒有過來的。所以比努纔可以偷偷地和莉可進行接觸。然後,確信的理由還有一條。通往《FEATHER》事務所的道路,除了常駐《鱷面》的幾名人員以外都不清楚,外部的人是絕對進不去的——……
「……不,請等一下。宇迦大人?爲什麼,會知道這條路?」
向着踏入通往巖壁內部的小路的宇迦,比努慌忙問道。於是她說,
「因爲,之前走過一次。畢竟我還是記得住的」
「但,但是,那時候用了藥物——」
「比努先生已經知道了吧?因爲我啊,不是人類啊」
「……啊啊!」
第一條理由,就此陷落。《FEATHER》的機密事項這麼簡單就被突破了,是肯定要寫檢討的。話雖如此,目前還沒問題。沒有必要強行阻止宇迦。既然她已經知道了位置,並不想使用無意義的暴力這也是《伽藍堂》常客的真實想法。讓她老實接受雅士儀不在的這一事實,請她回去好了。雖然他是這麼想的。
《漁師》的魚叉、卡庫塔斯的觸腕、雅士儀的長劍,都刺進了鰻魚的腦髓。
「宇迦沒有心臟吧」
「「「……哈?」」」
「用把外邊的人一直帶到這裏的形式,是嗎」
這是何等純潔的願望啊。被理想和善意所點綴着的,少女的願望,在這個文明已經毀滅,被暴力和算計和生存競爭所浸染的時代裏,這是何等不合時宜的願望啊。雅士儀在覺得這很愚蠢的同時,也沒能將她所揹負着的東西——卡恩娜和比努安靜的眼光——所無視掉。
目擊了這一幕的所有人都不禁屏住了氣,一剎那,《鱷面》如同向揚沙撒了水一樣迴歸了寂靜。但是,只有鰻魚高高的伸長了頭,用那巨大的眼珠睥睨着周圍。雖然已經遲了,但卡庫塔斯和雅士儀還是準備進入攻擊姿態,但是,它頭上突然長了一根角出來。
最後,鰻魚的頭慢慢打開了,滿身是血的女孩從裏面現身。
畢竟闖過的戰場數量不同。在莉可還沒全部說完的時候,卡庫塔斯和雅士儀就擺出了斷筋活殺的陣勢。卡庫塔斯用兩條腿支撐住身體,用三條腿抓住了鰻魚的三個頭,剩下的三條則鎖定了頭頂。雅士儀則在十個人一起拉開距離之後,將劍尖擺成水平做出了突刺的姿勢。這樣就,準備完成了。
「預備——殺!」
「就算以《FEATHER》的身份不行,但是雅士儀女士,以你個人的身份的話應該可以的」
「不不!沒有什麼好道歉的!倒不如說您二位,說不定真的可以改變大姐頭呢……」
雅士儀如此問道,顯示器上出現了「0;*゚⁻゚1; !!」的文字。
「從一開始,我就並沒有接受你的想法是正確的」
「你啊,跑哪去了!把這種怪物晾在一邊,還有時間休息是嗎!」
「大姐頭,我們只是……該說只是想對之前的事情進行回禮而已嗎……」
在和八歧大蛇對戰的,有卡庫塔斯、雅士儀、《漁師》。雖然通過雅士儀的參戰,讓攻擊對方的比例多少有所增加,但就算憑藉她的劍術,也難以應對鰻魚厚實的皮膚和粘液。就算能砍出傷口也會被肥厚的肌肉吸收掉刀刃的勢頭,無法達到完全切斷。更何況,每次攻擊都會讓鰻魚的狂暴化更加嚴重,已經是毫不在意四周會用身體直接砸過來了。而這正是,和要屠宰普通的鰻魚的時候,亂動起來讓人難以下手的樣子一模一樣——……
爲了讓魚的鮮度持續更長時間而進行的斷筋活殺法。在腦被破壞的一瞬間,魚就會一下子失去全身的力量,但是,
「DFO?那這樣的話,原型的身體已經……」
「……還真是挺難對付的對手啊。趕緊解凍掉吧。我先過去了啊」
「可以請你幫助莉可嗎」
「……這個,是痛覺藥吧。你還要打嗎?」
「我說啊,莉可,我倒是有一個計策……」
「好的!」
這樣說完,雅士儀看也不看宇迦,就想着外面走了出去。銀髮那富有光澤的光芒溶進了暗影中,很快就看不見身影了。宇迦慌忙在後面追趕,同時向比努問道。
「是的。這樣下去我們贏不了。如果能得到《FEATHER》的協助的話——」
「滿不在乎這點雖然還挺讓人佩服的,但不行就是不行。《FEATHER》是絕對不可能跟《SEED》搞在一起的」
「就是不傷到身體,把它弄成腦死亡狀態!這樣一來動作就會停住!用劍也好手也好插進腦袋裏面,攪爛它的大腦就行了!不是用切而是用刺的話,皮厚也沒關係了吧!但是,因爲有PAC在,所以刺進去之後記得就那麼放置一會!直接拔掉可不行的啊!」
「……只能我自己」
雅士儀大喝一聲讓比努完全沉沒了。他的臉上已經沒了血色,嘴脣都變成了青色。但是,宇迦絲毫不去關心這些事情,如此說道。
「嗯,算我不好!比起這個,給我聽好了!這條鰻魚的身體就算切也切不斷!所以,乾脆這時候,給他來個斷筋活殺吧!」
「嗯——,大概,十個人左右吧!」
「你說讓《FEATHER》也去參加驅除妖怪的意思?」
「不存在了吧。我們所遇到的大姐頭是第幾個克隆體也不知道了。……所以啊,宇迦大人,請您不要太過責怪她。大姐頭根本就沒有屬於自己的人生。爲了《FEATHER》這個組織而生,爲了組織而死。只有守護這個結構纔是她的自我認知啊」
「——卡恩娜,你在觀測着戰鬥吧。需要幾個我啊?」
「給我閉嘴」
「好!準備上了!」
「你說過《FEATHER》的信念,是太古時的社會運動吧。期望和平的人們,爲了革命而染指了暴力。說是所以,才必須要守護這份罪孽和覺悟是吧。……那既然如此瞭解的話,爲什麼不去在真正的意義上貫徹信念呢。未能和平地牽起手來的過去的這份悔恨,爲什麼到了今天,不去試圖平息呢」
只有其中一個頭,失敗了。那就是發號施令的本人的那個。痛覺藥也好,絞殺的覺悟也好明明都確實準備好了,但果然武器還是合不來。木刀被鰻魚的頭蓋骨彈開,頭從腿中間滑了出來。
雅士儀在漫長的沉默之後,低聲念道。
而接下來,從章魚型的戰車中,傳來了同樣充滿着煩躁的卡庫塔斯的聲音。
「……嘿,還真敢說嘛」
「……誒?什麼?怎麼了?我,沒有死啊?」
「喂——,怎麼就一副完事了的表情啊」
「「「……」」」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啊?雅士儀女士有十個人?」
宇迦她們來到外面之後,馬上就被周圍的狂熱吞沒了。從《鱷面》的巖壁上探出身子看熱鬧的人們,被突然開始的八歧大蛇降妖戰牢牢吸引住了,發出着起鬨和聲援聲,卡庫塔斯用豪邁的觸腕毆打着鰻魚的頭,《漁師》毫無多餘動作精巧地進行着閃避。而進行輔助的盧安雖然並未打出決定性的一擊,但仍從遠處射穿了鰻魚的頭,阻礙着它的行動。
「誒」
「哦呀,我還以爲你拋棄我們了呢」
「……呀,辛苦了呢,比努」
其他三人也不禁停下了動作,遠方的盧安睜大了眼睛,宇迦發出了悲鳴。
「我說過吧。我們不會幫《SEED》的人的。卡庫塔斯在那邊的事,我也知道了。你是讓我們一起要好的戰鬥是嗎」
6
「是的。似乎本來,是用《爲了舊世代的防衛戰線》中最優秀的士兵的樣本製作出來的」
莉可本人似乎並沒有動搖的樣子。在被鰻魚喫掉的一瞬間,就想到了說不定可以從身體內側捅穿大腦,立刻付諸實行。幸好,受的傷只有被牙齒勾到的擦傷的程度而已。
而他則浮現出似乎感到困擾的笑容——不,大概是這個時候在對心中的困惑發出苦笑的同時,如此回答道。
「哈啊?還剩下要屠宰鰻魚這個大工程哦?能用大型道具的除了你沒別人了,那怎麼辦嘛」
「可惡,這血怎麼回事啊……超麻人的啊……」
就在附近的三個人的眼中,清楚地映照出了它的真身。那當然,不是角。從鰻魚的頭頂伸出的,是被血染紅的木刀。沒過多久抬起的頭就開始大幅痙攣,搖動着大地倒了下去。
「確實我們身上穿着大量的過去……但是應該也可以選擇新的生活方式的。只是坐在同一張餐桌上並不會讓我們變得相同。有可能一生,都是不同的存在也說不定。……但是,不從這裏開始我們就無法相互瞭解。不從放下武器,一起喫飯開始,是不行的。不管這看起來如何的孩子氣,我們……《伽藍堂》都會一直如此期望着」
莉可滿足地點頭回應,然後向着正準備回去的十人的雅士儀打招呼,
「……聽好了。這次會幫忙的,只有我。這是因爲卡恩娜給你們添麻煩了,就算是對這事的道歉。明白嗎」
莉可將痛覺藥達到腿上,稍微吐了口氣。如同全身被撕裂一般的疼痛流過。就好像,連因爲緊張而嘭嘭直跳的心臟的收縮膨脹,都會帶來疼痛一樣。但是,莉可緊咬住牙關腳蹬地面。她跨到其中一個頭的上面,全力夾緊了腿,將木刀高高舉起。下半身接觸到的粘液開始逐漸侵蝕着感覺,但她還是,大吼了一聲。
比努的額頭開始冒汗,口腔中一瞬間失去了水分。喉嚨被絞緊的感覺就如同被大量的沙子吞沒一般。
「……實際上,已經完事了吧」
宇迦以微笑回應比努,將視線轉回了八歧大蛇。於是她在視野的角落裏,《鱷面》的中層利布拉利烏斯的店附近,看到了黑髮女孩的出現。宇迦感謝比努一直陪她到這之後,馬上專心地跑向了莉可的方向,對方似乎也立刻注意到了宇迦的身影,兩個人在剛好能眺望降妖大戰全體的高臺上匯合了。莉可的手中握着熟悉的紅色注射器,宇迦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然後在她墜向地面的下一瞬間,鰻魚向着莉可張開了嘴。一口吞下。
「……我,什麼都不知道就……」
「這個是,事情的自然發展……」
「真是的,怎麼回事啊!對心臟超級不好的啊!」
這聲音雖然不可能傳遍《鱷面》,但是大家都明白她在這麼說吧。如同呼吸都合上了一樣,深深地嘆息聲在港口中迴響。宇迦徑直地跑了過去,一把抱住了莉可。
「總比麻痹了動不了要好多了吧。利布拉利烏斯也說了沒問題的。先不說發狂的可能性,對身體是沒有直接的害處的。比起這個啊,你覺得怎麼才能打倒它啊?人手倒是夠了,但是這麼打起來沒完沒了啊」
地微微一笑。每個人都是邊閃躲着襲來的鰻魚邊抱怨的。你們也是一樣的怪物吧,莉可內心如此嘟囔的同時,喊了回去。
「哦呀,您不知道嗎。大姐頭是『《臺東》的不死鳥』啊。要說這是怎麼回事的話,我覺得看一眼就馬上明白了」
莉可的話讓《漁師》變了表情。大概是他馬上就理解了話中的含義吧。他架起了魚叉,已經進入了準備的姿態。而另一邊,雅士儀和卡庫塔斯都步調一致地丟來了「「那是啥啊!」」的提問。
之後莉可重新轉向了《漁師》的方向,笑了一下。
「……她原來是……克隆人嗎」
將弄髒頭髮的血擠出,又擦了擦臉,然後莉可終於注意到了周圍。
「事情我從卡恩娜那邊聽說過了。……真是的,加裝監控攝像頭真是裝對了。不好意思,你們可是必須注意的對象呢。但就算是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快就和外部進行接觸就是了」
「……抱歉呢——,比努君。被發現了……」
「啊」
「……」
然後,再加上連《漁師》都
「如何,開心吧!你不覺得大家一起捕魚也不錯嗎?」
「莉可!你丫的,趕緊想辦法給我把這傢伙收拾掉!我這邊可是在用着只剩一點的燃料在動了!」
「不是這個問題啊——!」
「別說蠢話了。這是無法切離的東西這一點,那時候不是告訴你了嗎。你的腦袋連這種事情都會忘記嗎?」
在通往《FEATHER》的區域的安全門前等待着的,是一如往常地好好穿着無尾禮服的,老大的身影。從她嘎嘣嘎嘣地咬碎糖果的氣勢中,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經怒上心頭。在門旁邊安裝的小畫面突然閃了一下,然後表示出了「0;;。_。1;」的文字,從那裏傳出了卡恩娜的聲音。
「……是的」
這時候突然,宇迦想起了某個智慧點子。在自身中刻下的,人類漫長的歷史。爲了美味地享用食材而被編撰出的技術,說不定如今正是該依靠它的時候了。
「嗯……真的。確實很有趣」
在扭動着八個頭的怪物腳下,有一個黑影跑着靠近。最初注意到的,是銀髮的騎士。十名雅士儀中的一人,馬上向莉可發出了怒吼。
雅士儀堅決的宣言在昏暗的過道中迴響。卡恩娜和比努也一言不發,沉重的沉默包圍了這一帶。但是,宇迦就算如此也沒有移開視線,從正面繼續追問雅士儀。
「誒!那這就是說……!」
「莉可!」
然後接下來現身的,是身着黑衣的十名騎士。正如字面所說,十名雅士儀拔出長劍,飛撲向了八歧大蛇。
「……你們啊,真的是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啊……」
「不就是爲了知道這個,接下來纔要一起喫飯嘛」
「——」
彷彿是,在哪裏聽到過的話語。機械的女孩與人類的女孩,面對兩個人如此理所當然一般心有靈犀的樣子,就算是雅士儀似乎也只能舉起白旗了。
「……既然要搞的話,就給我快一點。已經快到喫午飯的時候了」
這句回答讓莉可和宇迦對視了一下,然後她們彷彿是在確認什麼一樣,又靜靜地擁抱在了一起。
7
這一天,在《鱷面》從中午開始設立了《伽藍堂》的外派食堂。
首先是對大腦毀壞的鰻魚進行初步處理。最初先把頭部砍下來,在開始再生之前進行放血。只要血液放空了的話,那PAC的效果就和消失了是一樣的。在分成八叉的位置將身體切開,各自切成三片。雖然說的簡單,但僅這些就已經是沉重的勞動了。卡庫塔斯用戰車將半個身子舉起來,再由雅士儀在骨頭與肉之間用長劍劃開。
宇迦和《漁師》則是在去除粘膜的粘液。以身體不會麻痹爲理由,連在圍觀的盧安都被趕過來幫忙。這期間,莉可則去了利布拉利烏斯那裏,手提着木刀威脅他做了瞬間發酵醬油酵母。給了他一個小時的時間之後,這次又去獲取作爲原材料的大豆了。具體則是以和盧安的野餐爲參考,將《鱷面》中的營養粉末收集了起來。說實話,不知道在大豆以外還混了些什麼東西進去,但既然已經要喫妖怪一樣的鰻魚了,也就沒有什麼好糾結的。經過利布拉利烏斯的奮鬥,真的在一個小時左右後完成了新型酵母的製作,醬油製造就成功了。再和砂糖和酒進行混合,一桶的醬料就做好了。
除了收集材料以外,在募集製作蒲燒鰻魚用的燃料時,《鱷面》的居民們也一個接一個地拿了炭過來。當然,是因爲他們可以免費喫到蒲燒鰻魚,也算是一點回禮。
串鰻魚用的是鐵管。在以卡庫塔斯爲中心的隊伍勉強完成串肉工作的時候,太陽已經快升到天頂,烤制工作終於開始了。一個串的大小有一塊榻榻米那麼大,厚度也將近三十釐米。把那根翻個面,把這個刷上醬,去那邊再加些炭進去,在宇迦的號令之下,連居民們都被動員了起來,對鰻魚進行烤制、烤制、烤制。《鱷面》中升起了能勾起讓人無法忍耐的食慾的醬油與油脂的焦香,就連蝸居在巖壁內側的人們,也被香味釣了出來。
烤好之後就趁熱切開,分發給前來的客人。拿過一次的人,在卡恩娜的監視下全都被標記了起來,禁止重複。爲了讓儘可能多的人能夠品味到八歧大蛇,《伽藍堂》的外派食堂連續奮鬥了好幾個小時。
於是在《鱷面》的碼頭邊上自然地開始舉行起鰻魚祭典。所有人都在享受着鰻魚的美味,不知從哪裏拿出了酒大白天的就開始舉行宴會。就算平常是商業對手的鄰人,今天也是喫着同樣的蒲燒的關係。好喫、好喫,如此喊叫的聲音,接連不停地傳達到了宇迦她們的耳邊。雅士儀也好,卡庫塔斯也罷,都抽空在咬着鰻魚,連《漁師》都在勉強喫着被莉可強行塞過來的鰻魚。但是,看到他喫下一口之後感動到顫抖的表情後,大家都被溫暖的笑容所包圍了起來也是不必多說。
結果,最後莉可從烤鰻魚的任務中解放出來,是在基本沒有客人了的下午時間。比起和八歧大蛇的戰鬥,做蒲燒鰻魚要讓身體辛苦得多。她離開了人羣,在港灣的棧橋上坐下後,全身就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莉可,辛苦你了」
在旁邊坐下的,是白色圍裙被菸灰弄髒的宇迦工頭。她的工作也已經結束了吧。手中拿着放上了兩人份蒲燒鰻魚的盤子。
「來,這邊大塊的是莉可的份」
「……大到這種地步之後,看起來果然就不像鰻魚了啊」
輕鬆超出了包裝紙範圍的特大塊。這有分發給客人的三倍大,也算是賺了吧。看起來的印象就是個巨大的肉塊,但是拿在手裏的觸感卻令人驚訝的柔軟。和熱乎乎的蒸汽一起散發開的醬汁和炭火的香氣,讓人差點沉溺其中。
「我開動了」
「不是,怎麼說呢,還想再體會一會這種感覺啊……」
「……這樣啊」
「該說是有一種想說的心情呢……。就是想一直這樣下去的感覺啊」
「怎麼了?服務員小姐想放棄職務了?」
「就是幼年鰻魚,和成年鰻魚長在一起了的意思?但是,那是同一個個體吧。搞不懂怎麼回事」
「裏面很柔軟,但外面卻是香酥酥的!明明很多油脂,卻完全不會膩!而且啊,山椒清爽的香氣將甜味的醬汁味道絕妙地引了出來。真虧你能找到這樣的呢!」
「誒?是嗎」
所以,宇迦想着,要在並沒有很久以後的餐桌時刻告訴她。
「嗯,確實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那樣,但據《漁師》說,意外的還挺合理的。普通來講,鰻魚在產卵一次之後會因爲體力消耗死掉的。不管怎樣長壽怎樣成長,繁殖回數都不會變。但是,如果由一半身體輪流產卵保存住體力的話,就可以在保持長壽的同時,增加繁殖的次數。不過這是有PAC才能辦到的強行的手段就是了啊——」
「但是,真的很好喫啊……。而且,很開心」
「真的是,比起人類什麼的,要頑強太多了啊」
「誒」
宇迦微笑了下,莉可忍不住將她纖細的腰肢抱了過來。將頭輕輕靠在一起閉上眼,能感到金髮和黑髮在相互接觸有點癢。不管如何像這樣接近,宇迦的身體都並不溫暖。也聽不到一聲心跳。但是,這現在卻讓莉可覺得非常舒適。
嗯哼,宇迦昂首挺胸,而莉可則回以溫和的笑容。雖然這看起來和昨天爲止的會話一樣,但大概,充滿着完全不同的安穩感。
「你懂的吧?」
莉可在感嘆的同時,又咬了一口下去。這滿溢而出的油脂似乎是託了宇迦精挑細選的福。這樣想着去喫的話,總覺得,好像變得更好喫了。
「誒,爲什麼?從今往後,應該什麼時候都能體味得到吧。只要我和莉可一起喫飯的話,大概,無論幾次都能體會到哦」
「是的。我可是《調理師》呢」
「……今天,回去之後還要恢復《伽藍堂》的營業嗎?我啊,已經快累死了啊」
「……好厲害啊。簡直是完美的味覺平衡」
「簡直享受得有點太多了呢」
「……這樣啊」
「那當然,是要的啊。有好多客人在等着的嘛」
「嗯,絕對」
「那個,沒有加山椒哦?」
「……早上還想着如何是好呢啊」
「……比如說」
將鰻魚喫了個精光的莉可突然看了旁邊一眼,宇迦注視着大海,不知爲何小小地微笑了一下。
莉可呼了口氣之後,再一次,重複道「這個,真的很好喫啊……」。
「畢竟享受到了,追求着的鰻魚的味道啊」
〈完〉
「一臉特別,幸福的表情啊」
想着要和美味的飯菜一起,把這個世界上最棒的發現告訴她。
莉可再次開始喫起鰻魚,兩個人沉默地享受了一會午飯。內海靜靜的波紋,讓人完全想不到這就是在稍早前還有巨大的怪物在大鬧的地方。只有敲打棧橋橋腳的水聲,和船隻互相碰撞摩擦的聲音,在提醒着時間的緩慢流逝。
「果然啊」
「嗯」
「……怎麼了啊。看你很高興嘛」
「和宇迦,還有好多事情想說呢」
「好喫——————————————!」
空腹感已經達到了最高潮。莉可盡情地張大了嘴,一口咬下。雖然快要被馬上就溢出的肉汁燙傷,但還是忍不住,第二口、第三口地不斷喫下去。咬、咬、嚼嚼,連呼吸都忘記了只顧在喫鰻魚。之後,在快速喫掉一半左右後,她終於向着海開始大叫。
「確實是這樣就是了——」
「八歧大蛇是有八個頭,但仔細看的話有四個是婚姻色。就是爲了產卵而成熟了的,最好喫的狀態」
「什麼啊」
「對的,是這樣,很開心」
「嗯」
這件事莉可還不知道。
「……什麼意思啊?」
「慢用」
「大概呢,是《漁師》捕魚的時候用的花椒的風味吧。雖然我們儘量地去掉了粘液,但是粘膜部分被海水滲進去了很多嘛」
「我可是,早就想到會這樣了哦?」
二人再次眺望起平靜的海面。宇迦突然注意到,這眼中映照着的風景和早上看到的過去美麗的地球很相似。不,是注意到了這邊比那邊果然還是更加的美麗。
「不愧是,《自律人形遺產》」
「那當然是因爲技術好……我雖然想這麼說,但這次真的是運氣好啊。要是沒有大家的協助的話,是不會這麼好喫的。——啊,但是,比起其他人的鰻魚,這塊會更好喫,可是多虧了我哦」
雖然能把木刀彈開的厚實皮膚還是沒法咬斷,但是在皮和肉之間的脂肪幾乎是像濃厚的湯一樣,越咀嚼越有鮮味滲出。宇迦也用認真的表情咬了下皮的部分,低聲嘟囔着「故意把它切下來,用醋涼拌下,說不定不錯呢……」什麼的。
「嗯……不知道」
「嘛……嗯……說不定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