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③

首藤佑貴

「擺出平靜的模樣聽我說，走過那棵樹以後用跑的。」

兩人與巖谷老先生分開後走了一陣子，而男子就在看見岔路時如此吩咐。

佑貴太過刻意保持平靜，脖子的動作變得有些僵硬。

「怎麼了？有什麼狀況？」

佑貴低聲詢問不安的來源。始終都沒有看他的男子回答了：

「感覺有人正在追我們。我有不好的預感。有十足理由採取措施。」

「是所謂的直覺嗎？」

男子忽略佑貴的疑問。相對地，他講出有教誨味道的話。

「危險是躲不完的。重點在於要時時保持戒懼，好讓自己活下去。」

兩人朝男子指示的那棵彎彎曲曲的樹靠近。

「假如你之後還能活下去，大概也會碰上多到不行的危險。畢竟你是殺人犯。」

做好覺悟吧。

男子帶著攻擊性的笑容，像在嘲笑他人不幸似的告訴佑貴。

雖然這種表達方式有揭人瘡疤之感，佑貴仍當成忠告牢牢地記取在心。

「好。」

從那棵樹跨出一步以後，男子便從背後出聲推動佑貴。

男子與佑貴同時拔腿就跑。佑貴連是不是真的有人在追都不清楚，拚命蹬地猛奔。即使想咬緊牙關，搶先而至的恐懼仍讓他嘴巴半張，原本就渴的喉嚨與口腔變得更加乾澀。假如沉重得好似蘊含溼氣的一部分身體能風化消散，是不是可以讓他稍微逃離這股重力？佑貴莫名其妙地想哭。

星期一是先上體育課？還是英文？佑貴想起高中的教室，雙腳只顧著跑。

兩人就這樣來到另外一條路，佑貴跑了一小段，用眼角餘光捕捉到有白色的大型物體在移動，便立刻扭身後仰，提起戒心。

「居然會有人住在這種地方。總之，得確認那女的在不在。」

「這算萍水之緣啦。你別放在心上。」

「剛纔那個女生……擋在中間。」

女子一邊撥掉留在頭髮上的土一邊低頭答謝。隨後她立刻火冒三丈。

她氣得踹土。濺起的土塊打到小泉明日香的腿。

窒息感已達到極點，佑貴拿下口罩。

沿著山路開過來的是輛小貨車。它朝著山上以低速慢行。

佑貴被木曾川帶去事務所以後，手臂遭到砍傷的女子。

一屁股跌在地上的佑貴眼珠子直打轉，無法讓內心混亂平歇。

女子露出的右臂上還留著痕跡。男子來回看著她的傷勢與佑貴。

「爲、爲什麼連沒關係的人也要……」

「山中小屋……不對，看起來像普通民宅。」

男子自然而然地垂下肩膀，還忍不住用手捂住眼睛。

雖然說佑貴在來這裏的路上差不多也明白了，但男子的觀念根本和他不同。

佑貴想抬頭看男子。

「得救了。真的感謝你。」

猛一看，樹林間被挖了大洞，洞裏有個女子渾身是土。

「那個人是昨天……」

首藤佑貴他們忽然拔腿跑了。警覺被發現的黑田瞪大眼睛，急著切換步伐。他並沒有輕聲慢步，而是用全力跑在山路上追趕對方。由於首藤佑貴他們對山上環境同樣不熟，體力也有所消耗，逃跑的路徑並非直線。

結果，退讓的黑田還是背了。讓黑田背著的小泉明日香面無表情地委身於他。

雙方都覺得別過問纔是明智之舉。

男子何止不怕，還亮著眼睛當成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佑貴依然連槍都握不好，只得用雙掌包住槍柄來瞄準。光把手臂平舉與肩同高就相當喫力。

「喂，我們追過去看看！」

形勢變成女孩子剛好闖到佑貴和新城雅中間。

巨大蜜蜂似乎受佑貴冒出的汗水引誘，停在他頸後。

喉嚨似乎也叫啞了，聲音比老太婆還粗。

即使黑田在坑洞旁邊發現蓋著土的手機，也決定當成沒看見。

「那個女人的大哥不在，除了現在，可不會再有機會。」

先到小屋後面的男子緊挨窗口，毫不在意周圍飛舞的蜂羣就探頭看向屋裏。

「哎呀……」

背小泉明日香已經失去意義，因此黑田打算直接用走的出發。

「我跟那個人沒有多熟，只是看過一眼。」

黑田先放下小泉明日香。接著他把手伸進坑洞，抓住女子伸過來的手。黑田雙腳使力，並且動真格將女子拖上來。儘管對方的重量讓黑田感到費力，他仍有悠哉心思體會手感。把人拖上來的那種感覺，和用手指拔掉頑抗的鬍鬚類似。雖有些許刺激殘留在腰腿，黑田還是把女子拖出地面。

對方和探頭的黑田對上視線之後，就像亡靈一樣伸手求助：「救～～救～～我～～！」

「無所謂，趕快瞄準。開槍幹掉她。」

「原來你認得她，挺意外的。」

「嗯，好的。那就不好意思了，我還有急事。」

「大有關係啦，目擊者哪能留活口？殺光她們。」

「反正幹掉她們就對了。另一個女人也是，一個都別留。」

「連那傢伙也幹掉，她倒下以後立刻往裏頭瞄準。」

「她在。」

男子忘記要眨眼，臉上板著一副緊繃的笑容。佑貴趕到以後也畏畏縮縮地在他旁邊偷看，就發現小屋裏有三道人影。三個都是女性。一個是頭上裹著毛巾且渾身泥土的女子，另一個則是方纔進小屋的女孩。

黑田爲了安撫小泉明日香而撒謊。他不可能曉得。

「真的嗎？」

黑田從外觀判斷。小泉明日香握起拳頭，牙齒緊咬著臉頰的肉。

他抓著佑貴的手臂往上抬，並且下令：「快掏槍。」佑貴的腦海逐漸染白，意識恍惚之間便照著吩咐掏出手槍。即使想握住槍柄，手指也在發抖。

「……救救我。」

黑田回頭對小泉明日香開口。對黑田他們來說，可幸的是對方都沿著山路跑，只要順著路就能輕易追上。他比手畫腳地對小泉明日香如此說明。

黑田的壞習慣出現了。那造成短瞬疏忽。

道謝和發脾氣都草草了事的女子碎步離去。黑田默默目送對方。

佑貴他們躲著觀察了一陣子。

首藤佑貴和男子逐漸將黑田甩開了。就算現在追上去也無法縮短距離──如此判斷的黑田完全停下腳步，轉身去救求助的女子。

只要有機會一舉拉近距離，就直接把人收拾好了。

「是誰挖出這種坑的啊，混蛋！」

被黑田背著的小泉明日香冷冷催促。

足可讓佑貴誤以爲後腦杓被它們佔滿。

她不可能曉得外頭的狀況，還一臉悠哉地捏黏土。

讓黑田背過的小泉明日香大概是食髓知味，她毫不害臊而又含蓄地要求。

發出驚呼的佑貴嚇得人仰馬翻。

「立刻就能追回來啦。我曉得他們要去哪裏了。」

兩人光是移動就拉開了不小的距離。

她臉上冒著深深的黑眼圈，焦躁顯現於泛黑的臉頰上。

不過他看見小泉明日香的眼神有所搖擺，就微微地偏了頭。

原本想一路跑下去的黑田從旁聽見那聲音，忍不住停下腳步。

當佑貴從旁看見男子瞠目的反應，就知道該來的要來了。

有兩個女子下了小貨車，分別走進不同的兩棟小屋。

大概是耳朵隨著腦袋上下移動的關係。

「哎，等會兒吧。先弄清楚他們要去哪裏再動手也不遲。」

他那不明顯的叫聲，還有頭撞在薄薄牆壁上的聲音。

「他們到這樣的山中想做什麼？以藏身來說……有蹊蹺。」

即使黑田不回頭，也能從頸根感受到小泉明日香的幽怨。

於是，黑田與小泉明日香也到了位於山頂的陶藝工坊。

再過去只有斷崖，既然首藤佑貴是逃到這裏，那他終於無路可退了。

男子彎下腰繞到小屋後頭。然而旁邊的小屋隨即有女孩子跑了出來，男子見狀仍半蹲不動。當他全身定住時，穿睡衣的那個女孩絲毫沒注意到佑貴他們，又碎步跑進小屋裏面。

前方卻有別人在。

熟人與首藤佑貴一同行動的身影讓黑田否定了這項推測。

男子一面拐彎抹角地嘲笑女孩，一面再度移動。佑貴同樣彎腰屈膝跟在後面。佑貴學不了他那種老練機靈的身手，半蹲的模樣顯得笨拙。

於是──

呼吸遲滯，氣吐不出來。稍微放鬆將空氣吐出好像就會眼花撩亂。

男子自己要問又打斷話題，還催促佑貴。

羽蟲「嗡嗡嗡嗡」的聲音和佑貴格外靠近。

「怎麼可以──」

對方在廢棄倉庫前調頭以後，似乎打算走別的路。

黑田雪路

全都倉促而又確實地傳進了屋裏。

至於男子畏懼的金髮女性，對佑貴來說並非初次謀面。

往首藤佑貴他們消失的方向走，可以發現有汽車開過的痕跡。黑田摸索車痕旁隱約留下的足跡，就明白有人在追趕那輛車。那恐怕正是首藤佑貴他們──黑田如此拿定主意以後便依樣畫葫蘆。他彎下腰，就像嗅著氣味追蹤的狗，或者也像載著主人的駱駝，逐步將這座山踏遍。

儘管路途中衣服及皮膚或多或少被樹枝割破了，佑貴他們還是在小貨車帶領下抵達山頂。兩人總算來到沒有樹木的開闊空間，但或許受了厚實雲層影響，或者又是佑貴自己的心情在作祟，他的心並未跟著曠達。遠方的景色感覺也只是長時間不經思考才一路流過眼前。

「他們似乎到了這裏。看起來不像山中小屋，而是民宅。」

「幸好是個眼珠子只懂看前面的傢伙。」

可是從地底傳來的聲音卻冷不防地絆住了他的腿。

「沒有問題啦，來，走吧。」

加快腳步的男子用下巴指向小貨車。佑貴喘得連話都回不了，但他仍然用目光追著那陳舊的車體並且動腳趕路。所幸小貨車並沒有開得太快，大概因爲是山路。爲了不跟丟謹慎駕駛的那輛車，佑貴和男子拔腿跑過樹林的空隙。

「沒想到你這麼精。」

連委託費用的事在內，黑田目光閃爍地露出苦瓜臉。

佑貴身上的血色頓時消退，手臂的血管隨之僵硬。

被逼急的他眼裏冒出紅色網狀物，並且舉起槍口。

「你還不殺他嗎？」

佑貴想對男子的判斷提出異議。男子焦急似的抬起腿，然後一腳踹在佑貴的屁股。

在風聲與林聲交織而成的奔跑聲中，黑田聽見有人在呼救。即使以爲是聽錯，目光仍會跟著移動，耳朵則變得過度敏感。這次他明確聽到了女性喊著「有沒有人在啊～～！」的呼救聲。

那振翅的聲音、感覺不像昆蟲的重量、有蜂腿在皮膚上游走的粗糙感。

「好啦，再去追首藤小弟他們。不打緊，人沒有跑遠。」

黑田將意識傾注於此。

「請問……你不是要揹我嗎？」

比如男子對人命的看法，佑貴現在還是有無法接受的部分。

兩棟小屋當中，黑田朝有人聲傳出的左邊那棟走去。

他瞥了一眼停在途中的小貨車，並且摸著懷裏的手槍到小屋入口探頭。

「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嗎～～」

如同往常，黑田故作和善。但是，他那世故的假面具立刻就打破了。

在一道伶俐的目光下輕易打破。

被迎接的黑田僵在原地，還要笑不笑地向對方低頭賠罪。

「不好意思……」

問候被其他含意取而代之。

出來應門的綠川圓子交抱胳臂，直瞪著黑田。

花咲太郎

「我最喜歡昆蟲了～～！」

「……………………………………」

至少太郎有從二條終身上深切感受到單純走路是件無聊事。

二條終撿了樹枝當成指揮棒，還一邊揮舞一邊唱歌唱不停，在唱完一首後回頭。

「啊，吵到你了嗎？」

「不會……我覺得你是個能分享活力的人。」

「虧你嫌聒噪還能把話講得這麼好聽。」

被看穿了。太郎苦笑著敷衍，二條終卻好像不覺得排斥。

「我對肺活量有自信喔。」

「應該也是。而且你走在荒山野路滿習慣的樣子。」

「好像是耶。」

「對了。欸，有沒有其他人進來這裏？」

當中好像有什麼法則存在──太郎心想。

不過，管他的。

然而，綠川同時也覺得自己很少對其他人有這種越漸加深的排斥感。

二條終立刻拋開問題唱起歌，受到感化的太郎也說：「唉，算啦。」

太郎不著痕跡地觀察過爬山路爬到一半仍不顯得喘的二條終。

既然對方帶著槍被綁架，想成是手槍持有者之一也不奇怪。

從一開始的反應來看，綠川也曉得黑田不是專程來見她，但她也覺得這不是碰巧就能找上門的地方。你怎麼會在這裏？綠川心裏總算想到這個問題。

「……………………………………」

花咲太郎也跟其他人馬一樣，即將抵達山頂的那座小屋。

「哎呀。」儘管二條終不懂這東西該怎麼使，還是把槍口轉向下面。她把豎著拿的手槍遞給太郎。太郎雖不懂爲什麼非得由他來拿，卻仍把手槍收下。他對擱在指頭上的那種分量有印象。

「哎呀，是黑田。」

小屋後頭變得吵吵鬧鬧，綠川心裏確實也有了一絲不安。

「該不會有巨型蜜蜂吧？唔哇～～」

他只是個傻子？還是危險人物？

真是個滿口無聊話的男人。

太郎否定這把槍歸熟人所有的可能性。接著他想到自己要找的人物，巖谷香菜。

她微微地鼓著臉頰。

這陣開朗的問候聲讓綠川的平穩生活蒙上了更濃的陰影。

結果回答的是新城雅。黑田聽了「哦？」地看向窗戶。

可是──

「我也是鄉下出身，從這到那不算遠就是了。」

此外──他放眼看向四周。

與此同時，小屋有人來訪。

「……………………………………」

雙方似乎心裏都有底，要採取行動也比較方便。黑田悠悠起身。

讓對方得知他們的所在確實不會有好處。太郎認定她的判斷是對的。

「貨真價實，我想。大概是掉的，或者被人丟掉的。」

與其扯那些，有其他話更應該先講。

你們倆都給我回去。綠川絲毫沒有表露歡迎之意，有苦說不出。

如果炸蝦大王駕崩了，即位的會是蟹肉可樂餅王子嗎？

綠川無法在心裏定義黑田是個什麼樣的人，目光因而失焦。

綠川差點因爲優越感而寬心，不過她收緊下脣以免臉色放鬆。

太郎的想法輕鬆到極點。

太郎連手槍的背面都加以端詳。想像過只有槍留在這裏的狀況以後，他憂心巖谷香菜的安危。

放棄營造和樂氣氛的黑田話題一轉，改成開口發問。

綠川圓子

好似無數水脈在最後匯聚成一條大流。

儘管遠離人羣的山野要這樣才自然，太郎卻覺得形勢似乎不自然。他們彷佛走在前人踏遍的老路上。應該說，先到的人早就大鬧一場，而他們只是走在風暴過後的路上。

「從沾到土的模樣來看，似乎是被扔掉的……槍的主人或許在附近。」

話說到這裏，兩人自然就上下左右地轉頭。樹林間沒有人影穿梭，也看不見幽靈。

基本上，這傢伙是什麼東西？

沒必要知會我。這是綠川心裏的話。

木曾川嘗試對美鈴那變得連掩飾之意都沒有的稱呼方式反擊。

二條終把手湊在柔軟的下巴周圍，好生猶豫。

「有泥土味耶。匠人的……工坊？對喔，這裏是工坊。」

黑田莫名其妙地向綠川交代以後便離開工坊。

黑田曖昧地露出看似傷腦筋的微笑，然後向綠川問好。綠川一聲不吭。

「我們正在懷疑小屋後面或許躲了人。」

她將槍口對著太郎問了。「欸，請不要用槍指我。」太郎臉色驟變。

「你一直顧左右而言他──」

「我猜……這裏是你的工作處吧？」

綠川不改態度。槍暫且不提，黑田本身感覺並沒有多危險。

因爲綠川最敵視他。

狗之所以會一邊露出尖牙一邊失聲發抖，倒不如說主要都是針對新城雅。新城雅積極地動著眼睛，爲自己找尋該採取行動或保持低調的判斷材料。

山裏頭一片安靜。

頭都痛了。

綠川一看見對方，還來不及感到疑問就交抱胳臂直接上前。黑田也立刻認出綠川，表情爲之僵硬。綠川激動得齜牙瞪眼，黑田便退縮了。

黑田在綠川罵完以前就賠罪了。被他搶先道歉，綠川也編不出下一句詞。

「別人掉的嗎？話說，這是真槍？」

這麼說來，這傢伙還曾經帶著槍。

「人越來越多了呢☆」

他只是看見什麼就說什麼。

槍裏沒有子彈，表示或許已經發射過了。胡亂拿到手裏算自己疏忽吧──太郎感到後悔。假如有人被這把槍奪取性命，太郎與二條終難保不會誤遭懷疑。話雖如此，把指紋擦掉似乎也會造成問題。

「太郎先生，這是手槍嗎？」

香菜腦子裏似乎想像著身軀壯如人類的蜂羣大舉來襲的畫面，還自顧自地興奮起來。綠川聽到她那孩子氣的怪聲，反而變冷靜了。

「啊～～那個……你好。」

可以說是既不在預料中也不令人開心的重逢。

那對黑田來說同樣是大出所料的臉孔。

「對不起。」

「欸，叔叔。」

我這樣叫她不算壞話耶──感覺不公平的木曾川如此自我消遣。

被問到的太郎對槍也不算清楚，不過那把手槍與他今天早上交給委託人的是同一種款式。還真有緣分──太郎對接到手裏的那玩意發出嘆息。

任何年頭都是聲音大的人會得到發言權。

「啊，祕書……等等，這什麼狀況？」

由於太郎昨天搶來把玩過，使用方式已經摸熟了。說來說去總是難得的機會，他忍不住玩了起來。二條終似乎是聽到沒子彈而放下心，就靠近太郎探頭觀察。

然後她終於開火了。

「唉，算啦。別想太多繼續走。」

「唱歌會不會有危險？對方又不是熊，招引過來就傷腦筋了吧。」

新城雅的反應則與綠川她們不同，她的目光尖銳，而且僵凝。

會不會是自己想太多才陷入趁火打劫的心境呢？太郎向山中的景色這麼問。

黑田放下背著的高中女生，覺得摸不著頭緒。他看不出她們有什麼交集，連屋子裏那個忙著玩黏土的女孩的實習中名牌都讓他有既視感。

在椅子上坐得像躺著的新城雅緩緩地揮了揮左手。

「不好意思……」

「即使可以肯定有別人在，木曾川……不，那傢伙不會用槍。」

時本美鈴

二條終撿起的玩意足以讓太郎大喫一驚。

「怎樣，小丫頭？」

「裏面似乎沒裝子彈。」

儘管綠川保持沉默，然而從任何人眼中都能看出她臉上累積著對黑田的怒火。在後面觀望的香菜從那張表情看到自己朋友的影子。好恐怖啊──她如此縮頭嘀咕。

此外，和黑田一起來的高中女生仍然留在工坊。

偏鄉僻壤啦啦啦──當二條終唱著即興歌曲的時候，「好痛！」她抱著鞋尖跳了起來。太郎停下腳步一探究竟，二條終便撿起掉在地上的東西。她似乎被那個東西絆到腳了。

「你好～～」

總不會再來了吧？不會再有別人了吧？綠川祈願到一半，工坊入口又蒙上陰影。

「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嗎～～」

大概是因爲二條終到底屬於藝術圈的人，她對渲染現場氣氛格外有一手，於好於壞都會散發出讓旁人受影響的某種氣息，效果就是這麼強。

不過黑田忘了要追問這些，而是和綠川面對面。

就像這樣毫不間斷。

黑田即興想話題，因此連一句漂亮話也講不出來。

男子背著高中女生悠哉地現身。他是那個害綠川個展泡湯的飯桶。

「我去一趟看看。」

黑田環顧四周，並且在作業臺的邊邊找了一小塊地方坐下來。綠川緊盯著他的舉動。

不知不覺從椅子上起來的新城雅輕佻地拍了拍綠川的肩膀。她還不著痕跡地讓綠川站在自己與窗口之間的位置。綠川示意要新城雅一邊涼快去，但是想讓對方離得夠遠，工坊裏卻沒有那樣的空間。屋裏有狗，人也多。綠川根本搞不懂他們爲什麼會在這裏，她用理性剋制住想振臂將所有人統統趕出去的念頭。

原本躺著的狗抬起頭，靜靜地露出尖牙。窗口可以看見有大隻蜜蜂慌忙飛走。莫非屋子後頭發生了會讓蜜蜂驚慌的狀況？事態有異，綠川渾身緊繃。

「叔叔是什麼人？」

「我只是個叔叔啊。」

木曾川「呿」地鬧脾氣。被他抱著的狗吠了幾聲像在安慰他。

「還有你那種帽子在哪裏有賣啊？」

「不知道。這是我拿到的。」

木曾川態度冷淡，但是每次觸摸那頂帽子的帽緣，他的眼神都很溫和。

好比在觸摸憧憬和回憶。

「不過……沒辦法接著追蹤被綁架的人身上的味道嗎？」

木曾川試著對狗寄予期待。然而狗只是揮著前腳表示「辦不到辦不到」。

在這之前，木曾川都用故作平靜的口氣。不過，也就到此爲止了。

「……你會不會繞得太大圈了？」

他將帽緣折彎以確保前方的所見範圍。

在前方，有個看似預先埋伏的秀氣男子從樹林間穿出。

巧的是對方穿的西裝跟木曾川撞色了。

「我接到電話，趕回來一看就發現……直覺這玩意不可小覷呢。」

喃喃自語著坦然與木曾川正面對峙的新城雅貴嘴角扭曲。

揚起的臉頰看似在笑，實際上則蘊藏著怒火。

「……你沒有偷襲，是瞧不起我嗎？」

「叔叔？」

我才二十出頭耶。滿肚子不服的木曾川鼓著腮幫子指示美鈴：

新城最先脫口而出的話，是道謝。

「簡單說呢，我是在尋寶。」

因此下次交鋒就會有一方喪命──木曾川有這種預感。

「老爺爺是在做什麼呢？你的打扮好有趣喔。」

巖谷老先生大概是因爲沒被講成奇裝異服而心情大好，就得意地舉起圓鍬。

他能隨心所欲地折彎人類身軀，是熟於摺疊人體的高手。

「你先走啦。我有事找這個叔叔，而且對方好像也是。」

新城伸出的只是手指，與刀子不同。

巖谷老先生說完又表示：「似乎在這個方向吶。」打算往更高的地方前進。

即使被觸碰到，也不可能貫穿人體。

兩人止住呼吸，準備拉近彼此距離。

木曾川動手推美鈴的肩膀，順便也摸摸狗的頭。美鈴不滿歸不滿，還是抱著狗儘快跑掉了。新城也目送那對可愛的搭檔離去，然後轉向木曾川。

「老人家，請等一下。你該不會想到前面的民宅吧？」

「喂喂喂，你們兩個，在這附近打鬧很危險喔。」

往前一個踉蹌的木曾川忍不住應聲。

「這裏該不會被介紹成風景名勝了吧？我剛纔也遇到和你們類似的一些人。」

木曾川語帶說笑地提議停戰。那疲憊沙啞的聲音讓新城認爲可以信任。

新城空手和木曾川逐漸縮短距離。看起來他身上連槍一類的武器都沒有藏。木曾川緊盯對方的左右手，爲了迎戰而不予退讓。木曾川的刀與新城的手臂同時伸出。木曾川的刀划向新城的喉嚨，新城的手臂朝著木曾川的右肩來勢洶洶。

美鈴從樹後探頭出來。木曾川之前沒注意到她，就對不聽話的小朋友板起臉孔。

「啊，我們家也一樣。」

「嗯。」

渾身冷汗的木曾川到現在纔想起有關新城雅貴這名男子的風評。

木曾川爲了泄憤，就把新城拖來一起當叔叔。新城同樣氣歪了嘴，還露出稚氣的彆扭臉色。

木曾川揚起嘴脣並做出覺悟。

「難保不會滑跤跌進坑裏啊。」

天知道他遇見的是哪一方人馬──木曾川和新城的眼睛似笑非笑地左右遊移。

「德川家埋藏的黃金？」

新城的身手跟那種直截了當的傷害方式相反，十分難以捉摸。剛纔過招以後，木曾川只有把刀捅在布料似的空虛手感。

「我答謝過了。這樣就不必對你客氣。」

在腳步輕快得像是鞋子長了翅膀的巖谷老先生和美鈴後面，有兩個散發出濃濃倦色的大人跟著。圓滾滾的狗一開始也跟在美鈴身邊，但是它似乎漸漸趕不上那樣迅速的步伐，就後退到木曾川旁邊。儘管木曾川對那幕光景露出苦笑，還是伸手將狗抱了起來。

「……名字我就沒聽過了。」

木曾川順從面臨的恐懼，將肢體彎到人體極限，蹲身閃躲新城的手臂。他更刺出了手中的刀，然而新城同樣扭身完全避開刀尖。好比用蠻力將人偶扭彎，姿勢古怪的軀體交織成奇景以後，雙方又彈開保持距離。

巖谷老先生朝美鈴搭話。美鈴抓著包包的揹帶撒謊：「差不多～～」老先生「哦」地露出和善的笑容點頭。

「總覺得真夠累的。」

儘管木曾川依然將刀舉向前方，心思卻專注於右肩。

但是，木曾川卻受到眼前彷佛瞬間昏黑的恐懼折磨。

那明瞭好懂的說詞讓木曾川和新城同時抬起頭。

原本是如此。

然後他將帽子轉正，望向新城。

從新城秀氣的臉上也能窺見相同的氣魄。

「會在這裏見面，表示你執意要我妹妹的命嗎？」

「……啥？你有妹妹？在這裏？這樣剛好。」

「小妹妹，你是來郊遊的嗎？」

「有個叫綠川圓男的男子，他藏的財產似乎沉眠於這座山裏。」

輕鬆得像在談論電視上播出的內容。

這樣的想像足以讓恐懼跨越現實，令肩膀疼痛。

巖谷老先生對這樣一個小女孩說了聲「你好」問候，於是美鈴也活力十足地用「你好」回答問候。木曾川和新城看著他們互動，廝殺的鬥志也都逐漸消退。

巖谷老先生感慨萬千。「不過，跟這裏不一樣。」他對這座山予以否認。

「結束了嗎？」

「有寶藏？」

「好啦，你快走。」

狗像回到歸宿一樣把前腳擱在木曾川的手臂上歇息。

「你居然還在啊？」

美鈴用目光追尋頭巾擺動的一角併發問。

「我請人幫忙照顧孫女，卻忘記問對方住哪裏了。爲了避免去接她的時候造成困擾，我纔想先確認清楚地方。好啦，那我們走吧。」

有個老先生像土麻黃一樣探頭出來。

他不想死，他必須活下去。因此他做出了自己要把人收拾掉的覺悟。

「壯志……未酬？」

「有山的地方本來就可以說是地底吧。」

不過狗牽制似的瞪了過來，因此新城到最後並沒有動手。

然而，現在雙方即使不報名字也心知肚明。

「我不曉得耶～～」

木曾川自言自語；新城沉默不語。這時候終於可以看出兩者反應的差異。

「欸，總之我們先到那間小屋好嗎？我不會對你妹妹出手啦，兩種意義上都不會。」

你本來就不會對人客氣吧？木曾川拔刀回應胡謅的新城。

「咦～～」

遏止聲來得太過意外。是從他的腳下傳出的。

巖谷老先生開朗地催促兩人。那種對人絲毫沒有防備的風範，差點讓新城心服了。木曾川這邊則已經把刀收好，還用手撥弄著帽緣。

巖谷老先生的登場足以嚇倒木曾川和新城，讓他們都不自覺地放下手臂。老先生連拍掉土的手法都十分俐落，輕易就把原本沾滿土的肩膀和頭清得乾乾淨淨。

他根本不把新城提防的態度當一回事。

新城側眼看著他，認爲趁現在就能把他解決掉。

「據說我爸爸也是被壺砸到頭的耶。」

「哦～～真是稀奇的死法。」

「謝謝你昨天告訴我那個好地方。」

雙方都爲殺傷對手使出了渾身解數。

「噢噢，就在這前面嗎？那真是好消息，我從剛纔就一直在找。」

木曾川想起他們在車站前的互動。當時他不曉得對方是什麼人。

「我也是。一會兒下山一會兒上山，忙個不停。」

雖然僅止於傳聞，據說新城是可以把人體當黏土一樣對待的男人。

假如讓對方直接抓到肩骨，不知道會被輕易折斷還是拆開。

姿勢前傾的新城也跟著留步。於是，地面隆起了。先探出頭的是圓鍬尖端。土被撥開到兩旁以後，接著冒出來的是靛藍色頭巾。

「……一決勝負吧。」

「……咦？」

新城警戒似的問，巖谷老先生隨即面露喜色。

「我聽見有聲音纔上來提醒，不過沒想到似乎爬得比我預料中還高。」

這對木曾川是意外的情報，能順便完成工作讓他心情雀躍。

美鈴閒話家常似的陪老先生談起相同案例。

但他也明白對方不會顧慮自己是否方便。

她的話裏絲毫聽不出惋惜或陰影。

「對喔，有過那段插曲。」

美鈴似乎在模仿之前的木曾川，自信地笑了笑。狗也在她腳邊現出身影。

「哦～～」

坦白講，木曾川實在不想遇見對方。

「他似乎是被賊用壺砸破頭死的。」

這句話對美鈴來說太難懂。巖谷老先生似乎做了其他解讀，便談起同伴的憾恨。

巖谷老先生一邊繼續提醒一邊冒出地面。木曾川半帶笑容地看待對方拄著圓鍬當柺杖站起來，然後拍掉土的事實。

另一方面，新城對刀子掠過身邊的軌道也存有警戒。假如多跨一步出去，他的側腹就被割開了。新城對木曾川一邊閃躲一邊仍精準出刀的身手感到佩服。

自己泄漏口風的新城無言以對。

木曾川依循著什麼似的短短嘀咕。

與現場氣氛不相襯的健全調調似乎讓兩人的狠毒得到淨化了。

「老爺爺，你是地底人嗎？這座山上的地底人會不會太多？」

「那也很浪漫。」

「呵呵呵。」

「和我一起尋寶的同志壯志未酬就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人。」

「咦？」

「好懸疑～～」

哈哈哈──老先生和少女的笑聲重疊在一起。

「呃，不對吧……她是在開玩笑，還是天生少根筋？」

在那開朗的奇妙氣氛後頭，有木曾川對兩人的反應露出難色。

噤口不語的新城臉上有著不爲人知的嚴肅情緒。

「從熟人讓給我的藏寶圖來看，圖上畫的就是這座山附近。」

新城看見那張隨風晃動的紙，「啊」地冒出短短的反應。

「山上……打了叉叉。這個叉叉會不會太大啊？」

連山的周圍都一起蓋滿，線條也歪得像蚯蚓的草率叉叉記號。

「嗯，害我費了不少工夫。不過這次未必沒有確實接近寶藏的跡象。」

「發現以後，老爺爺就會變成大富翁嗎？」

美鈴似乎隨時會開口要求對方買零食。

「哎，寶藏的金額或分量無所謂，價值在於找到寶藏這件事本身。追求這種感覺的我是個上了年紀的尋寶獵人。」

「啊，我懂我懂。」

在後面聽著的木曾川表示同意。新城則默默地注視美鈴的背影。

奇妙的四人一狗就這樣走在通往山頂的短暫路上。

木曾川他們在半路對彼此的無奈產生同調，甚至還勾肩搭揹走回工坊。

「你好～～」

就連新城雅看見對自己不利的男子和保護自己的哥哥搭肩出現，也變得說不出話了。

巖谷香菜

前端像是裝了碟形天線，充滿弧度的造型。

「唷，黑田……」

「你好～～」

「你給我躲著。」男子吩咐佑貴，然後自己也把半個身子藏起來。正確來說，他只是裝成要躲，好讓黑田一來就能發現他。

他們原本就沒有敵對關係，因此雙方都擺出一如往常的調調。

「好耶！」

即使不認識的人和認識的人越變越多，香菜還是一直捏黏土，正如她捏捏好手香菜這個外號。儘管心裏無助得像自己一個人到親戚們齊聚的家裏，她仍動手修飾細節，迎來作品的完成。

狗和小孩對於變成大人的綠川來說，都在想像範圍外。

木曾川一邊在雙腿使力以便隨時可以撲上去，一邊表現出虛有其表的友善。新城雅臉上是帶著笑容，而且，她還一邊將被砍的右手臂現給對方看。

「嗯……我覺得很不錯。」

「呼咦？」

屋裏的人聽見她這句疑問都默不作聲，卻同樣起了反應。小泉明日香和新城雅都看了香菜做的那把槍。不過香菜做的槍與其說是手槍，更接近科幻作品裏的光束槍。

「沒想到你會跟大哥和樂融融地回到這裏。這是怎麼回事？」

木曾川指向圓滾滾的狗。照常理來說簡直荒謬，香菜卻開口致意：「失敬失敬。」

令人疼愛的傢伙──香菜緊緊抱住圓滾滾的狗。圓滾滾的狗搖著尾巴讓香菜擁抱。

「這下子不好了。大事不好啦。」

男子察覺事態有變，立刻起身抓住佑貴的手臂。

她那種天真無邪的期待簡直讓綠川跟面對狗的時候一樣困惑。

「到此爲止，人絕對不能再多，再多還得了，連站都沒地方站。」

「我纔要問你，把殺人犯帶來這種地方要做什麼？你想殺誰？」

「我大概搞清楚了。」

香菜陶醉似的露出滿面笑容，並且連連點頭。

「老師～～你覺得怎麼樣？」

戴魔女帽的男子木曾川；不知爲何跟他搭著肩膀的新城雅貴；以及小學生時本美鈴。

「咦？這麼說來，那個老爺爺人呢？」

總之，他認爲黑田只能由他親自應付。

「嗯？」

「不知道有幾年沒讓人誇獎過了呢。」

香菜做的終究是黏土勞作，不過她下的工夫意外紮實，即使用綠川的眼光也能給予肯定。綠川沒有敷衍了事，而是認真地鑑賞。

碎步開溜的男子感嘆。

「居然跟蹤我，還一路跟到這種地方。你打的是什麼主意？」

「真的嗎？」

不過，那對現在的佑貴而言只會帶來惡夢。

「都是你敗事。」

「比我最初做的東西還像樣。」

綠川慎選用詞般緩緩開口。香菜把握著的拳頭從腿上舉到面前。

「喔。」

「我是受了這傢伙拜託纔來救你的。」

「唔～～……看起來沒有大王的架勢啊。」

圓滾滾的狗一看見香菜，就離開木曾川的手趕到她身邊。香菜也立刻察覺它那球形的身影並蹲了下來。「原來你沒事。」香菜撫摸圓滾滾的狗肚子，狗也用前腳不停拍著香菜的手臂，像在慶祝她平安。圓滾滾的狗順便朝瘦狗看了一眼，還舉起前腳好似在說：「唷！」瘦狗也微微把臉動來動去回應。

香菜能將腦海中的形象原原本本地重現。

綠川默默地羨慕香菜對於立體有概念這一點。

佑貴來到這裏才確定自己和那個少女的緣分還沒斷。

光有這回事就讓佑貴受到罪惡感與恐懼的驅策。

「那就好。」男子爽快地這麼回答，而佑貴都睜大眼睛聽在耳裏。

所以她沒有再多誇獎什麼，而是一臉鐵青地把光束槍還給香菜。得意的香菜「鏗」地舉起光束槍。

在香菜的視野一隅，綠川好生厭煩地閉上眼睛。

躲起來的佑貴只能聽見雙方交談的聲音。但是既然背著小泉明日香的男子追來了，表示佑貴之前都被小泉明日香看在眼裏。

對綠川而言，人際關係和蜘蛛網差不多。

黑田大方地舉手打招呼。男子看了他那平靜的模樣，這才領悟。

「玩具槍？」

「喂喂喂，那一大羣人是怎麼來的？」

「救～～救～～我，叔叔～～！」

男子像是放棄躲藏地走到黑田面前。

「狀況變成這樣，還真是熱鬧呢。」

這時候木曾川纔回神轉過頭，屋裏卻沒有巖谷老先生的身影。

對香菜來說，這次同樣是熟面孔與生面孔各半。

他只能躲在死角靠著牆，用手緊抓似的按住胸口。

「啊，原來爺爺有來過喔。」

「小泉……明日香。」

先不管對本人的評語，綠川檢視槍的完成度。

男子把佑貴推到小屋後面避風頭。短時間之內頂多只能溜到那裏，至於之後該怎麼辦，男子一時間也想不出來。

「交差了事的主意。我有事要找你帶在身邊的首藤佑貴。」

「不妙，黑田要來了。」

「哦……」

香菜做的既不是茶碗，也不是盤子。

不過，隨後香菜身上沾的土似乎跑進了狗的鼻子，讓它一副發癢的樣子。

他這樣說並沒有發揮打圓場的效果，綠川反而嫌煩似的伸手在頭上揮。

當香菜嘀咕著朝小屋外面探頭確認時，木曾川轉而面對其他問題。

在應付妹妹以前，新城先向綠川圓子深深低頭賠罪。

當佑貴等人靜靜旁觀時，事態仍一直往對他們不利的方向惡化。首藤佑貴尤其訝異屋子裏那張較年輕的幽怨臉色。

黑田當然不信男子扯的謊。他幾乎理都不理就向男子提議：

男子態度再差，仍是佑貴目前唯一可以當成同陣線的人。

原來她專心捏黏土是在做這個──綠川低頭看向香菜。

當她像這樣握緊光束槍時，第三批客人就來了。

「老師，我回來了。」

這女的二十四歲？綠川再次對香菜先前自己坦承的年齡感到懷疑。

他抱怨歸抱怨，還是不忘引導恍惚的佑貴逃跑。

好耶好耶。活力在她體內陣陣湧上。

綠川實際說出口以後，意外地感到不甘。

「雖然好像白跑一趟就是了。聽起來，救你的人好像是你爺……」

木曾川看了他們再會的模樣才悟出少女的身分。他放開新城雅貴的肩膀，朝香菜靠近。

「……嗯。」

後半句是針對她哥哥新城雅貴的質疑。新城用手勢回答「你等一下」。

「……還有，裏面那位美女別那麼用力瞪著我好嗎？」

香菜把手放在腿上，嘀咕著「緊張緊張」並乖乖等待評語。

「沒那回事，我只是來跟上司談工作。」

雖然綠川討厭被那樣稱呼，不過大概是因爲聽慣了，就對「老師」這個詞起了反應而回頭。接著她看見香菜要求評點的那玩意，便眯起眼睛。

「先不管首藤佑貴，你要逃的話我無所謂。」

身穿睡衣的矮冬瓜少女。

當屋裏衆人對少女活力十足的呼救聲現出各種反應時，香菜把眼珠子轉來又轉去。

他用手捂著喉嚨想：真虧自己沒在半路上被殺。

香菜向依然面朝門口，還氣得端肩的綠川詢問作品做得好不好。

另一方面，男子聽了黑田的目的便輕易接受說：「喔，這樣啊。」既然已經被目擊，他似乎無意否認佑貴的存在。他連拍帶摸地對待手上髒掉的帽子。

他甚至覺得如果沒有像這樣繃緊全身，自己就會從內側炸開。

「要找老爺爺的話，他在小屋前點點頭以後就折回去了。」

香菜神情變得愉快，還對大家露出稚嫩潔白的牙齒。

綠川不理想的反應與不高興的原因自然不必問。新城望著四周苦笑。

被仔細盯著臉的香菜對藍色身影感到畏縮了。

首藤佑貴

新城雅貴開口回答木曾川的疑問。「感謝。」木曾川難免態度生硬地點了頭。

「之前我一直覺得被人跟著，看來那就是你。」

綠川那近似哀求的願望不知道是否被人聽見了，外頭傳來不識相的求救聲。

佑貴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內心更加窮途末路。

「你真的幫我找了救兵過來耶。」

要是失去他，佑貴在伸手可及的範圍內就真的沒有任何依靠了。

「不過──」男子繼續開口，讓佑貴覺得自己保住了一線生機。

「我逃了也無濟於事。姑且先服輸啦。」

男子擺出舉手投降的姿勢。然而，他並沒有放棄解決問題。

只要縮短敵我距離，還是有些微的可能性。

一旦遠離，可能性就會變成零。

這不好說是積極正面，但男子仍未捨棄求生意志。

「哪有什麼服不服輸，我可沒叫你投降……」

黑田伸長脖子叫了躲著的首藤。

「跟我走吧，首藤小弟。之後的事，由我的委託者來定奪。」

繃緊身子的佑貴原本打算拖到最後都不主動出面，但是「委託者」這個字眼讓他好奇地抬起頭。一抬頭，就有兩隻體型較大的蜜蜂正在飛。

它們似乎排斥背後的陰霾天空，還用看起來存心想攻擊人的速度飛來飛去。

佑貴怕那些蜜蜂，對此他在內心感到鬆了口氣。

啊，我身上還留著正常的部分──他心想。

「啊～～果然沒錯。」

佑貴就是如此普通，因此在這種窮途末路的情況下突然有人搭話，他可嚇壞了。而且聲音傳來的方向和黑田等人正好相反，令他雙重意外。他又撞到後腦杓，使得眼珠跟心臟一塊猛跳。

小學生時本美鈴不知不覺間在佑貴旁邊低下身子。

「大哥哥，你是在車站開槍的人對吧？」

美鈴笑咪咪地朝向佑貴，像是在觀賞什麼稀奇的玩意。

頂級笑容從佑貴的眼睛上方掠過。

佑貴還沒對她隨便的舉動生氣，就先感到不可思議。

湊熱鬧的人就這樣多了一批，氣氛變得越來越混亂。

佑貴抱著毫無意義的人質，變得無法動彈。

「怎麼了怎麼了？」晚一步出來張望的香菜，還有新城雅及雅貴兄妹倆都來探視狀況了。和緊張感沾不上邊的人隨時都在增加。香菜甚至拿著黏土做的光束槍，別說像國中生，根本就是幼稚園孩童的德性。

香菜左顧右盼地嚷嚷。不過四周的人都沒有爲此鼓譟，因此她逐漸感到沒趣，忍不住歪頭問：「咦？這不算大風波嗎？」

美鈴依然動彈不得，眼睛東張西望。她並沒有露出動搖的模樣。

他的頭像是被套上繩圈，突然痛了起來。

黑田正打算確認，佑貴隨即聽見神經在腦袋裏斷掉的聲音。

黑田不知道木曾川有來。他還將自己算在叔叔的範疇外。

視野邊緣冒出一陣白，連看都看不清楚，身體就受了衝動驅使。

「讓我……問一件事情。」

美鈴好玩似的指出這一點，還捏了他的塌鼻子。

「叔叔，叔叔～～！」

「你說的……委託者是……？」

要拚到頭破血流或直接面對現實，他都沒有氣力。

「怎麼反而是你玩得很開心呢？」

「她在叫你，叔叔。」

「還有，你旁邊的小孩是誰？」

黑田屬於大約有那種良知的人。

「我之前應該拜託過你，在有他人眼光的地方不要有這種舉動就是了。」

像冬天一閃即逝的太陽那般，他的血色急遽消失。

「這叫士別三日，刮什麼來著？還有你那張臉也變得挺帥的。」

這小孩怎麼搞的？佑貴先是有如此的想法。

「啊，這個叔叔也有開過槍。」

佑貴像枯萎後花瓣腐敗的花那樣，無力地垂下頭。

汗水積在鼻子與臉頰邊緣，整張臉充血發紅。皮膚用變色的方式來強調傷勢與身體不適，有如毒沼般搶眼。與其說他是兇惡罪犯，還更像病患。

「哎呀，沒想到連你也上山了。」

黑田認清狀況以後，就看熱鬧似的把別人的災難當樂子。

這次聲音換成從背後而來。佑貴一轉頭，就發現手插口袋的鬍渣男正探頭看著他們。他從聲音聽出叫自己的人是黑田。

美鈴伸出手催促。叔叔越叫越多次，木曾川表示「總覺得沒什麼勁耶～～」鬧起脾氣。連魔女帽男子都出現，首藤佑貴變得更無容身之處。

「我有派其他人幫你回收，可是聯絡不上了。」

「哎呀？」

「叔叔～～快救我啦。」

「我越來越沒有救人的興致了啦，叔叔。」

佑貴在進退維谷下采取的手段，是脅迫。他用拔出的手槍抵著美鈴頭部，然後把她像肉盾一樣擺在自己與黑田之間。美鈴和黑田都睜圓了眼睛。

「啊？」

然而在多方人馬幾乎都要迷失各自目標的複雜情況中，仍有個男子「噫！」地發出驚呼，臉嚇得像絲瓜一樣又扁又長。

「嗯？」

但黑田並沒有無視人質打過來，即使依靠的希望微薄，佑貴也無法捨棄。

簡直像捧著紙片來保護自己一樣靠不住。

此時，黑田的名字和那張臉終於在佑貴腦中串在一起了。

對方就是兩天前將他的臉痛毆到爽的男子。

「這就是你想做的事？那你不如把事情弄得更好玩啊，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欺負女生，也是滿美好的夢想，要說單純是很單純。」

「噫！」

「也好，既然你坦白道歉了，這件事就放你一馬。」

「喂喂喂，你這一手挺像兇惡罪犯的嘛。」

「原來你在啊。」黑田到現在才發現木曾川。「在啊。」木曾川簡短回答。

「賣錯的槍收回來了嗎？」

但如果那隻狗即將被撞到，他倒不至於捨身擋車。

賣手槍的男子被新城雅帶著微笑逼近，怕得臉色慘綠。

「你的鼻子扁掉了耶。」

木曾川則從帽子底下望著首藤佑貴。

那這次該怎麼辦好呢？他感到困擾。

「噢噢，大風波大風波！」

黑田雪路

佑貴也明白事情正如黑田所說，但實際得知以後眼前仍差點陷入一片昏黑。他無法止住從眼睛自然流出的淚水。

美鈴想起黑田的長相。被她一說，黑田似乎也記起昨天在個展看到的面孔，露出苦瓜臉說：「你是當時──」佑貴看了他們倆的態度，發現雙方絕不算友好，只能慨嘆抓美鈴當人質的價值越變越稀薄。

「有熟人親切地告訴我啊。用盡手段想解決問題是不錯，但是情報一旦流出去，就表示傳到想隱瞞的人耳裏的可能性也會變高。」

美鈴朝小屋那邊大聲呼救，嗓音拉得高八度。

黑田看了木曾川沒好氣的反應，纔想起他曾經遇過首藤佑貴。

「喂，叫你趕快出來啦。」

木曾川苦笑。首藤佑貴面對木曾川的質疑，眼睛開始發抖。

會不會死了呢──新城雅低聲咕噥。在旁聽著的木曾川瞥了他們的互動一眼，卻沒有插嘴。賣手槍的男子嘴裏咿咿唔唔，嘴脣歪得闔不起來。

黑田對站到身邊的木曾川開口：

等得不耐煩的黑田主動走到佑貴這邊了。

怎麼辦？怎麼辦？佑貴思考得冒汗，判斷力逐漸變得混亂。放過她不可能是良策，那麼該如何是好？佑貴身體發抖，搞不懂哪一邊纔是恐怖的生物。在發抖的身體內側，似乎有金屬的冰冷觸感在呼喚他。

「你比誰都清楚吧。」

舉例來說，假如馬路中間有左右徘徊的狗，黑田就會去救。

「你在叫哪個叔叔啊？」

佑貴的頭痛與那年幼的鶯聲呼喚起了共鳴，使他想吐。

「話說，你搞什麼啊？」

「雅。」

「咦？」

這小孩不怕他嗎？

果然不認識嗎──雖然說佑貴早有預期，但臉色還是爲之緊繃。他抱著微乎其微的期待，希望這小孩是黑田認識的人，如今期待像冰層一樣被踩碎，只剩滿地整合不了的想法。

身體逐日累積的不適爲佑貴的人生築起牆壁。

看似可愛的那張臉在佑貴眼裏逐漸變得扭曲。

「叔叔快救我。」

不就是從你動手揍我開始的嗎？佑貴想這樣吼對方。

佑貴一邊把槍湊在少女的側頭部一邊發抖。

黑田沒有講出具體姓名，然而他動了動下巴指向小屋。

原本跟佑貴一起行動的男子也好奇地過來對騷動一探究竟。於是他看見佑貴的行動，頓時眉頭深鎖地表露出「這傢伙搞什麼鬼？」的態度。

他終於來到死路了。

美鈴的聲音像電話鈴聲那樣吊起嗓。

黑田用力噘起嘴，顯得一臉納悶。

原來這個人是殺手──佑貴現在才理解對方的暴力性從何而來。

新城雅低頭看著對方嘆氣。男子縮起脖子，卻還是不敢抬頭。

對方表現得純真無邪，但仍是不折不扣的目擊者。這個女孩目擊的還不只是案發現場，她現在像這樣發現了逃亡中的佑貴，同樣也是不能放過的事情。

新城雅貴叫了妹妹一聲。「我明白啦。」新城雅同樣簡潔地回話。

爲什麼她不怕殺人犯？

後來大概是美鈴的呼救聲得到了回應，木曾川慢吞吞地拖著一張像是剛睡醒的臉來到外頭了。

他立刻拋開那樣的笑容，看似掙扎地扭身，連身體都快變成絲瓜樣了。

該怎麼辦纔好？隨後佑貴便如此思考。

新城雅踹開腳邊的小石頭，眼角不悅地顯露出皺紋。

新城雅笑著隔著繃帶輕撫右手臂的傷口，男子一看她那樣做，就顧不得羞恥或他人眼光，直接跪地磕頭。突然下跪的動作硬是使得周遭衆人聚焦。

被威脅的美鈴比他有精神得多。

「對了，我想請教一件不相干的事，那位小妹妹是什麼人？」

佑貴不得不認爲自己離奇的這三天即將有個了結。

佑貴早就不懂自己在做什麼了，連算不算垂死掙扎都難說。

「這是怎樣怎樣怎樣啦～～？」

「救～～救～～我，叔叔～～！」

新城雅有些假惺惺地表示訝異。男子「嘿嘿」地露出巴結的笑容，然而──

逃亡中的兇惡罪犯抓了少女當人質。從字面上來看，狀況十分緊迫，黑田卻沒有意願保護人質的平安。畢竟被抓的少女沒有危機意識，用槍抵著她的少年臉上傷勢和表情都令人痛心也算理由之一。由於首藤佑貴比人質更有悲愴感，要積極出手還不如救他──黑田有這種想法。

「您……您是怎麼知情的呢？」

舌頭和眼珠都在抖的佑貴想釐清事實。

「要問我是不是遇上了什麼好事嗎？並沒有，而且我的心情也不好，畢竟傷口會痛。因此你這項工作被開除了，但我不會追究你闖的禍及損失。」

新城已經先猜到呆掉的男子會問什麼，便一臉愉快地予以否認。「趕快站好。」新城雅低聲用沉沉的嗓音下令，男子才總算跳起來。他一邊用手扶著站不穩的腿，一邊仍難以置信地觀察新城雅的臉色。

不過，男子原本就知道新城雅這個人屬於「心情好時反而會把人折磨到底」的性格，因此對她的說詞並不覺得有多奇怪。

「硬要說的話，這女孩就是理由。」

新城雅拉了香菜的細細手臂。「咦？」被拉到前面的香菜跟不上情況，眼睛咕嚕打轉。

「看了她以後，我覺得對人生氣亂蠢的……不，應該算嫌麻煩吧。」

新城雅把香菜推出去要對方仔細看。任憑擺佈的香菜和男子近距離相望。

雙方來這裏以前都沒見過彼此。

上上下下看了看以後，香菜不帶笑容地用口頭表達笑意。

「笑咪咪。」

她這種懶惰的情緒表達方式，讓男子看了只能「啊哈」地放鬆笑出來。

「我本來就不是喜歡施暴的人。真要動手，我頂多只會揍那些死纏爛打的酒鬼。」

新城雅一邊說一邊回想起什麼似的摸了摸右手背。

香菜也有看見新城雅的動作。當然，她什麼想法都沒有。

香菜自然更不會發現，新城雅那條右手臂就是讓她來到這裏的遠因。

在他們如此互動時，一旁的黑田把目光轉向工坊入口。湊熱鬧的人沒有再增加。

「教陶藝的老師呢？」

黑田問木曾川。

「她說提不起勁，在裏面休息。」

「哦。」

自己過去是這樣稱呼對方的嗎？黑田差點對不算多久遠的記憶存疑。

即使在黑田眼裏，也看得出它臉上露出了充滿人味的「笑容」。

黑田發癢似的一邊搔著頸子一邊笑答：「沒有。」

含糊歸含糊，黑田卻覺得她表達的意見有其風格。

原本隨意走動的肥狗似乎對人智不及的抽象距離看出什麼端倪，便忽然抬頭豎起耳朵。

偏頭思索的黑田和綠川面對面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黑田露出稍作思索的舉動，眼睛則朝著工坊入口，然後──

「呃，你好。」

對方住在這種山上，工坊裏上了年紀的牆壁又老又舊，這些黑田都看在眼裏。

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上前的他煩惱到最後，仍一如往常地稍微笑了笑。

由旁人聽來宛如在求愛的話語。

「你好，新城先生。」

感覺實在不像接受過什麼黑錢的恩惠。

「我昨天也聽過一樣的話。」

「個展喊停，我還被警方長時間扣留。」

一直都在──比較肥的狗回話似的叫了。它們像在散步一樣遊蕩著。黑田用眼睛追尋狗的蹤影，還察覺綠川把右肩往後縮。

小泉明日香坐在工坊角落冷冷地出聲詢問，那對黑田來說是一記冷槍。

工坊裏，用手肘拄在作業臺上的綠川正姿勢隨便地坐著。光看綠川偏一邊的肩膀和脖子，也能感受到她自己表明的「提不起勁」所言非虛。黑田繞到她的面前。

「滿常遇到。」

首藤佑貴對自己固執於美鈴這個沒價值的人質有所警惕，也想著要逃離現場。他在盤算朝旁邊後退一步，然後直接從山坡滾下去。

首藤佑貴一臉無助，美鈴一臉不滿。狀況就是這樣。

要聽懂「爲什麼」的正確意涵讓黑田感到困難。

「這裏就交給你嘍。」黑田把問題賴給木曾川並走向工坊。

「總覺得與你好久不見。」

綠川原本想用口頭禪讓話題結束。

「不是怕。只是不太能理解。」

那幾個大人當著佑貴他們面前各自聊開了，幾乎沒有在注意這裏。唯一沒轉開目光的香菜也跟緊張兩字差了十萬八千里。

黑田不知道她簡化的問題是「你爲什麼在這裏？」還是「你爲什麼要來這邊？」。

回答完的他走了一會兒才冒出疑問：「老師？」

他莫名焦慮，心情有如被人目擊尷尬的場面。

「痛痛快快地把他解決掉嘛。」

「啊，今天這是巧合。我真的不曉得你住在這裏。」

「你們也在啊。」

黑田活像捱了悶棍，視野晃動著予以回應。

「哦──」

依舊目光銳利的綠川抬頭看了陪笑的黑田。

時本美鈴

「啊，其實我身上沒帶壺的賠償費用。」

綠川託著腮，把目光轉到旁邊。

你對這幾天以來天天碰到面的人說些什麼？綠川的語氣裏有這種意思。

「盡是些搞不懂的事……」

假如有第三者縱觀全局，事態或許就能看得明瞭，但是對黑田這個當事者來說，圍繞著的謎團大多沒有解決，甚至沒認清的事實也多得是。

兩隻狗似乎看穿了黑田的謊言，來到他腳邊吠吠有聲。黑田嚇得稍微嗆著。

美鈴噘著嘴呼喚木曾川。「是是是。」木曾川草率回答。

受困的公主要求速戰速決。不是出於恐懼，而是無聊。

「爲什麼？」

當黑田似乎因詞窮而閉嘴時，綠川的嘴角就放鬆了一點。

「叔叔～～」

「住在這裏會不會有怪人找上門？」

「感覺大家是不是把我忘了？」

途中，黑田被之前職場的上司叫住了。剛纔他刻意不把對方納入視野，一直裝成沒看見，如今才帶著生硬的笑容回頭面對。上司那金絲般的頭髮仍健在。

「我一直都在。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啊，我不算在內。」

黑田對綠川的脾氣已經熟到有這種體會了。

「……原來如此。」

「……是嗎？」

「哪有？」

美鈴被他的態度氣得鼓起腮幫子。

黑田覺得綠川那副模樣有些討喜。

當下要是讓小泉明日香得知詳情，局面會無法收拾。如此料想的黑田隨口敷衍。

黑田一邊點頭哈腰一邊快步逃離現場。

「你怕狗？」

「別鬧了，被槍打到就慘了吧。」

「還沒有找到佑貴嗎？」

既然老師是用來稱呼綠川，那新城什麼時候變成陶藝家了？

「黑田。」

綠川原本平坦的口吻出現起伏。黑田「唔啊」地張口承受蚯蚓般蠕動的怨氣。他探頭看著綠川的眼睛承諾：

黑田的眼睛左右不對稱地睜著，只有左眼睜得較大。

這麼說來，我得殺這個女子。

「你在這裏住了很久嗎？總不會從一出生就在這裏生活。」

「沒什麼了不起的，小朋友在玩鬧而已。」

閒著的香菜卻警覺地嚷嚷起來，她還不忘「啪啦啦啦啦」地（假裝）發射光束槍。於是原本各自聊開的人都一起看向佑貴與美鈴。

那些人聽完她的話以後──

新城沒有把話說破，而是提醒般告訴黑田：

綠川對他那種靜不下的舉動開口問道：「怎樣？」

「哎，還過得去？」

「好、好的，那我失陪了。」

「原來你在啊。」

「你問爲什麼……是爲什麼呢？」

綠川反應平淡。她似乎把黑田的話當成藉口或謊言。簡單來說，從中看不出她對黑田有所信任。黑田揮起空空如也的手，像是在主張自己無害。

「我絕對會賠償。或許要花一點時間就是了。」

「你講的我明白，可是我有那種感覺，很久沒有見到你的感覺。」

「還過得去。」

寶藏的傳聞跟綠川是否有關呢？黑田稍微起了興趣。

黑田回想起委託，手指卻沒有伸向槍。他看向牆壁。

在這種情況下，黑田並沒有格外遲疑就走進工坊了。

「啊，壞人想逃了！」

他不由自主地把心思放在那邊。

「欸～～趕快救我啦～～」

「別對我的老師有所怠慢喔。」

綠川斷言。無論黑田心裏有沒有數，她似乎都準備好答案了。

「我正在想要怎麼救你。」

「欸，別推給我啦。」

「你不要越叫越老啦。」

「爺爺～～」

「這還用說。」

黑田不在乎對方排斥讓他坐的眼神，還緩緩地前後搖晃上半身。

「我父親在這裏蓋了燒陶用的窯，所以我纔會來利用。雖然他沒用到就過世了。」

「……是嗎？」

看見她這種反應的黑田搔了搔頭，卻還是自然而然地笑著露出白牙。

她立刻又補上一句。慵懶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點，可以窺見其認真。

她只是用大眼睛望著他們，沒什麼反應，看起來甚至有些愛睏。

「沒有。」

平時態度從容的木曾川只有在說這句話時帶有緊繃感。

「呃，早知道又能碰面，我就會準備了。後來……你那邊怎麼樣了？」

「嗯……」

有人不乾不脆地動起下巴。

「問題就在這裏啊……」

有人目光飄忽，似乎想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基於各種因素而聚集的這些人直到此時纔有了共識。

在場有沒有哪個人心裏燃起了非救那個少女不可的使命感呢？

這個少女到底是針對誰所抓的人質？

抵達這裏的人都有特殊背景，與純粹的善意化身沾不上邊。

他們不是英雄人物。

齊聚在此的並非解決問題的能手，反而還盡會惹事。何況他們對彼此的背景也沒有掌握清楚，連誰與誰認識都說不準。

因此，每個人都不敢積極地出面解決問題。

都沒有人挺身而出嗎？

正義已經死了嗎？

莫非正義根本還沒有誕生於世上？

大概是他們共通的疑問化成了龐大意念迴盪於四周。

某個人疑似接受到訊息以後，便從遠方發出回應。

「有我在這！」

大後方傳來自告奮勇的聲音。來者英勇到簡直像跑錯場子似的打破氣氛。

木曾川率先朝耳熟的聲音回過頭，然後「啊」地面露喜色。

「欸，原來這種鳥事也還是安排了英雄出場嘛。」

一言以蔽之，對方強烈符合太郎的癖好，如此而已。

太郎光在旁邊聽就覺得香菜是個會讓朋友頭痛發作的人。

有個穿睡衣的少女莫名其妙地偷偷湊過來。是巖谷香菜。

『你喔……哎，那些同樣之後再說。總之你先平平安安地回來。』

香菜點頭，然後斷掉電話。「感謝感謝。」她一邊行禮一邊將手機還給太郎。

「還有我啦！」忘記立場的美鈴也想趕到二條終身邊。首藤佑貴大驚失色，哀求似的喊：「唔……喂喂喂喂喂！」並且用手槍和胳臂擋住美鈴的去路。美鈴不得已只好留步，但是她氣悶地抬頭看了首藤佑貴。首藤佑貴則被美鈴的那股氣勢嚇得退縮。

他忍不住拍了待在一旁的新城肩膀。

二條終「唔～～」地翹起下脣，憂心粉絲的危機。

香菜像討零食一樣伸出併攏的雙掌。太郎把手機擺上去。

「好，這時候就要用我的歌喉爲大家和平地解決問題。」

首藤佑貴被太郎鄭重的態度搞迷糊了，太郎卻不在乎。

處處皆是淡雅韻味。構成纖細少女的每個部位都可以說尚未成熟。但是對太郎而言，就連那種青澀都已經到了完美的境界，之後只會每況愈下。

「啊，我不知道凱碧的號碼！」

香菜稚氣十足的外貌讓太郎忍不住想把她當晚輩，但太郎告誡自己不能受騙。即使看似幼嫩，對他來說只要考慮到年齡就會「胃口盡失」。

香菜自配上膛音效並舉起自己做的黏土槍。她似乎很中意這項作品，片刻不離手，甚至還「啪啦啦啦啦」地假裝發射光束。太郎頭痛得不知道該怎麼置評，但正事一樣要談。

「呵呵呵。」

「嗯。雖然我肚子餓了。」

「嗯，原來如此。有人質。」

『你跑去哪裏了！你人在哪裏！』

佑貴吐露真心似的說出這種話。

「說你的要求吧。」

「啊哈哈，瘦了不少……纔怪！很好，一如往常！」

撇開身爲蘿莉控這點不提，那個男人的登場方式可說無可挑剔。

她們兩人似乎從反應認出了彼此就是昨天通電話的對象。「對啊。」抱著狗的二條終笑著回答。

「哎呀，凱碧是綽號，呃，她的本名叫什麼呢……」

「我不念了。反正也沒有錢了。」

太郎不知不覺中站到了看熱鬧人羣的最前方，大概是慾望造成的差異。

二條終用臉頰和狗互相磨蹭，狗臉上的贅肉被擠得變了樣。

太郎與二條終快步趕到。他們大膽地穿過看熱鬧的人羣。

「對了，凱碧。我想當陶藝家。」

「你不是想要某種代價才抓人質的嗎？」

當太郎困惑時，有一道塊頭小雖小卻頗有分量的身影從小屋裏衝了出來。

『你突然講什麼傻話，怎麼沒頭沒腦地扯到陶藝……唉，反正你平常就這樣，聽完我倒是放心了。』

『……所以說平安嘍。』

「噢！」

「未免太deculture了吧……」

但他的工作僅止於把人找到，之後的事情就沒有理由關照了。

「你是巖谷香菜小姐……對吧？」

「麻煩你等一下。」太郎知會首藤佑貴。

二條終看見香菜像小孩一樣光滑的額頭，就正經八百地問她。

「喔，真巧耶。而且情況有危險。」

喂～～來個人幫忙說明事情經過。二條終轉頭求助以後，被抓出來當代表的木曾川隨隨便便做了說明。或許因爲他是眼前這位歌手的粉絲，說明之前還不忘脫帽行禮。

「咦～～」

「要、要求？」

太郎的質疑似乎意外傷了首藤佑貴的心。他原本就哭喪著臉，現在鼻水也擋都擋不住地流了出來。「髒死了。」美鈴簡單明快地表示厭惡。

「好乖好乖好乖～～終於見到你了！跑來這樣的深山總算有了回報！」

『綁架！』

她那豔羨的眼神並不是對著綠色貝雷帽，而是對著藍色魔女帽。

「是、是的。我是捏捏好手香菜。」

了結一樁差事的太郎毅然看向首藤佑貴。

這是第二個讓太郎感動至此的對象。碰了會於心不安的纖細肩膀，留有嬰兒影子的柔嫩臉龐。如果能把她的秀髮擱在手上聞，豈不是可比花朵凝聚的朝露，既甘美又芬芳？

『………………………………啥？』

「呃，我、我目前，是在山上。」

「嗯。」

『……香菜！』

「凱碧？」

「你就是香菜小姐吧……咦，你不當炸蝦大王了嗎？」

太郎回頭看向湊熱鬧的羣衆。說得通的人到底有幾個？

總之他認爲彼此指的應該就是同一個人。

『缺……缺前途？』

他差點爲此嬌喘。

『無話可說就不用勉強自己笑了。你要當陶藝家……那大學怎麼辦？』

大概是在天使面前的關係，太郎的態度自然比較做作。

『詳細情形之後再說，總之你平安吧？』

「啊！」被抓的美鈴眼神變了。二條終也發現她是昨天遇到的女孩。

太郎不禁在遠遠看見那個少女的瞬間嘀咕。

「我受了你的朋友委託要找你。」

對方聲音大到連站在旁邊的太郎也聽得見。香菜觸電似的蹦了起來。

「你要不要用電話報平安呢？」

活像在照顧小孩。香菜「嗶、嘟、噠」地自配撥號音效。太郎看著她那副模樣，也能深切體會到她那個朋友會表現得像個監護者的理由。

「我找到好老師了，也有學習的熱情。你覺得還缺什麼呢！」

「要安全……你是殺人犯吧？世界上哪有地方能給你安全？」

後頭則有木曾川針對殺人犯的部分耍寶說：「耳朵好痛喔～～」

既然有那樣的少女落在歹徒手中，太郎就沒有理由坐視不管。

「請問你是飼主嗎？」

假如不是那種性格，要跟香菜這樣的人相處實在喫不消。

太郎在自告奮勇之後，又一次感嘆。

長長的嘆息隔著電話傳來。香菜一直默默地聽著對方的聲音，不過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就「啊」地告訴對方：

二條終摸了摸狗肥滋滋的肉，確認它的肚子狀態而感到安心。

二條終現出驚喜之色。圓滾滾的狗朝著她一直線跑來。不知道它靠的是聽覺或者嗅覺。這條有人味的狗似乎也具備狗類獨特的靈敏知覺，還一邊搖尾巴一邊使勁地跑，渾身晃動的肉看起來肥滋滋的。二條終高興得不顧場合就將它迎接到懷裏。

「啊，你說的不會是凱碧吧？」

「唉，我辭職了。其實呢，之後我打算……」

電話似乎接通了，香菜露出開朗的表情。

「這是她給的便條，請用。」

「好主意耶，拜借拜借。」

「簡單說呢，就是壞蛋在做垂死掙扎。類似警匪劇最後演的那樣。」

太郎聽了他的話，「喂喂喂」地爲之傻眼。

「天使。」

就算能下山，之後又有何處可去？

「天使。」

「我是被……綁架到山上的。」

首藤佑貴對想都沒想過的問題驚慌失措。

花咲太郎

「我、我要求安全的保障。讓我……下山。」

在他看來，總覺得每個人都各有潛藏的危險因子。

香菜的腦袋跟身體都打結了。太郎試著等她回想，她卻只會扭來扭去。

和首藤佑貴扯上關係的木曾川以及賣手槍的男子都只能對這樣的互動感到傻眼。

「啊，凱碧？是我喔～～」

太郎朝打算長談的香菜肩膀瞥了一眼，想到應該先完成工作。

女子嚇得聲音變調，之後她的音量變小了一點。對方似乎是在職場講電話。

太郎連對方是不是真的在思考都不太確定。

有人率先出面解決問題，可是美鈴的臉色卻不好看。

『山上！啥？你、你說山上？』

「倒不如說，你們都沒有交涉過半句嗎？明明人這麼多。」

「是的是的，這位兄臺有何事？」

新城也跟著晃了晃身子。

「既然你不肯放下手槍，我們這邊也會用暴力相抗衡。」

始終擺著紳士風範的太郎下定決心似的舉起手槍。

那是他在路上撿到的玩意。

太郎一邊舉槍一邊瞄向木曾川。木曾川並沒有朝著什麼人開口，只是應聲：「收到。」

當佑貴成爲被瞄準的一方而屏息時，太郎又開口：

「就算你朝那位美女開槍，事情也不會好轉。到頭來依然無濟於事，你懂吧？人質就是那樣的東西，你一開槍就沒戲唱了。倒不如說，基本上就算不開槍也一樣無濟於事，假如你有覺悟拖人下水，早就該開槍了。簡單說，我是在問你抱著什麼心態。爲了拖延時間嗎？那你拖延到了，你儘可能多活了一分一秒，和我們平時過活的方式一樣。沒錯，相當自然。」

總之太郎只顧著講話，連手指都沒有放到指著對方的手槍扳機上，滔滔不絕地一直講。

於是乎──

「所以說呢，我想你多注意旁邊會比較好。」

「喝～～」

出招力道是認真的，跟沒勁的吆喝聲呈對比。

木曾川趁著太郎吸引首藤佑貴注意時，朝目光變得狹隘無比的他展開偷襲。他對準側腹使出飛踢，將首藤佑貴踹得彎著身子飛了出去。

首藤佑貴飛到半空中，然後側身摔在地上，動作誇張得像在演戲。

在出腿時同時起跳的木曾川怕帽子掉下來便用手按著，對著地姿勢不用心而沒站穩。

木曾川伸長了腿站不穩的姿勢讓美鈴笑了。

「叔叔，你這樣有點矬耶。」

「因爲我是叔叔，沒辦法。」

氣得快要從頭上長出尖角的木曾川忍住怒火，並且探頭看向要死不活的首藤佑貴。

「好啦，有什麼願望？」

首藤佑貴只顧己身，甚至不惜與起初擁槍的原因敵對。

他撥起金絲般的劉海，鄭重其事地朝綠川喚道：「老師。」

首藤佑貴沒有開槍。

綠川心想「沒有什麼好再會的」，卻把反駁藏在心裏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地目送。

於是在那之後，新城過來了。

手指發抖。

「我要你死。」

只有綠川什麼也沒拿，獨自靜靜地生悶氣。

男子的話好像鼓舞，也好像單純將自己的任性強加於他人身上。

無論是騷動或黑田，全都讓她不爽。

從小泉明日香乾澀的眼裏有淚水像湧泉般冒出，眨眼間佔滿眼眶的淚誘使佑貴掉淚。他同樣溺於後悔的海中，好似要吐出氣泡。斗大的淚珠盈出。

首藤佑貴

即使如此，他排除算計、發自內心的吶喊似乎讓佑貴有所體會。

可是，冷汗依然在流。

當大家都放下武器時，只剩一個人仍舉著槍，一個人遭受威脅。

聲音似乎沒有繞回來的動靜，綠川總算歇了口氣。

接著則有打完招呼的新城雅貴扛起妹妹，碎步朝山腳出發。

綠川圓子

「等我一下。最後我想跟老師打聲招呼。」

事情結束前先別溜──綠川打算追上去，不過猶豫到最後因爲倦怠就放棄了。

新城微笑。綠川心裏對他的話沒有底，放下了托腮的手感到納悶。

如同那時候，視野變成片片段段，意識幾乎背離身軀。

有一道像幽靈一樣無質量的身影從太郎手裏搶了槍。

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的小泉明日香手上拿的則是空槍。

「啊……啊哈……哈哈……」

朝工坊探頭的黑田揮手，短短問候。

把壺打破的無禮男子，她只想得到一個。對方是黑髮而非金髮。

叫他動手殺人。

花咲太郎

她沒有跟著誰走，就杵在不晴朗的天氣底下。

看來，他的意思似乎是不當徒弟了。

首藤佑貴的腦裏浮現兩天前的情境。

像煙火一樣。工坊外頭迸出一兩道吵吵鬧鬧的聲音，然後遠去。

離開的時候，所有人都一起動作，發生在轉眼之間。

可恨的背影。

首藤佑貴

綠川並不喜歡這個稱呼，完全習慣不來。

兩名少年少女拋開手槍，不顧羞恥及顏面地放聲大哭。現場氣氛頓時轉變，周圍的大人們自然敗興似的收起槍械。衆人各自沉浸於獨有的尷尬與類似倦怠感的情緒中。

她那是對槍還是對首藤佑貴拋出的疑問？

「爲什麼？」

時本美鈴

美鈴意氣昂揚地也想從包包裏拔槍參戰。

綠川圓子

新城深深一鞠躬，然後離開工坊。

留到最後的香菜一邊點頭哈腰一邊出現。原來你在啊──綠川側眼回應。

殺意描繪出文字，描繪出情緒。

原本靜觀局面的木曾川忽然蹦得連帽子都跳了起來。

「呃，這算是自我告慰……恕我就此失陪。過去受您照顧了。」

兄長──新城雅貴往工坊走去。

「我自認到今天爲止付出的勞力已經可以賠償壺了。」

於是佑貴在嘴巴與眼睛都嚴重緊繃的情況下，手上的槍仍指向小泉明日香。

香菜目送完所有人，環顧空蕩蕩的左右，然後仰頭把光束槍（黏土製）舉向天空。不耀眼的天空可以一直仰望，可是天空不藍，心情就無法跟著放晴。

「OK。」

結果，這男的到底是什麼東西？綠川思索了一會兒。

「我有一半算在開玩笑就是了。」

「你沒聽見我剛纔說的嗎？我說的是賣錯槍這件事放你一馬，但我總不可能對你委託殺手殺我的事也一笑置之吧？」

兩股殺意雙雙落空。

她一如往常地短短咕噥，然後接納弟子的辭別。

「喂，該溜了！」

扳機還沒扣下，看不見的光束就被雲層吸進去了。

巖谷香菜順從現場局勢，也試著舉起黏土做的槍瞄準。

「再會！」

綠川用視線追尋新城扛著妹妹離開的背影。

快點──木曾川招手催促太郎等人。「我們也要奉陪嗎？」太郎跟抱著狗的二條終說歸說，還是一起動身趕路。當然，美鈴也活力充沛地跟上去了。

花咲太郎緊盯著路上撿的那把槍所瞄準的目標不放。

不同的人各抱著不同的念頭將手伸向懷裏。

是新城雅與賣手槍的男子。單手持槍的雅正近距離瞄準男子。

新城雅聳聳肩。她迅速收起手槍，把視線轉向兄長。

佑貴原本差點沉浸於直接悔過讓警方逮捕的情緒裏，結果他又「唔啊」地轉起眼珠子。大粒淚珠不只佔滿眼睛，似乎更流進嘴巴堵住喉嚨。而男子抓住佑貴的力道強得幾乎可以把手臂握爛，還拖著他跑。男子邊跑邊吼：

「請你追上去！快追！」

「啪啦啦啦啦。」

獨處的時間卻撐不過三秒。

「我要等爺爺來接。」

黑田雪路

喉嚨黏著的盡是與她的美好回憶。

振作起來的小泉明日香變臉朝黑田大叫。短短回答「我明白」的黑田朝完全不同的方向跑掉了。黑田滑壘進入工坊入口，肩膀撞到牆壁並揮了揮手。

巖谷香菜

就這樣，現場只剩香菜一個人。

於是，佑貴就這樣──

從自己身邊逐漸離去的愛慕的背影。

新城雅柔柔地微笑著。

小泉明日香睜大眼睛並敲著手槍。

「再會！」

佑貴用眼皮擠掉仍在湧現的淚水，主動拔腿就跑。

「少騙啦！你想活下去！自由自在地喫飯，還有睡覺！活著就是這樣吧，有錯嗎！」

可是，她手裏拿的是鉛筆盒。

山上浮躁的氣氛獲得平息，原本熱鬧的工坊也恢復以往的冷淡氛圍。綠川將那熟悉的溫度擁入懷裏，想消解調適不良的感覺。

看似從工坊追出來的黑田手上同樣有槍。

「您好您好。」

黑田猶豫該把手指就位的扳機對誰扣下，並重新舉槍瞄準。

「啊，糟糕！我們也要趕快去纔行！」

綠川慢條斯理地解讀他的話。

不知不覺間站到太郎旁邊的鬼魅──小泉明日香再次用手槍對著首藤佑貴。

綠川想到可以幫忙收拾個展的人手變少了這件事。

「……啊。」

男子恍惚似的喘氣。不過，接下來他迅速做了切換。

記憶碎裂。

黑田朝工坊裏頭大聲問候以後，才背著小泉明日香去追首藤佑貴。

「爲什麼！」

「那些傢伙看到有計程車停在那裏，肯定會上車！我們不快點就回不去了！」

男子瞬間背對新城雅，倉皇鼠竄。跑到最後，他用跳的一舉縮短距離並抓住哭倒在地的佑貴手臂。接著他硬是要佑貴站起來。

「你在說什麼？」

新城雅輕揮受傷的右臂。然後她按著傷口，皺起臉來。

「……是嗎？」

「請、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香菜看似困窘地低下頭說。她似乎沒趕上衆人的腳步。

尷尬的她坐了下來。明明她只要在隔壁小屋等就好，但她探頭探腦地一直看著綠川。起初綠川察覺到也沒有理會，然而長時間持續以後就對香菜屈服了。

「你有什麼事？」

綠川厲聲一問，香菜便退縮了。不過她又伸出差點縮起來的頭，伸得誇張。

「師──」

「師？」

「師父，我明天也會過來！」

「……啥？」

剛纔那是在說些什麼？

誰是師父？老師之後還來個師父？綠川感到混亂。

剛以爲徒弟走掉了，新徒弟又蹦了出來。

適合用小不隆咚來形容的二十四歲矮冬瓜。

「啪啦啦啦啦。」

而且她還開槍打師父。

綠川似乎被新徒弟用光束槍（暫定）射穿了，變得渾身無力。

爲了將問題從腦海中隔絕，綠川放棄思考。

「好累。」

自己肯定已經累得連剛纔那句哀嘆都無法用漢字寫出來了──綠川心想。

她倒身靠向椅背，幾乎躺在椅子上了。

「啊。」

木曾川一邊啃著包起司的印度烤餅一邊笑。

「老師再見～～」

「呃，沒有。我打算在外面多繞一下就回去。」

說不出的滿足感順著血液讓指頭陷入麻痹。

時本美鈴

如此表示的木曾川清光盤底以後，就用手託著腮幫子，還茫茫然地放鬆嘴角讓眼睛往旁邊飄。

綠川在顛倒的視野中有所發現。

「不過這幾天下來還真忙。」

「怕你了。」

「就是啊。公車也等不到班次，結果落得要用走的回來。」

「啥？」

「要是拖久了，八成會有更多犧牲。」

太郎沉穩的口氣讓木曾川不敢領教。那比他過去說過的任何話都冷，溫度像鋼鐵。

「喔。那位天使啊。」

木曾川忍不住用上英文。「Oh, yes.」太郎平靜以對。

站在入口旁的太郎身邊也有人潮流過。他杵在原地，受困於強烈的耳鳴。

跟木曾川分開的太郎前往車站。他一看見車站入口，內心就有些警戒。

除了木曾川他們，店裏還有一對喂彼此喫咖哩的男女客人。從太郎坐的位置有華麗的大象壁毯擋著看不見，卻聽得見他們互稱阿道及小麻的聲音。太郎覺得那像貓叫春。

「我懷疑還有沒有下回就是了。」

砸下所有零用錢及存款纔買到的這東西被美鈴毫不惋惜地振臂高舉。

導師一邊摸著被新城雅揍過的傷痕，一邊嘆道：「真悠哉。」

「所以說，已經沒有殺手要找你算帳了嗎？」

彷佛希望被所有人遺忘的那東西靜靜地在屋子一角睡覺。

「哦──」

「所以帶小孩是什麼意思？」

事實是連人的死亡都能就此沖淡，日常生活依舊。

完全不怕被其他老師糾正的美鈴跑過走廊，速度絲毫不減地來到鞋櫃，然後奔向校門。她和朋友問候時也沒有停住腳步，急得像是留聲不留人。

雙方點的辣度都是偏甜。

因爲我感受不到那種命運──太郎毫無根據地嘀咕。

龐大人潮及電車彷佛撼動著頭頂的行駛聲。一如往常的車站景象。

美鈴沒有向母親報告這件事。她曉得說了以後，母親就會反對她和陌生大人見面。美鈴也有發現她母親今天早上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但她什麼也沒說。美鈴認爲大人有許多事要煩惱。她隱約理解到聰明的小孩就該這樣處事。

木曾川跟太郎聊到的，是這三天之間發生的事件概要及原委。當然，木曾川對於他人個別的行動也有許多細節不清楚，不過關乎梗概的部分都掌握到了。他也藉此得知太郎與其中幾件事有所牽連。

並沒有再發生任何事。

該不會又要被什麼事件波及了吧？太郎一邊苦笑，一邊穿過車站入口。

「我不想遭遇危險就是了。老是跟烏煙瘴氣的事情扯上關係。」

太郎對木曾川的意見毫不反駁地表示同意，還順便喝起芒果汁。

「噢。」

「昨天我們在山上有遇見小學生吧？我得當她的保姆。」

「我要帶小孩。」

「你呢？」

當天中午，太郎和木曾川在咖哩店會合了。由尼泊爾或孟加拉來的外國人經營，在近年來逐漸變多的異國風味咖哩店。或許是因爲他們大多屬於工廠倒閉後的集體失業者，類似親屬經營的姊妹店非常多。

被木曾川邀請的太郎是第一次來這間店，對女店員卻有在其他店看過的印象，也是因爲這個緣故。額前有紅印子，腳步格外徐緩的婦人臉上時時帶著笑容。

然而──

那是他們在下山的歸途中說好的。

她高高地扔出手槍。

木曾川一臉莫名開心的樣子，太郎心裏自然不是滋味。他大口大口地把咖哩往嘴巴送。

包括那個殺手無憂無慮的笑容。

要買的是送給二條終的禮物。

「拜嘍，下回見。」

美鈴向臉上瘀青開始變淡的導師打完招呼，離開放學後的教室。她今天的心情仍不知低落爲何物，從腳步也顯現出這一點。

「是嗎？」

人們像碎片般流動，而後羣聚。

太郎和從事反社會行業維生的男子彼此揮手。他又感受到緣分這東西的奇妙之處。

太郎像是要接納那樣的景象與變化，挺起胸膛再次往前走。

這變態擺什麼架子啊？叼著吸管的木曾川把頭轉向一邊，板起臉孔。

近距離目睹昨天的暴力場面還笑得出來的小孩不可能正常。

木曾川用吸管啜飲烏龍茶。太郎等不到他開口，就主動把話題接下去。

怕滑倒的美鈴小心地走下斜坡。踏著沙礫來到河岸以後，她放下書包，掏出放在底部的東西。

你平常不會追問這麼多的耶──木曾川感到害怕。

那股聲勢甚至像洪水一樣將道路掩沒。

「我倒覺得不會那樣。」

有種不明所以的神聖感。

來到河岸旁的堤防以後，一直跑的美鈴有點喘地停下腳步。陽光和溼氣強勁，美鈴的額頭也冒出汗水。

太郎想像自己用了他人買兇的錢喫咖哩，內心感到一絲不安。

什麼鬼話──太郎只能這麼回答他。

「哎，以結果來說大概沒有往壞的方向走吧。」

「外表是天使，內在……我沒跟她講到多少話就不清楚了。」

後來兩人閒聊了一些夠低級的話題以後，就由木曾川結帳離開了。

「不曉得。昨天陪了她一下以後就被黏上了。」

一瞬間，太郎「哦」地亮起眼睛。但他立刻拒絕了。

好比無數剝下來的魚鱗組成魚的形體。

既然人只能活一次，命運就不會改變。理應只有一條路通到底。

撲通。

不知道那是出自想像的判斷，還是對嘴裏東西味道的評語。

「太郎，你中午以後有行程嗎？」

「心領了。她希望你帶路，我不會那麼不識趣。」

在辛香料氣味強烈的店裏，木曾川開朗地說出這種話。

霎時間，他感覺到有聲音構成的圓蓋。

「從氣氛來看是這樣，畢竟委託也取消掉了。雖然我在半年內不打算鬆懈。」

「哎，你是名偵探嘛。」

「照我看，她腦袋的螺絲快鬆掉了。」

因爲木曾川難得沒有一會兒說東一會兒說西地聊自己的事，太郎感到有點興趣。對方自說自話時連一半也聽不進去，一旦閉嘴卻想問個明白。到頭來，花咲太郎是個性情頗爲彆扭的男人。

「哎，真是個紳士的蘿莉控。」

「羨慕的話要不要代替我去？」

「你去死吧。」

太郎莫名感慨，覺得包含這樣的生活態度在內，很能反映出風土民情。

美鈴面前是因爲昨晚下雨而水量增長的河流。流速飛快，水面更時時刻刻都在改變形狀，反射的光芒有如生物鱗片。美鈴打算將手臂朝著那逶迤如蛇的水勢揮下。

花咲太郎

但是在破例能全面觀察衆多選擇的情況下，美鈴的命運可以說在此大舉轉變了。

「或許死的不是你就是我，太郎。」

除了對方身爲殺手以外，太郎也不覺得有什麼反感。

因爲二條終告訴美鈴，這個週末她想再跟他們見面兼答謝。

狗留了下來。

經過迂迴曲折，結果一次都沒有扣過扳機的手槍。

是手槍。

「她叫我在放學後陪她買東西。」

怎麼看都鬆懈到了極點。

「這是要認同癖好的最低條件之一。」

木曾川把嘴巴張得像梯形一樣，還帶著苦瓜臉回答：

「……畢竟連午餐都讓他請客了。」

「爲什麼？」

接下來她約好要跟「帽子叔叔」上街買東西。

這次也是，理應毫無緣分的事物相互糾結，使得他們今天仍像這樣見面。

「都忘記了。」

「What? Angel?」

河面激起水花與漣漪，手槍逐漸沉入名爲河牀的底部。

輕易而遙遠的別離。

美鈴沒有絲毫不捨地立刻離開現場。

她重新背起變輕的書包，並帶著雀躍的呼吸及胸口衝上坡道。

抵達約好見面的地方以前，美鈴都不會停。

首藤佑貴

自己理應結束的人生仍安然持續至今。

贖罪、因果報應、業報。

各種字眼與佑貴以往培養的常識一塊打轉著。

佑貴連要隨意外出都會猶豫，他從昨晚就藏身於公寓中的某個房間。形勢演變到現在，隨波逐流又空著手的他連這裏的地址都講不出來。屋內跟帶佑貴到這裏的男子一樣爲陰霾所覆，充滿與外頭晴朗無法相容的昏暗氣息。不過對現在的佑貴來說，這樣反而自在。

佑貴把準備好的食物送進嘴裏，從舌頭感受不出味道，宛如不會融化的錠劑逐漸從舌面溜進喉嚨裏，食道只有感受到異物在流動。

好比原本應該活得更久的人也會被殺，「天理」這個詞是脆弱的。而要問到行兇的人是否會得到應有的懲罰，答案也未必肯定。

佑貴學到世上有許多事情無法用等號相連接。

這三天，盡是如此慘痛的經驗。

每道傷口都活生生地呼吸著，沒有痊癒。身心似乎都殘留著火苗，光是接觸空氣就會讓痛覺復燃。佑貴有時會忍受不住那種感覺，變得想在手臂上亂撓亂抓。

罪惡感大概就是這樣體會的吧──佑貴在腦海一隅思索。

會有人出面制裁他的罪嗎？

佑貴想起昨天在小泉明日香旁邊的男子。

這次幸運逃過了。不過那個男的遲早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雖然這屬於負面的想法，但佑貴可以篤定。

對佑貴來說，他意外的是男子沒有將他利用完就丟，丟掉既潦倒又悶悶不樂的自己。因爲對方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會遵守那種口頭約定的大人。佑貴學到了人不能看外表。

佑貴和這樣的恐懼搏鬥，並且收斂發抖的眼角與嘴脣，抬起臉龐。

這時候不能光點頭──如此認爲的他虛張聲勢。

即使如此，佑貴仍然活著。

或許他看不到明天。

「你的工作不是賣手槍嗎？」

對方是爲了實現小泉明日香的心願。

男子望向佑貴手上喫剩的一小塊麪包。佑貴爲了掩飾，把麪包塞進嘴裏。

用不著男子講，他也明白。

佑貴一邊咬著或許是保存狀況不良的關係，內部變硬的麪包，一邊看向窗口。

男子接二連三地發問。佑貴的目光像漩渦打轉似的變得不穩定，只能任人牽著鼻子走。

因爲佑貴等於是靠著這個男子才能迎接今天這一天。

就算佑貴悔悟自己的罪，小泉明日香還是不會原諒他。

「聽好。接下來的你就是要思考這些，其他不重要。無論誰會死，你都別在乎自己要殺的是什麼人。那些全是瑣事。」

因爲內容固然聳動，可是對方說的話聽起來像忠告或建議。

怕以罪犯身分被捕？怕死？怕殺人？

含糊答話的佑貴看向鏡子。

「因爲這是工作。總沒有喫白飯的道理吧。」

男子簡潔地道出他對佑貴稱許的部分。

「在你達成委託以前，我都會留在這裏。」

聽到有高中女生擺著祕書嘴臉在黑田的事務所留下來時，有個男子打從心裏大喊：「我好羨慕！」

自己無法說做不到。佑貴望著自己的手掌並彎起指頭。

佑貴用指頭擦拭額前冒出的汗水，將他帶到這個房間的槍枝販子就從外面進來了。無論什麼時候看，那個男子都灰頭土臉得像是從灰燼與塵埃中冒出來一樣，而且陰險。即使雙方有段距離，佑貴仍覺得喉嚨發癢。

佑貴並沒有鼓起勇氣。可是，他覺得自己往後會需要這種技巧。

對方把手拍過來的輕鬆調調讓佑貴的臉變得像半乾衣物一樣皺。

積極正面的事物全跟自己切斷緣分了。

就是木曾川。

男子說得輕鬆，佑貴聽來卻是沉重的指認。

男子每次開口只會冒出驚人之語，在當中仍算格外淺顯的那句話讓佑貴僵住了。

等這張臉痊癒，到時候，自己就會變成殺人犯的臉嗎？

對黑田來說，他的心境是：你怎麼對這件事這麼有勁？

而佑貴沒有穿制服。他早就不能活在父母的庇護之下了。

自己是在怕什麼？佑貴有時會迷失這一點。

人不能看外表。那麼，自己又如何呢？

「不會吧，難道你以爲我是出於善意才收留你？同鄉之誼？那才叫噁心吧？」

星期一，一週的開始。外頭天氣晴朗，早就過了上學時間。

爲了用自我本位的方式活下去，他還會錯上加錯。

對方看了佑貴那副德性又繼續說：

「現在槍不在你手上啊。徒手殺嗎？你要掐脖子？可是對方會抵抗耶，要確實解決該怎麼下手？要怎麼堵住對方的退路？」

佑貴打算挺起腰桿子耍狠，講話卻斷斷續續。無法替自己講的話收尾讓佑貴感到羞怯，耳朵發燙，轉開視線。男子從頭到尾看著佑貴那副模樣，然後晃了晃肩膀。

「這就叫適才適所。說來掛不住臉，我可沒有殺過人。」

中年男子笑得像是在較量誰比較惡貫滿盈。佑貴立刻想反駁，但他認同那是事實便剋制住自己。從外表和氣質來看，就算不偏心也會覺得男子比較像走上歧途的人。即使如此，佑貴仍比他罪惡深重。

那樣的痛也會反映在臉上。自己肯定永遠也無法露出安詳的臉了吧──佑貴如此領悟。他那無法自在的心情還有畏懼不休的愧疚感，一切都不會消失。

『那就問問看吧！』

當小泉明日香找既非父母又非老師的黑田徵詢人生方向時，感覺就只有此路不通。

「你變成要靠殺人活下去的人啦。」

在此前提之下，他目前既沒有落網，人也還活著，或許確實算幸運。

「我纔想問。」

「我看你有運氣。」

黑田雪路

負有其中一份責任的男子在佑貴頭上發出笑聲。佑貴忍住鼻子被踩爛的痛。

還是會一臉平靜地維持以往的常人面孔，並且動手殺人呢？

「假如沒有運氣，哪能從那種情況下溜掉？我會賭在有運氣的傢伙身上，我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靠這一套，才能存活到現在。」

或許警察在下一刻就會抓住他的手臂。

佑貴並不清楚詳情，但應該還有其他以殺人爲業的人才對。

男子離開棉被，拍了佑貴的肩膀說：「拜託你撐久一點嘍。」

「那麼，我現在就動手幹掉你……把屋子據爲己有，這也是……一個辦法吧？」

跪坐在沙發上的小泉明日香語氣鎮定地回答。

男子的話一向直白，刺激強烈。

男子開了不好玩的玩笑替佑貴打氣，使他皺起臉。而且每次皺臉，臉上就有地方會痛。

「要你殺的人的情報。」

再怎麼思考，答案都不會像光明那樣照進來，只會逐漸沉淪。

「所以，爲什麼你今天也在？星期一耶，學校呢？」

「嗯……」

「要我殺？」

「那就行了。畢竟你的臉就算看了也搞不清楚半點臉色。」

從那些話聽出對方有熱忱，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要說的話，就算不堅持找幾天前連人都沒有扁過的佑貴當殺手，挑其他手腕更好的人不就行了嗎？這樣一來，雖然實際會困擾的人是佑貴，他卻無法不抱持疑問。

他會體恤身爲殺人犯的佑貴，對佑貴的爲人卻甚至有鄙視的味道。

佑貴已經走錯路了。

「動作快。小心我報警。」

「我不清楚。請問該怎麼辦纔好？」

「我接受過小孩子可以向大人問方向的教誨。」

救他的男子將文件甩到桌上。

佑貴聽了男子擅自做的規劃，心中冒出反抗之意。

因此接下來無論選什麼都是錯的。

這是什麼──佑貴用眼神問了以後，中年男子就一邊坐到棉被上一邊說明。

映在鏡子上的佑貴是個傷患，臉上弄得到處是傷口及瘀青，與原本面貌判若二人。

儘管沒有濺到血，但他的手在這幾天已經傷痕累累，看不出過去的樣貌。

唉，確實也是──佑貴在嘴裏咀嚼著表示同意。感覺有東西卡在喉嚨。

答案立刻就會找到。

「你要怎麼殺？」

佑貴理解到這一點，還是連選都無法選，只能賴活。

即使他痛改前非變成嶄新的另一個人，也不會得到原諒。

佑貴心裏當然不會舒服，可是他也無法反駁。

「你說，要我殺人……爲什麼？」

「達成以後你要怎麼辦？不去上學，你就沒事做了吧？」

「稍微。」

「居然拿這個來問我……」

「喫完飯記得過目。」

落到這種地步，還說運氣好？佑貴聽得想歪頭。但要是正視自己不願承認的事實並接受，這樣的結果和運氣根本無關。是佑貴自己的抉擇招致的。

「嗯。」

「有睡嗎？」

黑田彷佛成了這個高中女生的監護人或父親，內心爲之困惑。

「你說不去了，那之後要怎麼辦？該怎麼講呢，呃，這樣會有問題吧。」

「你真的……沒殺過人嗎？」

「那個飯碗已經砸了。所以我決定捧你出來做生意。」

「你爲什麼……要找我？」

「咦？」

「喫完了吧？帶著我給你的文件跟過來。必要的細節我會在現場附近說明。」

「剛纔就講過了吧，沒有。你纔是大惡棍。」

『爲什麼！』

佑貴對他的說詞噤聲。

「我不去了。」

男子放話似的做出總結，使得佑貴對他的口氣感到困惑。

「要看時間與狀況。」

高中女生該走什麼路，這完全在黑田的專業領域之外。

「總之，請讓我留在這裏，到你殺了佑貴爲止。」

表示自己在委託完成前都要監督的小泉明日香表現出強硬態度。

黑田在昨天路上已經被迫瞭解到她的頑固，也不希望聽她哭叫，只得屈服。

「……那就拜託你打掃房間吧。」

「我明白了。」

小泉明日香聽從黑田吩咐，從沙發下來準備抹布。

她一再擦拭地板上無法抹去的血跡。

黑田眯眼望著那一幕，然後發出嘆息。

世上有太多無法按照心意與出乎意料的事。

目前黑田接到的委託都沒有達成。

關於殺害綠川圓子的案子，黑田在稍作調查後報告：「綠川圓男的財產已經被發現並且挖光了，這案子還要繼續嗎？」委託者就爽快地撤銷了。實際上黑田並沒有掌握那筆財產是否存在，因此報告內容算是信口開河。委託者不知道是聽完死心了，或者覺得黑田不中用而打算僱用其他殺手。雖然不明瞭對方的真正用意，但黑田確實沒有完成委託。

剛開張就這副調調沒問題嗎？黑田邋遢地坐上沙發。

他一邊想起在山中吸到的空氣有多清涼，一邊仰望天花板。

「我要不要也改換志向當陶藝家啊……」

「請你殺了佑貴以後再換志向。」

「也對喔……」

這是個連自言自語都要管的委託者。黑田依舊露出下巴與脖子，心裏想著綠川的事。

那女人真的沒笑過。

綠川懷著對於與人相處的煩躁感，極力想逃避，來到山上。

昨天那場騷動像颱風似的帶走舊有景色，山中工坊只剩下靜寂。綠川坐在心愛的椅子上，令意識的輪廓模糊。僵凝的腦袋安詳得好似有了伸展空間。

「放著不管就會習慣了。你和蜜蜂都是。」

捧著盒子的香菜意氣風發地碎步離開小屋。可是她立刻就折回來了。

動作一點都不俐落。綠川強烈感覺到她不是大人。

從中非刻意地產生了一絲絲聯繫。

「師父，大羣飛來飛去的蜜蜂好可怕～～」

身影幾乎被手上好幾個包包埋沒的娃娃臉女孩鬧哄哄地踏入綠川的平穩生活。

有點希望再見到她呢──他心想。

她的生活步調並沒有改變，價值觀也沒有複雜化。

感覺和總是把待人態度放在心上而帶有微笑的自己呈對比。

其實他做的不是那一行。對此綠川也明白。

雙方已經失去交集，或許沒機會再見面了。

嘿嘿──香菜露出諂媚笑容，綠川迅速予以無視。

綠川盡情享受著短暫來臨的獨處時光。

不就是因爲動作那麼誇張才讓蜂羣湊過來嗎？

「請多指教，師父。」

再怎麼看，綠川都不覺得對方和自己一樣滿二十歲。

她又不能獨處了。

綠川只有在這種時候回答得爽快。

明天仍會理所當然地來到，直到死的那一天。

在這幾天的騷動中，與變化最無緣分的就是綠川。

綠川圓子

因此，在時候到來以前。

或許值得期待──他心想。

即使一樁事件結束，即使告一段落，即使再有戲劇性。

巖谷香菜

假如有什麼改變，就只有一點。

因爲我的皮膚這麼薄──香菜捏起手背。孩童的皮膚伸展性佳。

「話是這麼說，我根本不想收徒──」

香菜也是。

「下次我會找人來驅逐害蟲。」

香菜放低姿勢，然後縱出屋外。

→接續第四天

綠川說的驅逐害蟲，當然是要找那個說笑話也不好笑的男子。

「啊，這是伴手禮。」

「哇呀哇呀。」

「叫老師比較好嗎？」

真的，什麼交集點也沒有。

交集點並非一開始就有。好比被河水沖走，才碰巧重疊的兩塊石頭。

「我好像會在習慣之前就沒命……」

綠川用眼角餘光注意到狗在動，纔想起還有一項變化。

「你真的要學？靠這喫飯很難喔。」

香菜從藍色包包裏拿出四方形包裹遞給綠川。

「誰是你師父啊……」

啥？綠川伸了脖子確認小屋入口。如香菜所說，有大隻蜜蜂輕快地發出振翅聲上下飛舞。或許它們又要來小屋的屋檐下築巢了。

「………………………………」

「我會努力喫飯！」

一如此想像，原本懶散的肩膀就有了熱情。

籠罩山頭的朝陽顯得和煦。心情好的日子，身邊柔和的事物就會變多。

「是。」

綠川不小心覺得語感還不錯。

這樣啊──黑田接納事情的變化。

去程以及回程都腳步響亮的香菜回來了。

「我不是你師父。」

「我不需要第一件差事就搞砸的徒弟。」

綠川雖如此心想，卻還是默默地目送她。

綠川試著隨口慫恿。她的真正心聲是總比像昨天那樣跑來一堆人要好。憂心自己會因爲一個糕點盒而被剝奪徒弟地位的香菜「唔唔唔」地下定決心。

「那你身爲徒弟的第一項工作來了。把這個拿去放到冰箱。」

伴手禮是凱碧幫忙出的主意。

「師父！」

既然如此，或許還會再找到什麼「交集點」也不一定。

香菜捏起黏土。

雖然綠川從昨天就微微感覺到了，但她完全把香菜當成「怪胎」。

即使進了小屋，香菜還是連蹦帶跳地逃向屋內。

靠賄賂成功入師門的香菜握拳叫好。

而山上除了朝陽以外，還充滿許多柔和事物。

要是每天都能這樣持續下去該有多好──綠川不得不如此祈願。

「那改叫綠川大師如何？」

綠川在認命的念頭還有山上涼爽空氣之間接納如此的事實。

原本躺在工坊裏的狗似乎想逃離喧鬧，換了地方睡。

氣魄是有，回答的內容卻實在對不上焦點。

太容易被感化了吧──綠川爲此傻眼。

黑田閉上眼睛片刻，決定下次絕對要準備能讓她聽得心服的小故事。

還有，正是因爲這樣，她纔想把對方找來爲難。

但是與其說交不交集，三天前他們根本毫不認識彼此。

綠川收下以後，便端詳那個註記「需冷藏」而且冰冰涼涼的盒子裏的內容物及店名。

那種機會大概都是在彼此忘記的時候就會陰錯陽差地到來。

是LeTAO的起司蛋糕。

在那之前，你就和蜜蜂好好相處吧──師父如此交代，香菜便縮起脖子答「是」。

我想見她嗎？黑田自問。這不好說──他用含糊的答案敷衍內心。

綠川無風無浪的一天總算就這樣開始了。

綠川差點後悔。不過在感到前途多難的同時，她也覺得香菜的憨直及坦率似乎會比上一任更有可塑性。

「你真的來了啊。」

「師父，弟子速來參見了！」

她從剛纔就不是一個人。

香菜背著三個塞滿行李的包包，慢吞吞地繞到綠川跟前。

「好耶！」

「我來了！我要當陶藝家！」

蜜蜂確實是變多了。綠川不覺得苦，但也不樂見。

「好。」

綠川攘臂以後，香菜也有樣學樣地挽起袖子。她發現綠川頭上有毛巾，自己也從行李中拿了印有青蛙圖案的毛巾在頭上纏起來。綠川看見香菜那副模樣，就試著用雙手比劃出狐狸形狀的影子。香菜答「是」，毫不懷疑地跟著師父一起做了。

「更不順耳。」